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灵抚司门前,两人先后下马。值夜的差役快步迎上来,低头接过缰绳,把马牵往后头马厩去了。
门内灯火未熄。正对署衙大门的便是遣妖处,当日檀宁签下契约,去的正是里头那间契所。此刻那边却静得很,不见人影,唯有空地中央的万象晷沉沉立着,四周一圈风灯映得满地积雪发白。
邬宵寒没停,带着檀宁沿着西北的石道往司正署去。
片刻后,两人到了司正署前。
前门还开着,门内留着灯。前院静悄悄的,正中的花厅已经黑了,门窗紧闭,唯有檐下两盏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东侧几间公事房倒还亮着,窗纸透出昏黄的一层光。
邬宵寒领着檀宁往里走,穿过前院,又过了一道月门,四下顿时静了许多。
后院比前头小些,也更清净。正屋就在当中,檐下留着灯,旁边一间偏房窗纸微明,显然已收拾妥当。
邬宵寒脚下没停,抬了抬下巴:“前面是我的屋子。旁边那间,是司正的妖使节住的。”
“被褥都是新换的。趁着全城还没搜完,你先睡一会儿。若有突发情况,我会叫你。”
“我不累。”檀宁说。
“谁管你累不累?”邬宵寒像是被这话噎了一下,眉头立即蹙了起来,“我是怕你两宿没睡,明天晕倒拖我后腿。”
“……我都忘了,昨夜我也一夜没合眼。”檀宁轻轻笑了一下,“难怪有些发懵。谢谢你提醒我,邬宵寒,我先去睡一会儿。”
她顿了顿,又抬眼看他,声音轻轻的:“你也别太逞强。”
邬宵寒没接这话,只看了她一眼,便转身进了正屋。
门扇合上不久,窗纸后很快透出一层昏黄的光。
檀宁在原地站了片刻,这才推开旁边那间偏房的门。
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像是刚刚理过。床帐是新的,被褥也齐整,榻边摆着一张小几,靠墙立着衣架。只是灯还没点,四下昏昏的,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雪色。
她轻轻掩上门,摸索着往里走了两步,想找点灯的东西。小几上没有,她便拉开下面的抽屉。里头果然放着一只火折子,旁边还静静躺着一枚锭子。
檀宁的指尖顿了顿,然后拿起了那枚锭子。
那锭子不过掌心长短,木色旧旧的,边角已被摩挲得发亮。
这屋里没有机杼,抽屉里却单单收着这么一枚锭子,实在有些突兀。邬宵寒方才那句话“这是司正妖使节住的地方”,忽然浮出脑海。
想来,是那位已经死去的妖使节留下的东西。
她将那枚锭子重新放回抽屉里,这才取出火折子,俯身把灯点亮。
灯焰轻轻一跳,暖黄的光漫开来。檀宁端起铜盆,推门出去。院中积雪未乱,她挑了一处干净的地方,俯身拢了半盆新雪,这才折返回屋。
房门一合,风声便被隔在了外头。她褪下衣物,捧起雪,慢慢擦过肩颈与手臂。
雪一碰上身,凉意便一下子沁了进去。这样的冷,她早已熟惯,并不觉得难挨,反倒在那一丝清冽里渐渐松下肩背,连奔走整夜留下的疲倦都像被雪水带走了些。
过了片刻,她重新穿好衣裳,端起那盆已化了大半的雪水,推门走了出去。
邬宵寒刚从正屋出来,手里还提着一个黑漆螺钿食盒。看见檀宁,他脚下顿了一下。
“……来得正好。”他将食盒往前一递,语气仍淡淡的,“刚刚厨下送了宵食来,你拿去吧。”
檀宁这一整日只吃过一张羊肉饼子,先前不觉什么,这会儿见了食盒,才忽然觉得腹中空空。
“太好了——”檀宁笑了笑,将铜盆里的雪水倾在廊下石阶边,地上很快洇开一片深色湿痕,“不然我今夜怕是要饿得睡不着了。”
“……那是什么?”邬宵寒的目光落在石阶边那片湿痕上。
听檀宁说是用雪擦了身,他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署里有热水。你若要用,吩咐前头值夜的听差一声就是。”
“没关系,我是习惯了。”檀宁说,“和雪霁谷比,这里的雪已经算暖了。”
邬宵寒神色更加不虞。
她说得太轻易了,仿佛冷也好,苦也罢,都是理所当然的东西。听得人无端烦躁。
“你习惯是你的事。”邬宵寒走了过来,将食盒往她怀里一塞,语气硬邦邦的,“我看着冷。”
“吃。”他冷声道,“吃完赶紧去睡,明日事情只会更多。”
邬宵寒转身欲走,衣摆却忽然一紧。
他脚下一顿,回过头去。
檀宁单手抱着食盒,指尖从他衣摆上松开,轻轻地说:“你吃了吗?没吃的话,就一起吧。这么大一盒,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邬宵寒本想回她一句“吃不完便扔了”,话到了喉头,却像被什么堵住,怎么也吐不出来。
半晌后,檀宁已在偏房那张小桌上,将食盒里的菜一一摆开。
放中央的是一盅火肉白菜汤,汤色清亮,热雾袅袅;旁边依次摆着胭脂鹅脯、葱油鸡、虾仁炖蛋和一碟清炒白菜心。
食盒里的米饭刚好一人一碗。
灯火在两人之间静静摇着,暖黄的光落下来,照得邬宵寒侧脸分明,眉眼却仍压着一层冷意。他端端正正坐在对面,唇线抿得平直,脸板得很紧,像是正同谁置气。
