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清到达餐厅时，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
她停好车，对着后视镜最后检查了一下自己。镜子里的人表情平静，眼神却有种自己都难以察觉的紧绷。
橙子那些话如同一道细碎又尖锐的划痕，她需要反复呼吸，好让自己看起来足够平静，就像只是来见一个平常的旧友。
待做足心理建设，她最后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温热的空气争先恐后裹了上来，夏初的蝉鸣吱吱地响着，声音不高，却固执地钻进耳朵里，平添了几分心烦意乱。
她捏了捏手里的车钥匙，金属棱角抵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让她更确定自己正处于“当下”。
侍者替她拉开门，冷气混着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隔开了门外的闷热。
她报出于雯的名字，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镇定。
“这边请，于女士已经到了。”
已经到了。
温玉清的心微微一沉，她跟在侍者身后，目光略过一桌桌谈笑的客人，最后定格在最里面那个靠窗的角落。
于雯就坐在那里。
侧对着入口的方向，微微低着头，正在看手机。
她穿了一件质感很好的浅色连衣裙，头发比记忆中短了一些，利落地别在耳后，露出清瘦的侧脸和下颌线，衬得她的身影有些单薄。
似乎觉察到注视，于雯抬起头，转了过来。
目光相撞的瞬间，温玉清清楚的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团喧嚣的燥意，倏地沉寂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近乎凝滞的平静。
于雯先笑了，那笑容里有温玉清熟悉的、属于年长者的温和与掌控感，却也多了几分她不曾见过的、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玉清。”于雯站起身，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也更轻软，带着一种久别重逢特有的克制柔和，“你来了。”
温玉清迈步过去，好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她在于雯面前站定，扯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于雯姐。等很久了吗？”
“没有，我也刚到不久。”于雯示意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眼神里有审视、关切，还有一种温玉清看不懂的复杂感慨。“你看起来……没什么变化。”
温玉清垂下眼，借着拉开椅子的动作避开对方那过于专注的视线。
“是吗？”她听见自己用同样轻淡的语气回应：“你也是。”
一句心照不宣的客套，说完两人之间出现了几秒短暂的沉默，远处客人隐约的谈笑，填充了这微妙的空白。
于雯拿起水壶，很自然为她倒了一杯柠檬水。
“这里不好找吧？”于雯将水杯轻轻推到她面前，“我记得你方向感一向很好，应该没问题。”
她还记得。
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温玉清一下。
那些曾经共享的记忆，于雯在会议室里意气风发的模样，深夜加班后一起吃的宵夜，还有最后那些带着小心翼翼最终石沉大海的微信消息……原来并没有被时间完全抹去，只是被尘封了，如今轻轻一吹，便露出底下清晰的痕迹。
“还好，导航很准。”温玉清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微酸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混合着冰块的凉意，直冲喉咙，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抬起眼，终于认真看向对面的女人。
于雯也正看着她，眼神柔和，甚至带了点鼓励的意味，仿佛在等待她开启话题，又或是……质问。
温玉清忽然发现，于雯的眼下，有一层很淡的、即使化妆也未能完全掩盖的青黑。不是疲惫，而是一种长久累积的倦怠。
她的气色……也似乎没有记忆中那样莹润有光了。
橙子的话有一次如鬼魅般浮现：“我敢保证，她找你一定有所图。”
温玉清握紧了水杯，将那句几乎冲到嘴边“为什么不告而别”的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近……”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于雯瘦到几乎只剩骨节的手背：“还好吗？”
“不好。”
她以为于雯会象征性的回复“还好”，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白，以至于她看向于雯的表情有过片刻的凝滞。
对方像是被她的反应逗笑，轻轻地笑了出来。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
“吓到你了？”于雯端起自己那杯水，没有喝，只是用指尖缓缓摩挲着冰凉的杯壁，目光落向窗外全黑的夜色，“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那段时间状态很差，焦虑、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去看医生，医生说是长期高压下的躯体化反应，如果不及时干预，会更严重。”于雯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但温玉清注意到她摩挲杯壁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立刻联想到于雯说的“那段时间”，大概是于雯辞职前，情绪明显有些不对劲，那时候她并没有很好的觉察到她更深的情绪，只觉得她是工作压力太大。也是在辞职后不久，失联的。
“所以你就……”温玉清咬了下唇，感觉到自己喉咙涩得不行。
“嗯。”于雯终于抬眼看向她，眼神浮现出难掩的歉疚，“当时觉得必须要自救。就把工作辞了，社交软件也卸载了，找了个四季如春的小城休养生息。每天就是晒太阳、散步、睡觉。”
“切掉所有需要维系和可能被评价的关系，什么都不去想，放空大脑，把自己当成一个废人。”
原来，于雯不是觉得厌烦，也不是不想联系，而是不能。离开所有可能产生心理负担的关系，是她自救求生的本能。
愤怒吗？好像淡了。
心疼吗？是的。
看着对方清瘦的模样和眼底的倦色，她几乎能想象到于雯那段难熬时间是怎么度过的，那种人性本能的心疼，无法抑制地涌了上来。
“那现在……好了吗？”温玉清问，目光落在她清晰消瘦的锁骨上。
“好多了。”于雯笑了笑，这次笑容里多了点真切的鲜活感，“睡眠正常了，吃得下饭了，体重也回来了一些。”
“我住的那家民宿，经常会搬来新的邻居，听着他们的故事，只是偶尔会想起你。在想你是不是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我想这是肯定的，你从以前开始就是个很棒的小大人了。”
这番话，带着久违的亲昵和毫不掩饰的赞赏，像一阵暖风，消融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冰霜。
温玉清感到眼眶微微发热，她慌忙垂下眼，盯着杯中漂浮的柠檬片，掩饰那一瞬的狼狈。
被记得，被肯定，被在艰难时刻依然想起……这些对她而言，太重了。重到足以压过橙子那些尖锐的猜测，重到她几乎要原谅所有不告而别带来的委屈和自疑。
“我……”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稳，“我也一直很担心你。联系不上……胡思乱想了很多。”
于雯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歉疚更深，“对不起，玉清。我知道这很自私，很伤人。但那时候，我连回复一句‘我没事’的勇气都没有，我也不能接受在你面前不完美的自己。”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你……能原谅我吗？”
原谅吗？
看着眼前这个褪去了昔日锋芒，只剩下疲惫与真诚的女人，温玉清发现，自己心里那点坚持了许久的怨怼，早就在对方的坦白和消瘦的模样面前，溃不成军。
“都过去了。”
“你人没事，比什么都重要。”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