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莲节还没等到,先等到了三皇子的生辰日。
帖子送到九皇子府的时候,萧汀正扒拉着小学算术的册子,计算费适给他留下的作业。
他搁下纸笔,翻开那张烫金帖子看了两遍,确认上面写的确实是自己的名字,不是送错了门。
这活了十五年,还头一回收到三哥的帖子。安顺的消息灵通,还说大将军府也收到了。
新鲜劲儿过了之后,心里头浮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受宠若惊,是这顿饭怕是不太好吃。
萧汀把帖子往桌上一搁,坐在那儿想了半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从来以太子马首是瞻,和三哥素无往来,逢年过节即便在宫中碰上面,也连句客套话都懒得互相递,怎么就忽然想起请他吃生辰酒了?
还连着费适一块儿?
怕不是三哥对他俩还有怀疑,要当面验一验!
糟了,前两日忙着给大将军做书箱,又忙着学算术,倒是把演断袖的事儿忘了个干净。
萧汀从椅子上弹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又坐下去,又弹起来。
萧汀平日不怵人也不怯场,可这是三哥。别看他如今一副儒雅端方的模样,小时候比暴躁的老十也强不到哪儿去,某年节宴玩投壶的时候不小心赢了他,事后就被逮着机会揍了个半死,万一叫他和老十知道自己是演的……就算能从太子这桩事里脱身,将来怕也是不太好过了。
可惜萧汀生平见过的断袖也就当初东宫门口被打的那一对,小珰大约已没了,那侍卫也不知还活着没有,实在没处取经。
那就只得多读书了。
萧汀把安顺叫到跟前,本想说“你去书铺替我买两本讲断袖情的话本回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安顺虽然贴身,可这事儿他还瞒着安顺呢。装断袖是为了保命,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他挥挥手让安顺下去,自己翻出一身泥灰色的布衫换上,揣上几块碎银子鬼鬼祟祟地避着人走,恰巧路过那道砌了半拉的砖墙。
前日那俩闲汉返了家就再不肯来了,也不知是不是畏惧辛苦。呵,有钱也不晓得挣,怪不得没出息的只能到处趴活儿。
萧汀摇头叹息一声,从后面溜了出去。
到了南城一家大书铺,萧汀进了门也不绕弯子,压低声音说要买风月话本,写两个男子的那种。
掌柜是个圆脸老头,闻言抬起头来。
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最后挤出一句:“这位公子,小店……小店没有这等书。您去东城柳条巷那家问问,那家掌柜或许有存货。”说完目光往萧汀身上一扫,低头继续打他的算盘,眼珠子都再没抬起来。
萧汀觉得掌柜这反应有点古怪,但也顾不上多想,道声谢出了门,在街口叫了辆驴车直奔柳条巷。
柳条巷的书铺比南城那家小得多,门脸缩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后头,招牌上的漆都剥了大半。萧汀掀开帘子的时候,门楣上挂的一串铜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铺子里光线昏暗,空气中浮着一股纸页发潮后晾干的陈味,混着极淡的烟草气。
柜台那站着两个人。瘦高个儿看上去像是掌柜的,三十来岁,指尖捏着杆细细的铜烟枪。
另一个是位少年,瞧着比萧汀大不了两岁,生得白净,正微微弯着腰听掌柜的说话。
萧汀只听见半句“这册子极好,你回去细读……”后头的话便被铜铃响盖过去了。
那少年听见有人进来,立刻直起身,低着头从萧汀身侧快步走过,连脸都没让人看清。
掌柜将烟枪换到另一只手上,抬起眼来打量萧汀。
那眼神和南城掌柜的又不同,萧汀有点说不上来,像是野狗突然看见一块肥肉,把他的脸、肩、腰、手挨个掂了一遍。然后慢慢吐出一口烟,那团白雾不偏不倚全喷在了萧汀脸上。
萧汀被呛得眯了眯眼,拿手扇了两下。
“公子想寻什么书?”掌柜问。
萧汀把刚才在南城那套说辞重复了一遍。
掌柜听完,烟枪在指间转了一圈,眼睛里浮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公子头一回来我这儿吧?我这店里确实有些旁处没有的本子,只是……”他顿了顿,烟枪嘴轻轻磕了一下柜台边沿,“公子真想要?”
萧汀嫌那烟味臭懒得说话,只点头掏出了碎银子。
掌柜又看了他两眼,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里间,过了半晌才捧出两本薄薄的小册子,用粗布裹着。
“公子拿好了。”
掌柜把粗布包袱往萧汀手里一推,笑吟吟地往门框上一靠,目送他出了巷子。
萧汀抱着包袱走出去老远还在想,这掌柜什么德行,人倒是不丑,可笑得怪瘆人的。
他没看见的是,他前脚迈出门槛,掌柜后脚便收了笑。那双细长的眼睛眯了一眯,从箱子底下摸出一册薄皮簿子来,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搁回去。
悄悄溜回到府里,萧汀把两本话本摊在桌上。
他识字不算很多,但话本子里的字倒还都认得。什么“唇齿相依”,什么“解衣推食”,什么“同榻而眠”,还有什么什么“檀口度香”“玉山相偎,两手撑席,一起一落……”
他从头翻到尾,越翻耳朵越热。有些词他大概能猜出意思,但又猜不太准。
唇齿相依是不是就是两个人对着啃?度香又是怎么个度法?
