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怀有身孕
三月后。
炎热夏季漫长无比, 姑苏恢复了以往的平静热闹。
官家小姐们结伴出游,汗湿轻罗,站在胭脂铺子前挑挑选选。
掌柜坐在晒得滚烫的摇椅上龇牙咧嘴, 无意听她们闲谈。
“也不知这次出门能否得见云郎一面……”
“还想见云郎呢?人家都在传,云公子的道侣是他师兄, 就那个叛变的魔头!”
女子焦急否认:“那都是无稽之谈, 做不得数!”
“他们若真是道侣,怎舍得把丈夫杀了?云郎可是剿灭魔龙的头号功臣!”
“何况……”女子团扇遮面, 眸色惶恐,“云郎貌美,怎会喜欢青面獠牙的怪物?”
掌柜忍不住插嘴:“几位姑娘的消息还是不够灵光呀。”
“不论云仙君的道侣是谁, 他已经连续三月没有下过桃源山啦, 在街上可遇不见他!”
“连天上都没有他的剑影!”
几名翠袖飘飘的女子失望地啊了一声。
“为、为什么呀……?”
云宝宴曾光顾过这家胭脂铺子, 大手一挥包下全部妆品, 打算在乞巧节时送给师姐妹们, 花钱如流水、眼都不眨的气势至今浮现在掌柜的眼前。
也不知今年财神爷会不会对他好一点。
掌柜怀念地叹息一声, 扭头讪笑起来。
“几位姑娘几位里边请,容我斟壶茶来, 再把最新款蔷薇粉端上来, 不妨边看边听!”
原来自从上一代掌门夫妻闭关,鹤云门的担子就落在了独子云宝宴身上。
过去的云小仙君恃才傲物, 次次除祟归来都摆出老大的排场,引人惊呼。
如今他当继任掌门, 性情大变, 励精图治, 深居简出。
据说在继任大典上,云宝宴发誓要荡平世间所有妖魔邪祟。
大大鼓舞了修真界年轻一辈的士气。
回去后就头悬梁锥刺股, 日日闭门看卷宗,成了一个有担当有肚量的热血男儿。
此时,这位热血男儿歪在修缮好的弟子居所中。
眉心轻轻一蹙,午睡转醒了。
“困……”
案上摆着水井里镇出来的冰西瓜,手边放着一本《修真界那些事儿》,肥猫妙妙同款姿势倒在桌上呼呼大睡。
他当掌门有小半个月了。
仍习惯住在内门弟子居所。
榻上放了个避暑可以抱着的冬瓜。
蝉鸣聒噪,妙妙抻了个懒腰,跃到冬瓜上再次倒下。
云宝宴却嫌这东西太硌得慌,翻出了柜子里连心魂偶,低头看了阵,眼底的隐痛愈发清晰。
三个月了。
他找不到墨铮玉半点踪迹,魂玉也已黯淡无光。
难道,他当真让自己那一剑杀了么?
那日明明避开了要害之处……
云宝宴正出神,门外传来朱玑规规矩矩的声音:“掌门,逐流庙住持专程赶来,谢您乐善好施,帮助他们重建庙宇。”
“枕师兄也已平安归来,都在凌霄殿等您了。”
云宝宴应了声:“好,就来。”
他换了身宽松的浅色大袖纱衫,往常会将腰身收得又薄又细,如今只用一根朱红腰绳松垮系着。
整个人仙气飘飘,身形如鹤,潇洒清瘦。
唯有云宝宴知晓。
他已有身孕。
……是墨铮玉的孩子。
最初,云宝宴以为他吃坏了东西,或是疲乏过度,才接连呕吐难眠。
渐渐地,他肚子大了起来,沐浴时几乎要哭出来。
身为男子,他竟孕育了生命!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可这样离奇的事情偏偏发生在了他身上,白天是凌驾在整个仙门上的新任掌门,夜里却是一个寻不到夫君的美貌小寡夫。
每日只能惶惶不安地捧着逐渐变大的孕肚。
换了宽松衣裳遮掩,以免被人发现。
云宝宴不死心,以为自己患了不治之症,肚子里长了东西,专程飞鸽传书给太和丹宗,叫唐之恒前来一看。
唐之恒看罢,一双眯眯眼险些瞪圆了:“……嗯!?”
他跳起来,连连拱手作揖。
“恭喜小主,贺喜小主,您怀了龙胎呀!”
“……”
那日,云宝宴一脚将唐之恒从凌霄殿踹到山门口。
枕清风做任务归来,当夜几人架起鸳鸯锅,云宝宴拿出了封存在乾坤囊里的雪山灵草,丢进锅里。
“师兄,你多吃些,晒得跟暹国猫一样黑了!”
枕清风见他状态不错。
不再像刚剿灭魔龙那段时间如行尸走肉一般了。
“好。”
他们之间的相处倒是没变,小孔雀又给溪明月夹了菜,最后一筷子要放到身边的墨铮玉碗里时,他整个人都呆了下。
左手边空荡荡的,汤汁滴滴答答落在桌面。
这才惊觉身旁没有墨铮玉的位置。
溪明月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虽说她跟墨铮玉关系十分一般,但毕竟当了十几年的同门,又是小师弟的钦定夫婿。
如今变成这样,不免唏嘘。
没等安慰,云宝宴率先起身:“哈哈,看我多不小心,衣服沾上红油才发现!”
“师兄师姐,你们吃着,我就先回去了!”
枕清风目光担忧:“他们兄……情深义重,阿宴怕是难走出来了。”
“大师兄,你有没有发现阿宴胖了?”溪明月忽然说,“局部的胖。”
“何为局部的胖?”
溪明月在肚子上比划个球:“就这样。”
“……?”
云宝宴远远听见他们的议论,殷红的唇紧咬。
心道这事瞒不了多久了。
也就大师兄大师姐傻一些,加上他月份小,一眼扫去并不明显。
若是爹娘没有闭关,发现他一个男子未婚先孕……
他肚子里的孩子都能被打出来。
归根结底,还是怪墨铮玉。
云宝宴失魂落魄回了卧房,摔进被褥中,揪住连心魂偶连捶几下,越捶越用力,最后累得他孕肚隐隐作痛才罢手。
眼眶一红,尚未呜咽出声,泪就落了下来。
“都怪你……”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那日,千魔裂谷,一剑贯心。
诸门派包下城中酒楼,大张旗鼓,连续庆祝七日。
还不知自己怀孕的云宝宴就找了七日墨铮玉的尸身。
深渊下是修士们几乎不曾踏足过的地界,瘴气丛生,魔物盘踞,深不见底。
这个计划他注定独往。
云宝宴过五关斩六将,将一把重楼剑用到极致,人剑合一,只身一人,破掉万重迷障。
他事先设计了一番。
俩人最后一次见面。
云宝宴趁乱将口中的假死药渡了过去,墨铮玉心脉暂封,不会有性命之忧。
不欢而散时也不忘夺走对方的魂玉,用以监视墨铮玉的生命状况。
而屠龙之役后,墨铮玉中剑失去意识,坠入谷底。
云宝宴便预先在多个位置布下符咒,一步步引导墨铮玉朝规划好的路线坠落。
可连续寻找七日一无所获。
最后那日,暴雨滂沱,闪电劈下,竟将千魔裂谷中最险峻的隘口照得清清楚楚。
魔物尽数屠戮,尸山血海。
浑身湿透的云宝宴左手魂玉,右手持剑。
雷电映亮了他一双疯狂的眼睛。
桃花眼布满血丝,惨白的嘴唇不住发抖,他一步步向前踱去,如地狱爬出来索命的艳鬼。
痴痴地问:“夫君,你在哪?”
暗处,气若游丝的魔物们抖如筛糠,尽量将自己隐如阴影中,再也没有一个敢对云宝宴呲牙。
他抬起手。
分别代表他与墨铮玉的魂玉浮空而起,自动跟随在他身后。
两枚玉石中间萦绕着发光的红线。
“铮玉哥哥,你出来,跟我回家……”
“……我没想过、我没想过要杀你的……!”
是暴雨还是泪水,早分不清:“你总说我笨,可是,你不是也想把我藏起来?你就让我自作聪明一次又能如何?”
“你再让我最后一次,让我找到你吧…!”
“我不想杀你……”
那天,墨铮玉的魂玉灭了。
云宝宴劈开唐之恒的房门,若不是吓得魂飞魄散的唐梨拦着,唐之恒当夜就要给墨铮玉殉葬去了。
“你、你你再信我一次!”
唐之恒躲在他妹妹身后,求饶道:“魂玉只是个小意外,若是魂玉不灭,这贵妃还魂丹怎么够真?”
“阿宴,你脸色好差。”
“不许叫我这个名字!”云宝宴彻底应激,失态地怒吼。
唐家兄妹怔怔望着落汤鸡似的云宝宴,从未见过他这副癫狂样子,不知说什么,也不敢说。
面色惨白如纸的美人身形单薄,摇摇欲坠。
他惨笑着打碎了桌上所有东西,而后脱力地滑跪下去,如瀑长发披散着。
是他一手操办了这个计划。
如今,又怪得了谁?
是他,害死了墨铮玉。
哪怕墨铮玉此时化作亡魂,他们也注定是仇人了。
那人坠下山谷前割了他一截袖袍。
割袍断义。
他们的情分结束了。
唐梨于心不忍,只能看见云宝宴尖削的雪白下巴,泪水汇集于此,嘀嗒落下。
她听见单薄的人很轻很压抑的抽泣声:
“我要我夫君啊……”
……
群龙无首的魔界换了新君。
有魔说新尊是人族派来的卧底,不值得相信,还有魔说新尊在人族卧薪尝胆多年,本事了得,定能带他们踏碎三界。
一时间,前来投靠墨铮玉的旁支魔族越来越多。
不费吹灰之力,收服了魔界南北疆全部地界。
九幽魔宫,主殿。
一身赤红魔气的青年慵懒支着下巴,听老东西们述职。
这群魔物。
要么人首兽身,要么兽首人身。
连人话都不会讲,不懂他们为何罗里吧嗦那么多。
墨铮玉偏过头去,对着反光的黑岩雕花冰柱看了眼。
相比之下,他算是极英俊的了。
阿宴当初为何会吐?
