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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情蛊后被宿敌缠上了》百合耽美小说_文成三百斤

    第71章


    眼前的画面透着一种近乎诡谲的艳。


    无数鬼气缭绕的血手从血河之中穿出,犹如交错缠绕的血色藤蔓。黑色的天幕之下,城下如浓浆的血池翻涌近乎沸腾,其上浮动的青色鬼火如簇。


    被背后的洛子晚扣进怀里的青蘅微眨动眼睛。他的手掌轻抵着她的鼻尖,替她挡住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她只闻到一点清冽的雪混着酒的味道。


    “是邪祟。”他抬着头,轻声说。


    青蘅也抬起头,注视着血河里探出的无数血手,呼啸的风卷起她的青色发辫,浓浆般的血色映在她的眼瞳里。


    刚才血河沸腾的那一刻,两人都感知到了血河下方庞大的邪祟气息。


    “现在知道那些攻击学宫的邪祟都是从哪里来的了……”


    青蘅低低地说,“那些数量庞大的邪祟,居然全部埋在这条河底下。”


    “只有死去过上万人的埋骨之地才会产生如此规模的邪祟。”


    她凝聚着灵力的手指抬起,勾缠住一缕浓郁的血风,观察,“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听说两百多年前的那场战事里,春芜城被攻破后经历了一场屠城之灾。”


    洛子晚低声回答:“这条血河里流着的恐怕都是当年死去的亡魂的血。”


    “死去那么多人产生的怨气确实足以形成大规模的邪祟。”


    青蘅松开手指,让那缕血气散开,回过头,“可是这么多年来云州境内从未出现过邪祟异动的情况。”


    她停顿一下,“只能是因为——”


    “这座鬼城正在镇压血河里的邪祟。”对面的少年点一下头,说出她的判断。


    “尽管很令人意外,”他的目光投在翻涌如沸的血河上,“那些鬼气的确在做镇压邪祟的事。”


    “而且持续不断地镇压了两百多年。”


    青蘅也望着血河里探出的血手,“这些血河里的东西都由鬼气凝聚而成,有某种鬼物正在操纵它们以镇压底下的邪祟。”


    “可是就在不久之前,数以万计的邪祟被引到稷山攻击学宫。”


    她凝着灵力的指尖点在那缕消散的血风上,“倘若两百多年来,血河里的邪祟从未被释放,那么到底是什么让这里的邪祟突然暴动?”


    “不久前这里应该发生过某种变动。”洛子晚低声说。


    他抬起的手指压住半戴的鬼面,“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话间,由远及近乍然传来鼓声。


    鼓声咚咚,自城门之上响起,仿佛有技艺高绝的乐师高坐在城池上方叩击云鼓。


    鼓点的节奏与之前血河上艄公的鼓瑟曲是同一支曲子,却全然压过了刚才的瑟音。曲调古朴肃杀,自有杀伐之气,分明只有一张鼓,一种鼓音,而仿佛有千军万马临城,令人想到金戈铁马的古战场,万人纵马砍杀,战鼓声如雷。


    隐然有血腥气在鼓声里弥漫开来-


    击鼓声响起的那一刻,春芜城里,一间暗室内。


    黑暗里立着一张五十弦的古瑟,火光流转于其上。盲眼的年轻人坐在一个燃烧纸钱的火盆前,手捧一盏烈酒,身侧站着侍奉的鬼孩子。


    “开始了么?”听见鼓声时,他捧酒的动作略停了一下,轻声自语,“终于有人来了啊。”


    最后的烈酒泼入火盆中。一簇盛大灿烂的火焰划破黑暗,熊熊烈火照亮他安静而漆黑无光的眼瞳-


    同一时刻,鼓声之中,无数停在血河上的小船里的鬼骚动起来。


    “开始啦——”


    有鬼嚷嚷大喊。


    “城主大人开始捡鬼啦——”


    船上的青蘅转过脸,好奇地问一只路人鬼:“捡鬼是什么意思?”


    “春芜城每半个月开城门一次,不是每一只鬼都被选入城内。”船上的鬼叽叽喳喳议论,“只有通过检查的鬼才能进城。”


    “生前行过恶的鬼不能进入城内。”旁边的鬼七嘴八舌地补充,“城主大人查的是每一只鬼身上的恶孽。”


    船上的鬼正在吵吵嚷嚷,血河里的鬼气涌了上来。


    一瞬之间狂风大作,哗啦啦的血河如倒流般席卷,无数缠绕的血手被操纵着在血色里穿行而过。


    鬼城的门在那一刻大开。


    咚咚的鼓点声之中,大开的鬼门犹如一张血盆大口,浓到近乎实质的鬼气从里面传来,掠过无数小船上的每一只鬼。


    经过青蘅的那个刹那间,她感觉到那股鬼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睑上碰了一下。


    极慢地,像是在观察什么。


    紧接着,仿佛漩涡般的血色倏地涌动,数不清的鬼被倒掠的血河从船上卷走,甩进了城门之中。


    铺天盖地的血潮漫过。


    无数浓浆般的血落了下来,下雨一样。


    纷纷的血雨落尽之后,船上已经不剩下鬼了。


    血河变得死寂,长长的影子被投在船上,孤零零的。


    鼓点声停,城门轰然关闭。


    只有半戴鬼面的少年站在船上,指尖缠绕一缕刚才经过的鬼气,微微歪了一下头-


    青蘅踩着血泊落地。


    进入城门之后,形形色色的鬼被血潮甩得东倒西歪,堆作横七竖八的一团。青蘅站在遍地的血腥气里回过头,刚才汹涌的狂风里她和洛子晚被分开了。


    牵连着同心契的灵识跳动一下。


    “喂,师兄,”一连接到同心契,她就毫不客气地指责,“你怎么被丢在外面了?”


    “看来城主大人不太欢迎我。”识海里少年干净清澈的声线听起来不太高兴。


    “连鬼都嫌弃你。”青蘅指出。


    “这下要我一个人在春芜城里了。”她用有些抱怨的语气说,“全都怪你。”


    “你那边的情况是什么?”识海里的洛子晚问。


    “有些小麻烦。”提着剑踩在血泊里的青蘅语调轻快地答。


    实际上并不只是一些小麻烦。


    她的背后是紧闭的城门和歪倒一地的鬼,而正前方沸腾的血潮里,一只接一只的恶鬼从血浆里歪歪斜斜站了起来,冲着彼此撞了上去,血肉横飞地撕咬在一起,场面近乎狰狞残忍。


    恶鬼厮杀。


    “据据据说这这这是进入春芜城的必经之路……”


    旁边爬起来的路人鬼紧张得结结巴巴地说,“这里是春芜城的瓮城内,只有从这里杀出去的鬼才能真正被选入城内。”


    “听起来就像一个大型的屠宰场。”识海里的少年声音说,“鬼与鬼之间互相屠宰。”


    隔绝着内城与城门的瓮城就像一个培养恶鬼的器皿,每一批被血潮卷入城内的鬼都在这里厮杀,最终胜出的鬼才会获得进入春芜城的资格。


    “而失败的鬼会成为城里鬼气的养料。”


    青蘅轻抬下巴,此时对面彼此撕咬的恶鬼已经朝着这个方向过来,“看来那些鬼在这里面互相厮杀了很久,似乎城主大人的目的是用这种方式培养更多强大的恶鬼。”


    “不过是从这里杀出去而已,”她微歪头,抬起剑,“我一个人就可以。”


    “下次鬼门开是什么时候?”识海里的少年声音忽地问。


    “按照那些鬼的说法,半个月开一次。”青蘅说。


    “不过师兄你不必在下次开鬼门时再进来了。我会在那之前把春芜城的任务完成的。”


    她轻巧地晃了晃脑袋,“然后任务的学分全部归我。”


    话音落下的同时,无数道剑气浮起在她的周身,半透明的气流纷纷如雪地环绕,衬着她的脸颊美得锐利如刀剑。


    “喂,师妹。”识海里的少年声线再次响起,“打个赌么?”


    “赌什么?”


    “赌是你先杀死那些恶鬼,还是我先进来找到你。”识海里洛子晚的声音懒散的含着几分随意,“半个月太久了,一刻我都等不及。”


    “赢了的人做什么?”青蘅带着一丝挑衅的语气问。


    “赢了的人想对输了的人做什么都可以。”洛子晚答。


    “那我一定会赢。”青蘅说。


    说完,迎着泼天的血潮和无数厮杀而来的恶鬼,踩在血泊里的少女抬起剑尖,刃上一线锋利的边缘跳跃着日照般的光-


    春芜城外,血河上。


    八百里血河自城池前穿行而过,无数小船浮动,站在船上的少年微低下头,注视着指尖缠绕的鬼气。


    “被发现了么。”他仿佛自语般,轻声道,“只有行过恶者不能入城。”


    接引群鬼的艄公正撑着船往回折返,望了一眼这个半戴鬼面的少年。


    “两百年间我接引过数不清的鬼,连城门都进不去的少之又少。”鬼艄公忍不住问,“年纪看起来这么小,你生前犯过什么事啊?”


    “杀过很多人而已。”船上的少年声音漫不经心地答。


    而后他回了一下头,歪着,鬼面下半边少年的脸显得好似伪装无辜的恶鬼,“想知道细节么?”


    尽管早就死了上百年,艄公还是默默缩了一缩头,撑着船尽快地往外划。


    “别怕。”低着头的少年轻笑了一下,“我不乱杀人,更不乱杀鬼。”


    他垂着眼,轻声道:“我杀过的都是十恶不赦之徒。”


    不那么害怕的鬼艄公这才停下划船的手。


    船上的少年不再说话,只是极安静地站在血河边,抬起手指,一线剑气自上而下划出。


    鬼艄公瞪大眼睛。


    一刹之间传来呼啸的风声,血河里的水再次沸腾如滚水,卷起的风吹动他的衣带和黑色碎发,站在船上的少年眼睛低垂,抬起的手指往下压。


    下一刻,剑气斩开血河。


    被斩开的血河分开一条道路,从船上下来的少年踩着河水往城门前走。无数血手从血池之中探出,撕咬着爬向他的衣角,溅起的血水几乎烫出洞来。


    更多的血手穿刺而来,他偏一下头,脸颊一侧被擦出伤口。


    撑着船战战兢兢的鬼艄公在这时意识到这个少年居然要强行闯过已经封闭的血河。


    另一侧,日出时分,春芜城门之内,一具接一具恶鬼的尸骸堆成小山。


    日出的光芒泼洒了一地,到处都是被斩杀的鬼尸。擦去颊边一抹血迹,扎着青色绸带的发辫翻飞,握着剑的少女最后一剑斩杀为首的恶鬼。


    “喂,师兄,”她在识海里喊,“你怎么还没来啊?”


    城外,半戴鬼面的少年提着剑淌过血河。


    浓如浆的血雾腾起,沾着血的额发垂下,无数血手撕咬着而来,停在城门外的衣带染血的少年以剑柄撞击向紧闭的城门,叩门。


    两百多年来,第一次有人以这样不择手段的方式叩门。


    “咚——”


    第一声。


    城门叩响。


    “咚——”


    第二声。


    如簇的青色鬼火晃动。


    “咚——”


    第三声。


    哗啦啦的鸦群飞起。


    鬼门洞开。


    而后在门开的那一刻,站在城门外半戴鬼面的少年微抬起头,与提着剑在血泊里转身的少女视线相交于一处。


    脸颊上溅着一抹极致明艳的血色,她从万鬼的尸骸上跳下来,落地,踮脚,忽然靠近。


    接着,伸出手,指尖点了点他颊边的伤口,收回来,沾着血,舔一下,尝到他的血的味道。


    “师兄你输啦。”


    她歪着脑袋,灿烂地笑,像极了一只乖巧的恶鬼。


    然后她再次靠近。


    第72章


    一束金线般的光在两人之间无声地穿过去。


    交织错落的光芒拉出明暗不定的阴影,这对师兄妹挨得极近,青蘅因为刚才的行为而些许不稳的呼吸洒在洛子晚的鼻尖,这个动作透着一点轻微隐秘的暧昧感。


    沾到血的指尖抬起来,压在他的唇上,她乖巧笑起来时露出尖尖牙齿,好像专门吃人的小小怪物,尝过他的血,再扯住面前少年的衣领把他拉近。


    “好糟糕啊师兄。”她凑在他的耳边说,“你怎么又弄得自己到处是伤?”


    嘴里说着挑衅的话,其实自己身上也到处是伤,之前和恶鬼的厮杀让青蘅握着剑的手指擦出细小的伤口,她完全没留意,连带着剑柄抓握着洛子晚的衣领,另一只手指划下去,压在他颊边下面的那道伤口上,感觉到底下少年跳动的脉搏。


    强行渡河叩开城门显然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对于灵力的消耗也极剧烈,沾着血的黑色额发底下,传来他有些紊乱的气息,伤口被她手指压着的那一刻,脉搏比刚才加快了许多,分不清是出于什么原因。


    “师兄,我喜欢你受伤的样子。”


    她贴近悄声说话,带着点气音,撩人的,邪恶的小鬼物一样,凑近的时候观察他的伤口,唇瓣几乎蹭到他的颈边,像是要咬一口。


    快要碰到的那个瞬间,她故意倏地松开手。


    就像丢掉一只不喜欢的布娃娃,她撇过脸,抱怨道:“可惜不是被我弄伤的,所以也没那么喜欢。”


    然而说完的下一刻,她忽地被扣住腰拉回去。


    “刚才那个赌……”


    交错的衣带扬起,她扎着青色绸带的发丝纷飞,被拉回来时,对面的少年稍低下头,黑色的碎发底下是带一点微翘的嘴角。


    “师妹你赢了。”


    混着血和雪意的碎发扫下来,他抵着她的鼻尖,轻声问:“接下来你想对我做什么?”


    说话间他的呼吸洒在她的唇角,几近落下的时候含着点模糊不清的欲念。无法确认是什么在彼此吸引,而无声的暧昧感在空气里蔓延。


    碰撞着的呼吸里,毒药似的,干净而混乱的,引人沉溺的气息。


    青蘅伸手抓着洛子晚的衣领把他往后按。


    推得他身形晃了一下,半个身子抵在城门边,她歪头,踮脚,手指抬起来,含了一下指尖,粘着血,在他的唇上点了点,答:“欠着。”


    “赌约记在我名下。”她再说,“下次我想要什么你都必须满足我。”


    这么居高临下地命令完,青蘅转身就走。


    刚转过身,她被扣住再次拉回来。


    青蘅正要冲他发脾气,忽地愣了一下。


    对面的洛子晚扯出一根干净的布带,咬着撕开,扣着她的双手,把她拉近到面前,低着头看过来,看着她两只手上的细小伤痕。


    他声音懒散地说:“包扎。”


    青蘅小声道:“哦。”


    这时,刚才被强行叩开的城门已经轰然闭合。


    站在闭拢的城门底下,青蘅乖乖低着脑袋把双手递过去,让面前的洛子晚给自己一圈一圈往手指上缠布带。


    被鬼气灼伤的伤口并没有那么容易好,她自己处理起来会很麻烦,低着头的少年用了点极洁净清明的灵力,弄得她觉得很舒服。


    另一侧,刚刚结束了混乱的战斗,东倒西歪一地的鬼爬起来,其中一只捡起自己掉了的脑袋,清点一遍鬼数,连滚带爬跑过来,大声对青蘅报道:


    “老大!咱们一共一百零八只鬼!接下来要干什么?”


    “你叫我什么?”青蘅回过头,眨了眨眼。


    “老大!”路人鬼眼睛亮亮,“是老大你带着咱们一百零八只鬼闯进城!从此以后你就是咱们的老大了!”


    刚才在恶鬼池里的战斗之中,这批刚进来的鬼基本什么都没做,靠着青蘅斩杀恶鬼过了关,此时此刻这群鬼齐刷刷露出崇拜的眼神。


    “近年来听说大部分进春芜城的鬼都在这里化成了血河的一部分。”路人鬼指了指那些堆起来的恶鬼尸骸,“如今已经很少有鬼能闯入城内了。”


    “没想到这次跟着老大一起进来,没有一只鬼被血河吃掉。”路人鬼拍拍胸口,呼口气,“好险好险。”


    “既然知道进城很可能会变成血河的一部分,为什么你们还赶着要进春芜城?”青蘅好奇问。


    “无处可去的鬼会消弭在荒野之中,只有春芜城是庇护鬼的所在。”路人鬼一边回答一边给自己脑袋拍灰,“每只来春芜城寻求庇护的鬼都有自己不想消散的原因。”


    “你的原因是什么?”青蘅问。


    路人鬼咳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这就是私人秘密了。”


    “不过听说以前不是这样的。”路人鬼接着道,“以前的春芜城欢迎一切鬼进城,血河也不会像如今这样躁动暴虐……”


    说到一半他突然卡住一下,瞧着城门边的少年,瞪大眼睛,问:“等下,鬼门不是已经关了吗?你是怎么进来的?”


    “敲门进来的。”洛子晚无辜地歪了一下头。


    路人鬼刚捡回来的脑袋差点又掉了,瞳孔震动地说:“穿越已经封闭的血河可是如渡焚烧炼狱!”


    倚在城门边的少年抱着手,垂着的袖子底下露出腕骨上的灼烧伤痕,不太在意地扫了一眼,“嗯”了声。


    而后他倏地被扯住拽过去。


    低着脑袋看过来的青蘅也没说话,只看了一会儿,忽地又松开,转过脸,仿佛根本没看见他似的,指挥着其它鬼,下令道:“进城。”


    被拽过来又被推回去,对面的洛子晚手指压了一下半戴的鬼面具,在垂落的黑色碎发下无声地勾了一下嘴角。


    一群鬼在青蘅的指挥下哼哧哼哧地开始拉内城的千斤闸。


    轰隆隆的铁链声响起,滚轮转动,沉重的闸门缓缓向上抬,呈现出春芜城内的景象。


    里面的鬼在打群架。


    城内到处挂满鬼火灯笼,长街上搭着彩棚铺子,扑在一起的群鬼混乱地打作一团,似乎在出于某种原因而奋力争抢。


    脑袋乱飞,鬼气缭乱,一整个像是群鬼大乱斗的场面。


    而就在千斤闸升起,露出站在后面的青蘅洛子晚和一群鬼时,这一大堆打架的鬼同时齐刷刷回过头。


    叽叽喳喳的鬼小声提问:“新来的……?”