萧汀挠了挠脸蛋,把书合上,觉得还是自己悟性不够。
算了,这事不能光靠自己琢磨。费适什么都知道,得找他一起研究。
入夜,萧汀抱着话本出了门。
到了将军府,门房探出头来,见是他便往里让,一面走一面说费将军出去了,还没回来,让殿下在书房稍等。
萧汀在书房里坐了两刻钟的功夫,把墙上挂着的弩机取下来摸了摸,又挂回去。
实在无聊,就把包袱里的话本掏出来摊开,心里把待会儿要问的问题过了一遍。那么多招式,先问哪个好呢……
费适推门进来的时候,一身深色的窄袖便服,领口微微有些汗湿。
萧汀问他去哪儿了,他只说“出去办了点事”。然后随手把外袍脱了搭在椅背上,在桌边坐下饮了口茶。目光扫过桌上那两本话本,抬眼看了看萧汀。
萧汀便把三皇子帖子的事说了,又把自己偷偷去买话本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说到瘦掌柜对着他脸上喷烟的时候,费适把茶盏搁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那人还跟你说什么了?”
“没了啊,就问我是真想要么,我说是,他就卖了。”
萧汀浑然不觉费适眼中神色,兴冲冲地翻开话本,指着第一页,“你帮我看看这个,唇齿相依,到底是谁的唇谁的齿?相又是怎么个相法?是不是就这样……”
他把嘴嘟起来,嘬嘬两下,又露出一口白牙上下碰碰,“这样磕?”
费适靠在椅上,挑眉看着他,没说话。
萧汀又翻了一页。“还有这个,解衣推食。推食我知道,就是让吃的。解衣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带,又看了看费适领口松垮垮的中衣,忽然伸手去扯费适的衣领。
费适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别乱动。”
“这怎么是乱动?书上教的……我就同你研究一下解衣。”萧汀理直气壮,“明日三哥要是让人灌你酒,我说不定就得替你解衣裳,总不能到时候手忙脚乱的,我可从没伺候过人。”
他挣开费适的手,却没胆再递爪子了,只能又往后翻了翻,“还有同榻而眠,这个简单,咱俩不是已经睡过一个屋了?大不了,这次让你上床来,我不嫌你睡相差。”
费适盯着他看了两息的功夫,摇了摇头,“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到时候乖乖的不说话就行。”
说完把话本一合,捏手里,自顾自往外走去。
萧汀冲他身后喊,“不让看话本那你倒是教我啊。”
费适洗漱好了再回屋,萧汀恰好脱了外袍搭在床尾,踢掉靴子翻身上了床。
他往里头挪了挪,腾出半边位置,爽快道,“上来吧。”
费适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旁边的人。
萧汀仰面躺着,头发散在竹枕上,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窝里那一小片被烛火映得泛暖的皮肤。
他全然不知道此刻这个姿势意味着什么,还在那儿一本正经地请教:
“降虎兄,唇齿相依之后是不是就该檀口度香了?度香是怎么个度法?话本上写两个人嘴对嘴,可是……”
萧汀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又去捂费适的嘴,手心贴上来的时候他还在继续问,声音闷闷的:“嘴巴对着嘴巴,鼻子不会撞到吗?我……”
费适攥住他那只胡作非为的手,将他往里推了推。“闭嘴。”
萧汀眨眨眼,还挺委屈,“我就是提前研究一下,万一明天要用呢。”
“……明天用不上这些。”
费适松开他,和衣躺下,把被子扯过来搭在两人中间,像在棋盘上划出一条楚河汉界。萧汀侧过身,胳膊肘撑着,侧头看费适。
他发现费适闭上眼睛之后,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在灯火下显得特别锋利,跟白天那种温文尔雅的样子完全不一样。目光往下滑的时候,又忽然注意到费适右手小指上多了枚银色的尾戒,窄窄一圈。这是什么时候添的配饰?怪素的。
念头一晃而过,萧汀又想起刚才话本里那句“檀口”,他忍不住伸手在费适嘴唇上方比划了一下……檀口是指这样的形状么?薄薄的?
还有,真的会是香的么?