…厌恶魔族到了这种地步?
墨铮玉薄唇冷冷勾起,闪过一抹自嘲。
他自然是厌恶他的,否则怎会到了恩断义绝的程度?
过去的情爱,过去的时光。
化作穿心一剑。
此仇不报,枉为丈夫!
魔宫长老上前:“尊上,进攻人族刻不容缓,请您明示!”
玄狞与辛梅分立在王座两侧。
辛梅当初放了不少狠话,怎知世事难料,这墨铮玉竟是个纯血魔头,还成了他的主子。
他只好帮腔:“是啊尊上,修真界各大门派其实没几个济事的。”
“鹤云门的掌门夫妻又在闭关,新掌门根基未稳,正是魔界进攻的最佳时机……”
墨铮玉垂了垂眼,厌恶蹙眉。
玄狞站在那像根柱子,客观地表示:“云宝宴,很能打。”
辛梅可没忘墨铮玉刚回魔界时的惨状。
老情人反目最是可怕,竟往人心口上扎。
新君一定恨惨了云宝宴!
他溜须道:“再能打,也不能忘了尊上的血海深仇!何况尊上在魔界修养,实力大增,还怕打不过云宝宴吗?”
众魔纷纷赞成。
墨铮玉起身,目光睥睨。
“好了。”
“云宝宴?哼……”魔尊起身,缓缓走向殿外,忽地冷嗤一声,“我心口这道致命伤就是他干的,此人不可小觑。”
“若是想死,大可私自行动。”
他打了个响指,辛梅瞬间双目暴突,额角青筋全部绽起,痛苦捂着胸口栽倒在地。
是蚀心蛊虫!
游走经脉血液,令人痛不欲生。
墨铮玉眼神平静:“你太吵了。”
魔殿内顷刻间鸦雀无声,纷纷表示尊上自有他的道理。
尤其不管政务时,尊上时常跑到姑苏,一去便是一整日。
可不就是在探查仇家的行踪吗?
踏平鹤云门指日可待。
“云郎又没下山——”
守在茶楼的小姐们失落的长叹一声,角落里,一个头戴斗笠、佩戴鬼面的男子同时叹了口气。
三个月了。
从他“死”后,云宝宴三个月连山门都没踏出过。
这压根不是酷爱热闹的小孔雀的性格。
墨铮玉长指焦躁地敲打两下,暗红眼珠缓缓转动,难道鹤云门出事了?
不对。
他们如今反目成仇,云宝宴定是为了躲他才不肯下山。
是为了他……
墨铮玉心情莫名松泛不少,起身结账走人。
新来的店小二够缠人,非说这家茶楼距离成为百年老店还差九十年,为了提前庆祝,请诸位客官登记留个姓名,下次可赠送一份茶点。
“……”墨铮玉接了册子,飞快写下三个字,“啧。”
店小二瞧这侠客一身修劲潇洒的玄衣打扮,心想这肯定是哪个门派的高阶弟子。
戴着面具,也必是有任务在身无法见人。
谁知看到落款他呆了一呆。
“丑无盐?”
雁夫人闭关前,重重加固了鹤云门的禁制。
墨铮玉是纯血魔族,一旦靠近,必会触发警戒,何况有人厌恶他,他难道脸皮就那么厚一定要回去吗?
他在山脚下转悠两圈,确定周遭没有不听话的魔物。
这才放心回了魔界。
怎料刚回去,玄狞就送来了最新军情——
一堆云宝宴的画像。
一堆自己的画像。
“据说百姓们为姑苏云郎作画,认为天生好命的云掌门是福星,挂在家中可以带来好运。”
玄狞双手抱臂,目视前方。
自从让墨铮玉打得满鼻子窜血,浑身骨折,躺了俩月后,玄狞彻底归顺,成为新君座下第一得力干将。
此魔以直言不讳著称。
换言之,没头脑。
墨铮玉挥手让小兵展开一张张云宝宴的画卷,排列着审阅,当真美不胜收各有千秋。
“小小凡人,还算做了些好……”墨铮玉话音陡转,“无聊至极。”
“我的呢?画我做甚?”他不悦,魔印阴气缭绕。
小兵们瑟瑟发抖打开墨铮玉的画像。
每一张都是青面獠牙的怪物。
除了都是喘气的,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玄狞直白地说:“百姓们会把尊上的画像贴在大门上,以此辟邪镇宅。”
墨铮玉:“……”
他的画像跟云宝宴的摆在一起,已不是般不般配的问题。
而是美玉与顽石,鲜花与牛粪,牡丹配野草,云宝宴与墨铮玉。
玄狞语调毫无起伏,还没有溪明月的机关人会说话:“还有些无聊至极的小事……”
“无聊就别讲。”墨铮玉不耐摆手,“都滚。”
“哦哦,属下告退。”
玄狞转了身,边走边嘀咕:“唐什么恒来着,要在鹤云门常住了,凡人真怪,住处有什么大不了……”
墨铮玉霍然起身:“什么!?”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明天会多补点
第57章 重操旧人
墨铮玉一刻都无法容忍, 当即纵身越出大殿,化作一尾黑龙朝魔界上空飞去。
——云宝宴!
上一任丈夫“尸骨未寒”,他就这般迫不及待要续弦!
眼中可曾有过他?
还敢让唐之恒那种无用的小白脸、野男人住进鹤云门, 就不怕午夜梦回时他站在床头盯着他们吗!
他快要气死。
忽而想起云宝宴本就目中无人。
爹娘是屠龙英雄,他也是。
十九岁就继任掌门, 风光无两, 自然更不会拿自己当回事了,他墨铮玉不过是云宝宴精彩人生中的一笔污点。
巴不得立刻去掉才好……
他甚至狠心杀了他!
如今的墨铮玉, 无需御剑亦能乘奔御风。
低阶魔物仰面望去,当即双腿发软匍匐在地。
这是低阶魔物对食物链顶端的本能臣服。
片片鳞甲如墨玉,流淌着绚丽的暗光, 黑龙伴随着浓雾与惊雷, 转瞬间便赶到连通人界的漩涡入口。
玄狞等一众大将紧随其后, 还是迟了好几步。
索性墨铮玉没有立刻离开。
众魔疑惑。
尊上不是要杀上鹤云门报仇雪恨吗?
为何不走?
青年背对他们, 浑身萦绕着浓郁的戾气, 沉默了会儿, 忽然袖袍一震,朝一旁的血熔河奔去。
轰隆隆, 魔军跟随而去。
狐疑地看他们君上单膝跪在水边, 翻腾的血色河水表示顺从般渐渐平息下来。
风平浪静。
像一颗光可鉴人的极品红玛瑙。
河面倒映着青年英俊逼人的深邃面庞,剑眉长眸, 眯起的暗红瞳眸萦绕着淡淡的邪气。
他问玄狞:“本座相貌如何?”
满眼杀气举着武器的玄狞平视前方,就要做出评价。
墨铮玉咬牙:“……你瞎了?瞧不见本尊在哪?”
玄狞哦了一声, 看向主子:“与前一届尊上几乎一样, 威风凛凛。”
“……”墨铮玉神色冷下去。
玄狞:“龙就该有个龙样, 否则如何成为凶兽?”
墨铮玉真是与这些动物说不清。
一个二个,压根不知何为美丑。
他的世界, 以云宝宴为标准。
妻子说他英俊,他便心花怒发,妻子说他丑陋,他就自惭形秽,无颜苟活于世上。
可妻子看着他吐了……
显然远远超出了丑陋的范畴。
色衰而爱驰,如今他连能卖弄的资本都没了。
墨铮玉愈是盯着水中倒影,愈是心灰意冷,摸了摸龙角,一个丑八怪回去抢亲,不被阿宴打出来才怪。
他起身下令:“回九幽魔宫。”
得知没仗可打也没事可做,玄狞双锤对击,哇的一声,发出声发泄般的兽吼。
墨铮玉这些天在魔宫,与养殖畜牧差不多。
驾驭这群家伙,只需比他们强就可以了。
只是寻常修士肉。体凡胎,没那本领。
青年嫌恶地蹙了蹙眉,忽然道:“玄狞,交代给你一个任务。”
翌日,鹤云门。
山门处热闹得很,一大早便以一道结界为格挡,双方各自站着一队百姓和一队头疼的白衣弟子。
几个身着绫罗的富家公子喊话:“云掌门,求您见我们一面吧!”
“我对你是真心的!”
“您就放我们进去吧,哪怕是以洒扫杂役的身份!我们只想听听云掌门的心事而已!”
自打云宝宴的上一任道侣是男子之事传出去,就有一拨富贵子弟日日上山。
好几个小厮帮忙捧着鲜花与礼品,巴不得把花轿都抬来。
与女子们遥遥看他一眼的求爱方式不同,这伙人十分奔放。
云宝宴只觉这群人牛郎织女的故事看多了。
以为这样喊话便能感动他。
一想到是男子在对他求爱,简直像一群孔雀在对他开屏,恶心死了!
云宝宴阵阵恶寒,压根连见都不见,打算冷处理。
同时,开始反思自己过去的行径在墨铮玉眼中,是否像这群油得能炒菜的纨绔们一样招人烦?
天呐……
守门弟子头疼不已,用重音诀循环播放。
“仙门重地,烦请下山,不要在此逗留!”
“仙门重地,烦请……”
这时,有个小厮匆匆来报,附耳对自家公子嘀嘀咕咕几句,那公子面露惊恐:“真的?”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少爷,您跟我回去吧!”
也不知小厮说了什么,公子哥逃命似的下了山。
其他家的下人也神色惊慌,一个传一个,最后通报给主子,一时间,示爱的公子少爷们作鸟兽散。
终于要清净了。
弟子们满头雾水,眼看一人摔得屁滚尿流还往前爬,高声问:“怎么了?有狼撵你们?”