    吵吵嚷嚷的鬼大声确认:“新来的!”


    “左庶长!”另一只鬼高声喊道。


    “咣当”一声大喇喇铜鼓响,一名高举着巨大铜鼓的左庶长鬼闪身登场,一只拿棒槌,一手举铜鼓,一对目光如炬的锃亮眼睛瞧着千斤闸下的师兄妹。


    “不知道新来的是什么实力……”窃窃私语的鬼讨论道。


    “敲一下是实力最差的鬼,敲十下是实力最强的鬼,不过左庶长已经很多年没有敲过十下了……”另一只鬼小声道。


    “我看着这新来的鬼没什么特别。”还有一只鬼一边把掉下来的脑袋安回头顶一边嘟嘟囔囔,“不过生得真是漂亮,我好想要他们的头……”


    高举着铜鼓的左庶长鬼严肃站得板正,挺胸,炯炯有神的眼睛往千斤闸下的师兄妹方向一盯,自上而下地打量起来。


    闸门口的少年似乎并不乐意自己的师妹被人盯,捂着她的脑袋把她整个后脑勺按进怀里,稍稍侧了一下头,朝着左庶长鬼看回去,微笑,黑色的眼瞳里没什么情绪,像是漫开在血色里的黑色罂粟花。


    左庶长鬼顿时打了个寒战,睁大眼睛,卡住,一动不动了。


    “怎么一下都没敲?”


    议论纷纷的鬼热闹起来,左一眼右一眼地观察举着铜鼓僵硬不动的左庶长鬼,“连左庶长的铜鼓都测不出来,这次新来的鬼实力这么差啊……”


    “既然新来的实力这么差……”立即有鬼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那就先抓住新来的!”另一只鬼震声嚷道,气势汹汹地挥起手里棒槌。


    从洛子晚怀里钻出来的青蘅刚想说什么,停住,眨了眨眼,望向面前乌泱泱朝自己冲过来挥舞兵器的一大群鬼。


    “又要打架吗?”她回头问洛子晚。


    “大概。”站在她身后的少年声音随意地答。


    “这么多鬼打得过吗?”青蘅又问。


    “打不过。”


    洛子晚似乎想了下,指出:“跑。”


    于是刚才从城外进来的一百零八只鬼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不得不被这对师兄妹带着在乌泱泱一大群鬼的追逐下开始夺命狂奔逃跑。


    一大群鬼追着他们很快呼啦啦跑了个没影,只剩下站在原地举着铜鼓的左庶长鬼还木呆呆站着,旁边跟着几只还在叽叽喳喳议论的小鬼。


    其中一只说:“我就说嘛,左庶长这次连一下都没敲,新来的鬼一定很弱,说不定进贡给城主大人连一口都不够……”


    另一只说:“左庶长?左庶长!诶左庶长你的鼓怎么裂开了……”-


    城内另一侧,被一大群鬼追了半座城的青蘅和洛子晚和那一百零八只鬼走散了,正在穿过一条小巷往一条长街上跑,背后气势汹汹抄着兵刃的鬼就像一个小型兵团。


    然而,就在快要追上的时候,追在最前面的鬼突然僵住了,感应到什么似的,抬起脑袋望向天空。


    原本静止的天空倏尔打开一条缝。


    跟之前在血河之上所见的一模一样,密密麻麻的血手从那道缝隙里探出来。血红色的缝隙就像天幕之中裂开的豁口,大颗大颗的血珠下雨一样哗啦坠落,粘稠的液体如同鲜血凝成的浓浆。


    追来的大群的鬼在这一刻同时叫嚷起来。


    “快跑啊——”


    “城主大人收贡品啦——”


    同一时刻,数不清的鬼抱着脑袋逃窜,有的咚一声钻进地下水道,有的扑通跳进井里,有的在脑袋上扣着锅盖躲进米缸,把自己伪装成一只阴暗的蘑菇。


    转瞬之间,长街上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青蘅和洛子晚站在原地。


    “原来这就是他们刚才急着抓新来的鬼的原因。”


    青蘅仰着脸望向天空,“看起来血河里的东西时不时会抓走城里的鬼,他们想要把新来的鬼进贡给城主大人。”


    “那道裂缝应该是鬼气的眼。”身边的洛子晚注视一会儿天空上的血色裂缝,而后微偏过头,指腹抵在剑柄上。


    “接下来怎么办?”青蘅歪过脑袋问。


    “毁掉。”对面的少年头也不抬地说。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动手。


    其实早在刚才对话的时候,这对师兄妹已经想好了对付那些东西的方式。


    一个结成的庞大剑阵铺展开来,符纸翻飞,剑气精准地切割开每一道探出的血手,把它们死死钉在阵法之上。


    交错的剑光横着切出去,封住天空之中那道裂缝。


    下一刻,衣带和发丝猎猎飞扬如旗帜,站在涌动的狂风之中,阵法里的青蘅回过头,喊:“师兄。”


    环绕周身的剑气浮动,衣袖纷飞如云,下方的洛子晚提起剑,剑刃自上而下,斩下。


    半空之中的青蘅双手握着剑折身。


    三次折返。


    落地。


    簌簌坠落的血珠乱飞,如同泼天的血色暴雨,切割开去的剑气如长虹,一线寒芒掠过整座城池,摧枯拉朽,碾压过境,带起无数抛洒的血光。


    长街上挂满的鬼火灯笼被风吹得摇曳。


    毁掉上方的鬼眼之后,在满街纷乱的血色和光芒里,青蘅提着剑转过头,去看站在长街上的洛子晚。


    微垂着的眼底晃着点灯火。几粒灯火的光芒落在他纤而密的眼睫上。稍敞开的衣领底下露出蔓延下去的灼伤痕迹,是之前强行渡血河时受的伤。


    这时的青蘅很想做一件事。


    她忽而把他拽到近前。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在努力调整状态争取早点恢复正常更新,不想追连载的话可以囤一段时间再连着一起看,辛苦大家啦,这章评论区也库库掉红包!


    第73章


    满街的鬼火灯笼哗哗地晃动。


    风卷过去,吹起衣带,灯火下,青蘅踮着脚,扯住洛子晚的衣袍,扒开他的衣领,往里面看。


    这个动作透着几分认真。


    扯开的衣领底下露出少年薄而清晰的锁骨,以及沿着锁骨蔓延的灼伤红痕。她当真是在检查他身上的伤,动作专注,神情也专注,鼻尖离他很近,温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肌肤上。


    被拽住的少年无声地蜷了下指节,被她扯着衣领再拉近。


    灼伤的痕迹蜿蜒下去,陷进散乱的衣领里面,即使是伤口,依然带来诱人的感觉,鲜红色的,令人想到危险盛开的,某种有毒的花。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的?”鼻尖抵着他的下颌,令他下意识微偏开一点脸颊,衣领的口子敞得更开,青蘅用沾着抹灵力的指尖压了压他受伤的位置。


    他没回答,只低着头任凭她摆弄。她也知道他不打算回答。


    明明之前也帮她处理过鬼气灼伤,偏偏他对自己的伤却分毫也不处理,故意露出来给她看似的。


    连伤口的样子都像是刻意控制过。明晰的鲜红衬着衣领底下白玉似的肌骨,黑色的扫落的碎发,混乱的,含着些许不稳定的呼吸。


    无法确定是他故意弄成这个样子,还是恰巧这个样子会把她勾住。


    靠近过来的青蘅露出纯粹的好奇神情,像是一只凑近到边上的小猫,对什么都很感兴趣。


    不知不觉间,在这个过程里被编织的陷阱包围,而她仍然没有察觉。


    或者说,早已察觉到,却迷恋上这种踩在危险边缘的感觉。


    剑气带起的狂风正在扫过整座城池,无边涌动的气流吹卷起两人的衣发,任凭踮着脚贴近的师妹扯开他的衣领,伪装成不经意的少年呼吸极轻极克制,直到她再过分一些,手掌抵着她的额头,往回摁了摁。


    然后,松开。


    再伸手,替她拨开一缕被吹乱的头发,他用着似乎漫不经心的语气,说:“我以为你是在意我。”


    “我怎么可能在意你。”青蘅说。


    “那你刚才在检查什么?”


    “检查这些伤会不会让你死掉。”她撇一下嘴,说,“要是你死掉了我就满意了。”


    之前戴着的鬼面具早就被她嫌麻烦提起来压在头顶,因为刚才的动作而弄歪了,她双手抓着调整成正的,说完话,转过身,不去看洛子晚,抬起手,收回横扫过上方的剑阵。


    系在鬼面具上的两根朱红带子被吹起来,连同她发辫上的青色绸带一齐扫到背后少年的颊边。


    他微侧着脸,没避开,手指环绕一下,缠住她的发带,按着她的脑袋,帮她把盖在头顶的鬼面具带子重新系好。


    动作看起轻松随意没什么特别,而无声的剑气正在他们的周围浮动。


    刚才四散逃窜的群鬼正在悄悄聚集起来。


    从下水道爬出来的、从井里咕咚冒出来的、扣着锅盖从缸里钻出来的,这群鬼鬼祟祟的鬼小心翼翼地接近这对师兄妹,自以为无人发觉地探头出来观察他们。


    周围的街坊房屋很快挤挤挨挨围了一圈暗中观察的鬼。


    浮动在周身的剑气形成某种威胁似的屏障,低着头替自己师妹整理发辫的少年仿佛对周围的鬼一无所觉,只不过那些环绕的剑气充斥的气息太过可怕,以至于没有一只鬼敢靠近或者打破此刻的近乎亲昵的画面。


    直到替她把发辫扎好,手指无声拨了一下,剑气收回,站在青蘅身后的洛子晚抬了一下头,目光恰好和其中一只连忙缩回脑袋的鬼正撞上。


    这只被抓包的鬼一回头,周围的同伴纷纷表示不认识它,刷啦啦一齐缩了缩脑袋。


    既然被发现了在偷看,被抓包的鬼没有办法,不得不硬着头皮站出来。


    “你你你你们竟然没有被城主大人当做贡品吃掉……”因为紧张和底气不足,这只鬼被迫开口说话时结结巴巴的。


    “大约城主大人认为我们不好吃。”对面的少年不抬眼地说。


    被抓包的鬼抬头望了望被无数道剑气钉死的血手和被封死在天空之中的鬼眼,心说那是你们不好吃么,那是根本吃不上好么。


    不过这只鬼当然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它只好小鸡啄米式拼命点头。


    “这里以前也经常发生这种事么?”站在天幕下的少年微抬起脸,绕着剑气的手指一下天空之中血红色的缝隙,“血河里的鬼气时不时会吃掉城里的鬼。”


    “没有没有。”被抓包的鬼挠了挠脑袋,“之前城里没出过这样的事。”


    “突然从有一天起,城主大人掌管的血河越来越躁动不安,隔一阵子就会像刚才那样从天上伸出很多手……”


    “然后抓走几只鬼吞进血河。”


    “我们只好每半个月选一次贡品进献给城主大人。”


    被抓包的鬼说着说着又结巴起来,“我我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才被迫把新来的鬼进贡出去……”


    “这些年城里的鬼日子都过得提心胆战……”


    因为知道自己反正不可能被血河吃掉,青蘅对被一群鬼当成贡品这件事没什么意见,只觉得很好奇,她问:“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这样的情况?”


    “我记得我记得!”另一只鬼插嘴进来,“是在六七年前!”


    也许是这对师兄妹看起来都很友好,没什么要欺负鬼的意思,躲在周围一圈的鬼渐渐都围拢过来。


    从下水道冒出来的,顶锅盖的,脑袋掉了刚捡起来的,还有之前跟着青蘅和洛子晚一同进城的鬼,其中那名路人鬼领着剩下一百零八只鬼,大喊一声“老大!”就来报道了。


    最底下是一群小石头模样的鬼,不到巴掌大,是他们在鬼灯会上见过的搬运工,小小的煤炭团子似的,挨个挨个地滚过来。前头的那一只小团子很是亲昵地蹭了蹭青蘅的脚边,露出十分喜欢她的样子。


    青蘅半蹲下来,手摊开递过去,眨眨眼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煤炭团子在她掌心蹦了下,回答说:“嘿、咻。”


    “它们是嘿咻怪。”周围的一圈鬼七嘴八舌地给人解释,“山中精怪的一种,其实不能完全算是鬼……”


    “没有完全消散的魂灵在山间迷路,残留的碎片会形成这样的东西。”


    欠身过来的洛子晚声音懒懒地说,状似不经意地把这只小煤炭团子从青蘅掌心提起来,微歪头,似乎在观察,“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见一只。”


    被人从掌心扒拉下来的小煤炭团子挣扎了一下,想回去,被摁住,然后一抬头正对上令鬼害怕的视线。


    面前的少年拎起它,歪着头,黑色的碎发随着动作扫一下,很是轻快的模样,而透出明晃晃的威胁意味,对它示意:“不许碰她。”


    小煤炭团子坚定地和他对峙。


    早已经转过头去的青蘅没有看见这一幕。


    她正在问这群吵吵闹闹的鬼:“六七年前血河开始出现异常的时候,你们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不少鬼揪着脑袋开始努力回忆。


    在这群鬼拼拼凑凑的回忆之后,终于勉强凑出一段当年的过往。


    原本最初的春芜城一直是庇护鬼的所在。


    两百多年来,前往春芜城寻求庇护的鬼数不胜数,而被镇压在血河底下的邪祟一直处在平静的状态里,从未出过伤及人间之事。


    直到六七年前,血河上来了一个人。


    “一个实力强大的修士……”


    叽叽喳喳的鬼纷纷向青蘅描述。


    “明明是人,却如同鬼一般,全身都裹着炼化过的鬼气……”


    听见这些描述,旁边正在摁住小煤炭团子的洛子晚手指顿了下,彼此牵连着的识海里曳动一下,他低声道:


    “是师父的那位旧友。”


    他们在说的是之前在稷山引动邪祟攻击学宫的那名岐山派化神境鬼修。


    “那个叫季泽的云州修士,六七年前应该是他第二次来到春芜城。”


    青蘅回忆着,“按照师父的说法,他们第一次在春芜城外相遇的时候,此人还不是化神境的修士。”


    “六七年前这个人在春芜城里做了某件事,以至于血河底下的邪祟开始躁动。”


    识海里的洛子晚声音极轻,“倘若真是六七年前就开始出事的话,恐怕岐山派在云州的布局已经很久了。”


    “可以带我们和城主大人见一面吗?”青蘅抬起头,问周围的鬼。


    春芜城的主人是掌管血河的鬼,倘若能和城主大人见上一面,或许很多事情就清楚了。


    然而这一次所有的鬼都支支吾吾起来。


    “从来没有鬼见过城主大人……”


    “城主大人是不可以见到的……”


    没什么耐心等它们说完的洛子晚打断这些话,停了一下,又说:“之前在鬼灯会上,我们见过一个自称微生渊的人……或者说鬼。”


    他问:“这个人是谁?”


    “是副城主大人!”


    一听到这个名字,周围一圈的鬼再次吵吵嚷嚷起来,“副城主大人掌管城里的大部分事务,副城主大人是极好极好的……”


    “可以带我们去见他吗?”青蘅立刻问。


    一群鬼再次支支吾吾起来。


    “副城主大人正在城主府闭关修行……”


    “副城主大人嘱咐过任何鬼不准打扰他……”


    这一回青蘅和洛子晚都知道从这群鬼身上问不出更多东西了。


    鬼火灯笼下的少年欠身站起来,松松地提了一下剑,并且记得分出一道剑气把往自己师妹身边蹭的小煤炭团子挡住。


    “上面的鬼眼只是暂时被封印住。不久后封印可能会松动。”


    说话间,天幕上方封死了血红色裂缝的那道剑阵正在缓缓地运转,“血河里的东西还会再次出来吞噬鬼。”


    “在此之前我们要查清楚当年的春芜城究竟发生过什么。”


    提着剑的洛子晚抬起眸,微笑,“麻烦你们提供帮助。”


    说着礼貌请求的话语,其实一点也不客气,他手指绕着的剑气划了下,无声地划出一道可怕的气流,所有鬼齐刷刷打了个寒战。


    “你你你们其实不是鬼吧……”


    终于有一只鬼忍不住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青蘅似乎觉得再继续扮成鬼也没什么意思,于是站在街上操纵着那些剑阵,一边回答:


    “蓬莱,问剑阁弟子。”


    周围一圈的鬼一齐全身一震。


    其中一只冒险探出头,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你们有没有听说一个叫‘师风玲’的人?”


    青蘅回了一下头,说:“那是我师姐。”


    这句话让周围一大群鬼“咚”一下全拜倒了。


    紧接着,一群鬼挤挤攘攘地大声喊:“老大!”


    突然被这里的所有鬼认老大的阵仗让青蘅一愣。


    回想起出发之前师姐说可以在春芜城报名字的事,她歪了歪头,问:“你们认识我师姐吗?”


    这一回吵吵嚷嚷七嘴八舌的鬼争抢着说起了话。


    “很多年前来过……”


    “年纪不大的女孩……”


    “很冷淡。”


    “极凶残!”


    最后一个插嘴:“还欺负鬼!”


    与自己对温柔漂亮的师姐的印象全然不同的描述让青蘅眨了几下眼睛,片刻后又忍不住问:“师姐以前在春芜城做过什么?”


    “一个人在春芜城打败了这里所有的鬼。”吵吵闹闹的鬼争着回答,“成为了城里的老大,所有的鬼都归她管。”


    “后来呢?”