他想不明白,此时自己本该在房中休息,为什么会坐在这间逼仄偏房里,陪她浪费时间。
檀宁却已经吃上了。
她吃得很认真,半点不扭捏。觉得好吃时,眼睛便会轻轻一亮,好像那是什么山珍海味似的。
邬宵寒狐疑地盯着桌上那些早已吃腻的菜,终于还是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檀宁方才接连伸手去夹的胭脂鹅脯。
菜还是那个菜,入口却像比平日鲜了些。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的檀宁,默了片刻,到底还是将碗端了起来。
不多时,两人各自吃完了一碗饭,桌上的几样菜也大多见了底,只剩一点火肉白菜汤的余香。
檀宁先放下筷子,低头收拾起桌上的碗碟。
灯下映着她低垂的眼睫,也映着她挽起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手腕。腕间银镯垂着几枚小银铃,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镯身上的莲花纹被烛火一照,隐隐泛出一层柔亮。
“那是白民的风俗吗?”邬宵寒的目光落在她腕间那串银铃上。
“……不是。”檀宁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忍不住笑了,“只是我戴习惯了。”
“你的习惯真多。”邬宵寒扯了下唇角。
檀宁没计较他话里的刺,只是低下头,指尖轻轻碰了碰腕间银铃。
一声又轻又脆的铃响。
“它响起来的时候,我心里会安稳些。”她轻声道。
邬宵寒靠在椅背上,没动。
这话听着太怪了。
在她口中,那似乎不是一串铃铛,更像是她留在这世上的唯一一根细线。
他胸口微微发闷,说不清缘由,只觉不痛快。
方才那点被热食熨开的松动,此刻又沉沉坠了回去,压得他愈发烦躁。
檀宁终于收好了食盒,神色仍是宁静,像溪水一样,风来是风来,石阻是石阻,她只照旧往前流。
那股烦闷忽然顶了上来。
“上一个住在这里的人,叫织娘。”邬宵寒生硬地开口,“苏川所说,死时身首异处的人就是她。”
檀宁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他。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邬宵寒说。
“我在等你说。”
檀宁将食盒提手轻轻按了下去,没有起身,只重新坐稳了些。她抬起眼,安安静静地望着邬宵寒,眸光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耐心的柔和。
邬宵寒却没立刻开口。
屋里很静,罩灯下只剩碗筷收尽后的淡淡余香。过了片刻,他才冷不丁道:“在大魏,不是什么妖都拿得到曦光令。”
檀宁没出声。
“能替人办事、能招福兆吉的,入城自然容易些。至于那些不讨喜的——沾了凶兆的、晦气的、叫人看了心里发毛的……”他唇边掠过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讥诮,“多半进不了城。就算进来了,也活不长。”
他顿了顿,声音更平了些:“织娘就是那一类。”
邬宵寒垂着眼,语气淡淡,像在说旁人的旧事:“织娘不是一个人。那些没日没夜织锦、活活累死在机杼前的女人,死后怨气不散,日久天长,便养出了这种怪物。她们多半都停在四十岁不到的模样,手指瘦得像枯枝,指节上全是陈年的针口。”
“外头的妖,讲的是弱肉强食,死了也就死了;大魏却不一样。至少明面上,人妖同列,杀一个拿了曦光令的妖,一样要上灵抚司问罪。”
“所以总有妖想方设法往里钻。织娘也是其中一个。她被人拿住,在司狱里关了七日,始终没人肯与她订契。按律,最后本该处死。”
灯下静了一瞬。
“我和她签了契。”他说。
檀宁一下子便摸到了那种心境。阴冷的司狱,七天,近在眼前的死路,偏偏就在这时候,有个人伸手把她拽了出来。
“她一定很感激你吧?”她说。
“……是啊,一开始,她确实很感激我。”邬宵寒望着桌角那盏灯,眸色沉沉,“我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从不推诿,哪怕要担负生命危险。”
檀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后来——”
邬宵寒的话戛然而止。
他抬起眼,神色已完全冷了下去。
“她知道了我一个秘密。”
檀宁的眼睫轻轻一颤。那一瞬间,她几乎立刻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面上却没露出来,只将目光轻轻落在他脸上。
他唇边动了一下,像是想笑,终究没笑出来。
“她开始恨我。”他道,“恨我能站在这里,恨旁人都在泥塘里挣命,我却能干干净净地立在岸上。”