“这可比有狼还吓人!”
“魔头墨铮玉回魂了,要来鹤云门索命!”
有人反驳,语气恐惧:“不不不,他压根就没死!发现咱们跟他抢人要挨个弄死咱们!”
魔界屠戮凡间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众人都不敢拿这开玩笑,一时全部信以为真。
这话直接被弟子传到了云宝宴耳朵里。
“当真?”他霍然站起。
动作有些猛,微微隆起的小腹隐约发疼,单薄美人跌坐回椅子上,擦去冷汗:“你们听谁说的?”
“就那些……”
弟子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是掌门的爱慕者们说的。
云宝宴懂了:“他们又是听谁说的?”
弟子们面面相觑,摇头。
“罢了,你们下去。”
“掌门师弟,你这身子……”溪明月在一旁帮忙处理论道大会的观礼名单,“可是与那人一战落下了病根?”
云宝宴尴尬一笑:“没睡好而已。”
何止病根。
这病根他还能生出来呢。
过了这么久听见墨铮玉的消息,他克制不住内心的不安与激动,抓在桌案上的玉指攥紧,雪白手背绷起青紫色血管。
溪明月道:“待我看完这卷就去山下打听,你先别急。”
云宝宴点点头。
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毕竟,他计划成了,可以在众门派眼皮子底下将道侣藏起来,瞒天过海,偷梁换柱,继续与墨铮玉在一起。
如今没成,他们便是仇人了。
隔着一条命的仇人。
但哪怕是仇敌,他也希望墨铮玉好好活着。
果然,魔龙墨铮玉没死的消息不胫而走。
山下纷纷流传,百姓吓得家门紧闭,不少所谓名门正派也吓破了狗胆,一个个急着给鹤云门飞鸽传书。
先是质问魔龙为何没死绝。
云宝宴置之不理,这群人便放软了语气,对他一顿阿谀奉承。
让鹤云门一定要看好那魔头。
放在过去,云宝宴肯定大包大揽,让大家放心,如今只想说一句:“这群没用的东西。”
一个虚无缥缈的消息就吓得他们双膝发软。
若墨铮玉真回来,岂不要尿裤子?
想到那群装腔作势之流的怂样,他不由又是期待,又是心头发紧,百感交集。
……
玄狞总算办了件不错的差事。
根据尊上的命令,他带许多魔族进入人间,乔装成伙夫。
分别把碎银塞给剃头匠、戏子、贩夫走卒一类下九流,四处散播魔龙复生的消息。
一传十,十传百。
如今大家都知晓墨铮玉没死,能奈他何?
魔物们聚在一块,议论尊上为何这么做,有人老神在在地说,尊上是在为魔界占领人间造势。
众魔恍然大悟。
那魔又说,尊上最近修行都更加勤勉了,今日一整天都不见他龙影。
的确如此。
墨铮玉此刻正在魔界最险峻之一的焚骨群山,盘踞在山头上,龙尾甩出一个个赤焰猎魂诀。
轰轰轰三声!
三座山头平了,漫天烟灰袅袅散开。
墨色巨龙面无表情的面孔涌现出一点惊喜,畅快地低吼一声,盘旋飞去。
阿宴最喜欢玩的摔炮。
果真有趣。
魔界不分日夜,因此魔物行事起居丝毫没有规律,但墨铮玉还保持着鹤云门的作息。
否则这漫漫长夜,他都要在思念之苦中煎熬。
“尊上在喝什么?”
大殿角落,几个守卫的小兵窃窃私语。
“不知。”
“或许是增加修为的好东西……”
咕咚。
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
一只忘忧虫被墨铮玉丢进酒水中,琉璃般的剔透酒水轻微摇晃,他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也不顾是在哪,向后躺去便睡了。
反正整个魔界都是墨铮玉的,他就算睡在大街上,继续重复乞丐般的生活,也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世俗上的一切,他独揽在怀。
独独缺了云宝宴。
青年眼睫轻微颤动,不知梦到什么,薄唇扬起细微的弧度。
这只忘忧虫。
是他无意间买到,打算送给云宝宴的。
如今却进了他的肚子,在魔龙之躯内翻滚几秒,就化作血水魂飞魄散了。
小虫带来的美梦悠悠荡荡。
梦中,墨铮玉被云宝宴塞了一身衣服,那人笑吟吟的清脆声线犹在耳畔。
“累死了累死了!”
“练了一天剑浑身是汗,铮玉哥哥记得帮我洗了!”
墨铮玉昏沉间答了声:“……好。”
“陪我洗澡去。”云宝宴拽着他手腕,“我们说说话!”
雾蒙蒙的水汽中,美人浸在天然泉水中,周身雪白如玉,双臂搭在石砖上,眯着桃花眸瞧他:“记得洗干净些,不然我可不穿。”
“好。”
墨铮玉言简意赅,仿佛又成了最开始那个话少冷淡的鹤云门二弟子。
手上搓得飞快。
洗完,他就能和阿宴共浴了。
“慢点洗,我等你呢,反正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云宝宴神态温柔,极其依赖他的样子,“洗完你抱我回去,今晚我要盖新买的绸缎毯子。”
“好。”
洗衣服这种小事。
高阶修士用了避尘诀即可。
但墨铮玉还是喜欢亲力亲为照顾他。
短短的梦境,尽是美妙回忆。
有些片段是二人幼年时期,没有龃龉,没有矛盾,他没有怪异孤僻的性格,从一开始便是云宝宴真正的青梅竹马。
眼前一转是并肩下山除祟的少年时期。
打马游街的云郎身边不是旁人,而是墨铮玉。
再回身,两人在师父师娘的慈爱注视下,拜过天地,红烛高悬,共度良宵。
从此以后,辅佐云宝宴,关爱云宝宴,为云宝宴铲除一切烦恼。
永远忠诚于他。
这才是墨铮玉原原本本想要的人生。
倘若没有这么多磋磨……
倘若真是如此,那该多好。
蓦然间,一点冰凉的水落在眉心,墨铮玉猛然惊醒,双眼迷茫地望着凄清寒冷的魔殿。
他醒了。
手中还攥着一片云宝宴的衣角。
是那日千魔裂谷决战斩下来的,墨铮玉预感要死,想着下了黄泉,也能带点东西,留个念想。
就像当初他留下阿娘的一片衣角。
“尊上,用茶。”魔族小兵很有眼色地递来茶水。
为了贴合人族的生活习惯,用的不是低阶魔血,而是龙井。
墨铮玉抿了一口,起身前往书房。
玄狞作为护法,他如今的左膀右臂,默默跟随。
“尊上为何总是愁眉不展?”他问,“又在为人间忧愁吗?”
当过人的家伙,就是麻烦。
若是觉得人族是个心腹大患,他们带兵杀去不就好了。
反正人类数量那么多,他们既能战个痛快,又能开疆拓土,岂不快哉。
墨铮玉背对着他,旋转博古架上的狰狞兽面瓷瓶。
“玄狞,你活了这么多年,可曾刻骨铭心地爱过一个人,恨过一个人?”
玄狞鼻孔出的气都是战意。
“属下爱杀人,杀不了人,属下就恨人。”
墨铮玉:“……多想像你这样简单的活一次。”
意外的是,老实许多天的辛梅开了口:“属下刻骨铭心地恨过一个人。”
“燕浩然么?”墨铮玉挑了挑眉,“本座可是听说他自小待你不薄,将你从欺辱你的人手下救出,带在身边许多年。”
辛梅愤恨咬牙:“他待我太好,我也要恨他!”
墨铮玉厌烦地皱眉:“……”
他顿觉世间黯淡一片,竟是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人生再无意义。
唯一想见的人也与他反目成仇,活着真不如死了。
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墨铮玉眼眸微亮。
难道说,云宝宴是对他太好,好到一定程度,才引得自己这样恨他?
毕竟大家都说,爱之深,责之切。
若没那么多的爱,又何来恨?
不等墨铮玉再胡思乱想下去。
密室大门缓缓打开。
其间奢靡豪华、富丽堂皇,黄金铸就的高台上,只摆着一个小箱子。
箱子以龙血为引,非主人不能开启。
青年抬手,指尖滴下一滴血。
见魔尊没有驱赶的意思,玄狞与辛梅齐齐看去。
令他们惊讶的是,箱子里没有绝世神兵或奇珍异宝。
墨铮玉黯然神伤地一一取出来查看。
两个人间样式的剑穗。
一方绣着魔物的锦帕。
一包陈旧的糖果。
还有一样东西,墨铮玉不允许他们看了,背过身独自欣赏。
深夜,云宝宴辗转反侧,无法入眠。
怀孕的身子沉了,格外疲乏。
分明榻上放着避暑的冬瓜,床头也摆着散发丝丝凉气的玄霜妖丹,还是热得紧。
水晶球般的圆丹内自成一方世界。
鹅毛大雪降落在三只小雪人上。
“嗯……”
美人翻了个身,薄衫滑落,露出莹润细瘦的肩,他咳了几声,压住胃中的恶心。
据说有一部分人在怀孕后会肤色暗黄。
另一部分人则相反。
云宝宴显然是后者,去年还是含苞欲放的青涩桃花骨朵。
此刻,合上的桃花眸眼睫斜飞,整个人透露着一种秾丽张扬的美,皮肤由内而外散发着馥郁香气,一片粉白。
香汗愈发落下来。
身体深处发出不自然的热度。
云宝宴半梦半醒间喘着气,难道这也是孕期的症状之一吗?
