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玺雪倒在沙发上不动了。
“宁宁姐？宁姐！！”
陈助理急忙扑过去，宁玺雪软软地陷进沙发靠背里，眼睛半阖着，睫毛一颤不颤。
陈助理一边喊着宁玺雪的名字，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摸她的脉搏。有脉搏，但快得不正常。
“宁姐！宁姐你醒醒！你别吓我！”
她宁姐没反应。
陈助理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去掏手机打120，手机刚掏出来，一只手按住了她。
很轻，没什么力气，恰好让她停下来。
陈助理低头，看见宁玺雪的手搭在她手腕上。那只手白得近乎透明，骨节分明，还在微微发抖。
宁玺雪睁开眼，瞳孔没什么神采，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人，眼神朦胧，有些失焦。
“没死。”她轻飘飘地送出一口气。
陈助理愣住：“可是你——”你看起来明明快咽气了！！
宁玺雪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地坐起来，坐直之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没事，低血糖，早上吃少了。”
陈助理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一个字都不信。她是早上帮宁玺雪带早餐的人，带了一笼包子两个牛肉饼和一碗粥，宁玺雪吃得可一点也不少。
但宁玺雪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镜子前，抬手重新梳了一遍头发。手很稳，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点了？”
“还、还有二十分钟。”
“够了。”宁玺雪从包里翻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走吧，去演播厅。”
陈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语者》的录制现场比想象中要小一些，谈话空间精心布置过，几张沙发围成半圆，中间是一张低矮的圆桌，上面摆着几瓶矿泉水和一盆绿植。
背景是暖色调的灯光和整面墙的书架，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语言学著作和翻译类书籍。
观众席在沙发区对面，大概三十多个座位，已经坐满了。大多是年轻面孔，有语言系的学生，也有因为最近的热搜专门跑来看热闹的。
宁玺雪进场的时候，观众席里明显有一阵小小的骚动。她没看观众席，径直走向沙发区，在贴着自己名字的位置坐下。
宿今寒果然不在。可她坐下时，手腕还是在颤抖。
即便方才宿今寒没有对她做什么，她依旧低估了她对自己的影响。
另外两位嘉宾已经到了。祝常榕正歪在沙发上喝水，看见宁玺雪进来，眼睛亮了亮，冲她挥了挥手里的水瓶，一副缺心眼的模样。
她是宁玺雪的同届同学，当年在学校里彼此没什么交集。后来她去做了美食博主，粉丝几百万，常年混迹于各大综艺，是那种自来熟的性格。
卫平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朝她礼貌颔首。她是大两届的学姐，跨境电商品牌创始人，据说身家已经过了九位数。当年在学校就是出了名的高冷，现在依然如此。
宁玺雪和她俩都不熟。若不是回国参加这档节目，她们应该也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主持人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温和，声音也温和。她正在和导播确认流程，看见宁玺雪坐下，冲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录制开始时灯光调暗了一点，主持人坐在圆桌一侧，微笑着看向三位嘉宾。
“欢迎三位来到《语者》。今天我们请到的嘉宾都是毕业于同一所大学、同一个专业——s大英语系。但毕业后，她们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按就座的顺序逐一介绍：“宁玺雪，国际法庭同传译员。祝常榕，美食博主，全网粉丝六百七十万。卫平，跨境电商品牌创始人，年销售额过亿。”