    “后来吗?后来……”


    “她从这里离开了。”-


    “噗呲”一声,一张火符燃烧在黑暗里。


    已是深夜时分,坐在窗台上的青蘅用灵力点了一张火符,让一小团火悬浮在头顶上方,而后转过脸去看外面一片漆黑的街道。


    排成队的小煤炭团子正在挤挤挨挨地往她那边蹭,对面墙边的洛子晚袖底下的手指拨出剑气把它们一只接一只往外丢走。


    不服气的小煤炭团子摔倒了再爬起来,瞪了眼歪着头十分无辜的少年,再排着队继续往那边蹭。


    两方较量。


    作为两方目标的青蘅完全没有察觉这一场角力赛,正在望着窗外思考春芜城里发生的事。


    这一日盘问完春芜城里的鬼后,青蘅和洛子晚把各处都转了个遍,除了那些血河里探出来的东西,这里似乎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动。


    春芜城的模样几乎和两百多年前没什么区别。


    尽管上方的天空呈现出血红色的裂缝和无数吞噬鬼的血手,结束了打架斗殴和四散逃窜的鬼仍旧过着两百年来不曾变过的日常生活。


    屋顶上冒起炊烟,铁铺里敲敲打打,街坊之中小木推车轱辘轱辘碾过,小孩子举着糖葫芦跑过去,拉出长长的影子。


    即使是早已死去的鬼,因为不愿意消弭在荒野间而聚集在一起,也依然在认认真真地生活。


    令人想起这里曾是一座平原尽头春山般的小城。


    熙熙攘攘,热热闹闹。


    在春芜城里走过一圈之后,两个人找了一间可以落脚的客栈房间住下,这一群很粘人的小石子鬼就是在这时候挤进来的。


    也许是觉得这群小家伙很是友善,青蘅拒绝了洛子晚提出的把它们丢出去的提议,并且允许它们在房间里呆着。


    于是靠在墙边的少年始终显得心情很差。


    坐在窗台上的青蘅则仍在认真专注地思考白天的事。


    两个人偶尔讨论几句话。


    “到现在仍然找不到血河里的东西躁动的原因。”青蘅撑着手坐在窗边往外看,“除了那些东西,春芜城里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


    靠在墙边的洛子晚想了下,说:“白天见不到的东西,或许在夜里能见到。”


    他转了下剑柄,起来,“出去看看。”


    青蘅回过头,眨了下眼,看见对面的少年黑色的碎发底下,弯了下嘴角,仿佛随意地划了道剑气把挤过来的小石子鬼统统扫开,过来在她面前,稍稍欠身。


    下一刻,身体一轻。


    她忽然被打横抱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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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章


    靠过来的少年贴近的气息混着碎雪与清酒似的味道。


    也许是传来的气息太过干净和诱人,那个瞬间青蘅几乎忘记了反对,近乎下意识地任凭他动作。


    骨节分明的手从膝盖弯的位置托起她,另一只手从她的发间穿过,掌心压了下她的后脑勺,令她额头抵着他的胸口,几近埋在他怀里。


    横抱起她的洛子晚踩了一下窗台边缘,欠身推窗往外翻出去,听似漫不经心的语气说:“出发了。”


    尽管并不是第一次被他抱,可此刻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和过分自然熟稔的表现还是让青蘅有些愣住。


    不过她还没来得及对洛子晚表示什么抗议和不满,被扫开的小石子鬼们纷纷行动了起来。


    挤挤挨挨的小煤炭团子忙碌滚成一团,趁着他们出发的同时“嘿咻嘿咻”地蹦起来,一只接一只扑通扑通跳进了青蘅怀里。


    在洛子晚抱着青蘅翻窗出去的下一刻,“嗒”一声,两个人连带着满满当当的小煤炭团子一齐着了地。


    其中领头的那一只小煤炭团子趴在青蘅怀里抬起头,对着面前的少年露出挑衅的神情。


    “可以把它们丢掉么。”他偏了一下头,问。


    尽管极平静地说着和人商量的话,这家伙用的却并不是商量的语气,他偏着头与很粘自己师妹的小煤炭团子对视,看起来随时想把它们赶走。


    “说不定留着有什么用。”靠在他怀里的青蘅把一根手指伸过去,立刻有一只小煤炭团子蹭过去被她摸脑袋,很是舒服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还挺可爱的。”用手指挨个揉了揉小煤炭团子们,青蘅在洛子晚怀里仰着脸看他,“不可以把它们带在身边吗?”


    “不可以。”抱着她的少年眼皮也不抬地答,“谁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对你抱有什么坏心思。”


    被造谣成坏东西的小石子鬼们嘿咻地发出抗议,然而被面前的少年甩开的剑气一只接一只从自己师妹怀里扔出去。


    丢下来的小煤炭团子骨碌碌在地砖上滚一遭,眼睁睁望着抱着自己师妹的少年往另一个方向走远。


    不过没等他们走几步,又有一大群鬼追上来了。


    “老大!”带着一百零八只鬼跟上来的路人鬼眼睛亮晶晶,“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咱们!”


    “你们怎么也跟上来了?”青蘅愣了一下。


    “咱们要随时跟随老大!”路人鬼扶正自己歪歪倒倒的脑袋,拍拍灰,正色道,“老大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向咱们提出!”


    “我们只是打算在春芜城里走一圈。”青蘅指了一下前面的路,“检查一下城内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可以给老大引路!”路人鬼立刻拍胸脯。


    追在后面的一群小石子鬼跟着骨碌骨碌赶了上来。


    于是他们从双人出行变成了两个人带着一大群鬼出发。


    这样浩浩荡荡一大群鬼巡城的场面使得夜里的鬼城内闹出了动静,许多鬼打开窗户、推开门、探出脑袋,挤挤攘攘从自己的房间里望出来。


    有的鬼问:“最前面的两个是什么鬼?”


    有的鬼答:“听闻是不久前封印住了血河的师兄妹!大半个城里的鬼都认了他们做老大呢!”


    “是一对吧?”又一只鬼问。


    “是一对啊!”另外的鬼点头自信大声道。


    叽叽喳喳的议论声一直传进青蘅耳里,她埋在洛子晚的胸口,被一城的鬼围观,只觉得丢脸到脸颊发烫。


    “师兄。”她闷声喊,“放我下来。”


    抱着她的洛子晚“嗯”了声,却没动。


    “喂。”青蘅不满地小声喊,“他们都在说我们是一对了。”


    面前的少年侧了一下脸,没有任何不高兴的反应,语气散漫随意的,说:“不要听鬼的话。”


    “师妹你应该继续让我抱着。”他歪过头,提议道,“这样谣言才会不攻自破。”


    青蘅才不听他的鬼话。


    她从洛子晚怀里跳下来,假装和他不熟,转过身去,露出认真专注的神情,研究了一会儿旁边的砖墙。


    一双双满是好奇盯过来的鬼眼睛底下,这对师兄妹就这么带着一大群鬼声势浩大地在城内打转,四处敲敲打打地考察。


    起初是那一百零八只鬼跟上来,而后越来越多充满好奇的鬼跟上队伍,乌泱泱变成一只长长队伍。


    领头的是带路的鬼和戴鬼面具的师兄妹,后面跟着各式各样的鬼怪,他们在大街小巷之中穿行而过,如同一场盛大热闹的节日游行。


    每经过一处庙社或是一座住宅,停下来的青蘅靠近用探灵符纸做检查,转过脸和走在她后面的洛子晚讨论。


    挤在后面的一大群鬼跟着探头探脑,尽管完全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每次低着头的少年侧过脸离得很近地和自己的师妹说话,这群鬼都齐刷刷露出眼睛亮亮十分恍然的表情。


    被满城的鬼跟着倒也没有让青蘅感到烦恼,整个过程里她一直在专注地探查春芜城里保留的各种鬼气痕迹。


    而身边的少年微侧着身和她说话时,极平静地挡住了从背后投来的视线。


    “好多鬼啊。”


    他们进入一座破败庙社时,一旁引路的路人鬼忍不住小声感慨,“上一次城里这么热闹大概是两百多年前还没有战乱时候的事了吧?”


    “你不是新来的鬼吗?”青蘅回过头问,“怎么会对春芜城这么熟悉?”


    “啊。”路人鬼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我从前就住在春芜城里……当然是说我活着的时候。”


    “两百多年前还活着的时候我是城里的居民。”这只鬼挠着脑袋解释,“后来战乱了,逃难出去,半路上被砍掉了脑袋,变成鬼游荡了上百年……”


    “跟我一起来的好些鬼也都是这种情况。”他伸手指了指挤在庙社门口的鬼,“对我们来说,来春芜城就是回家。”


    “即便现在的春芜城已经是鬼城了么。”


    从门外流进来的风吹起香炉上的积灰,青蘅正把一张探灵符纸贴在庙社神像上,靠在木柱下的洛子晚侧头瞥了这只鬼一眼。


    “你之前说过来春芜城的每只鬼都有一个不想消散的原因,”他问,“你的原因和这座城有关吗?”


    大约觉得和这对师兄妹熟悉了些,也没有瞒着什么的必要,路人鬼顿了一会儿,点点脑袋。


    哗啦啦的风从外面穿城而过,卷起满街摇晃的鬼火灯笼。庙社里破旧的木神像吱吱呀呀地响,低低哀哀的声音像是应和着古老褪色的调子。


    这只鬼说:“因为我还欠一个人一句道歉。”


    然后说:“听说人死以后,亡魂前往归墟往生之前,要经过忘川。”


    “那是一条很大的河,喝过河里的水,就会把尘世间的事都忘尽了。”


    “可我还不想忘。”


    “所以会在这里等到见面。”


    “因为做了很对不起那个人的事……”


    鬼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儿难过似的。


    “在彻底消散之前,还可以说一句抱歉就好了。”


    靠在庙社木柱下的少年抬了一下头,问:“你欠了别人很多钱么?”


    这句话直接把这只鬼从感伤的氛围里拽出来。


    “怎么会!”生前掉了脑袋的鬼震声道,“我活着的时候可是良民,怎么可能欠债不还!”


    “你亏欠的那个人是谁?”庙社神像旁的青蘅转过身问,“亏欠的又是什么事?”


    “我不记得了。”这回路人鬼抓了抓脑袋,“两百多年过去了,活着时候的事情,大多都记不清了……”


    “不过等到再次见面的时候,”这只鬼坚定地点头,“一定会认出来的。”


    庙社里太小太窄,大多鬼挤在门口,里面只有青蘅和洛子晚以及这只领路的鬼。听到这番话后,门外探头的许多只鬼都把脑袋纷纷地点起来,似乎其中不少有着相似的经历与某种相同的亏欠。


    靠在神像下木柱边的少年弯身,起来,偏眸望过去,对它们指出:“脑袋掉了。”


    他声音懒洋洋地提醒:“记得捡。”


    一群鬼忙忙乱乱地捡刚才点头时掉下去的脑袋,而混乱之中青蘅听见洛子晚在她耳边说:“走了。”


    下一刻,她忽地被再次打横抱起,被人带着往窗外出去。


    两个人趁乱从一大群鬼之中溜走,停落在春芜城的城墙之下。


    此刻已是午夜之后,天幕上方被封死的鬼眼依然裂开血红色的缝,无数凝固不动的血手泛着诡艳的红,如同一道巨大狰狞的伤口。


    而星月之光从厚积的云层之中洒下,在地砖上泼了一把银水似的冷光。


    风卷过屋檐下,鬼火灯笼晃动,风铃响了一串叮叮当当。


    放下怀里的人之后,站在城墙根下的少年抬起手,掌心按在面前的砖石上,微垂着额发,乌发底下的眼睛极安静。


    青蘅握着刚才探灵的符纸,站在洛子晚的身边,双手捧着对他摊开,问:“你也察觉到了吗?”


    “嗯。”他点了下头。


    “没弄错的话,”对面少年的声音极轻,“这座城本身也是一只鬼。”


    刚才两个人带着满城的鬼穿街而过的过程中,青蘅用探灵符检查了城内每一处的鬼气。


    城内无所不在的鬼气不来自这里的任何一只鬼,而与血河里的东西以及控制着城门的鬼气出于同一源。


    这意味着,整座春芜城都是一只巨大的鬼,而他们正位于这只鬼的身体里。


    “它们说从来没有鬼见过城主大人,”洛子晚低声说,“而实际上‘城主大人’就是它们所处的这座城。”


    “这座城是活的。”青蘅摊开的手掌上亮着青幽的光芒,那标记着探灵符纸上测出的鬼气。


    “你说,”她停顿一下,“‘城主大人’可能有自我意识吗?”


    “或许。”洛子晚轻声回答,“每一只鬼生前都是人。”


    “按照那些鬼的说法,两百年来,‘城主大人’一直镇压着血河底下的邪祟,并且庇护着所有前往春芜城的鬼。”


    青蘅回忆着,“直到六七年前开始产生变化。”


    “它把这里的鬼变成了食物。”洛子晚接过话。


    他稍偏头,指了一下上方巨大的鬼眼,“被吃掉的鬼会化作血河的一部分。”


    “会发生这种变化的原因要么是春芜城的鬼气变得衰弱了,不得不吞吃鬼来支撑自己,”青蘅说,“要么是‘城主大人’改变了想法。”


    “倘若是后者的话,”洛子晚低声回答,“到最后所有的鬼都将被吃掉,春芜城将不复存在……或者变成一个鬼气漩涡般的怪物。”


    “我可以听见一点点……”


    收回按在城墙上的手掌,他侧过一下脸,手指点了下自己的太阳穴,“从这些鬼气里传出来的声音,很难听。”


    “死前的某一刻,”他垂下眼,轻声道,“它怀有怨恨。”


    “可以用叩灵吗?”青蘅问他。


    “对一座城那么大的鬼没办法用叩灵。需要消耗的灵力太庞大了。”洛子晚歪了下头,看她,“师妹你果然是想我死掉么?”


    “没错。”青蘅恼火地说反话。


    一边把探灵符纸放回芥子袋里,她一边抱怨道:“叩灵也用不了,符纸也查不出线索,师兄你真的好没用啊。”


    正在说话间,一只小煤炭团子蹭了蹭她的衣角。


    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上来的那一群粘人的小石子鬼挨个挨个蹭过来,其中领头的那一只拉扯着青蘅的衣带,十分卖力,像是想要带她去什么地方。


    而对面的洛子晚直接弯身下来拎起一只,准备把这群小煤炭团子从自己师妹身边统统丢出去。


    “等一下。”青蘅阻止他,“也许它们真的有线索要告诉我们。”


    她蹲下来,对着小石子鬼们递出手,问:“你们是要带我们去什么地方吗?”


    小煤炭团子们亲昵地蹭过来,被她挨个摸了摸脑袋,在她的掌心发出呼噜噜的舒服声音,然后一只接一只地拽着青蘅的衣带把她往另一个方向引。


    其中经常被洛子晚丢出去的那只抬起脑袋,一整个小团子窝在青蘅的掌心,再次对着面前的少年露出挑衅的神情。


    “看起来它们确实有线索要提供。”对面的洛子晚声音随意地说,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把小煤炭团子再次拎走,“可以跟上去看看。”


    “不过有件事。”说话的时候,他欠身过来,手掌捂着自己师妹的脑袋,把她整个人从小煤炭团子那边拉到自己身边。


    “它们喜欢你。”青蘅回过头时,洛子晚突然说。


    “亲近你、粘着你、想要和你在一起。”


    他轻声说着。


    “这让我觉得很不高兴。”


    “这种事情……”


    风吹得灯笼哗哗地晃动,城墙底下的青蘅忽地被扣住手腕按在对面,靠近的少年倾身覆下来,抵在她唇瓣边,轻声问:


    “可不可以只让我对你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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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5章


    风在黑暗之中涌动。


    灯火沿着滑落的发梢跌坠下来,透着细碎的暖色的光芒,流淌的酒水一样。


    尽管看不清此刻微低着头的少年的神情,她仍可以感觉到他洒下来的呼吸,轻轻勾起来一点的嘴角,说话间带着呼吸的气流碰到她的唇畔。


    以他们此时的这个姿势,只要稍偏头就可以亲到对方。


    呼吸交织在一处。


    极轻的,不稳定的,羽毛一样的,气息纠缠着彼此。他们之间的距离极近,近到只差毫厘。


    然而无法确认对方的想法和感觉。


    互相视对方为宿敌的两个人,连说出的真话也像是骗局。双方都在无声地试探,进退之中踩在某种界限的边缘,而不确定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


    青蘅不确定洛子晚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


    像是一次直白的试探,又一种新的色诱方式,某种临时的陷阱,故意为之的使坏,恶作剧的手段,或者坏心思的勾引。


    又像是……


    真的粘人。


    不过青蘅不可能相信答案只是最后一种。


    确定了这一点之后,她的第一反应就是:


    想要报复回去。


    她踮脚,手指抓扯着洛子晚的衣领,拉拽一下,反过来靠近他,微仰头,挨得很近,鼻尖几乎贴着他的鼻尖,嘴唇距离他的嘴唇只有毫厘之差。


    那个瞬间他眼睫几不可察地眨动一下。


    然后听见她回答说:“可以啊。”


    “但是有条件。”她的呼吸轻轻擦过他的唇角,讲话慢吞吞的,像是挑衅又像是撩拨,“让我高兴的时候才可以。”


    她抬头的时候,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看见面前的少年那张骨相清绝的脸,流淌的灯火沿着挺拔的鼻梁画出流畅线条,底下轻轻勾起来的嘴角带着令她熟悉的使坏似的弧度。


    他声音随意的,仿佛不经心地,回答说:“好啊。”


    “可是我现在不高兴了。”青蘅松开手,歪着脑袋看过来,故意慢吞吞地说。


    洛子晚偏一下头,额发扫下来,眼睛被遮着,使得她看不见神情,他嘴角轻弯着,问:“怎么做才可以让你高兴?”