眼下最需要夫君的照顾,他只能独自忍受。
云宝宴先前听说过一句话。
龙性本。淫。
他先前吸收了那么多墨铮玉的东西,又白又薄的肚皮孕育着属于墨铮玉的子嗣。
一定会受到魔龙血脉的影响。
害得他烦躁地伸手下去。
墨铮玉离开后他无心这些,一时半会儿,自己不得其法,没滋没味,反倒弄得心烦意乱。
眼泪都逼了出来。
他暗骂一声,小心翼翼取来连心魂偶。
只有在这上,云宝宴能感受到丈夫的气息,抱在怀里,夹到腿间。
若墨铮玉真在他身边就好了。
云宝宴上次在千魔裂谷有些伤到身子,吸入不少瘴气,还怀了孕,眼下时而怕热时而怕冷。
极度渴望墨铮玉精壮身体散发出来的热度。
火烤一般令人感到熨帖与安全。
云宝宴一手轻轻托着肚子,一手撑在榻上,呈现趴着的姿势,汗湿额发,乌黑长发烟雾般披散下来。
“呼……”
他闭上眼,睫毛激烈抖动起来。
雪腮渐渐漫上春色。
另一头的魔界,墨铮玉已抱着宝箱回到卧房,空旷幽暗的寝殿点了一百零八盏骨灯,烛火阴气森森。
一点异样的感觉忽然自身上传来。
仿佛有什么极其香软的东西压在他胸口。
熟悉的浓郁花香迎面盖下来。
墨铮玉愣了愣,旋即不可置信睁大了眼睛,眼神逐渐迷蒙,用力吸了一口气。
是发丝香还是肌肤香。
他闻过那么多次,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来。
小孔雀注重保养,睡前会在唇上擦东西,亮晶晶的莹润饱满,有淡淡的蜂蜜味,之前墨铮玉总是忍不住几口就给他舔干净。
同时,耳畔响起云宝宴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有时急促,有时缓慢,仿佛快哭了又咬唇忍住,怎么听怎么娇气。
——连心魂偶!
男人转瞬间反应过来,额间血红魔纹登时大亮!
他坐在床榻上,身体后仰,闭眼静静感受。
果然。
他在做那事。
云宝宴他……
死了丈夫还有心思做这些。
……就这么想他吗?
可怜见的,居然只能自己来。
太好了,唐之恒和其他废物还没上位,若是让他听见别的,今夜就会去太和丹宗捏爆那些奸夫的脑袋。
墨铮玉双眸紧闭,迫不及待地感受。
魔龙五感敏锐,眼前浮现出云宝宴的容颜、身体、姿势、神态,一样样尽数在脑海描摹清楚。
两个沉寂的龙物亦被召唤起来。
……不!
墨铮玉皱起眉,眼神冷静。
云宝宴与其他门派站在一起,早已忘了他们的同门情谊和夫妻情分,身上的致命伤难道忘了吗?
要不是他命大,这会儿都投胎了。
这美如冠玉、蛇蝎心肠、拔菊无情的男人,有什么好?
“……呃!”
墨铮玉忽地有些呼吸不上来。
一怔之后,意识到脸上压了东西。
他不再挣扎,而是彻底静下来,考验自己的耐力,随它们翘着就是。
许久后,云宝宴那头结束。
墨铮玉这头同时收尾。
他不可置信坐起身,眼神幽忿而阴沉,几乎结出薄冰来:“失败了。”
小寡夫可真是火辣又危险啊……
……
五年一次的论道大会临近。
由正道魁首主持,这一次自然举办在姑苏鹤云门。
云宝宴说忙也忙,说不忙也不忙。
毕竟坐到这个位置上,手下得力干将众多,并不是事无巨细都要过问的。
这天,他意识到自己好几个不曾出山。
于是借由下山采买,跟长老们知会一声,换了身粗布的素白道袍,戴上斗笠,坐在剑上慢悠悠飞下了山。
白纱遮面,只能瞧见一道仙风道骨的身影。
乍一看,还真如刚出世的清贫小道士。
“怪哉。”
身子有些不爽利,云宝宴嘀咕一声。
进了茶楼,点了杯价格昂贵的龙团凤饼,茶女将其制成冰沫点茶送上来,配了芙蓉奶糕和枣泥山药卷。
一放到嘴里,情况顿时好转。
“听说没?魔龙墨铮玉没死!”
身后一桌声音很大,云宝宴想不听都难。
没死?
没死怎不回鹤云门……
罢。
他将人一剑贯心,推下万丈深渊,对方没来索命都算他们好过一场了。
素手微微顿了下,他佯作饮茶,继续偷听。
茶客们议论纷纷。
“要我说墨铮玉好歹是曾经的鹤云门弟子,未必真是个坏人,血脉这种事是天注定,万般不由人呐!”
“我看也是,孰是孰非,还不是上边那些人嘴皮子一碰的事……”
“据说这墨铮玉以魔族之身,帮助正派杀了不少妖魔鬼怪,最后论功行赏时被那些衣冠禽兽逼死!”
“他和他小师弟,也就是现在的云掌门,真是一对苦命鸳鸯……”
“有过这样轰轰烈烈的感情,怕是这辈子都难忘喽!”
“这辈子?有个神算子说,这俩人可有三辈子的姻缘呢!”
众人说着,大堂中间的戏台响起竹板与奏乐声。
弹词女子抱着琵琶咿呀唱起。
云宝宴心烦意乱,打算听曲净化下脑袋,谁知越听越头大,拉住店小二。
“小哥,劳烦问下,最近都在唱什么曲子?”
小二接了赏钱,笑容可掬。
“多谢道长赏赐!”
“最近不少世家小姐、夫人都爱听《云栖墨榻》《墨骨托云身》《狂傲赘夫:莫欺魔龙穷》《被仙道白富美踩了又踩我说还不够》……”
云宝宴:“……”
“停!岂有此理…!”他气得斗笠差点歪了,“这种不入流的东西,是谁写的?怎会有人爱听!”
“哎哟这可不是!”
小二仍是笑容满面的样子,越说越起劲。
“道长您久居深山,怕是还不晓得,老百姓喜欢的东西就是好东西!咱们掌柜专门从闽地晋江请来的说书先生改写,那叫一个缱绻缠绵,物美价廉,小的都听哭了!”
云宝宴懒得与他多费唇舌,起身就走。
小二又忙拦着他,让他留个名,下次来可送茶点一份。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娇贵的小孔雀不缺一份茶点的钱,但新晋云掌门愿意省下这一笔。
云宝宴看见这页的上一个落款,不由笑了:“丑无盐?”
他接了笔,龙飞凤舞写下三个大字。
小二:“客官慢走!”
低头一看。
“……赛天仙?”
白衣若仙的人刚迈出去,一道高大的黑影就坐到他原本的位置上。
空气中除却袅袅茶香,糕点香气。
还有云宝宴身上特有的花香。
面具下的男子不经意猛吸一口,旋即起身跟上。
几个月不出门,姑苏真是天翻地覆。
云宝宴沿街闲逛,竟看见有人在售卖他的画像,别说,还真有几分神韵。
甚至还有西方过来的宫廷画师,画了另一种风格的人像,只是价格高昂,官家小姐专属。
“道长,来一幅吧?”摊主讪笑搓手。
斗笠下的人也笑了:“我是男子,买一张男子的画像回去做什么?”
“接好运呀!”
摊主滔滔不绝:“据说这云小仙君出生那天就满天霞光,仙鹤齐鸣,从小锦衣玉食,武艺高绝,长大后又继任掌门,受尽女子们喜爱……”
“最多姻缘上不太顺当。”摊主加入自己的见解。
回过神,怕卖不出去,又忙补充道:“不过也还成,云仙君是福星,遇到魔龙都能逢凶化吉!”
“虽说他的魔龙师兄生死不明。”
“但活着的时候,都与仙门为敌了,暗中还在助他除魔降妖,这云仙君的命数真是一顶一的绝呀!”
云宝宴越听,斗笠下的笑容越黯淡。
是啊……
都与众人为敌了,还想着他。
“您要是不喜欢云仙君的,买张魔龙墨铮玉的回去也成!”摊主热络地翻翻找找。
从一堆云宝宴画像中掏出另一副。
唰地亮出来。
云宝宴:“……”
这个浑身漆黑、两颗眼珠子瞪这么圆的大长虫是谁?
摊主噼里啪啦介绍,就听对面的人吸了吸鼻子,不由一怔:“呀,您这是……您怎么哭了?”
“没什么,触景生情。”
云宝宴苦笑摆手,转身离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一个黑衣面具青年来到摊位前,神秘地低声说:“云仙君的画像,我全包了。”
“还有什么好货?关于云仙君的,都拿出来。”
摊主两眼放光:“哎哎哎!”
“云仙君桃木小像、云纹平安扣、云掌门同款玉簪、云墨定情姻缘红线……”
云宝宴一路走一路看,心情好了不少。
他微微侧目,殷红的唇瓣勾起个弧度,转身走入羊肠小径。
一片雪白衣摆一晃而过。
如猫尾巴朝人勾了勾。
果然,那个一直尾随他的人跟了进来。
墨铮玉尚未反应过来,面具陡然一分为二,落在地上:“……!”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两个人都没有表情,心却猛烈战栗起来。
一股电流蹿过四肢百骸,直入灵魂,整个身子都酥酥麻麻,泛着难以形容的微妙感受。
云宝宴一双桃花眼渐渐睁大了。
而后,红了眼眶。
是墨铮玉率先挪开了眼,微微别开脸,故意不让他看似的。
气氛沉默。
云宝宴想过许多种开场白,没想到真到这时,他僵硬地吐出一句:“……怎么戴面具?”
墨铮玉的回答不冷不热。
“貌若无盐,不值得云大公子青眼。”
“……”云宝宴让他后半句刺到,心脏很快地痛了下。
不过,他想他知道茶楼里的“丑无盐”是谁了。
如今的墨铮玉不再刻意去扮演潇潇如竹的正道君子,气场更外放,如灼人的鬼火般阴鸷狠戾。
印堂一抹魔印那么刺眼。
云宝宴真不说话,墨铮玉脸上的嘲讽之色更盛:“怎么?没料到我会活着回来?”
“云大公子就这么自信自己的剑术?”