观众席响起一阵掌声。
“我想先问一个开场问题。”主持人笑道，“你们当年选择英语专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会做什么？”
祝常榕第一个接话，语气活泼：“完全没有。我当时就是想逃离数学，结果发现英语我也学不会，人就傻了。”
观众席里有人笑出声。
卫平简短道：“想过，做外贸。”
主持人看向宁玺雪。陈助理在台下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冒出来一句想过做歌手。
好在宁玺雪的回答很常规：“想过做翻译。”
“然后就真的做了翻译？”
“算是吧。”
主持人点点头，继续往下问。几个人聊了聊各自职业的趣事，祝常榕讲她第一次做吃播被菌子送进医院，卫平说她在非洲谈生意被当地酋长留宿的经历。
气氛很轻松，确实像一档适合睡前看的节目。
陈助理在台下慢慢放松下来。
然后主持人转向宁玺雪：“宁老师，我听说你十八岁就第一次做翻译了？能讲讲那次经历吗？”
“是的。”宁玺雪说，“大一的时候，系里一位老师带着我去做的。”
她慢慢回忆着：“那位老师和一个摄影师约了采访。摄影师以前是个挺有名的品牌设计师，后来转型做摄影，在城郊的一个艺术园区开了工作室。老师带我过去，说是让我见见世面，练练手。”
祝常榕好奇地问：“然后就让你翻了？”
“对。老师和他聊了没几句，接了个电话，说有急事要走。临走前叮嘱我，说接下来的采访让我继续。”她顿了下：“其实他就是不想自己在那待着，拖我过去干活的。”
祝常榕笑出声，不顾忌道：“不愧是咱们学院的老师。”
“然后呢？”主持人问。
“然后就翻了。”宁玺雪说，“翻得不太好。我是小县城出来的，高考英语分高，但口语不行。那位摄影师语速快，还带口音，我经常听漏，只能硬着头皮猜着翻。”
她平静道：“翻到一半，有人来了。”
“谁？”
“艺术学院的院长，带着她女儿。”宁玺雪说，“那女孩和我差不多大，但在国外住过，英语接近母语水平。她一进门就开始和摄影师聊天，什么都能接上，还会开玩笑。摄影师明显放松多了，和她聊得很开心。”
“我全程没插上话，就站在旁边听着。”
观众席安静下来。祝常榕忍不住问：“那不就是出风头吗？”
宁玺雪抬眼看了看她：“可以这么说。她的到来让我处于一个挺尴尬的境地，但客观上我也确实不行。”
“不过后来我又遇到她了。在教学楼走廊外。她主动跟我打招呼，我不太想理她，可是她说：‘你的发音有些地方可以再练练，要不要我教你？’”
“然后呢？”主持人问。
“她开始教我。”宁玺雪说，“每天抽一两个小时的时间，教得很细致。一个音一个音地纠，弱读连读盯着练。那段时间我进步挺快的。”
祝常榕脱口而出：“这人真不错。”
宁玺雪没接话。
一直没多话的卫平陡然道：“既然这个人也在这栋楼上课，那岂不是同校的？”
“没错，是和我一届的。”宁玺雪语气淡淡的，“她还会西语，偶尔也会教我一些。”
主持人惊讶道：“还会西语？是学校的二外吗？”
祝常榕心里咯噔一下，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
“嗯，不是二外，是她家里给她请过老师。她年纪比我大一岁，会的东西挺多的。还教过我唱歌。”宁玺雪道。
祝常榕一愣，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当年在学校里的记忆。英语系就那么点人，谁是谁她大概有数。会西语的确实有，但能教别人西语的不多。而且还能教唱歌的……
除了那个人，找不到第二个。
主持人接收到祝常榕的表情，顺势问道：“你说的该不会是——”
宁玺雪掀了掀眼皮，看向前方的观众席：“我说的是宿今寒。”
一片哗然。
祝常榕内心的震撼难以用言语形容，其实从宁玺雪说出那个人会西语起，她就隐约猜到了宁玺雪提的人是谁。
但她从来不知道宿今寒学生时代还有这种教人的耐心，她们全系基本没有人和宿今寒熟悉，她不怎么融入集体生活，每学期的课只去第一次和最后一次，平时根本见不到人影。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愿意教别人？还主动去找，每天都教？
宁玺雪却淡淡地说：“我们以前关系挺不错的。”
又有一句话极轻地飘过，近乎叹息。
“但也是以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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