    青蘅一本正经地站好,对着被丢了一地的小煤炭团子,指一下,说:“你要和它们好好相处。”


    “可以试试看。”他语气懒懒地说。


    青蘅愣了一下。


    径直走过去的少年欠身下去,手指拨了一道剑气,把小石子鬼一只接一只丢过来,扑通扑通地装了她满怀,被甩得晕乎乎的小煤炭团子纷纷地发出抗议。


    而后,停在抱着一大堆小煤炭团子的青蘅面前,他随手揉了一下自己师妹的头发,在她表示抗议之前低下头,挨个摁了摁她怀里的小石子鬼。


    无视它们的反对,他弯起眼,明明比鬼还要坏,偏装出无害又友好的神情,微笑着,对它们说:“好好相处哦。”


    被摁头相处的小煤炭团子挣扎了一下,失败。


    然后它们眼睁睁看着面前眼神微笑的少年在自己师妹的视线下礼貌地说:“麻烦你们带路。”


    稍低下头时在自己师妹看不见的地方,他摁着它们脑袋的手指看似不经意地凝着点威胁性的灵力。


    而幽幽的鬼火灯笼下,对方微笑着的神情比鬼更可怕。


    小煤炭团子在如此威胁下被迫一只接一只从青蘅怀里蹦出来,跑去带路。


    接着在自己师妹望过来时,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的少年无辜地抬起头,指了一下在前面领路的小石子鬼,答:“我和它们好好相处了。”


    “不是我赶走的。”他用着轻快的语气说,“是它们自己主动跳下去的。”


    青蘅剜了洛子晚一眼,懒得反驳,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提了一盏鬼火灯笼,拉着他跟上前面引路的小石子鬼。


    提起来的鬼火灯笼悠悠晃晃,两个人跟着一小群鬼在城墙下走过。


    黑色的天幕上浅银色的月亮像一枚细细的钩子,下方星罗棋布鳞次栉比的坊市街道寂静。


    风哗哗地流过青石砖路,远方偶尔传来夜里打更的声音。


    行走间他们的影子被灯火拖得很长。


    “喂,师兄。”


    提着灯笼走了一会儿,青蘅想起一件事,回过头。


    她说:“你总是可以听见死去的鬼魂的声音。”


    停顿下,她补充:“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很早以前我就想问了。”


    鬼火灯笼底下的绳结坠子一晃一晃,她侧过脸去看身边的洛子晚,“之前也是。刚才也是。你说过亡者的声音很吵。”


    她问:“为什么你可以听见那些声音?”


    鬼火灯笼里的光芒跳动了一下。


    “因为我杀过人。”灯笼里的火光投在他垂着的眼睛里,回答时洛子晚的声音很轻,始终漫不经心的,听起来没什么情绪,“很多人。”


    “杀过人的修仙者就会听见亡魂的声音吗?”


    “只有杀过很多人才会。”


    明明说着有关杀人的残忍的话,对话间他带着随意的语气像是在闲聊,“杀过人的修仙者恶孽缠身,师父说那是一种类似诅咒的存在。”


    “亡者悲哭的声音会一直困扰着你……”他轻声说,“日夜不休地使你无法安眠。”


    “你真的杀过那么多人吗?”青蘅看着他。


    “对啊。”面前的少年声音懒懒散散,“有一次你亲眼看过。年纪小的时候。”


    青蘅回忆起很多年前那个流星坠落的夜里,年幼的她抱着药罐跑进山路后的林间,撞见了血泊里的小师兄杀人的那一幕。


    “很糟糕吧?”微垂着眼睛,没有看她,他轻声自语似的说着,“控制不住的状态下,差一点就杀掉你了。”


    “那个时候。”他偏了下头,看过来,“害怕么。”


    “怎么可能。”


    回想起和小师兄结仇的事让青蘅感到不悦,她撇了撇嘴,咬牙切齿道:“那个时候没有趁机杀掉你真是可惜啊。”


    这个反应让偏开头去的少年轻笑一声。


    过了片刻,她又说:“师父知道这件事。”


    不是问句。青蘅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那原本是我讨厌你的原因之一。”她盯着洛子晚,“所以那天晚上你做过的事,内阁和长老会的人都是知道的吗?”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忽然问:“那是你讨厌我的原因么?”


    青蘅没空搭理他的问题。


    “这说明这件事是机密。”她接着分析道,“每次你领内阁特派令下山执行的任务也是同样级别的机密。”


    她抬起头,“你执行的任务——”


    说到一半她被捂住脑袋按进他怀里。


    “虽然不是很想让你知道,不过师妹你差不多猜到了。”拉她进怀里的少年低声在她耳边说,“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前面。”他抬起眼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


    说话间,洛子晚稍稍侧开脸,青蘅在他的怀里轻眨一下眼。


    几片带着余烬的纸钱从街道的尽头飘过来,烧尽了的纸灰擦过他们的颊边,如同一把夏末被点燃的纸蝴蝶翻卷着坠落在地。


    街道尽头,隐约出现一只鬼捧着纸钱铜盆奔忙的身影。


    捧着纸钱铜盆的鬼前往的方向和小石子鬼引青蘅和洛子晚前去的是同一个方向。


    “是白天见过的那位左庶长鬼。”青蘅对洛子晚悄声确认道。


    “我记得他。”洛子晚回忆了下,“他的那面铜鼓可以测出鬼的实力。”


    对视一眼的两人显然都不打算放过盘问任何一只鬼的机会。


    排着队在前面领路走到一半的一群小煤炭团子突然被按停住,刚转回脑袋发出茫然提问语气的“嘿咻?”,下一刻就被一只接一只打包塞进了麻布袋子里。


    抱起麻布袋子的青蘅熄灭了鬼火灯笼,递出一只手任由面前的洛子晚牵住。


    两个人往街道尽头亮着火光的方向走去-


    深更半夜,一轮弯弯细细的银色月亮下,烧尽的纸钱哗啦啦地四散纷飞,青石砖路上正捧着纸钱铜盆往前的左庶长鬼步子匆匆忙忙。


    这只鬼看起来像是在赶着去什么地方送东西。


    捧着的铜盆里纸钱被风吹得一路跑一路掉,于是这只鬼一边跑一边捡乱飞的纸钱,忙得不可开交。


    正在忙忙碌碌满地捞纸钱的时候,忽然有个人影出现在鬼背后,拍了拍这只鬼的肩膀。


    背后的少年声线极有礼貌地说:“晚上好。”


    并且吓了鬼一跳。


    “晚晚晚晚上好。”左庶长鬼结结巴巴。


    突然从背后出现并且吓到鬼的少年看起来一点也没意识到自己的出现方式很恐怖,帮忙把乱飞了一地的纸钱捡起来,放回燃烧着鬼火的铜盆里。


    整个过程里左庶长鬼一动不动全身僵硬瑟瑟发抖。


    而对面的少年依然十分礼貌的样子,简直像偶然路过的年轻客人,问路一样,用一种询问天气似的轻快语气,极友好地问:“请问你打算去哪里?”


    “我我我哪里也没打算去。”左庶长鬼结结巴巴地回答,还记得不久之前那面被这个少年盯了一眼就裂开的鼓,感觉自己也快要裂开了。


    “这里面是什么?”对面的洛子晚歪过头又问,看了看左庶长鬼捧着的铜盆。


    “没没没有什么。”左庶长鬼立刻答。


    对面的少年低着头捞了捞铜盆里飘飞的纸钱,似乎有些专注地在研究里面的东西。


    而左庶长鬼趁机“咣当”一下砸出自己带着的铜鼓,抢过铜盆转身往小巷另一个方向逃跑。


    背后的洛子晚也没追,低着头仍专心地观察那些烧过的纸钱,只喊了声:“师妹。”


    “嗒”一声,落地拦在小巷口的青蘅再次吓了鬼一跳。


    对一只鬼来说,丢人的事除了被人吓一跳,就是两次被人吓一跳。


    左庶长两眼一黑,躺下了。


    “你看起来鬼鬼祟祟的。”双手撑着脸的青蘅半蹲着在青石砖边,望向躺在地上装死的鬼,“你正在做的事是不能让其它鬼知道的秘密吗?”


    “你正在赶去的地方是城中央的城主府。”一旁的洛子晚用剑柄拨了拨那些烧得翻飞的纸钱,“你送往城主府的东西是提纯过的鬼气。”


    “你似乎知道些什么。”青蘅对鬼弯起漂亮的眼睛,笑意盈盈的,“比其它的鬼知道得更多。”


    “比如说……”没有抬头的洛子晚接着说,“你似乎记得两百多年前的事。”


    这对师兄妹审问鬼的方式活像地府里的阎王爷。


    “麻烦回答一下。”


    哗哗乱飞如纸蝶的纸钱里,微歪头看过来的少年极为友好礼貌,身边漂亮轻盈的少女则天真地眨一下眼睛。


    “两百年前的春芜城到底发生过什么?”


    第76章


    黑暗里纸钱烧出的火光灼灼,照映着这对漂亮师兄妹的脸。


    明明都是笑眯眯的样子,却给人以极度危险的感觉,随意低着眸的少年手指勾着抹剑气,轻快得好似随时可以杀只鬼,而双手捧着脸的少女如花的笑靥更像是一位活阎罗。


    躺在地上装死的左庶长鬼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


    左庶长鬼爬起来。


    尽管正在被人以死亡威胁,这只鬼仍然保持住了身为左庶长的威严,坐在青石砖路牙子上,一只手从怀里掏掏掏,掏出来一只破旧的木烟斗。


    接着,借着铜盆里那一点火,左庶长鬼缓缓地点烟,吐出一个烟圈,露出十分深沉的神情。


    “说来话长……”左庶长鬼缓缓开口。


    “给你半炷香时间说完。”对面的少年眼皮也不掀地打断。


    左庶长鬼被迫长话短说。


    “两位应当已经知道这座鬼城原本是云州境内一座独立小城,”左庶长鬼缓缓道,“旧史记载于两百一十六年前覆灭于一场战火之中。”


    坐在青石砖上的青蘅点一点头。他们在鬼灯会上演的皮影戏里看过这一段被演绎的往事。


    “然而旧史记载很少提及的是,”吐出来的烟圈袅袅,左庶长鬼的声音低沉,“当年的春芜城是献城投降而遭屠城之灾。”


    “那场惨烈的战事持续了三年,春芜城被围困三年之久,最终决定开门献城并且答应敌军的条件以投降求生。”


    老者年迈而苍老的嗓音仿佛将人带回两百多年前的那个时刻。


    “然而对方食言了。”


    “降城之后,敌军着手屠城。”


    黑暗里吐出的烟圈缓缓地散去,火光映着那杆破旧的烟斗,左庶长鬼的嗓音变得沙而哑。


    “那场屠城持续了一整个日夜,直到血流漂橹,白骨露于野,尸骸堆满城内外,血从城墙上一直流淌到河水里,每一块砖石每一寸土地都是血红色的。”


    “那一日,”左庶长鬼低声道,“死了三十万人。”


    “一座足足三十万人的城池,怎么可能在一日之内被屠尽?”青蘅手撑着脸想了下,提出。


    她轻声道:“哪怕是人间最极致的武器也做不到这样的杀人技艺。”


    “除非……”话语顿了下。


    “除非攻城的敌军里有仙门之人。”旁边的洛子晚忽地接过话。


    两个人对视一眼。


    “两百多年前的五宗七家还没有签订止戈之约,那个年代的仙门修士会参与人间战事。”


    青蘅思考着,自言自语地问:“可是仙门的人协助攻打春芜城是为了什么呢?”


    然后她立刻自己给出了答案:“光酒。”


    之前青蘅和洛子晚在鬼灯会上喝过的那种金色酒液,是从土地灵脉里提取制作出来的灵力之物,对于灵力者的修炼有极大的帮助。


    “他们是为了灵脉而杀人。”洛子晚低声说,“屠灭了整座春芜城三十万人,埋在地底下的灵脉就会变成属于他们的东西。”


    “即使想要快点修炼也不应该做屠城这种事。”


    青蘅撇了下嘴,有点儿生气似的攥拳,“就算我一点也不喜欢保护凡人,也绝对不会为了修炼杀人。”


    “那就是后来决定签订止戈之约的原因吧。”


    背后的洛子晚十分自然地欠身过去地摁住她的拳头,顺便捂着她的脑袋把她按进怀里,带着点珍视和郑而重之,动作好似对待一只即将炸毛的猫。


    “就像师父说过的那样,倘若没有被阻止的话,对于化神境的仙门修士来说,杀死一城的凡人只是挥手之间。”


    “不过,”他声线忽地停顿一下,“那天死了三十万人。”


    黑暗中,灯火下的少年向左庶长鬼抬起眸,平静地指出:“而你没有死。”


    这一次左庶长鬼却没有恐惧他的目光。


    “你说得对。”手支着那杆烟斗,坐在青石砖路边,这位年迈的左庶长鬼笑笑,“我没有死在那一天,而是活到了寿终正寝。”


    “城破那天,我逃走了。”


    鬼低声道:“因为知道一定会输。”


    烧着纸钱的铜盆里一明一灭地闪光,叙述生平的鬼声音低而沙哑,和缓缓吐出的烟圈重叠在一处。


    “两百一十六年前我是春芜城里的左庶长,手下领一万步卒和八千个弓兵,带着满城三十万人的期望上了战场。”


    “那是数十余年不经战事的春芜城打过最艰难的一场仗。”


    “战败的时候正值素秋季,春芜城宣布戒严已经三年,百姓恐慌,城中骚乱,御街堵塞,不复通行。”


    “敌军十万人绕过黑石道,抵达白水桥,我奉命带八千弓兵断桥。”


    “然后……”


    鬼的声音低低的。


    “我畏惧退却了。”


    “面对乌泱泱的十万敌军,那一刻我只想带着人调头就跑。”


    “死伤太多了,几乎不剩下能打仗的人了,到处都是血,堆在战场上的尸体高得像山,乌鸦就在上面徘徊。”


    “我带着八千人逃跑了。”


    “此后,城里的二殿下决定带全城百姓献城而降。再一日,发生了那场可怕的屠城。”


    “三十万人都死了,而逃跑的我活了下去。”


    “并且一生一世都在为那一次的怯懦而悔恨不止。”


    “看过鬼灯会上的那场皮影戏吗?”手支着烟斗的左庶长鬼苍凉地笑了笑,“那是我写的。花了一辈子反复地写。因为不想忘。”


    “后来一辈子我都经常在想……”


    左庶长鬼掐了掐烟斗,用一种很用力的语气。


    “为什么我没有死在那一天呢。”


    “为什么我没有和其他人一起死呢。”


    “为什么我没有回头呢。”


    “要是回了头就好了。”


    “可是……已经回不了头了。”


    如果那一天没有回头,这辈子就再也无法回头。于是死了变成鬼还要记得所有生前的旧事,魂魄飘飘荡荡地回到不复存在的故乡,固执地不肯消散。


    只为了弥补那一场一生一次的不能回头。


    只因为两百一十六年前在城外桥下,面对黑压压的十万敌军,一生怯懦了一次,悔恨直至死去也无法再弥补。


    “其实你也不算做错太多。”青蘅歪过头,她澄澈的眼瞳倒映着左庶长鬼的身影,“八千人对上十万人,你没有带着人逃跑的话,结局大约是全军覆没。”


    “而你带着人逃跑的话,”她接着说,“至少还有人能活下去。”


    “但是打下去也不一定会输。”低着头拨着纸钱的洛子晚随口插嘴道,“当时的春芜城是献城而降的吧?”


    他偏头,指出:“也许当时带着士卒断桥的话还有守住城的机会。”


    然后评价:“作为一位左庶长你确实不太及格。”


    刚被青蘅一句话安慰的左庶长鬼再被洛子晚一句话戳得伤心躺下了。


    青蘅对于令人讨厌的小师兄对鬼讲话的方式感到不满,抬起头瞪了一眼这个少年,然后再从袖子底下勾着他手指掐他一下。


    对面的洛子晚稍稍侧过脸,只好接受她批评的目光,承认自己说错了,然而嘴里仍然随口反驳:“只是很难理解有什么好怕死的。”


    而后,他轻声道:“明明活着才更痛苦。”


    说完这句他那双干净的眼睛低了下,再抬起来时又恢复成懒散模样,手掌揉了下冲着自己表达不满的师妹的发顶,阻止她再掐过来的动作。


    “死在那场屠城里三十万人的怨气化作了血河里的邪祟,日复一日地埋在此地两百多年。”


    “此后两百年来这里的邪祟从未作乱,春芜城变成了一处群鬼聚集之地。”


    “这意味着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操纵着血河的鬼气镇压邪祟。”


    停顿一下,洛子晚说:“有什么人在庇护着春芜城。”


    抬起头,他再问:“是什么人?”


    左庶长鬼躬身,捧起那个燃烧着纸钱的铜盆,这一次换了极为恭敬的语气,回答:“是死去的巫祝大人。”


    “春芜城世世代代主管灵脉祭祀的巫祝,身怀庞大的灵力,在城破那一日身死之后,魂魄选择主动留在人间镇压邪祟,变成了庇护春芜城的鬼。”


    “巫祝大人就是这座城本身。”


    “后来这里的鬼都称呼其为……”左庶长鬼低声答,“‘城主大人’。”


    哗啦啦的风起,鬼火灯笼摇曳,血红色的天幕裂开一线,更远处的血河上方鬼气沸腾,仿佛照应着这句话。


    “起初的春芜城只有很少的鬼,后来聚集了越来越多,来自各地的鬼生活在春芜城里,热热闹闹,就像这座城还活着的时候。”


    “直到六七年前,庇护春芜城的城主大人突然开始吃鬼了。”


    “这里的鬼都说这是收贡品。”左庶长鬼说,“也许是因为这些年城主大人不得不依靠进食的方式来维系春芜城的存在……”


    “你送往城主府的这些鬼气是送给城主大人吃的么?”青蘅伸手,指了指那个燃烧着纸钱的铜盆。


    “是。”左庶长鬼点点头,接着声音变小,“这些事大多数鬼并不知情,一直是我忙来忙去……”


    “你今天辛苦了。”抬起头的洛子晚打断他的话。


    左庶长鬼愣一下,还没反应过来,轻轻巧巧站起来的少年十分顺手地取走了他手里的铜盆,轻快道:“我们帮你去城主府。”


    “这这这不可以……”左庶长鬼开始结结巴巴。


    “说了这么多话,一定很辛苦吧?”双手捧着脸的少女笑眯眯对鬼说,轻盈的眼睛眨了下,跳起来站在自己师兄旁边。


    她回头,弯眼睛:“我们去送东西就好,你好好休息哦。”


    落下这句话,一阵疾风似的气流扫过,踩地的少女已经和前面的少年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几只“嘿咻”“嘿咻”的小煤炭团子蹦跳着紧跟了上去。


    只留下愣在原地的左庶长鬼茫然挠了挠脑袋-


    街道另一侧,“嗒”的两声轻响后,两个人的身影前后落地。


    “他有些话没有说。”弯下身的洛子晚把没跟上的两只小石子鬼拎起来,一边说,“不太确定是没有说完,还是他自己也不清楚。”


    “这里的许多鬼的过往都和春芜城有关。”


    捧着那个纸钱铜盆的青蘅走在他身边,“按照之前听到的说法,每只鬼都有不想消散的理由,其中不少鬼都是为了弥补某种亏欠。”


    “屠城的时候有的城民没有死,而是逃出城活了下去。”


    洛子晚低声说:“某种执念让他们变成鬼以后还想回到春芜城。”


    “死去以后仍然在荒野之中飘荡百年,固执地想要回到最初离开的故乡,尽管大多已经不记得当年的事,可是宁肯被吞吃也要留在这里……”


    青蘅轻声问:“那种亏欠到底是什么?”