他一步步靠近,威压传来。
云宝宴思绪凌乱如麻,表情痛苦,不由自主后退半步。
“云宝宴,鹤云门对我是有养育之恩,但你狠心杀我,我坠入深渊,三个月里生不如死,算是偿还了你们的恩情。”
他话音冰冷,一字一句犹如诛心。
“至今,我心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素衣打扮的云宝宴面色本就雪白,此时更是一点点变作病态的苍白,显得眼尾那一抹脂色更加浓郁。
泛着水色的嘴唇都在颤抖。
墨铮玉这样质问他,放狠话,他无言以对。
因为那一剑确实是他捅的。
无论这个结局是否算他自作多情,聪明反被聪明误,墨铮玉这几个月遭受的苦难都不是假的。
云宝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他越在意墨铮玉,就越对此事感到惭愧痛苦。
美人藏在伪装下,细细地发着抖。
隔着轻纱,墨铮玉只能看见他若隐若现的下半张脸,精巧的下巴白腻清瘦。
……他瘦了。
“你不说话,是因为惭愧……”墨铮玉垂眸冷嗤一声,陡然扔开他的斗笠,掐住他脸颊,把人压在墙上,“还是惧怕我这条魔龙?”
云宝宴这辈子很少体验过被人冒犯的滋味。
一时怒了,恼火地瞪着他:“墨铮玉!”
他软嫩脸颊很快让人捏得发疼,弱弱眯着桃花眸,说出的话却坚决:“我做过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
“我云宝宴从不回头看。”
墨铮玉脸色顿时难看无比,显得有些狰狞。
不回头看?那便是忘了他这老情人了。
难怪让唐之恒那贱货住进鹤云门。
“好啊。”他狎昵地用指腹按揉碾压云宝宴的唇,“我的好师弟,你大可试试,跟我作对,你能有几分胜算?”
云宝宴水润泛红的眼里怒意更盛。
可只是用力瞪着他,瞪得他心都快软了,别处都快坚硬了,也没有再说半个字。
墨铮玉让他这态度搞得一头雾水,心底逐渐惶恐。
阿宴是在忽视他吗?
竟连骂他两句都不肯了?
一身邪气的青年眯起眼,暗红瞳眸神经质地上下一扫,忽然恨声:“云宝宴!”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
云宝宴:“?”
“哪怕我真死了,也才三个月,夫君的魂魄尚未安息,你就穿成这个样子招摇过市,你眼底可曾有过我?”
云宝宴真心困惑:“我穿什么样?”
一身半旧不旧的白色道袍,一丁点图案款式都没有。
“穿的如此风。骚勾人!”简直让他受不了,随即,墨铮玉恶狠狠吐出令云宝宴双目圆睁的几个字,“是谁?”
“谁在鹤云门,是哪个贱人迫不及待爬你的床?我认识么?”
“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
云宝宴用力挣开他的桎梏,让他这些没来由的疯话气得肚子疼。
扬手啪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滚!”
墨铮玉脸颊顿时火辣辣的疼,不可置信看向云宝宴:“……”
小巷中,两人怒气冲冲相对。
一人是修真界翘楚,一人是魔界新君。
却选择用最原始的方式斗殴。
准确来说,是云宝宴单方面抽墨铮玉。
“你打我?”
“我打你怎么?”云宝宴让他一连串质疑惹怒,也口不择言起来,“墨铮玉,你再说一遍谁风。骚?”
“你不过是我云宝宴睡过的一条狗,也敢来质问我!”
墨铮玉神色暴怒,怒极反笑。
“云宝宴,你能耐。”
他转身瞬时化作一团魔气消失。
小孔雀气得不轻,抱着肚子缓了会儿,又困惑地看看质朴的道袍。
啐道:“狗眼看人骚。”
玄狞抱着一大堆云仙君画像、木雕以及一堆女儿家用的玉簪子,满脸坚毅地跟随墨铮玉回到魔界。
“玄狞大人,您拿的都是什么?”同僚问。
“我刚看到魔尊大人笑着进去的,想必这次战果颇丰!”
玄狞点头:“一定是的。”
“这是敌人的画像,尊上知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道理,是一位军事奇才。”
“我刚去看了眼,尊上掏出了鹤云门校服,在研究敌人的弱点。”
众魔欢呼。
“呜呼!君上!踏平人间!”
……
“小师弟怎么了?一回来就怒气冲冲的。”枕清风问溪明月。
溪明月摇摇头,低头研究机关人。
“不知。”
“兴许吃多了变胖了,在生胖气。”
云宝宴走到一半,顿住脚步,说道:“墨铮玉没死,我今天见到他了。”
“当真!?”二人都激动起来。
尤其枕清风,来回踱步:“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们不会分开的!相信墨师弟一定不会受血脉控制,等你们误会解除,我们又可以一起吃火锅了!”
云宝宴奇怪地看他一眼。
总觉得大师兄这副样子在哪见过,又想不起来。
“总之山门结界要加强,论道大会在即,我不希望我们的私事影响大家。”
或许是白天不太平的缘故。
当晚昏沉沉坠入梦乡时,云宝宴又见到了他。
只是这梦境太真实。
他抬手,接住片片桃花瓣。
墨铮玉坐在一棵桃花树下,独自饮酒,云宝宴目光一颤,是穿着鹤云门校服的铮玉师兄。
他不由自主走过去。
“铮玉哥哥……?”
墨铮玉背影微僵,回头看去。
这里是他的识海。
怎么把阿宴拖进来了?
很快,他薄唇微翘,一个点子生成,露出以往温柔的笑容:“阿宴。”
“我做了好长一场梦。”
墨铮玉顺势靠住云宝宴长袍下修长笔直的双腿,呢喃道:“梦里,你要杀我。”
云宝宴从未梦到过如此真实的梦境。
一时心绪激荡,没有推开他。
可眨眼间,这人就往他的衣摆下钻,拨开迷雾,直取桃心。
“——!”
梦都是这么不讲逻辑的吗!?
==========作者有话说:==========
来喽!!
小宝:你不过是我的一条狗!
馍蒸鱼:你说谁是你的狗呢!(马丽笑)(狂奔)
第58章 腹中孽子
云宝宴想解释的话太多, 一时无从说起。
他呼吸微微一颤,蓦地加重了。
“铮、铮玉哥哥……你等等!”
这方面墨铮玉从不听他的话,对把玩小孔雀这件事非但无师自通, 还十分灵活敏锐,自顾自品味起来。
像条以下犯上的恶犬。
姿态虔诚, 行为凶猛, 极具侵略性。
云宝宴虚软地背靠着桃树,雪白双颊涌起绯红。
他紧张地扶住微微隆起的孕肚, 想知道这样的情况是否还能不让写。
可他是男子。
应当不碍事。
何况……
何况怀了宝宝后,他身体发生了些异样的变化。
眼下让墨铮玉一碰,更加清晰地感受到, 如伤口愈合刚生长出粉色的鲜嫩皮肉, 一碰便是走遍全身的酥麻痒意。
遑论是在墨铮玉不让写的口中。
云宝宴死咬住红唇, 暗自唾弃自己。
明明与人交恶, 为何还要做关于对方的这种梦?
哪有怀孕的人总想这些的……
他为自己的堕落感到羞耻与愤怒, 也为墨铮玉唇舌上的强取豪夺感到慌乱。
隔着月白色衣袍, 云宝宴能看见对方脑袋动物般拱来拱去,极是认真。
甚至像饿狠了似的, 险些呛住。
他忙乱地抱起重叠的衣物, 堆在本就微隆的腹部,稳稳捧住, 温柔地摸摸墨铮玉的头:“慢点,又没人和你抢……”
见云宝宴反应温和且顺从。
墨铮玉就知道, 阿宴一定没意识到这是他的识海, 两个人所作所为会影响到现实中的身躯。
……分明白天还对他疾言厉色, 偏偏只在梦里纵容他。
不知为何,一股微妙的酸涩醋意冲上心底。
墨铮玉总做这种自己和自己吃醋的事。
像只傻狗追着自己的尾巴乱咬。
他知道不对, 但就是忍不住酸溜溜的。
青年舍不得松嘴,但心底疑惑,抬起湿漉漉的俊脸,挑眉问:“阿宴,你是有些胖了么?”
云宝宴:“……”
他脸色当即沉下来:“呵,我是因为谁?”
“……”墨铮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改口道,“这样也挺好,你从前太瘦。”
“云郎天生貌美,跟妙妙一样,胖身不胖脸。”
墨铮玉的安慰显然起到了反作用。
云宝宴当场不干了,薅着他马尾向后拽:“别吃了,我没让你吃。”
墨铮玉:“……”
这人气鼓鼓地撂下衣裳,的确是胖了些,肚子都圆了。
死了丈夫,竟让他胃口大开。
天塌了都不耽误云宝宴的生活,墨铮玉心底隐约有些欣慰。
抱着他的腿跟人撕扯起来:“你要饿死你夫君?”
“你要不要脸?在梦里都是这副馋鬼样子!”云宝宴推不开他,气得脖颈涨红,抬脚去踢。
这一下精准踩中非同寻常的东西。
墨铮玉难耐地闷哼一声,云宝宴顿时愣住。
……两个?
墨铮玉猛地让人顶开。
耳边劲风呼啸,他偏了下头,右手接住云宝宴一拳,紧接着身形向后一闪,跳开他的攻击范围。
对方惊怒交加,玉面羞红。
墨铮玉反而愈发痛快,薄唇勾了勾:“阿宴,就这么喜欢师兄的?”
“明明都一塌糊涂了,转眼就能不认人,不愧是你。”
他慢条斯理掏出云宝宴曾经送给他的手帕。
在那人惊愕到暴怒的注视下,缓缓擦去下半张脸的水渍。
猩红舌尖探出,意犹未尽尝了下唇角的味道。
“还是说,你喜欢我穿这身衣服?其他的都不行?”
“墨铮玉,你到底想做什么?”
云宝宴搞不懂他诡异的行踪,想到自己刚才享受的神色,不由后悔地闭了闭眼:“……是专程进入识海来羞辱我的?”