费适忽然睁开眼,萧汀的手指还在他唇边悬着,来不及收回去。费适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腰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萧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了一下,“你干嘛!”然后缩回手,把薄被扯过来把自己裹成一条蚕,只露出两只眼睛,含含糊糊地抱怨,
“不教就不教,等我见到活断袖,自个儿学去。”
费适没应声。他重新闭上眼,拇指捏着右手尾戒戒身,缓缓旋了一轮,又旋回来。
萧汀没留意。他已经把自己裹紧了,嘟嘟囔囔地往枕里缩,不一会儿呼吸便匀了下来。
费适睁开眼,偏头看了他一眼。
睡着了。
烛火跳了跳,屋里乍亮了一瞬。费适伸手将蜡烛捻灭了,他又躺了一会儿,望着帐顶,指间尾戒又转过一圈。
隔日一早,两人已备好了寿礼。
费适准备的是一副豪华马鞍,鞍桥包了银边,蹬带是鞣了三道的牛皮,配上前些日子他送给三皇子的那匹大宛宝马,这份礼送得既体面又意味深长。
萧汀准备的是一株半人高的红珊瑚树,色泽浓而不艳,搁在寿礼堆里既不出挑也不算寒碜。这是他让安顺从库房里挑出来的,是当年分府时太子随手赏的,他也不知道值多少钱,反正放着也是落灰。
为此,之前他还特意叫人去求过太子的同意。东宫大门他是再不敢主动进了,可该做的面子还得继续做。没成想太子倒把备好的生辰贺礼统统交他手上,只说身体不适,托他向三弟代问恭贺。
午后时分,马车在三皇子府门口停下。萧汀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阔气啊,可真是阔气。
门前两座石狮子足有一人半高,爪下踏着绣球,连石座上的浮雕都是五福捧寿的纹样。
朱漆大门上新贴了赤金楹联,门楣悬着御笔亲题的匾额,两侧廊下挂满了绢纱宫灯,光是门口迎客的仆从就有十几个,个个穿着簇新的绸衫,见人便笑,露出一口齐整的牙。
萧汀心想,他在全兴坊的那个家,怕是连人家的后院都不如。
进了大门更是另一番天地。
正厅前头的庭院铺的是整块整块的汉白玉地砖,游廊两侧的廊柱全是楠木的,雕着缠枝牡丹,每一朵花蕊上都点了金粉。
廊下摆了一长溜的紫檀长案,案上堆着宾客送来的寿礼。光是半人高的珊瑚就有三株,萧汀那株搁进去果然既不出挑也不算寒碜。
宾客满座,朝中官员来了大半,萧汀一眼扫过去,光是穿紫袍的就有好几个,侍婢们端着托盘在席间穿梭,托盘上搁的是官窑出的青瓷盏,盏中酒液清透,一看就不是凡品。
光看这排场,三哥的威势确实越来越盛了。
萧汀和费适在廊下站了片刻,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躬身行礼,引着他和费适穿过游廊,在靠前的位置入座。
他坐下时还刻意往费适身边挪了挪,周围已有几道目光若有似无地飘了过来,他端起茶盏挡住半张脸。
哎呀,还没开演呢,全天下都知道我和降虎兄是一对了么?
正想着,府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唱报。
“圣旨到——”
满院宾客齐齐一愣,紧接着便风过麦浪,呼啦啦跪了一地。
萧汀跟着跪下去,膝盖贴着汉白玉地砖,冰凉的触感一直蹿到后脊梁。
旨意不长,说的却全是顶好的话。三皇子萧淇,德才兼备、忠孝两全、勤勉王事、堪为诸子之表率……几乎是把一个臣子能得的夸赞全堆上了。
然后是赏。
御赐白玉如意一对、东珠十八颗、紫檀嵌玉屏风一座、蜀锦五十匹、官窑青花瓷一套十二件、黄金千两……
萧汀跪在地上,数着数着便数不下去了。
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有。他是皇子,分府时也就太子随意赏了些。而三哥不过是过个生辰,父皇便把内库的好东西流水一般往他府上搬。
这不叫赏赐,这叫昭告。
昭告天下,三皇子在父皇心中的分量,远非其余诸子可比。
宣旨太监念完,尖细的嗓子往上提了一个调,笑吟吟道:“三殿下,接旨吧。”
萧汀微微抬了抬眼。
三哥已经站起来了,一身簇新的蟒袍,面含笑意双手接过圣旨,朝宫城方向郑重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宣旨太监亲自上前搀扶,笑容满面,嘘寒问暖,目光里的殷勤几乎要溢出来。
满院宾客纷纷起身,贺声如潮。
萧汀站起来的那一刻,膝盖有些发麻,不知是跪久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费适。
费适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点淡笑。
也是,他在外什么时候都这幅笑模样。萧汀忽然想起了太子。
从前他不明白太子在急什么,此刻跪过这一场圣旨,他忽然就明白了。
三哥比太子也就小了几岁,父皇却一直不肯封王让他出京,只留在身边赐了这么大的府邸,日日在皇城宫内随意行走,心思已昭然若揭。若他是太子,若他坐在东宫里……
萧汀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挡住半张脸,茶已经凉了。
这顿饭,果然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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