    “我更好奇的是他们所说的‘城主大人’。”


    洛子晚一边说话一边把挣扎着想要跑去青蘅那边的小煤炭团子抓回来,“倘若生前没有执念的人,死后不可能变成鬼。”


    “况且是一整座城这么庞大的鬼。”


    青蘅抬起头,望了望上方开裂的血红色天幕,“能产生出这么强烈的鬼气,死前应该很恨才对吧?”


    “却又庇护了春芜城两百多年……”


    她揉了下头发,嘟囔:“想不明白。”


    说话之间,两个人抵达了城主府外。


    一枚细细弯弯钩子似的月亮底下,这座梓木搭成的府邸显得极沉静。


    朱红色的垂花门柱下,挂着的两盏鬼火灯笼轻轻“哗哗”地晃,绕在灯笼柄上的绳结响动,一串明艳的红在灯火里亮得极为惹眼。


    而聚集在府邸里的鬼气浓郁得犹如实质。


    站在门外阶上的洛子晚低头,指节叩三次门。旁边的青蘅捧着烧灼纸钱的铜盆,抬起眼睛。


    门洞开的那一刻,忽而有鼓瑟的声音传来,清清幽幽,渺渺灵灵。


    青蘅在那个刹那被洛子晚轻握了下手指。


    “啊。”他轻声说,“是那个人。”


    第77章


    错落悬挂在院子里的鬼火灯笼应和着鼓瑟的声音晃动。


    整座府邸内到处涌动着漩涡般的鬼气,遍地拉出的光影狭长而幽深重叠,活脱脱一个阴森死寂的鬼宅。


    唯有那一道极沉静的鼓瑟声,自深处传来,令人想到古老发黄的卷轴。


    乐声和他们之前两次在血河上听过的调子类似,也和鬼灯会的皮影戏上的曲调相仿,出于同一种古朴而高雅的乐谱。


    青蘅的指尖在洛子晚的掌心轻勾了下。


    这是示意她明白他的意思。


    紧接着,她眼睫眨动一下,倏地被抱起。


    “喂你干什么?”她不满的声音抱怨道。


    “地上脏。”洛子晚偏头朝着地面扫一眼,干净清冽的嗓音用着嘲讽的语调,“等下师妹你会嫌脏不愿意走。”


    青蘅趴在他怀里往外看,看见黑暗里遍布在地上的血手残肢。


    她把脑袋缩回去,不想弄脏自己的衣摆,任由洛子晚抱着她走进门,过了片刻,又觉得不甘心这样听从他的话,仰头,命令道:“换个舒服的姿势抱我。”


    遍地是鬼气的庭院中央,抱着她的少年十分顺从地弯身放她下来,使得她恰好踩着他的鞋子站好,没碰到地面上的脏东西。


    她伸出来的双手勾住他的脖子,攀上去,在他的怀里找好一个最舒适的姿势,窝着,占据领地一样,把他的怀抱变成令自己舒服的地方。


    额头抵了下他的胸口,闻到喜欢好闻的洁净气味,她仍觉得不足够,招招手,让他低下头,手指掏出一张傀儡符,往他的脑袋顶上贴。


    然后说:“这样才可以。”


    低着头的少年纵容她使唤自己,丝毫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反而很是顺从。换作以前,倘若被视为宿敌的师妹这么指使,两个人大概要打起来。


    不过此刻这对师兄妹都没有意识到他们的相处方式在变化。


    或者说,就算意识到了,两个人也不会承认。


    踩在满地的血手残肢里嘎吱作响,在这座鬼气森森的庭院里穿行而过,抱着怀里少女的少年每一步走得极慢。


    片刻后,他似乎想起什么,说:“我记得在城门口我们打赌输了,我答应欠你做一件事。”


    他偏过脸,问:“这个算么?”


    “不算。”青蘅说,“这次是你自愿的。”


    “那要怎么做才算数?”


    “等我想好。”她说,“我说了算数才算数。”


    “喂,师妹,你这样有点过分。”


    他清澈好听的声线染上一丝指责和埋怨的意味,“你不承认算数的话,岂不是我要一直欠着你?”


    “你就要一直欠着我。”青蘅轻轻哼着,“师兄生来就是欠师妹的。”


    “谁叫你先拜入师门、先获取师父的教导、先占据师兄师姐的喜爱。”尽管完全是毫无道理的论证,她仍然说得十分理直气壮,“所以你欠我很多。”


    “不然我一定很早就打过你。”


    走在庭院里的两个人看似在有一搭没一搭聊天吵架,其实目光都在静静地观察这座鬼宅般的城主府。


    穿过中央遍地鬼气血手的庭院,往深处是一座梓木搭建的宅邸,屋檐之间坠着拉长的蛛网,积累的灰尘厚得像是已经积了百年。


    像是尘封多年久无人居住,又像是主人无意于打扫。


    但是府邸依然古雅而沉寂,保持着当年不变的模样,厚重的灰尘气息扑面而来,恍然间仿佛挥开尘埃就可以回到两百多年前的旧地,阳光倾泻,人来人往,鸟雀啁啾啼鸣。


    停在最尽头一扇紧闭的门前,洛子晚侧过脸稍稍让开一下,青蘅从他的怀里伸出一只手,把一张探测符纸按在破旧的门面上。


    随着这个动作,符纸上的一层灵力无声地荡开,清水一样的光芒漫过整座府邸。


    “是‘伐邪’。”站在门前的洛子晚低头注视着闪烁光芒的符纸,“很古老的阵法。两百多年前有人设在这里以镇压邪祟。”


    “城外血河底下的邪祟应该是被这个阵法所镇压。”


    一边说着,青蘅一边环顾四周,“你有没有觉得比起城主住的府邸,这里更像是一处古庙社?”


    “也许这里是死去的巫祝大人曾经居住过的地方。”


    洛子晚侧头瞥了一眼庭院中央堆满石砖的空地,“那里看起来是一个小型祭坛,听说从前的巫祝会在这种地方祭祀祈谷。”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打开这扇门。”他回过头,以指节叩了一下门面,“通往里面的门被阵法封死了。”


    话音未落,跟着他们的小石子鬼跳了下来。


    这群原本是山中精怪的煤炭团子一只挨一只往那道封印的阵法上挤过去,它们身上散落的魂灵碎片与阵法上的灵力相呼应,释放出星星点点碎银似的光芒。


    刻印在门上的阵法转动了起来。


    “这些小东西还可以当钥匙用吗?”青蘅眨了下眼。


    “看来这里的主人在欢迎我们。”站在门外的洛子晚轻声回答,“这些鬼怪原本就想要指引我们前来这个地方。”


    最后一道门也打开了。宅邸深处是长而幽深的廊道,尽头的暗室内亮着火光,浓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从洛子晚怀里探头出去的青蘅被捂住眼睛。


    捂着她的少年的掌心轻压着她的眼睑,她纤长的睫毛在他的指间蝴蝶般眨动几下,听见他贴近在她耳畔的声音传来:“别看。很难看。”


    “很多尸体。”在她开口反驳之前,他捂着她的眼睛解释道,“应该是两百年前屠城的时候被杀死的人。”


    “死状惨烈。”他仿佛毫不介意地直白描述,“有被劈砍成两半的、碎尸的、腰斩的、肠子掉出来的……”


    而后他歪一下头,“师妹你很想看也不是不可以。”


    青蘅很确定这混蛋就是故意说这些话吓唬人的。


    她有些忿忿地仰头,沿着他捂着她的干净指尖轻咬一下以示不满,但确实不想看到他描述的那些血腥画面,低回脑袋让他捂着眼睛,待在他的怀里。


    门底下一群小石子鬼也挤过来,其中一只跟着仰了仰头,指着眼睛,表示也要捂。


    然后被一道剑气拎起来扔掉。


    抱着自己师妹的少年头也不回地往里面走。


    其实并没有他描述的那些死状呈现。堆积了两百年的尸体早已变成干枯的骸骨,几乎辨认不出被杀死时的状况。


    然而廊道里的场面仍旧惨烈到残忍恐怖的地步。


    堆叠如山的骸骨遍地都是,残留的血迹溅在墙面上,断裂的箭矢斜插在其间,犹然可以想象出当年屠城时候鲜血泼溅的杀戮画面。


    简直一个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抱着自己师妹的少年安静地走过去,周身寂静,而似乎可以听见亡魂哭号泣诉,他干净的那只左手捂着她在怀里,底下提剑的右手低垂着,缠绕着无数道杀伐剑气的气流。


    没有半分血污沾到她的衣角。


    正如那些不堪的、肮脏的、有关杀戮的东西,应当离她很远很远。


    穿过充斥血腥气的过道,停在尽头的少年松开捂住自己师妹的手,她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尽头是亮着微弱火光的一间暗室。


    火光幽暗的暗室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鬼孩子。


    瘦小的孩子扎着羊角辫子,赤着足,站在门槛边,穿得破破烂烂,小乞丐一样,是他们之前在云州城见过的、那个喜欢糖人的、叫小藜的孩子。


    “微生大人喊我在这里等你们。”


    见到他们,小鬼孩子抬起头,清清脆脆的声音说,“微生大人等你们很久了。”


    青蘅踩着砖石地板落地,伸手牵住洛子晚递来的一只手,跟着小鬼孩子走进门后的暗室。


    暗室内一侧,立着一张五十弦的瑟。另一侧,火光一明一灭,燃烧着纸钱的铜盆前,年轻的瞎子坐在墙边,极为投入专注地一把一把往里面扔纸钱。


    正是和青蘅与洛子晚在鬼灯会上说过话的那个盲眼的年轻人。


    给他们引路的小石子鬼纷纷蹦过去,跳到盲眼青年掌心,极亲昵地蹭了蹭,“砰”一声炸开,化作一团清气,飘落的魂魄碎片注入铜盆里。


    “是我拜托它们引你们一路过来。”


    与此同时,名叫微生渊的盲眼青年抬起头,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倒映着火盆里明灭的光,“实在是我自己不方便过去。”


    “你快要死了。”


    对面的洛子晚安静地垂眼注视着这个年轻瞎子,他落着点火光的黑色眼瞳像是血色的曼陀罗,说话的语气极平静。


    “确切地说,”青蘅轻声道,“快要魂飞魄散、永世无坠轮回。”


    从他们走进这间暗室的那一刻起,这对师兄妹就察觉到这个作为鬼的盲眼青年魂体快要消散了。


    设在府邸里镇压血河邪祟的庞大阵法不知为何正在四面溃散,而这个名为微生渊的鬼正在做的事是把自己的魂体烧进阵法里,以维系这座阵法的持续存在。


    那些燃烧着纸钱的火盆里的鬼气旋转、飘飞、相融于这个摇摇欲坠的古老阵法里,好似一场寂静而无声的飞蛾扑火。


    “是。”坐在燃烧的火盆前的盲眼青年轻轻颔首,承认,“我快要死了。”


    垂下眼帘,他轻笑了笑,“不得往生的那种。”


    “这里的鬼说你是城里的副城主。”青蘅捧着那个从左庶长鬼那里拿来的铜盆,火光点亮她澄净的眼睛,“在鬼灯火上你是故意指引我们来这里。”


    “是。”微生渊笑了笑,“不过算不上什么副城主,只是偶尔帮着打点一些城里的事务。”


    而后,他回过身,喊了声:“小藜。”


    站在一旁的小小鬼孩子立刻应声。


    “我死以后,把我的尸骨烧了,投入血河。”手指拨着火盆里燃烧的纸钱,年轻的副城主下命令的声音温和而平静,“什么也不要留下。”


    以前执行宗门任务时以渡灵的形式送走过很多鬼,也不是没有见过鬼的消弭,但这仍然是青蘅第一次看见一只鬼主动选择消散的过程。


    这个坐在铜盆前的盲眼青年一边安静地燃烧着自己的魂体,一边交代着死去的后事,仿佛说着与自己魂魄俱散全无关系的事。


    而后,于斜长拖曳的幽暗火光里,年轻的瞎子长长一拜,轻声恳求道:


    “在我死之前,唯有一事相求。”


    捧着铜盆的青蘅被洛子晚拉着侧过身,没有受对方的礼。


    她目光落在这个盲眼青年身上,问:“你虽然被称作副城主,但并不是掌管春芜城的人吧?”


    “我确实不是掌管现在的春芜城的人。”微生渊轻声回答,“掌管如今的鬼城的是曾经在这里死去的巫祝。”


    他垂睫轻声道:“而作为鬼的我已经两百一十六年未曾见过她。”


    与之前从左庶长口中得知的信息一致,春芜城生前掌管祭祀的巫祝死后变成了镇压血河邪祟的鬼,这座城的意志就是她的意志,这座城的行为就是她的行为。


    尽管看不见也无法触碰,居住在这里的每只鬼都受到长达两百多年的庇护。或者说,他们看见的这座城本身,就是当年死去的巫祝留下的意识。


    “你请求的事和近年来的血河异动有关么?”洛子晚问。


    “是。”微生渊再次轻轻颔首,“原本镇压邪祟两百年的鬼气在那之后越来越躁动不安,甚至开始不断吞食和攻击被庇护的鬼。”


    “这种行为已经让镇压邪祟的阵法越来越衰弱了。”他低声说,“我因此不得不以自焚魂体的方式帮助维系阵法。”


    “六七年前,血河上来过一个人。”


    他低低叹了口气。


    “那是个聪明狡诈的鬼修,有办法深入到鬼的意识里,于是对她说了一段话。”


    “说了什么?”青蘅问。


    “我不知道。”微生渊摇了摇头,笑笑,“我再也不可能知道了。不得不请你们帮忙了解。”


    “你想请我们做的事是叩灵。”洛子晚说。


    “是。”微生渊颔首,“请你们进入魇梦之中。”


    化作这座城本身的巫祝相当于两百多年来一直陷在混沌的梦里,仙门的人称这种鬼做的梦为“魇”,只有修仙者以叩灵的禁术进入魇梦之中才能得知鬼生前所见之事。


    “对一座城这么大的鬼使用叩灵,”对面抱着剑的少年抬了一下头,“以我此刻的状况暂时做不到。”


    “我知道。”盲眼青年再次长拜,“我死的话,就可以做到。”


    这下青蘅彻底明白了这个名为微生渊的鬼在做什么。


    把自己的魂体烧进阵法里为引,再把死后的尸骸投入血河为饵,魂飞魄散前的某一刻,存在一次可能的机会,触碰到那个无法被看见的人的梦里。


    仅仅是一次触碰的可能,就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么。”低着头以剑柄在地上画阵法的洛子晚随口问了一句,语气里并没有什么等对方回答的意思。


    “是。”长拜的盲眼青年笑了笑,尔后轻声道:“多谢。”


    青蘅以灵力点燃了一张叩灵符,烧在那个纸钱纷飞的铜盆里,递过去放在阵法中心。


    繁复庞大的阵法展开,无数交织的灵力丝线亮起,青色的火焰袅袅烧出烟气,暗室里幽暗的火光一闪一灭。


    黑暗之中,五十弦的瑟无风自鼓动,吱吱呀呀地奏起曲调: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是亡国之音。”阵法前的少年黑色发梢垂落,闪灭的火光落在倒影般的眼瞳里。


    而捧着铜盆的青蘅抬起头。


    “这里是……”她轻声道。


    “两百多年前的春芜城。”洛子晚轻声回答。


    以叩灵阵法打开的画面在他们的面前缓缓展开。


    平芜尽头坐落着春山般的小城,人来人往的街巷间声如潮水。烟火气袅袅,虫鸣声咿呀。


    风吹过满城的梓木沙沙地响。


    她走了进去。


    第78章


    两百年三十一年前,春芜城,秋。


    星火既夕,忽焉素秋。


    云州境的人常说,秋属金,金色白,故曰素秋。


    每年山间的梓木在素秋季二次花开,金灿灿的花瓣沿着白水河流淌而下,大片大片金子般的浮光抛洒在水面上,好似幻影般无穷无尽的光阴。


    春芜城里那一代掌管灵脉祭祀的巫祝雨姬就是在素秋季出生的。


    她出生的那一日下了点小雨,淅淅沥沥,雾气从白水河上升起,银丝似的雨点连接天地,持续三个昼夜,倏尔出现,倏尔消失。


    春芜城占卜的巫婆婆说,这是天降异象。


    春芜城世世代代的巫祝都在异象里诞生。


    两百多年前的那个旧时代,春芜城里人人信奉古老的神明,掌管灵脉祭祀的巫祝是神明的代言人。


    每当上一代巫祝逝去,占卜的巫婆婆都会应着神明的旨意,在新一年出生的婴孩里挑选一个,作为新的巫祝大人培养长大。


    每一个被选中成为巫祝的女孩,将在十五岁那年举行盛大的仪式,成为嫁给神明的妻子。


    小小的雨姬在懵懂无知的婴儿期,被繁闹的人群和车马送进了庙社里。


    巫祝大人是神明的妻子,不会拥有姓氏,她出生的那天下了雨,所以被叫做雨姬。


    连这个名字也很少被人叫。


    人们恭敬地称呼她:“巫祝大人。”