墨铮玉冷嗤,魔印显现,黑压压的眼神极具压迫感。
“轮不到你管。”
“小寡夫。”
“……!”
跑到识海里来骗他身子,还轮不到他管!魔龙果真无所顾忌,性情银荡!
云宝宴不跟他废话,直接动手。
他陡然醒了。
床头晶莹剔透的玄霜妖丹还在自顾自飘雪花。
云宝宴气得不轻,先是摸摸肚子,温声说:“吓到你了。”
他为何会与墨铮玉神魂相通?
一旁的重楼剑流光溢彩,微微发着光,云宝宴拿起剑,难不成是因为君臣剑?
端详半晌没个所以然。
倒是墨铮玉那张沾满水痕的冷峻面孔浮现在眼前。
云宝宴气恼地翻身下榻,薅住连心魂偶,噔噔噔跑到书房,将其锁在最里侧的柜子中。
“滚,流氓!”
同时,魔界的墨铮玉陡然睁开眼。
“云宝宴竟敢把魂偶锁起来,真是好大的胆子!”
……
论道大会虽不如宗门大比刀光剑影,但在修真界也相当重要。
鹤云门老早开始准备,盛会这天自是热闹无比。
枕清风在山门接待台审阅邀请函,溪明月则是操控无数机关人为宾客奉茶。
还有交换购买灵物的集市在练剑台举办。
云宝宴就是想去也没功夫。
一早上光是跟人客套招呼,就说得口干舌燥,嗓子发紧,脸都快笑僵了。
暑气未散,他额上起了一层薄汗。
这些事要是都能交给师姐的机关人就好了……
“云掌门,今日感觉如何?”唐之恒贱兮兮凑过来,一展折扇,掩唇低声说,“我已经把你的凉茶换成坐胎药了,放心喝!”
这人被他专门请来帮他调养身子,已有一段时间。
更重要的是,知道云宝宴怀孕的人只有他一个。
他不能放此人回太和丹宗。
谁知唐之恒酒品如何,会不会在酒后兴起把别人的事往外倒?
此人武力值低下,知道的秘密却多。
要不是那日唐梨拦着,恐怕此时已魂飞天外,还是放在身边看着最好。
“哦,那还真是多谢了。”云宝宴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
俩人坐在一块说话的样子落进别人眼中,就不是一回事了。
有修士在台下雅座窃窃私语。
“哎,你说云掌门是不是被魔头深深伤到,决定另寻所爱了?我看他与唐公子走得越来越近,简直称得上同吃同住!”
“是又如何?鹤云门本就与太和丹宗交好,他俩也算是青梅竹马……”
“这就让人不服气了,唐之恒那小子一个文弱书生,凭什么?”
“他行那我也行……”
“我呸!就你也癞那啥想吃天鹅肉!”
枕清风听见这群人的议论,不悦蹙眉,巡场时抬手施咒:“请诸位安静聆听道法,增进修为为首要。”
那几人再想说话,双唇就如被麦芽糖黏住一般,只能缓慢张开,撕扯得极为费力。
都是敢怒不敢言。
枕清风看了眼安坐高台的小师弟,又看了看周围阿谀奉承的年轻修士,心中很是惆怅。
有些人命犯红鸾,天生桃花运旺盛,从一出生就不缺爱慕者。
小师弟俨然就是这种状况。
不是说墨师弟没死吗?
怎的还不回来……
论道大会分坛讲学,长老传音请魂道入场,感念寺与万蛊教正要对垒高台,艳阳高照的天幕陡然黑云压城。
燥热的温度迅速降低。
云宝宴眯了眯桃花眼,单手支颐,他可没听说今日有雨呀。
“那是什么!?”
“云层上站了好多魔兵!”
“魔界打进来了!是魔界,墨铮玉这魔头果真没死!”
论道大会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众人都是见识过墨铮玉的能耐的,眼下才太平不久,各门派急需回血恢复战力,没人想与不顾一切的疯子硬碰硬。
唐之恒往枕清风身后一钻,先找个战力高的位置藏起来,而后才看热闹般瞅着云宝宴:“那谁谁回来了!”
孩子他爹回来了!
护山大阵发出阵阵炫目光晕,自动对魔兵展开攻击。
阵前的青年长身玉立,一身玄色衣袍。
单手轻轻一挥,不需要动用寒鳞剑,便自动挡回攻击。
有人问:“掌门,我们的护山大阵为何对他们没用?”
云宝宴霍然站起,脸色阴沉。
雁夫人设下的禁制会阻拦一切外来者。
但不会阻止身为血亲的云宝宴。
墨铮玉为何能进来?
电光火石间,美人昳丽的面庞微微扭曲了下,气得手背青筋暴起,狠狠咬着牙。
自然是因为墨铮玉在识海中吞了他的……
他的……
重楼剑蓦地凌空掠去,直取首级!
铮然一声,火花四溅!
墨铮玉横剑一挡,重楼剑疾速旋转几圈,花叶翻飞,青年黑袍猎猎,旋身之际重楼剑已飞回云宝宴手中。
身后是魑魅魍魉组成的千军万马。
他踏着翻涌的魔雾一步步走来。
眼神睥睨,姿态狂悖,压根不将其他人放在眼中,只死死凝视着对面神色不善的人。
难道上次没看清?
云宝宴微微一愣,眯起眼,总觉得今日的墨铮玉格外不同。
似乎……
比以往更加精致?
“云掌门,好歹曾是师兄弟,继任大典我不曾参加,论道大会竟也不来邀请我。”
“怎么,是觉得我这邪魔外道不值得你谈论?”
青年相貌冷淡锋利,暗红眼眸狭长,一对暗光浮动的墨色龙角有种说不出的神圣雅致,如透着凶性的上古神兽。
眉心一抹赤色魔印。
金线隐匿在玄色长袍之中,随着走动衣袂飘飞,显现出流淌的碎金。
他缓缓转动半龙化的利爪,其上覆盖着特制的皮质手套。
忽而,唇角露出些讥讽笑意。
“我不请自来,你们又能奈我何。”
有贪生怕死之辈,自然有像戒律长老这样的人,他浑不在意墨铮玉如今的实力。
上前高声斥道:“无耻魔族,在我山门中隐藏这些年真是难为你,想不到你被杀过一次还不罢休,给我速速滚出鹤云门!”
墨铮玉眼神一暗,缓缓结了层薄冰。
若不是这人对阿宴有用,凭他说的这几句话,就足够他死了。
云宝宴头疼不已,担心真在鹤云门开打,会让他们元气大损。
山门里刚入门的小弟子才八九岁。
还在换牙的年纪。
他站出来,眉眼平静。
“墨铮玉,你我有私仇不假,但与旁人无关。”
“你若真想在今日开战,我奉陪到底,只是不能在鹤云门打。”
“小师弟,不对,云掌门……”墨铮玉品味般念叨几遍。
似笑非笑挑眉:“你是在和你口中无恶不作、罪无可恕的魔讲道理么?”
枕清风眼见二人气氛紧张。
也劝道:“墨师弟,你与阿宴情同手足,连剑法都是同一套,何必互相仇恨,继续如以往那般兄友弟恭,难道不好吗?”
“快快收了这些神通罢!”他看向墨铮玉身后黑压压的魔军。
“你要不提醒,我还真忘了。”墨铮玉好整以暇扭了扭脖子,高竖的马尾轻晃了下,银冠上一颗鸽血红闪到了云宝宴的眼睛。
他声音压低,饱含恨意:“……云宝宴就是用那套剑法杀了我!”
三言两语间,众门派团团列阵。
今日一场死战在所难免。
墨铮玉面上波澜不惊,陡然扬手召来论道台围栏上的流云绦带。
攥在掌心,手背青筋暴起。
绦带为喜庆热闹的红色,是山下百姓送来的贺礼,专门用以装点白玉柱子。
云宝宴眉头越皱越紧。
拿这东西做甚?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要拆家了吗?
下一刻,腰间一紧!
云宝宴神色空白了下,急忙去抓越缠越紧的红绸:“墨铮玉,你疯了!给我放开!”
情急下,重楼剑呼地飞来,半空却让寒鳞剑纠缠住。
他担心在众目睽睽下被发现孕肚,一张精巧雪白的脸愈发涨红,大声骂他:“混账东西,你要舍得杀,就一剑劈死我,少用这种方式折辱我!”
过度的慌乱让云宝宴显得有些怪异。
墨铮玉以为勒疼了他,狐疑眯眼。
来参加大会的燕浩然一把重刀当空劈开,就要斩断红绸,墨铮玉顾不得其他,手上用力,把裹成茧蛹的云宝宴拽到怀里。
他们挨得极近,讲话时,云宝宴能感受到他胸膛有力的震颤:
“戒律长老,我不仅在鹤云门求仙问道,学习剑术。”
“如今,我还要你们的宝贝掌门。”
“日久天长,我和云宝宴的账可要好好算,你们谁想插队,早点往生极乐,尽管来魔界找我。”
说罢,身形一闪。
一尾通体漆黑的庞然大物当空飞起,众人震惊到说不出话。
云宝宴让绦带勒住嘴巴,眼睑都让愠怒逼得通红。
“唔唔…!”
他让墨铮玉甩在龙身上,红绸长了眼睛似的,自动紧紧缠缚住一双龙角,确保云宝宴不会甩下去。
枕清风大叫一声:“掌门师弟!”
黑龙与魔界大军腾云驾雾,很快远去。
溪明月抱着胳膊,身后一堆云宝宴画出来的哭哭机关人:“……他们今晚还回来吃饭吗?”
年纪小的鹤云门弟子呜呜噫噫地哭起来。
掌门都让人绑走了!
这个家要散!
不明就里的几名长老纵身追去,无一不是半空就被打了下来,竟真追不上墨铮玉的速度。
云宝宴躺在龙脊上,余光扫见万丈高空,不由痛苦地闭上眼。
造孽!