屋里一时只剩灯焰细微的噼啪声。
邬宵寒搭在桌沿的手一点点收紧,指节泛出一点冷白。
“再后来,她把我的行踪卖了出去。”他道,“卖给了几个被我判过、也被我逼得走投无路的妖。被我揭穿后,她不仅没有悔改,还扬言要让所有人认清我的真面目。”
檀宁望着他,平放在腿上的双手,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到这里,很多事都已不必再说。织娘的恨,邬宵寒的痛,像两道同时穿过她心口的线,起初并不如何,等那线无声收拢,才一点点勒出了疼。
她看着邬宵寒,低低唤了一声:“邬宵寒。”
邬宵寒下意识朝她看来。
灯下火光微微一晃,暖黄的一层,静静覆在她眉眼间。她的眼睛仍是那样干净,安静。里头没有试探,没有怜悯,也没有对他过去的好奇,只有一种近乎不设防的认真与温柔。
“我绝不会这样做。”她说。
旧伤像埋在皮肉底下的碎刃,被这一点温柔轻轻一碰,便都醒了。在更早之前,也有人带着这样的神色走近过,最后却毁灭了他的一切。
那一点松动才刚冒出来,背脊已先窜起一线寒意。邬宵寒猛地起身,朝门口走去。
门扇被他拉开一线,夜风扑了进来,雪气清冽,里头却又浮着一缕极淡的丁香油香。他站在门前,没有立刻出去。
“……所以,我杀了她。”他背对着她,“若有一日你背叛我,我也会杀了你。”
“……”
“我不会信你,”邬宵寒道,“你也不要信我。”
“好。”檀宁站起身来,柔声说,“我记住了。”
邬宵寒的背影在门前停了一瞬,随即便快步没入外头沉沉夜色里,衣摆掠过门槛,竟比那阵风走得还急。
夜气从半开的门扇里无声漫进来。院中一片雪白,檐下两盏灯在风里轻轻摇着,昏黄的光落在青砖上,也落在邬宵寒留下的那一道浅浅脚印上。
风从空荡荡的院子里穿来,吹得最后一点丁香油香也淡了。
在谭家大院时,她曾想过他怎么会变成如今模样。
如今,她有些懂了。
檀宁在门前站了片刻,才转身掩上门,回到屋里。
灯还亮着,偏房里暖意静静浮着。她褪下外裳,上了床,拉过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裹了进去。
棉被松软厚实,带着一股干燥的暖香,压下来时,像是九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从四面八方轻轻拢住了她。
她本以为这两日事情一桩接一桩,总要辗转一阵才能入睡。可身子才陷进那团暖软里,积在骨头缝里的疲倦便一下子散开了,眼睫刚阖拢,意识便沉了下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也没做。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叩门声骤然响起。
“檀宁——”
她猛地睁开眼,心口一跳,外头天色仍灰蒙蒙的,像是才将亮未亮。邬宵寒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点不甚自然的僵硬:“起来,跟我去司狱。”
檀宁应了一声,匆匆下床穿衣,连头发都只来得及用手顺了顺,便推门出去。
邬宵寒果然站在廊下。
他像是一夜都没合眼,眼下压着淡淡青痕,整个人绷得很紧。见她出来,他不自在地转开眼,抬脚便往外走,声音冷而发紧:“跟上。”
檀宁连忙跟上。
两人穿过司正署。前院值夜的人已换了一拨,天光从檐角和回廊间一点点漏进来,把整座灵抚司照得发白。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脚下却都很快,穿过几重院落后,终于来到缉妖司后方那片半地下的狱署。
司狱建得极怪。
整座狱署不是平铺开的,而是往下陷的。四壁层层回绕,如井如坑,中间空出一个巨大的深井天井,囚室则像蜂房一般,一格一格嵌在四面石壁里。自上层狱廊俯身往下望,底下十六间囚室尽收眼底。
檀宁跟着邬宵寒踏上最高一层狱廊,低头看去,脚步顿时僵住了。
下方那一排囚室里,零零散散关着十二三人。
穿短打的脚夫始终朝牢门走,走到尽头,额头轻轻碰上木栏,便转身回到原处,再走一遍;青衫书生低着头,手指悬在半空,一笔一画地写着并不存在的字;那宫中女官端端正正跪坐在老妇身后,指尖一下下拢着她稀疏的白发,替她梳头。老妇微微偏着头,木然受着。
还有个穿公服的小吏,正对着空处躬身作答,嘴唇一开一合,低低喃着什么;角落里另一个人曲膝坐着,反反复复低头去拍裤脚上的灰,拍完了,又从头来过。
檀宁后背的寒毛一根根立了起来,她望着底下的囚室,嘴唇微微动了动,好半晌都没能说出话。
邬宵寒站在她身侧,目光沉沉压着下方,声音冷得听不出半点波澜。
“这就是全城排查出的活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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