    没有父母,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她作为春芜城里的巫祝大人被簇拥着长大。


    生来被选中成为巫祝的小孩,与世隔绝地居住在庙社里,被女侍们侍奉着,不用亲自洗漱,不用亲自更衣,下床的时候足不必落地,出门有车马等候,连食物都有人盛好了喂到嘴里。


    她只要做一件事情,那就是受人膜拜。


    每个辰时庙社敲钟的时刻,和每个酉时塔楼击鼓的时刻,年幼的巫祝在高高的阁楼之上露面,隔着帘子,往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望上一眼,就是神明的赐福。


    小小的雨姬披着繁冗华贵的祭祀衣袍,孤独而安静地待在封闭的庙社暗室内,听着巫婆婆讲述祭祀的礼仪,日复一日过着重复的生活。


    一年四季,她偶尔也有机会出门一趟,身披华服,踏上祭坛,手捧香柱,在人群的注视下行祭祀礼。


    春天的时候祈花,夏天的时候祈雨,秋天的时候祈谷,冬天的时候祈雪。


    每当那个时候,无数目光落在年幼的巫祝大人身上,期待地望着她捧香、叩拜、行大礼,每一张面孔都生动,每一张面孔都热忱。


    于是她心想,这样是很好很好的。


    她是为了这些热切而期许的目光而活的。


    年幼的巫祝大人被敬奉为神明般的存在,被无数人崇拜和期待,而她为此心甘情愿地奉献一生。


    只是,很偶尔的,非常罕见的时候。


    也会有点寂寞。


    于繁闹喧嚣的人群之中,被无数热切的目光注视着的某个瞬间,年幼的巫祝大人待在黑暗的马车里,有时候也会想,外面的热闹是什么样子。


    倘若……她没有被选中成为巫祝的话。


    日子会不会也是那样热闹。


    某一日的祭祀仪式上,人们说被送往邻国作为质子的年幼的二殿下回来了。


    连春芜城都没有离开过的年幼的雨姬,根本无法想象被送到那么远的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那一日的时节也是素秋季,天气淅淅沥沥下了点小雨,沙沙的,雨点打在地砖上,无数细小的珠玉溅落一样,闪着光。


    躲在熙攘人群之中的车轿子里,由庙社的仆从们侍奉在侧,结束了祭祀礼的雨姬闷在华服礼衣里,听着雨点打落在地上的声音。


    年幼的巫祝大人平时第一次胆子大了一点。


    趁着身旁的巫婆婆没有留意的时候,她悄悄地、满怀好奇心地掀开了帘子,探出脑袋、往外看。


    祭坛层层叠叠的台阶之上,手捧玉珂、身披繁复长衣的少年踩在雨里走下来,低垂着眼睛,沾着雨水的云纹衣摆扫过台阶,如云似雾。


    这是祭祀结束的最后仪式之一。


    某一个刹那,似乎对她的目光有所觉察,祭坛上的少年忽地稍侧了一下脸,极安静的目光投过来,与她交错。


    他们隔着雨雾对视。


    那是年幼的巫祝大人第一次见到春芜城里的二殿下。


    两个人都在繁复华贵的衣袍里,隔着重重雨幕,看不清彼此-


    年幼的巫祝大人眨动了一下眼睫。


    雨珠滚落下来,砸在眼睑上,有一点冰凉。


    在巫婆婆令人颇有压力的注视之下,她乖乖把车帘拉上,缩回脑袋,埋进繁复的礼衣里,闷闷地继续听雨,好似一只乖巧听话的鹌鹑。


    直到祭祀仪式全部结束,侍从们护送着车轿子回到庙社,年幼的巫祝一只手被巫婆婆牵着,走过长而幽深的步道,进到尽头的暗室内。


    这里是春芜城世世代代的巫祝居住一辈子的地方。


    巫祝大人是被奉为神明的存在,神明的居所封闭不可见人,因此暗室四面不漏光,日夜点一盏陶灯照明,墙上只有一扇纸糊住的窗。


    每年极偶尔的时候,才有一隙阳光恰好照进来,在青色纹路的地砖上拉出一根细细的金线。


    年幼的巫祝大人时常对着这根细细的金线发呆。


    不过这一日有雨,没有日照,也不会有拉长在地上的金线。


    午后的光线淅淅沥沥,穿过庙社的神龛与祭坛,府邸的地砖上光影斑驳陆离,深处暗室之中燃烧的烛火毕剥作响。


    回到暗室里,年幼的巫祝听巫婆婆说完话,再仰着脑袋,屏退周围侍奉的女侍们,表示今天要自己穿脱衣服。


    暗室里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


    年幼的巫祝褪去华服,小小的一只,绢娃娃一样,陷在衣服堆里,手指去扯系在后面的带子,试图解开。


    她一边在嘴里抱怨道:“好麻烦啊。”


    纸糊住的窗“吱呀”一声响,外边倚着道简约浅淡的影子,有个干净极有礼貌的声音问:“要帮忙么?”


    “要。”年幼的巫祝大人立刻说。


    灯烛金色光芒洒落,她乖乖低着脑袋,站在堆满华服的地板上,衣摆垂落到墙边。背后翻窗进来的人欠身,替她拉过那根长长的系带。


    “下午好,师妹。”弯下身的少年轻轻松松的语气说着。


    “你怎么进到这个梦境里的?”扮演着年幼巫祝的青蘅压低声音问。


    “借用了微生渊的身份。”背后的洛子晚一边回答,一边专注地替她解开衣服带子,“没想到生前他是春芜城里的一位殿下。”


    “没想到两百年前春芜城里的巫祝是这个样子。”青蘅任由他帮自己更衣,一边说着,“每天的日子都好无聊。”


    “我等了你很久。”她用着埋怨的语调说,“你怎么那么久都不来找我。”


    “抱歉。”嘴里说着抱歉的话,语气却不怎么像道歉,洛子晚更像是随口解释一句,“因为借用的是微生渊二殿下的身份,一进来就被送去邻国做质子了。来找你的路上遇到点麻烦。”


    “什么麻烦?”青蘅歪过头看他。


    “敌袭之类的。”一边说着话,他一边替她整理系带,“看来两百多年前的春芜城被不少邻国觊觎着,是个状况很不安定、周围危机四伏的王权小城。”


    “果然如此。”伸张着双手臂让他替自己换衣服的青蘅点点头,“后来春芜城的覆灭在一开始就注定了。”


    进到这个梦境里扮演着年幼巫祝的她顶着一张稚嫩的脸,十分严肃地说着这样大人语气的话。


    替她换好一件简单舒适的交领间色衣袍,系上那根长长坠地的白色帛带,转过来站在她面前的少年手撑着下巴,看她一会儿。


    他忽地低头,笑一声:“师妹你这样小小一只很好玩。”


    站在地上缩小成幼年版自己的青蘅盯着长长拖地的大袖子,松松垮垮的衣服连手都探不出来,此刻忽觉在最讨厌的人面前丢了脸。


    片刻后,年幼的巫祝大人咬牙切齿,生气道:“滚。”


    这一次的叩灵与以往都不同。


    因为春芜城的鬼气过于庞大,在两百年间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魇梦,进入叩灵阵法那一刻,他们几乎是被卷入了这个漩涡般的梦境之中。


    鬼气形成的“魇”就像一个依照鬼的意志运行的小世界,一草一木一花一景皆是虚幻,却又无比接近真实。


    他们在这个梦境里来到的是两百三十一年前尚未覆灭时的春芜城。


    两百多年前死去的巫祝残留的意识构筑了整座梦境,存在于魇梦之中的一切都是浮光掠影似的幻象,就像一幕幕巨大的皮影戏。


    而进入梦境之中的人就像被丝线牵扯的傀儡。


    以叩灵的方式进入其中的青蘅在这个梦境里顶着幼年自己的模样,扮演着巫祝雨姬的角色,借用了微生渊身份的洛子晚则伪装成春芜城里的二殿下。


    两个人前后进入这个魇梦之中,分开了很久很久。


    尽管在梦境外只有一瞬息的时间流逝,在梦境里他们却各自度过了极为漫长的光阴。


    久到重逢的那个刹那有些令人恍惚。


    “话说回来,师妹。”替青蘅打理衣领的洛子晚声音带着点随意的语气,“在这个魇梦里待久了,会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或许是因为这次的叩灵比较特殊,又或许是受到鬼气的影响……”他低着头,说得很慢,“刚进来时还记得要做什么,久了渐渐忘掉自己是谁。”


    “以微生渊的身份作为质子在邻国待了很久,被送回来的时候遇到刺杀,差点死了。”


    他说话的语气仍然轻描淡写的,好似在说一件没什么关系的事,“如果在这种状况下死在梦境里,大概会真的死掉吧。”


    “快要死掉的时候,恍恍惚惚的,觉得要找一个人。”


    “总觉得……”他垂着眼,声音极轻,“没找到之前,不可以死掉。”


    “后来看到你的时候,才忽然醒过来。”


    他轻声道:“就像梦醒一样。”


    而后他歪头,望过来,“你有这种感觉么?”


    “没有。”青蘅笃定道,“只有你才会有。”


    其实她只是不肯承认。


    仙门的人常说,庞大鬼气形成的“魇”极为凶险致命,哪怕化神境的修士都不敢轻易踏入。


    整座魇梦由死去的鬼生前残留的意志所主宰,坠入魇梦的人会被其中的意识影响和操纵,牵线的傀儡木偶一样。


    一旦经历的时光太过漫长,恍恍惚惚,浑浑噩噩,一不小心就会深陷在幻象里,再也走不出来。


    时间在这里流逝得流水般缓慢,扮演着年幼的巫祝的青蘅,绝对真实地感受着当年春芜城里的巫祝雨姬的生前的日子。


    像她一样高兴,像她一样安静,像她一样,偶尔有点寂寞。


    有时候因为度过的时光太过漫长且无边无际,而险些忘记了自己处在一个虚幻的梦境里。


    直到刚才那场雨中的祭祀仪式上,年幼的巫祝悄悄掀开帘子,看见了祭坛上身披长衣的少年。


    目光交错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是在梦境里。


    那个瞬间就像从大梦里醒来,只一刹那,惊觉自己只是身处一个魇梦之中,除了那个人之外的一切都是泡影似的梦幻。


    至于为什么看见对方就会突然产生这样的感觉。


    大约是因为对方是最讨厌的人。


    “师妹你在说谎。”替她整理衣带的洛子晚头也不抬地说,“你明明有感觉。”


    青蘅才不想和人争论有没有感觉。


    还来得及开口斥责,生着气的年幼的巫祝大人被托着抱起来,放到床上。


    系在腰间的长长帛带滑下来,对面的少年替她捞起来,勾着打了个蝴蝶结。


    一边这么做着,他一边说:“二师姐应该来过这里。”


    “二师姐来过这个魇梦里?”青蘅愣了下。


    她很快回忆道:“之前春芜城里的鬼说过她来过又走了——在很多年前。”


    “不过出发之前二师姐没和我们提过这些。”洛子晚正在替她把衣带一根根系好,“也没提过她进过这个魇梦的事。”


    “也许是不想提……”


    青蘅顿了下,“又或许是不应该提。”


    她慢慢地说:“也许是因为假如提前说过,会影响在魇梦里的判断。”


    “进入这个魇梦之后,还能够再走出去的人,有什么事是必须亲自经历的。”


    她低声道:“有什么行为是必须亲自选择的。”


    “并且二师姐未必十分确定那个正确的选择是什么。”洛子晚点一下头,“否则的话,她一定会提前告诉我们。”


    “那个正确的选择应该是解开这个魇梦的关键。”青蘅低着脑袋想了会儿,“我们首先要查清楚的是雨姬在两百多年前的春芜城究竟经历过什么。”


    “到目前为止我们唯一所知的事是,”洛子晚接过话,“两百二十六年前的秋日祭祀上,年幼的巫祝雨姬遇见了春芜城的二殿下微生渊。”


    “那大概是雨姬生前遇到的最重要的事之一。”青蘅轻声说,“亲身经历着她的过往的我可以感觉到……那份珍重的心情。”


    “两百二十六年前的此刻,应该还有很多事尚未发生。”洛子晚低声说。


    “比如说。”他偏着头,指了一下自己的眼睛,“我们在鬼城见到的微生渊是个瞎子。借用他身份进到这个梦境的我应该眼睛看不见东西。”


    “但是现在我看得见。”他接着道,“这说明微生渊是后来瞎掉的。”


    青蘅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看着那双干净漂亮的眼睛,有点难以想象它们瞎掉的样子。


    她忽而撇过脸。


    “微生渊怎么瞎掉的事以后再讨论。”


    青蘅拉着衣袍从床上蹦到地板上,折了一根木签,沾着灰在地砖上划出一道时间轴。


    “时间在魇梦里的流逝不是以固定的流速。”她开始说,用木签在两百三十一年前的位置戳了一下,“雨姬的出生是时间流动的起点。”


    弯下身的洛子晚在两百一十六年前的位置点了下,“她死去的那一天是这个魇梦的终点。”


    “死后变成鬼的雨姬在两百年间不断重复着同一个魇梦,循环往复地经历着从出生到死亡的漫长回忆,于是这个魇梦在不断的积累下变得越来越膨胀……”


    青蘅握着那根木签画了个圈,把起点和终点连接起来,“变成了一个重复两百多年的圆环。”


    她说:“我们要找到打破这个梦境的办法。”


    “而且机会只有一次。”洛子晚说,“这次的叩灵无法支撑那么久。”


    “扮演着雨姬的师妹你会这个魇梦里完整地经历一次巫祝雨姬的一生。”


    他收起那根木签,“之后我们会知道这个魇梦的结局是什么。”


    “以及,”他顿了一下,声音变轻,“雨姬到底是怎么死的。”


    “或者说……”


    青蘅轻声道:“是什么样的死法使得她死后变成了鬼。”


    “不过此刻我们在这个梦境里还有很多时间。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洛子晚忽地换了话题,偏头,望过来。


    “什么?”青蘅愣了一下。


    “扮演着巫祝雨姬的师妹你是不是被关在庙社里很久很久了?”对面的洛子晚问。


    站在地板上踩着长长衣摆的青蘅点点头,递出每日巫婆婆讲祭祀礼仪的本子给他看,强调:“这么多年来一直非常无聊。”


    “那就带你出去玩。”洛子晚说。


    青蘅眨了一下眼,没反应过来:“怎么出去玩?”


    “在不破坏这个梦境本身进程的情况下,扮演着巫祝和二殿下的我们可以试着做一些改写梦境内容的事。”


    “例如——”


    也许因为此刻的身份是春芜城里的一位殿下,躬身下来的少年身上格外有一种特别干净的清贵气质,弯起的嘴角和说话的语调偏又带着点轻快的恶劣意味。


    “两百二十六年前的一场秋日祭祀上,年幼的巫祝第一次遇见春芜城里的二殿下,并且在当天下午被他带出去玩。”


    遍地烛火光芒金子般洒落的暗室内,身着红白间色交领袍的年幼的巫祝大人被人抱起来,腰间那根长长的白色帛带滑落下来,被他用手指轻勾住。


    对面的少年忽而靠近,附在她耳边说:“像这样。”


    第79章


    两人之间的距离转瞬变得很近。


    幽暗的室内,流水一样的烛火光芒闪烁,投下来的烛影沿着他的发梢跌坠,几粒火星般的光落在她微微抬起的眼睫上。


    有一刹那,他的嘴唇几近碰到她的耳垂。


    青蘅在洛子晚贴近的那一刻下意识屏住呼吸,而后像警觉的小猫一样,露出防御性的姿态。


    年幼的巫祝大人坐在衣服堆里,同他对视。


    下一刻,对面的少年忽而倾身,手指缠着她那根帛带绕到后面,扎成一个系在背后的结。


    “弄好了。”他声音轻快地说,“出发。”


    青蘅仍盯着他。


    “师妹你刚才的反应很特别。”


    对面的洛子晚没有抬头,他的嘴角轻勾着,弯出一个韧性的弧度,“贴近过来的时候,你屏了一下呼吸。”


    他抬起头,那张骨相过分清绝的少年的脸一副无辜的模样,唯有轻勾着的嘴角露出一点使坏后的好心情。


    “每次只有快要亲到的时候你才会屏住呼吸。”


    分明很清楚她刚才的反应出于什么,他偏要问一句:“刚才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我什么也没有想。”青蘅盯住他,用强调的语气指出,“刚才绝对是你想要做什么坏事。”


    “想对这么小的师妹你做坏事,那也太过分了。”洛子晚眼睛也不眨地回答,“我可不是这么坏的人。”


    “我才不小。”


    尽管松垮而长的衣摆快要拖到地上,好似小孩偷穿大人衣服,小小一只团子坐在衣服堆里,在这个梦境里扮演着年幼巫祝的青蘅依然十分不服气,对他强调:“你明明也没有多大。”


    “比你大。”


    说完,对面的少年弯身,把她过长的衣摆折叠起来,托着她,把她抱得双脚离地,一整个放进怀里,带着她翻窗出去。


    阳光倾泻。


    午后下过的那阵雨停了,阳光从云层里穿出来,淋湿的青砖上折射着彩虹色泽的光。


    秋日午后晴朗的春芜城里,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洒下来的阳光给雨后朦胧的小城镀了一层碎金,绕城而过的河面上水光粼粼,烟火的气息就像云雾缭绕在屋顶上,更远的地方隐隐传来庙社高台上叩击云鼓的声音。


    扮演着年幼巫祝的青蘅用手指遮着额头,挡住对她来说有些刺眼的阳光,在扑面而来的暖风中轻轻眨动眼睛。


    “不太习惯看见太阳么?”抱着她放在地面上,对面的少年抬眸问。


    穿着间色交领巫祝袍的青蘅点点头,说:“一年只有四天可以出门。”


    尽管只是身处一个虚构的梦境里,她经历的仍旧是巫祝雨姬幼年时真实的生活。


    一年三百多天的时间里,年幼的巫祝雨姬每一日都呆在庙社里那间小小的暗室里,学习祭祀礼仪、灵力的使用、各种各样的祈福方式。


    堆满书卷和古籍的暗室内灯火幽暗,偶尔一线从纸糊的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对年幼的雨姬来说就像闪闪发光的糖果那样令人期待。


    只有每个季节祭祀的日子她才可以出门。


    每次出门的时候,她都期待不要下雨。


    于是小小的巫祝雨姬在床头挂了很多只晴天娃娃,在即将出门的日子对着它们悄悄地许愿:


    明天要是晴天就好了。


    晴天出门就会看见太阳。


    明明很刺眼,但也很喜欢的太阳。


    “雨姬和微生渊应该是极为相似的两个人。”


    低着头给青蘅整理衣袍的洛子晚说:“一个被关在庙社里,一个作为质子被关在邻国。”


    “他们相遇的时候在一场雨里。”青蘅低着脑袋想了想,“大概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觉得对方和自己很像吧?”