是什么不好,偏偏是他最害怕的滑不溜秋的动物……
重楼剑有心护主,魔龙冷冷递了个眼神过去,命令寒鳞剑继续阻拦。
双剑铮铮咣咣的一路打到魔界。
墨铮玉龙尾一甩,示意将士们可以收势了。
为绑架人族魁首而欢呼雀跃的魔族们这才敛起黑雾。
有呆呆的小兵问:
“玄狞大人,为何尊上一出场,就要求我们一直释放魔气?
玄狞:“自然是为了吓破凡人修士的狗胆。”
说到这,众魔脸上得意嚣张的笑容更盛,纷纷赞同。
“可不是嘛!连鹤云门的掌门都成了瓮中之鳖,在尊上的背上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
“尊上终于有些战意了。”玄狞满意颔首,“吩咐下去,今夜阖宫宴饮!”
“呜呼!”
“嗷呜呜呜!”
魔尊寝殿,满室奢靡。
云宝宴让人抱进去时眼睛都亮了。
这……
这么多金银财宝。
墨铮玉在魔界过的吃香的喝辣的好日子!
难怪现在对人界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就像前二十一年从没当过人一样,敢情是跑这享福来了!
红唇让绸缎勒住,说不出话,口水都快流下来。
云宝宴抿唇,倔犟地不吭声。
他如今拿不定主意,不知墨铮玉把他弄到这边来要做什么。
不等他胡思乱想,单薄身子让人扔进柔软床榻中。
不知这人铺了多少层被子,给云宝宴一种如坠云端的错觉,怀着孕的小身板竟在柔软被褥间弹了弹。
“唔?”
……好舒服。
墨铮玉居高临下睨视着他,背着光影,看不真切他的神情,云宝宴只能瞧见他深邃英俊的轮廓。
这人看他的眼神很奇怪。
潮湿、粘腻、仇恨、酸涩。
五味陈杂。
仿佛化作无数只细细密密的触手,将床榻上红绸缠身的美人卷进口中,反复舔舐琢磨。
“……”
变、态。
云宝宴脸颊上起了层细微的鸡皮疙瘩。
墨铮玉忽然振袖背过身去,冷哼一声,坐下。
云宝宴……
他这辈子算是栽在一个云宝宴身上。
夺他贞操,弃他如敝,不顾同门情谊,罔顾他性命!
他就知道……
皎皎明珠,向来看不上他这种穷小子!
何况他如今连个人都不是了。
“云宝宴。”青年微微侧过脸,肩膀宽阔,嗓音不疾不徐,透着说不出的森冷之意,“来了我的魔窟,你是何感受?”
瞧见他与一群不人不鬼的怪物混在一处。
一定更加不屑。
云宝宴扭了两下:“唔唔!”
你大爷,你倒是放开我!
墨铮玉周身黑红色戾气大盛,齿关发酸:“你越是瞧我不起,我越是要将你锁在这魔窟日夜折磨。”
“此地魔物众多,你可知我会用多少种方法凌辱你?”
云宝宴纤瘦的肩头不由自主发僵。
一双桃花眸渐渐涌现出茫然与惊恐,还有些情义散尽、人走茶凉的悲伤。
可墨铮玉从始至终都没有看过他一眼。
凌迟?
人彘,还是车裂?
或是用魔气灌入他的身体,吊着他不肯让他死去?
云宝宴鸦羽般的睫毛垂了两下。
至少,该等他生出这个孩子。
墨铮玉起身向外走去,黑袍长摆猎猎,云宝宴神经紧绷,没想到对他的折磨这么快就开始了!?
也是。
哪有捉住仇敌,还能等到第二天才收拾的?
眼前陡然一暗。
是墨铮玉的一叶障目,遮住了云宝宴的双眸。
他不由自主吞咽着快要流下来的涎水,嫣红唇瓣逐渐褪去血色,一缕发丝散在白嫩脸颊上。
无措睁着眼,却什么也看不见。
这副可怜的样子落进了来人眼中,让对方狰狞的表情都迟疑了下,有些不忍。
“我是尊上座下大将,吞云兽,可驮运上前魔兵。”他低沉地桀桀大笑,“尊上说赏我吃掉你,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小东西,吃了都嫌塞牙!过阵子再吃!”
咚咚咚。
可驮千军的巨兽轻快地跑了。
云宝宴:“……”
施加变音咒的声音当他听不出来吗?
没等喘口气,另一个人走进来,怪声怪气地靠近,大尾巴尖扫在云宝宴脸上,带来阵阵痒意与微凉触感。
他闷哼了声,轻轻蜷缩起身体。
“我是尊上座下的万年玄蛭,你最厌恶的软体长虫子,可以一口把你吞进嘴里慢慢消化,让你生不得,死不能!”
这人说罢,也不等云宝宴给点反应,激动地跑了。
很快,又一位大将进来。
声线尖细诡谲:“我是鉴贞冥鸟,可以验证尊上死后,你是否被人碰过,是否对人动心……”
云宝宴气个半死:“唔唔唔唔!”
给我解开!
一叶障目,红绸缎,通通解开!
墨铮玉大手在人身上游走,途经鼓胀的小腹稍微愣了下,看不真切,又不愿把绸缎解开,只当他是胖的。
“……”
可爱。
唇角扬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嗯?”尖细声音再次响起,“被不是夫君的人摸也能有感觉!你这小寡夫真是不守夫道,我授尊上之命,要用一样东西好好查你一番!”
“漂亮小寡夫,猜猜是什么?”
话音未落,云宝宴一脚蹬在他脸上:“姓墨的!”
墨铮玉脑门上的换音符都被蹬掉了,向后趔趄一步,才发现寒鳞剑这个叛徒,竟替他割断了红绸!
云宝宴仰倒在榻上喘气,面色酡红,桃花眸冷冷瞪着他。
宽松薄衫贴在隆起的腹上,勾勒出浑圆轮廓。
墨铮玉猛地愣住了。
“……”
“这是……?”
一股恨意与怒火铺天盖地冲遍全身,几乎要把肺腑烧成灰烬。
云宝宴不明白他来来回回究竟想做什么,顺手抓起长剑横在颈间,眼神清清冷冷。
“墨铮玉,我早说过,我们的私仇大可私下解决。”
“如今我就在这,这条命随你拿去。”
眼看寒鳞剑就要刺破云宝宴细嫩的脖颈,墨铮玉目眦欲裂,猛地抬手震开。
“……云宝宴,你想死?”
倾身将人压在榻上,隐忍多日的想念伴随着仇恨奔涌而来。
“你居然,想死?”他浑身颤栗,用力掐住美人瘦削的下颚,哑然笑了声,“…哪那么容易?”
散发火一般灼热温度的掌心,轻轻抚摸在他的孕肚上。
云宝宴心底泛起微妙的感受。
长腿挨蹭着,他雪白耳尖有些红了。
咔哒。
一双龙血双钏扣在他细瘦的脚踝上。
碰撞间发出叮咚脆响。
他愣了下:“这是什么?”
墨铮玉没有回答他,而是双眸泛红,眼尾竟潮湿了。
“阿宴,我会让你腹中孽子认贼作父,让你痛不欲生。”
一字一句,如同泣血。
“让你和我这个穷小子永远在一起。”
“我们子孙绵绵,再难分离。”
听完一切的云宝宴:“……”
==========作者有话说:==========
馍蒸鱼:(脑补一万字内心戏)我没事,你去玩吧
小宝:哦哦好哒,谢谢师兄!
第59章 奸夫是谁
“腹中孽子……?”云宝宴扬起眉梢, 来来回回咀嚼这几个字,胸膛起伏,竟是忍不住笑了声, “好个孽子,很好。”
“的确是孽子。”
原本紧张的氛围突然变得诡异而微妙。
他看向面如死灰、双目赤红的墨铮玉, 慢悠悠勾起唇角, 道:“我原本没打算怀的。”
“不,应当说, 我从不知道自己作为男儿身还能怀孕。”
修长双手轻柔地抚摸着宽袍下的肚子。
故意道:“谁知他那孽障亲爹那么准,顶那么里,就差灌入我胃中了。”
云宝宴语气越风轻云淡, 墨铮玉眼底的血丝就越如蛛网般缓缓蔓延, 一双手都在发抖。
“你……!”
像是不敢相信云宝宴敢当着他的面谈论与外室的奸情。
耳畔嗡地一声, 天旋地转。
他独自面对大几千修士的围剿时都没有这种感觉。
墨铮玉不想再问是谁了。
事已至此, 他一秒就做好决定, 全部相关人员都该灰飞烟灭、凌迟处死。
“云宝宴。”他想通什么似的一下下轻微点头, “原来如此……”
云宝宴挑了下眉,挣不开脚环, 索性双手向后撑在锦被上。
“你又怎么?”
“又?你早嫌我烦了是么?”
他上前一把钳制住那人下半张脸, 狭长黑眸眯起。
每个字都是从齿关里挤出来的,椎心泣血:“我早知你云大公子从小千娇百宠, 从没喜欢过我这个小乞丐,这个可恨的魔物!”
云宝宴让这句话刺痛, 表情微沉下来。
“……”
若是从没喜欢过。
他作为新一任正道魁首, 何必铤而走险, 瞒着全天下人,去用那假死药。
只为保全他一人。
再三确认寻不到墨铮玉后, 要不是肚子里突然有了孩子,云宝宴甚至动过更疯狂的念头。
……去陪他。
但上苍还是眷顾他云宝宴的。
贵妃还魂丹起了作用,让墨铮玉撑到了玄狞发现并带回他。
兜兜转转,此事还是成了。
即便双方对眼下这个结局并不满意,还在各自怄气。
“上一任丈夫死不瞑目、尸骨未寒时,你姑苏云郎在做什么?红烛高悬,垂青他人?”
墨铮玉面皮神经质地抽动几下,惨然笑了。
今日努力伪装出的潇洒气度早溃不成军。
在云宝宴面前,他永远是那个阴暗扭曲的疯子,只不过曾经是埋藏在心底,如今放肆地到处发泄。
“他们有我强,有我能找到哪让你舒服么?”
“墨铮玉…!你别越说越过分!”