    “一个无法出门,另一个回不了家,”她轻声道,“也许从第一眼开始就从对方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相识之后的某一天起,微生渊会带雨姬出去玩。”洛子晚接着说。


    “时间应该比我们晚一些,但是也不会太晚。他们成为朋友之后,以微生渊作为二殿下的身份,可以带着雨姬在庙社里自由进出。”


    “就像现在这样。”


    他把青蘅腰间那根帛带拉上来重新系好,松开手,“结识微生渊的雨姬应该是春芜城里第一位被许可外出的巫祝。”


    “你怎么知道?”青蘅眼睛眨了眨,看他。


    “看周围。”他侧一下头。


    就在对面的少年半蹲下身替她整理衣袍的时候,不知不觉间,站在小巷口的二殿下与年幼的巫祝大人被周围一圈的人围住了。


    这是一座人人信奉神明的小城,巫祝大人就是这里神明的象征。


    只在庙社和祭坛上出现的巫祝大人,突如其来地出现在御街边的熙攘巷口,对于春芜城的百姓来说,好似秋日祭祀后一次神明拜访的小小奇迹。


    “是巫祝大人吗?”有人忍不住小声问。


    “是巫祝大人啊!”更多人兴高采烈地传话。


    御街上的人头攒动,突然到来的二殿下和巫祝大人引起了骚动,越来越多人好奇地挤过来看常年不露面的年幼巫祝。


    有的人恭恭敬敬地向她行拜礼,有的人虔诚地朝她注目,还有母亲抱着孩子挤到近前,恳请年幼的巫祝赐给襁褓里的孩子一个神明的祝福。


    站在人群之中的年幼的巫祝轻轻眨眼,带有一些奇妙的新奇,在无数注视之下伸出一只手,沾着洁净的水在母亲怀里婴孩的额前点了点,变成一个神明恩赐的咒印。


    那是年幼的巫祝第一次距离自己要庇护的子民这样近。


    更多的人高兴地朝这边靠拢,变作一场自发的祈福活动,站在巷口的年幼的巫祝在那时还是少年的二殿下的陪伴下,一一地接待自己的子民,赐给他们来自神明的祝福,祝愿每个人无灾无难,一生安平。


    春芜城两百二十六年前,秋,无战事。


    那一年的春芜城已有三十年无战事,承平日久,垂髫之童但习鼓舞,斑白之老不识干戈。


    风卷起满城哗啦啦的梓木叶,吹得在青砖的路面上打旋。


    春芜城里的御街是南北向的长长一条街,离开热闹的人群之后,走在转往庙社回去的石子路上,牵着一只洛子晚的手,青蘅转过脑袋。


    “刚才你认出那些人了吗?”她问。


    “嗯。”洛子晚点一下头,“维持秩序那个是年轻时候的左庶长。”


    把之前在鬼城里见过的鬼和此刻在梦境里见到的人相对应,是一种相当奇妙的体验,仿佛已经变成鬼的他们在这个梦境里又活了一次。


    “我们见到的左庶长鬼已经是个老头子,没想到这个年纪的他还很有儒将之风。”


    青蘅想了一想说,“那么年轻就已经是率领一万人的将领了,生前应该是个很优秀的人吧。”


    “这个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停顿一下,她轻声说,“后来他会因为一生一次的怯懦而悔恨一生。”


    “人群里挤在最前面那个是在鬼城里给我们引路的鬼。”


    一片梓木叶被风吹落在她的发间,洛子晚随手替她摘掉,接话,“这时候他的脑袋还没有掉,也还没有因为愧疚而在死后还要变成鬼游荡回到故乡。”


    “还有那个差点摔一跤的是后来在街上被我们抓包的鬼——”


    抢着指认到一半,青蘅的声音忽地刹住。


    扑面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她的神情安静而低落,眼尾往下垂,纤而密的睫毛上投落许多静谧的光影。


    “我只是有时候觉得有点难过。”


    过了一会儿,她垂着纤长的睫毛,声音轻轻地说:


    “后来……”


    “他们都死了。”


    风吹着满地乱飞的梓木叶沙沙作响。


    望着那些满地跑的落叶,似乎出了一会儿神,她接着轻声道:“在这个梦境里扮演雨姬的我会去揣测她的心情。”


    “两百多年间她一直在反反复复做同一个梦。”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重复不断地经历从出生到死亡的全部过程,作为鬼混混沌沌地陷在魇梦里走不出来。”


    “明明已经知道结局了……”


    “可是每次回到开始的地方都还是会难过。”


    “哪怕只经历这一遍的我都已经觉得很难过了。”


    许多的梓木叶在她说话的声音里纷纷地坠落。


    “两百多年间一直做同一个梦的雨姬大概根本无法控制那种心情吧。”


    她轻声说:“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鬼气操纵的血河变得躁动和开始吃鬼的原因之一。”


    “雨姬现在应该已经醒了。”对面的洛子晚忽然低声说。


    青蘅愣了下。


    她被捂住脑袋按进他的胸口。


    话音落下的刹那,无形之中好似有一只巨大的眼睛在魇梦之上睁开,如山般的目光缓缓地掠过他们的头顶,几近有千钧之重的压力。


    捂着怀里师妹的洛子晚掌心挡住那道朝她看来的目光。


    “嘘。”他声音极轻,“不要惊动她。”


    两个人都在那一刹那感受到了来自魇梦主人的庞大凝视。


    刚才那是一道来自两百多年前死去的巫祝雨姬的目光。


    “她在看我们么?”青蘅压低声音问。


    “应该只是在观察。”


    方才的压力倏尔消失,洛子晚松开捂着她脑袋的手,“整个魇梦都是雨姬的意识本身,从我们进来那一刻起她就在观察我们。”


    “倘若做得不对的话,”他不太在意地接着说,“大概会被杀掉。”


    “早已醒来的雨姬没有赶走我们,却任由我们待在这个魇梦里扮演当年的巫祝和二殿下。”


    又一片坠落的梓木叶被风吹来,他再把掉在青蘅发间的落叶摘掉,“这只鬼的行为方式倒是很特别。”


    “也许,”青蘅歪了一歪头,“就像我们想知道他们当年发生了什么一样……”


    “她也想知道我们会做什么。”-


    两百二十六年前,秋,午后的祭祀仪式上,年幼的巫祝雨姬在雨雾里遇见了身为质子被送回城的二殿下微生渊。


    两百二十五年前,春,他们彼此相识。


    两百二十四年前,夏天,年幼的巫祝雨姬开始期待每月一次的二殿下微生渊拜访庙社的日子。


    每当这一日清晨,她很早就起床,不用女侍们侍奉,自己穿好外出的间色交领袍,提前完成一整日的课业,站在门口等人。


    拜谒过庙社里的巫婆婆,那个穿朝服的少年穿过长长的廊道叩开暗室的门,年幼的巫祝大人朝他伸手,他弯下身接住。


    而后在得到巫婆婆的允许之后,巫祝雨姬在二殿下的陪同下离开庙社。


    他们走过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于某个阳光纷乱的午后或者熙攘的傍晚,年幼的巫祝大人出现在春芜城某处热闹的街巷里,沾着洁净的水,递出手指,在簇拥而来的人群里为神明庇护的子民们赐福。


    巫祝雨姬是春芜城百年来第一位离开庙社的巫祝,每一次出现在人群之中,都被视为一次来自神明的降福。排着队的人群一直排到了御街尽头,傩戏班子奏乐,扎羊角辫的小孩拍掌唱歌,每个月一次巫祝大人的出现都是盛大的节日。


    再之后,还有一些时间,巫祝雨姬可以和二殿下出去玩。


    那个少年知道她最喜欢晒太阳,总是挑不下雨的日子来。


    灯宵的傍晚赏月,落雪的时节寻花,乞巧的日子登高,无风的天气在绕城的河上泛舟,举目见远山巍啊巍,漫山遍野的梓木花开。


    更多的时候他们从春芜城出去,在城外的小山上,最高的那个坡上,坐在一起,晒太阳,悠悠地看白云。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年幼的巫祝大人幽幽地叹一口气:啊,白驹过隙。


    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距离下一次出门晒太阳,又要等好久好久。


    不过没关系。她算过。


    一个月见一面,一年十二个月,他们可以见十二次。


    足足十二次见到阳光的机会。


    实在很好很好。


    她很珍惜。


    两百二十三年前,年幼的巫祝雨姬长大了一岁,开始学奏云鼓。


    叩击云鼓是春芜城里的巫祝请神的祭祀方式。每年最盛大的祭祀仪式上,脚踩高木屐身穿霓裳羽衣的巫祝大人会在高高的祭台上奏鼓乐,向高天之上的神明祈求明年无灾无旱、五谷丰收。


    因为第一次登台奏云鼓,实在害怕敲错,年幼的巫祝大人时常拉着二殿下陪自己练习,那个穿朝服的少年用一张五十弦的古瑟给她伴奏。


    傍晚的山间,一枚细细弯弯的月亮像是钩子,远眺可以看见山下的灯火,月光里赤着足的女孩儿轻轻地唱: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而后在莹莹的月光里,她抬起脸来,问:二殿下,明年这个日子,后年这个日子,往后许多年这个日子,都陪我击鼓奏乐好不好?


    那个穿朝服的少年安静温和地回答:当然可以,巫祝大人。


    两百二十二年前,年幼的巫祝大人个头高了些,学会了骑马。


    据庙社里指导巫祝的巫婆婆说,巫祝雨姬是春芜城百年来第一位学会骑马的巫祝。


    从来足不沾地、连更衣吃饭都不需要动手、只用等着人服侍的巫祝大人,居然学会了骑马。


    那一年春芜城里的人都见过穿红白间色交领袍的巫祝大人在御街上打马穿行而过,一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惹得人群纷纷地侧目。


    只在最后一刻差点没刹住马蹄撞上墙,几乎要破坏了她代表的神明大人高洁的形象,她掉下马背的时候被人接住。


    这项危险的行为险些惹得巫婆婆心脏骤停,然而年幼的巫祝大人丝毫也不在意,仰着脸,兴高采烈地问面前的人:二殿下,我厉不厉害?


    一身白衣月章的少年替她拨开额前跳啊跳的乱发,手指碰到她的时候停了下。


    尔后,他垂睫应道:是的,巫祝大人。


    两百二十一年前,年幼的巫祝大人又长大了一岁,能够独立主持祭祀。


    那一年春芜城的素秋季,满城的梓木叶变黄,庙社里年迈的巫婆婆过世,年幼的巫祝雨姬变成了继承整座庙社的人。


    葬礼过后的第二天,满城缟素。


    夕阳西下的时刻,斜斜长长的光芒投落粼粼的水面,此后庙社里再没有一个白发苍苍的婆婆,忧心忡忡而又念念叨叨地替年幼的巫祝大人操办各项琐事。


    漫山遍野坠落的梓木叶哗啦啦的响声里,年幼的巫祝雨姬坐在山坡上,耷拉着脑袋,问身边的少年:


    二殿下,死掉,是什么意思呢?


    死掉,就是回到神明大人那里。


    御街口卖糖人的小贩,鼓楼下扎羊角辫的小藜,率领一万人的左庶长,每一个人都会死掉吗?


    我会死掉吗?


    是的,巫祝大人。


    你也会死掉吗?


    是的,巫祝大人。


    年幼的巫祝大人不愿意接受这个可怕的事实,想了一晚上睡不着觉,次日亲手沾着灵水画了厚厚一沓长命符,硬要托人送到二殿下的手里。


    据来使传话,巫祝大人说,这个会让他长命百岁。


    巫祝大人吩咐,不仅二殿下要长命百岁,巫祝大人要长命百岁,春芜城里的每一个人都要长命百岁。


    巫祝大人还吩咐,从今日起她画千千万万张长命符,叫春芜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来领,二殿下当做表率。


    从来使手里接过长命符的少年笑了,说:巫祝大人,我很喜欢。


    两百二十年前。


    两百一十九年前。


    两百一十八年前。


    ……


    就像是倒计时。


    两百一十三年前,战事发生。


    战火烧到这座云州境内的独立王权小城之后,春芜城里人人都要出去打仗,年少的二殿下奉命领兵外出对敌。


    扮演着巫祝雨姬的青蘅很少再见到那个身穿朝服披月章的少年。


    她变得很忙很忙。


    每一日清晨都要登祭坛祈祷,祈愿战事结束、战士返乡,士卒出城的时候她坐在高台上叩击云鼓,每一支古曲都是锵锵的战歌,声如金石又如裂帛,高飞入云。


    那些回忆的碎片就在梦境里纷飞。


    “二殿下,你看庙社里新出生的猫儿好不好看?”


    “二殿下,我新学了一支古谱,奏给你听可否?”


    “二殿下,倘若下月这一日是个晴天,我们去泛舟好不好?”


    “二殿下,你为什么叫微生渊?”


    “‘渊’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取的是‘渊静而百姓定’之义。”


    “意思是,家国安平。”


    ……


    再见面的那一天是两百一十六年前,秋,春芜城外。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暮。


    又是一年素秋季,漫山遍野的梓木二次花开,沿着白水河而下,纷坠抛洒如金子。


    扮演着巫祝雨姬的青蘅再次见到作为二殿下从城外归来的少年时,明明在梦境里只是极短暂的时间,却又好似他们久别经年又终于重逢。


    那一日太阳落山的傍晚,他们坐在城外的小山上,最高的那个坡上,看白云悠悠。


    穿着那件交领间色袍,扎着青色发辫,双腿晃来晃去,坐在山坡上的青蘅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嘴里抱怨道:“扮演巫祝大人好累啊。”


    “师妹你扮演得一点也不像。”身边的洛子晚干净清冽的声线毫不客气地指出,“巫祝不会像你那样骑马。”


    “我从来没有骑过马。”青蘅嘟囔,“在人间的时候爷爷不许我骑,怕我从马背上摔下来。后来在宗门里大家都御剑,剑修骑马会很丢人。”


    “确实很丢人。”洛子晚指出,“当时要不是我接住你,你就掉下来了。”


    “二殿下才不应该做你那样的事。”青蘅瞪着他又反驳,“巫祝大人可是神明的象征,当时你应当小心翼翼地把我放下来而不是那样碰我头发。”


    “倘若在这个梦境里做得不对,作为魇梦主人的巫祝雨姬会对人进行惩罚。”洛子晚想了一下说,“可是整个过程里她只是看着,什么也没有做。”


    “喂,师妹。”


    “你觉得。”


    他忽而偏过头,问,“巫祝雨姬和二殿下微生渊,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


    青蘅思考了一会儿:“他们应该是很好的朋友。”


    然后她被人用看笨蛋的眼神看了一会儿。


    对面的少年声调懒懒地指出:“他们互相喜欢。”


    青蘅声音很小地“哦”了一下。


    “你觉得他们这个时候会做什么?”片刻后,她转过头又问,“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面了……”


    说完的那一刻她才意识到他们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面了。


    梦境里的岁月流逝得缓而慢,令人恍惚,偶尔陷入其中,分开很久的时候,时不时也会觉得……有点想念对方。


    是她在心里不愿意承认的,很小很小的一点想念。


    “我不知道他们会做什么。”对面的洛子晚开口回答,语调仿佛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但是。”


    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垂着,倾身,忽而稍偏头,朝她靠近。


    “巫祝大人。”


    他轻声道:“我可以亲你么。”


    远处平原上野雁交飞,山鸟停落在水面上,坡上的野草摇摇晃晃,满山的梓木叶沙沙作响。


    呼吸洒落下来。


    第80章


    草丛间晃动着日暮的金灿灿的光。


    起初,朝对方靠近的气息一点点混在一起,接着,唇瓣轻碰着,很慢地,找到彼此。


    是一个不掺杂情欲的吻。


    尽管梦境里所见的一切都是完全虚构的幻象,但他们在其中真实地经历了很长的一段时光,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无声地发生变化。


    以至于亲到的时候,有一种情绪溺在这个吻里。


    是比身体上的互相想要得到、更加深且浓的、在分别了太久的时间里、想要见到对方的那种心情。


    以至于这一次的亲吻很慢很慢。


    唇瓣碰到一起的时候,还有些许生疏,也许是因为太久没有见到面,又或许是因为这一次的感觉比起之前产生了某种变化。


    在彼此碰撞着的呼吸里流淌着的是情绪而并非情欲。


    大约是扮演着巫祝大人和二殿下实在太久,尽管梦境里时间混乱而岁月匆匆流逝如白驹过隙,演戏的人仍或多或少有几分入戏的错觉。


    互相视对方为死对头的师兄妹,掉进这个满是回忆的梦境里,扮演了一对彼此珍视的角色,足足十年。


    即便演得相当糟糕,他们也真的一起共度过光阴。


    于是在这个傍晚日落时分的山坡上,斜织如金线般的余晖里,弄得有些分不清此刻的情绪出于什么,是戏里的还是自己的。


    又因为是在梦境里,借用了别人的身份,做什么都不用当真,等出去了再装作是假的,所以现在可以稍微坦白一点。


    坦白地想要被亲。


    是在戏外绝对不会承认,在戏里却可以纵容自己的坦白。


    唇瓣相触碰在一起之后,很慢很慢地吻了一会儿,一开始很浅,像是浅酌一小口,慢慢地就变得深起来。


    他们坐在日暮时分的山坡上,就在那些野草和山梓木之间接吻。


    被洛子晚碰到唇瓣的那一刹,青蘅眼睫轻颤了颤,她不自觉地抬起脸去回应。鼻尖抵着鼻尖,呼吸缠绕在一起,有一点乱,加深,变迫切。


    情绪也混在呼吸里。


    轻轻蹭着彼此的唇,贴近,沿着唇角,渐渐地移过去,抵达微微张开的唇缝,探进去一点点,交换气息。


    然后滚落在山坡上。


    红线长长地从腕间生长出来,再顺着扣在一起的手指滑下来。接吻时两个人都没有察觉。


    情蛊的烙印亮起来。


    这一次比起对彼此的欲念,更深重的是无法言说的某种类似思念的情绪,腕骨间的红色印记因此更加深,蔓延上去的纹路像是纠缠在一起盛开的花。


    也因为是出于这样的情绪而产生的吻,这一次他们亲得没有很过分,只是在傍晚的山坡间,极静谧无声地接吻。


    明明是在全是幻象的梦境之中……


    却比以往每一次接吻都更加真实。


    某一刹分开的时候,腰间那根长长的帛带滑落,被对面的少年用手指勾缠住,野草沙沙地被风吹响,青蘅很轻地眨动一下眼睑。


    风绕过来,绕过去,停下来的那一刻,接吻的感觉还留在唇上。


    “她在看么?”青蘅轻声问,指的是死去的巫祝雨姬残存于梦境里的意识。


    “大概。”垂着睫的少年轻声答。


    “其实你做得不对。”青蘅歪脑袋看他,指了一下对方的唇,“他们没办法做这样的事。”


    “即便雨姬和微生渊互相喜欢,他们也不能做这样的事。”她接着说,“因为巫祝大人是献给神明的妻子。”


    自幼被选中成为巫祝的少女,生来要嫁给神明作为妻子,不可以对任何人心动,她一生的使命是庇护春芜城的万民。


    所以无论是喜欢什么人还是被什么人喜欢,一生都不可以述之于口。


    “可是雨姬在看着。”青蘅停顿了一下,片刻后又轻声道:“也许这是她很想很想做却做不到的事吧。”


    “我觉得……”


    想了一会儿,青蘅歪了歪头,说:“刚才她似乎有点儿高兴。”


    “听起来我们好像什么替鬼达成心愿的驱邪道士。”对面的洛子晚不抬眼地说。


    话刚说完,他微怔了一下,忽然被面前的少女伸手,摸到眼睑。


    动作极为缓慢地,青蘅用手指在洛子晚的眼睑上碰了碰,使得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她的指腹轻蹭了蹭他垂覆下来的眼睫。


    她忽而开口道:“你看不见了。”


    对面的洛子晚停了会儿,片刻后“嗯”了声。


    尽管那双垂着的眼睛依然干净漂亮,几乎看不出和以前有什么区别,但仔细观察的时候仍可以看出他的眼瞳里光芒没有着落,仿佛笼罩着层空濛濛的雾气。


    刚才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伪装得太好,所以一直没有被察觉。


    “亲我的时候你差点没有找准地方。”青蘅用着埋怨的口吻说,“被我发现了。”


    “什么时候发生这种事的?”她再问。


    “不久前打仗的时候。”对面的少年描述时语气轻描淡写,“一次敌军夜袭的时候被暗箭伤到,差一点死在那里,险些赶不回来见你。”


    “原来微生渊是这样瞎掉的。”青蘅撑着脸说,想了想,看着他,换上十足没有同情心的语气批评,“你真的很差劲,会被凡人的箭弄伤。”


    “是二殿下微生渊被箭弄伤。”他以干净清晰的声线纠正道。


    “明明是你差劲。”青蘅不讲道理地对他反驳。


    在他们快要吵架之前,对面的少年伸出手,指腹沿着她的下颌轻拨了下,手掌准确无误地捂住了她的嘴。


    青蘅被迫闭了嘴,仰着脸,忿忿盯他。


    “按照之前得知的时间推测,距离雨姬死去还有一个月。”他一边捂着自己的师妹,一边继续讲话。


    “这应该是雨姬和微生渊的最后一面。”


    “微生渊大概快要死了。”他声音没什么波澜地说,“不久后他会死在屠城之前的战场上。”


    “而我们依旧不清楚雨姬是怎样变成鬼的。”


    “雨姬应该是在屠城那一日死去的。”青蘅从他捂住自己的手掌下探出来,思考着,“等到城降那一刻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城降那一天,”他忽而说,“等我回来找你。”


    “那个时候二殿下应该在战场上。”青蘅盯着他,“要么还在作战,要么已经战死。回来找我的话你就违规了。”


    “我不是很想你一个人面对糟糕的事。”洛子晚侧了一下头,清冽的声线用着干净嘲讽的语调,“因为师妹你太差劲了,我担心你一个人会出事。”


    “所以,”他顿了一下,“等我赶回来。”


    “我才不要等你。”青蘅撇一下嘴。


    对面的少年根本不理会她的话,头也不抬,指节对着她的额头轻弹了下,语调轻快道:“就这样说定了。”


    青蘅被他弄得闭了下眼睑,再睁开时面对着明晃晃的阳光。


    绯白间色的交领袍衣带洒在野草间,身穿巫祝袍子的少女撑着手坐在山坡上,头顶上方白云悠悠地来去,好似回到了巫祝雨姬的幼年时代。


    在阳光下舒展手臂,作为巫祝大人的少女伸了一个长长的、长长的懒腰,嘴里自言自语地说道:


    “明天。”


    “要是晴天就好了。”


    ……


    可惜再也没有晴天了。


    ……


    战事开始得很快,持续了很久,而结束时并不出人意料。


    其实从一开始,春芜城就注定会输。


    这里实在是太弱小太弱小的一座城啊。小到只有一座城池,一条绕城的河,周边几处村舍,大片的田野,许多的野雁栖息,遍地秋天花开的山梓木。


    存在于云州境边陲无争无抢的独立王权小城,三十万人曾经在这里居住和生活,由于地处令人向往的灵脉之上,而吸引了旧时代仙门宗派的目光。


    两百一十六年前,战事结束。


    战败的那一日正值春芜城的素秋季,大把大把的梓木花盛开得如同洒金,城中丧葬声里翻飞燃尽的纸钱则好似大片大片的白色蝴蝶。


    城中骚乱,百姓恐慌,御街堵塞,不复通行。


    与此同时,春芜城里的人收到了一则来自敌方的传信。


    敌方的劝降信提出的条件是,缴械献城投降,打开城门,并送掌管灵脉祭祀的巫祝出城,不杀百姓。


    否则,屠城,不留活口。


    春芜城里世代掌管灵脉祭祀的巫祝大人一旦被杀死,失去祭祀者的灵脉便会成为无主之物,从而任由灵力之人修炼使用。


    敌方的要求是献出这座城和城里的巫祝以换取其他所有人的活。


    而决定对敌军献城而降的那一刻,春芜城里的百姓同时决定了献出庇护他们的巫祝雨姬。


    两百一十六年前,降城那一日,他们献出了这座城,以及一个人。


    那一日万万人跪地,请她去死。


    请求她为了他们的生,选择去死。


    两百一十六年前,金灿灿的素秋季,山梓木花开,多水多雾的秋日是巫祝雨姬出生的日子,也是她年满十五岁嫁给神明的日子。


    按照春芜城百年间的古老习俗,作为巫祝的少女将在十五岁这一年举行盛大的仪式,穿上婚服手捧香柱嫁给神明,从此以一生庇护神明珍视的土地和子民。


    那一日,十五岁的巫祝雨姬穿上华贵的嫁衣,嫁给神明,然后去死。


    侍奉巫祝的扎羊角辫的孩子小藜扯着她的裙摆,哭着说:“倘若二殿下或是巫婆婆在,决不会同意巫祝大人做这样的事。”


    “我自愿的。”她轻声道。


    跪在庙社外求她的人挤挤攘攘,每一张面孔都是她庇护的子民,年幼的巫祝大人曾亲自用沾着洁净的水的指尖点过他们的额头,笑着,祝福他们长命百岁。


    她当然不想死……一点也不想死掉。


    还想要等晴天,想要看见太阳。


    想要坐在山坡上看云,在绕城的河上泛舟,灯宵的时节赏月,下雪的日子里拨雪觅花,无风的天气里登高双掌合十,许下几个不为人知的心愿。


    还有很想很想见到的人。


    可是……也很想大家活下去。


    倘若她一个人去死,换很多人活下去,应当是很对很对的选择。


    因为她生来就是庇护这座小小的城的巫祝。


    两百一十六年前,春芜城,秋。


    城降,门开。


    身穿嫁衣手捧香柱的巫祝雨姬孤零零一个人走出城。


    拖长的迤逦而繁复华贵的裙摆铺开在地上,风卷得打旋的梓花落在她被吹起的发间,好似一团上下翻飞的脆薄蝴蝶。


    十五岁的巫祝雨姬站在城门下,面对着乌泱泱的十万敌军,眼瞳安静得像是镜子。


    而后在万箭齐发,快要死掉那一刻……


    还是……


    觉得……


    死去的巫祝雨姬残留下来的那些意识变成了鬼,在死去的地方徘徊两百多年,化作了一座把所有人留在里面的城。


    她重复不断地从生到死地做着同一个梦,反反复复如此两百年。


    六年前鬼城外的血河上来过一个化神境的鬼修,有办法进入鬼的梦境之中,对十五岁的巫祝雨姬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可以怨恨。”


    “你应该怨恨。”


    凭什么。


    凭什么要她去死。


    凭什么是她。


    十五岁的巫祝雨姬临死的时候想啊,为什么是她孤零零地长大,孤零零地去死。


    被万箭穿过身体的时刻,她很疼,很怕疼,怕流血,也很怕死。


    此后在被困在这个出不去的魇梦里,两百年前重复了无数次,一直在孤零零地一个人长大,孤零零地一个人去死。


    无数次。


    直到这一日。


    两百一十六年前,春芜城,秋。


    城降,门开。


    扮演着巫祝雨姬的青蘅眼睫轻轻眨了眨。


    ——她忽然被人捂住眼睛。


    风带起她因为仰脸而扬起的发丝,捂着她眼睛的少年从面前抱住她,呼吸声很轻,有一点喘息,似乎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他轻声说:“别看。”


    而后,万箭齐发。


    也许过了很久……又或许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


    挡在她面前的少年身体慢慢地往下滑落,捂着她眼睛的手掌从她的眼睑松开下坠,浸着血的指尖在她的颊边划出蜿蜒的血痕。


    她的眼瞳微微地睁大。


    替她挡住无数箭矢的少年被箭簇穿透身体,在血泊里渐渐死去,低着头靠在她怀里,失去呼吸,了无生气,眼睫安静地垂覆着,就像是睡着了。


    尽管知道梦境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那个刹那间,她心里像被极轻地刺了一下。


    下一刻,又一波箭雨即将到来,与此同时,天穹一寸寸开裂,全部幻象开始破碎溃散,风声沸腾如呼啸,巨大的血眼在缝隙之间暴露出来。


    有个声音问:“倘若世人要杀你呢?”


    她回答说:“我仍要渡之。”


    旋即,扮演着巫祝的少女踩在血泊里,迎着扑面的箭矢和狂风,站直,长发猎猎,手握住剑光。


    斩下-


    整座梦境陷入坍塌。


    城主府内,暗室之中,叩灵阵法剧烈不断地摇晃,牵动着灵力丝线交错扯动,火光曳动的铜盆里纸钱纷飞燃尽。


    从叩灵阵法里出来的少年扯了一下灵力丝线,身形不稳地晃了一下,低着头,咳了一声,手撑了下墙面,倚靠在上面。


    渐渐溃散的魂体站在快要燃尽的纸钱里,那个名为微生渊的年轻的盲人鬼在他出来时动了一下。


    尽管生前早已看不见了,这个盲眼的年轻人依然抬起眼睛,似乎在做一个望向对方的动作。


    他问:“你替她死了么?”


    “嗯。”对面的洛子晚点了下头,靠在墙边,垂着眼帘,没有看微生渊,“那是你一直想做的事么?”


    “一直想做……却无法做到的事。”微生渊回答,无声笑了笑,“降城那一日我没能赶回去……那个时刻我已经死了。”


    那双温和安静仿佛雾气弥漫的眼瞳映着火光,很慢地低下来,“她死的时候,应该很怨恨吧……不然也不会变成鬼。”


    “或许有一点。”对面的洛子晚不抬头地答,“不过倘若巫祝雨姬当真那么怨恨,死后应该化为厉鬼,而不是变成一座城庇护了这里两百年。”


    靠在墙边的少年撑着站起来,手扯着灵力丝线,维系住叩灵阵法的同时,忽而回了一下头,说:


    “其实你一直在她的梦里。”


    死的那一刻因为怨恨而变成鬼的巫祝雨姬,两百多年来一直在重复做着同一个梦。


    两百多年不曾再相见的人,其实一直在她的梦里。


    对面的微生渊似乎怔了一下。


    尔后,他轻笑了笑,低声道:“多谢。”


    叩灵阵法正在一点点运转到尽头,整座梦境不断地崩塌溃散,火盆里纷飞的纸钱即将尽数烧完。


    燃烧殆尽的鬼的魂体也在渐渐地消散于黑暗之中,星点的光芒流溢四散如同扑火之后的萤虫。


    直至最后一刻,寂静无声地,消弭于虚无-


    此时此刻,崩塌的梦境之中。


    握着剑的青蘅在即将结束那一刻以剑光斩下,于接近濒死的那个时刻,回答了来自死去的巫祝雨姬的问题。


    ——倘若世人要杀你呢?


    ——我仍要渡之。


    这句话回答完之后,梦境里的无数次死亡不再重复,十五岁变成鬼的巫祝雨姬出现在青蘅的面前。


    破碎一地的箭矢血泊里,她赤着足,很小的一只,穿着繁复迤逦的巫祝袍子,捧着临死前手里的香柱,发丝乱了,白皙细嫩的脸颊擦出血痕。


    然后巫祝雨姬开始放声大哭。


    嚎啕大哭的时候她真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女,不再是高高在上象征神明的巫祝大人,哭得肩膀一抽一抽,泪珠子哗哗地掉,珍珠一样,掉在大袖子上。


    一边大哭一边往前走,巫祝雨姬踩着血泊哭着过去,抱住梦境里扮演着自己的青蘅。


    然后继续大哭。


    “他们很想和你道歉。”


    青蘅轻声对雨姬说:“他们很多人都跟我说,他们亏欠了一个人,所以变成鬼飘荡了百年,就算什么都忘记了,也还记得要说一声抱歉。”


    十五岁的巫祝雨姬哭得更大声。


    “你很勇敢了。”青蘅又对她说,“连统率一万人的左庶长面对十万大军都只想跑,可是降城的那一日你有勇气一个人出城赴死。”


    “对不起。”十五岁的巫祝雨姬哭着说,“对不起……如果我再勇敢一点,就不会变成鬼了……”


    “我知道你有一点怨恨。”被抱住的少女摸了摸鬼的头发,“没关系,换作是我也有一点。”


    “一个人孤零零死掉的时候……”


    “重要之人死在自己面前的时候……”


    她轻声道:“会有一点怨恨。”


    可是比起死前留下来的那一份怨恨,更多的依然是想要庇护故乡的心愿。


    否则也不会在死后变成一座城,镇压着血河里的邪祟,维系着灵脉,庇护着所有前来的鬼,如此两百年。


    “接下来我要布一个大阵。”


    青蘅接着对巫祝雨姬说:“那是一个足以渡化这里所有的鬼的大阵。可以帮我吗?”


    变成鬼的巫祝雨姬很用力地点一下头。


    尔后,十五岁的巫祝雨姬忽而耷拉着纤长的睫毛,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低地问:“人死掉以后,当真会回到神明大人那里吗?”


    “会的。”青蘅认认真真地点头。


    于是,即将作为鬼消散的那一刻,穿着巫祝袍子,赤着足,踩在血泊里的十五岁的少女回过脑袋,灿烂地笑一下,说:


    “那下辈子见到他们,我还做巫祝大人。”


    “因为……真的,很喜欢春芜城里的大家。”


    ……


    两百多年间,仙门的人常传说,云州境边陲存在着一座鬼城。


    不想消弭于荒野的鬼会前往传说中庇护鬼的城,在那座城里长久地居住和生活。


    传闻里说,城里住着各式各样的鬼,挤挤攘攘,热热闹闹,把日子过得和人间时一样。


    灯宵时掌灯,落雪时觅花,乞巧时登高,无风的日子在绕城而过的河上泛舟,叽叽喳喳。


    传闻里两百年间不曾相见的城主大人和副城主大人,都在用心地维系着这座小小的属于鬼的城。


    血河发生异动之后的六七年后,在魇梦里沉睡了很久很久的城主大人醒来宣布,该是回到神明大人那里的那一天了。


    鬼,归也。


    回不去的魂灵,终有一日都要回到故乡。


    那一日血河重新变得澄澈,镇压了两百年的邪祟尽数消散,被渡化的亡魂在灵力光芒盛大的大阵里前往归墟。


    从此云州境不复存在一座叫作春芜城的小城。


    次日,漫山遍野的山梓木花开,金灿灿的,顺着清澈的河水而下。平芜之上,风吹啊吹,野草低伏,一群小鹿涉水而过。


    青蘅从阵法里出来的时候,靠在树下的洛子晚正在喂几只小鹿。


    掌心被小鹿顶蹭着,倚在树下的少年抬起头,看见她,说:“好危险,差点出不来了。”


    差一点死在里面。差一点没能从梦境里出来。差一点真的变成鬼。


    倘若在某个瞬间,在万箭之中独自死去的时候,她真的产生了怨恨的话……就会像巫祝雨姬那样被困在魇梦之中。


    可是有人捂住她的眼睛,对她说,别看。


    有人替她死了。


    “我知道你一个人也可以做到。”他歪一下脑袋,解释说,“可是我忍不住……”


    说到一半,树下的少年眼睫轻眨了下,微怔住。


    风吹起他们交缠的发丝,走过来的少女忽而踮脚,微抬起脸颊,贴近他。


    他忽然被抵着吻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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