“过分?我不过是顺着你内心的欲望在讲话,没人比我更了解你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处喜欢被我触碰的地方……”
墨鳞覆盖的指爪戴着镶嵌晶石的、半截式的皮质手套。
狎昵又暧昧抚过云宝宴的身体。
从雪白面颊到脆弱的脖颈,慢慢地,滑过胸口。
途经隆起的肚皮,尖利魔爪恨恨地指了下,又威胁似的点了点。
仿佛在说。
要不是看在怀你的人是云宝宴,本座早将你挖出来了。
孕期的身子本就异常敏感。
他们两个人的契合度又高得离谱,正吵着架,伤着心,二人依旧难以抵抗本能的吸引,神情都古怪起来。
安静的一瞬,卧房内,他们沉重的喘息声就愈发清晰起来。
“姓墨的,我看你找死!”
脚踝处的钏子碰撞出脆响。
云宝宴逃又逃不掉,只得愤恨咬着唇。
墨铮玉唇瓣擦着他的耳廓,恨声质问:“他们有你前夫君的…吗?”字眼含混,引得云宝宴自动联想到他在说什么,不由臊得浑身发抖。
墨铮玉满腹委屈与难过。
“我第一次都给了你,上下两辈子都跟了你,云宝宴,你就这样待我?”
另寻所爱。
像是比杀了他更严重百倍千倍。
“你……你!”
云宝宴真是让他的好骗给气笑了,气得口不择言。
生平第一次讲话如此粗鲁:“墨铮玉,你他妈的!”
明明是个心思这样多的人,却三言两语就让自己给糊弄了,还言之凿凿说什么第一次。
谁又不是第一次?
他也好意思提吗?
那日在后山隐仙庐,没两句就撕他衣服的人又是谁?
云宝宴从小锦衣玉食,虽练功修习勤勉,但物质上从未短缺,鹤云门产业众多,他过得比一般富户之子好上不知多少倍。
却因修行多年,身上并不沾染纨绔子弟的恶劣秉性。
什么欺男霸女、游手好闲、仗势欺人这类事,他从不屑于去做。
可墨铮玉总是这样!
总是逼得他走投无路,总是用受尽委屈凌辱的语气来控诉他,仿佛他真的十恶不赦!
仿佛他从小就把墨铮玉锁在鹤云门,不给他吃,让他成天光屁股。
还日日踩着他的脸,趾高气昂又娇纵地说:
“小乞丐,你不过就是我云宝宴的上门夫婿,赘进来的便宜货,长大后就是要给我玩的!”
“我就是要欺负你,看不起你,打你的脸!”
“喏,守宫砂点上了,从此以后你为我修习无情道,不许想任何人,长大后我就来玩你,知不知道!”
可是……
可是!
明明他肚子都让墨铮玉给搞大了!
云宝宴眼尾泛红,单薄身子不住战栗,与他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墨铮玉像是等他骂下去。
但云宝宴没有其他粗话留给他了。
于是墨铮玉拽起他的双腿,问:“家母仙逝多年,你找她做什么?”
“想求情保下这孽子不成?”
脚钏的锁链在双脚之间摇摇晃晃,显得情涩无比,云宝宴见他姿势不对,怒骂:“你放什么屁!”
“云宝宴,从今日起,我要日日夜夜不让写地对待你。”
“这孩子能不能活,就看是他的命硬,还是我墨铮玉硬!”
云宝宴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不可置信:“龙、龙什么……?!”
他让墨铮玉气狠了,口水呛住,咳得昏天黑地。
两手下意识去扶肚子。
玉**致的脸涨红了,上气不接下气,单薄的身形像是随时都要晕在墨铮玉怀里,再不醒来。
男人瞬时慌神:“阿宴…?阿宴!”
他一下下给人顺气。
“我不槽你就是了,我不槽了。”
这人说话真是无耻下流,云宝宴挥手打他:“咳咳…!滚,咳咳咳……”
墨铮玉撤开魔爪,很有气势,恶狠狠道:“我滚!”
云宝宴:“……”
青年眯眼,打了个响指。
“但这个,我不会摘掉。”
此物是墨铮玉的龙血凝聚而成,配合温养身体的火系晶石,做成的龙血双钏。
颜色赤红,质地剔透。
如红色的水晶一般极是漂亮。
云宝宴错愕地看着双钏自动生出长长的细锁链。
唰唰几圈,绕在床尾固定住。
他的活动范围只有这么小。
怒气顿时上涌,士可杀不可辱,墨铮玉是拿他当阶下囚了吗!?
他还要再喊,腹部忽地一阵轻微刺痛。
云宝宴闭上眼。
缓神的功夫,墨铮玉已疾步离开。
云宝宴失神地望着暗纹繁复的魔宫穹顶。
明明几个月前,他们还在说,赢了宗门大比之后就跟爹娘讲明,真正地在一起。
谁知讲明的是魔族身份。
谁知眼下隔着这么多误会,搞出了正邪不两立的阵势。
云宝宴不知墨铮玉如今心性如何,是否会一气之下举兵进攻,不由满腔心烦与难受。
他们都想把彼此锁起来,藏起来,让外人找不到。
如今墨铮玉成功了。
云宝宴很累很累,像羽翼未丰被迫从悬崖飞下的鸟儿,走到这一步,无论对错,都再没有回头路。
继任掌门以来的疲惫潮水般涌上来。
他渐渐生出了困意。
这脚环究竟是什么做的?还会发热……
难道打算温水煮青蛙,一点点用高温烫死他吗?
不过,眼下还挺舒服的。
微微水肿的小细腿经过龙血双钏的温养,没多久就感到舒适。
云宝宴的挣扎停了,从惊疑不定到享受,没多久便睡了过去。
一直守在门口的青年露出半张脸来。
如窥伺肥肉的饿狼,眼神将人上上下下舔了个遍,才高傲冷漠地踱步进来。
墨铮玉想摸摸云宝宴的肚子。
阿宴竟会怀孕……
眼底陡然闪过浓重的伤痛。
可孩子的父亲,却是个该死的人!
若让他知道趁虚而入的卑鄙小人是谁,一定要把他抓来,一片片割下他的肉来喂魔兽,最后将骨头架子丢进岩浆,让他不得好死!
调查奸夫。
是他接下来最重要的事。
“小孽障。”墨铮玉薄唇微动,怕吵他睡觉,并未发出声音,“老实点,不许折腾他。”
“将来你出生了,一口奶也不会给你吃。”
说罢,男人释然冷笑。
云宝宴一觉睡得颇为舒服,受到瘴气摧残的身子总觉得湿气浓重,眼下竟一身轻松。
连怀孕带来的副作用都减少许多。
“大人,您醒啦。”
异口同声的轻柔嗓音响起。
云宝宴转头看去,才发现房间里还有两个侍者打扮的兽人。
一男一女龙凤胎。
是两只小兔魔。
脑袋上生有毛茸茸的雪白耳朵,眼珠是红色的,鼻子和嘴巴也戴着些兽类特征,只是没有耳朵那样明显。
两人年纪不大,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
云宝宴顿感亲切:“你们是谁?”
他对弱势者一向有些英雄病,不自觉放缓语气:“……墨铮玉派来监视我的?”
两只兔子不敢直呼魔尊名讳。
低眉顺眼,道:“是来侍奉您的,您有什么需要可以叫我们。大人请喝茶。”
云宝宴接来银器,鼻子嗅了嗅:“嗯?”
……胡萝卜,茶?
魔界建造恢宏大气的建筑有一手,但相对细腻的东西,真是差得远了。
看样子,只是在有样学样,学凡人喝茶。
云宝宴说不必叫他大人,他不过是个阶下囚,两只兔子又吓得瑟瑟发抖,跪了下去,语无伦次地发出些吱吱声。
云宝宴第一次听见兔子叫,又新奇又头疼。
“罢了,随便你们。”
好歹是可爱的小孩子,要是派来点浑身都是脚,或者浑身没手脚的,云宝宴现在就撞墙自尽。
“我问你们,你们魔尊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几个月在忙什么?”
打听后才知道。
墨铮玉那日为玄狞所救,玄狞摸不准他是死是活。
医师也连连摇头,说看不透脉象。
谁知这人昏迷七日后,忽然转醒,醒来后伤口已经痊愈。
魔尊不吃不喝,直到决定活动,才狼吞虎咽吃了顿饭,风驰电掣地收服了闹事的几个旁支魔族,就指挥玄狞带人修复魔宫。
往后,他便在魔界安营扎寨,养精蓄锐,南征北战。
三个月内,以闪电般的速度荡平魔界南北疆。
几次濒死,义无反顾。
那段时间,墨铮玉脑子一扔,每天睁开眼就是打,反正,云宝宴已经不要他了。
他没打算上赶着往修真界凑合。
魔族试图融入修士,好比大蒜融入山竹,生姜融入土豆丝,无论怎么挣扎,都是局外人。
可一旦坦然接受自己。
肆无忌惮地使用高贵的魔龙血脉,先天的高战力与顶级魔气,让他无往不利。
兔妖兄妹感激地说:
“但尊上有着人族的慈爱之心,面对我们这种没有战力,只能任人宰割的低阶魔兽,素来轻轻放过。”
云宝宴听出他们语气里的一点恭维。
他是人族,两只小兔子就主动往人族脸上贴金。
小孔雀挑了挑眉,欣然接受。
他垂下眼帘,喃喃:“难怪……”
难怪修真界这几个月如此太平,四处都没有魔界的入侵。
这地界群龙无首,争强斗狠,对人间出手向来没有规律,没有集中的阵营。
是墨铮玉在背后处理好了一切。
“大人,时间不早了,您想用膳嘛?”
云宝宴很好奇这对龙凤胎为何说话总能异口同声。
或许是怀着孕的缘故,他对有趣的小孩格外耐心和在意,像在透过他们,幻想自己肚子里是个怎样的孩子。
“嗯。”
想来是些胡萝卜白菜一类的素食。
两只兔妖一齐转身,变作两团雪球,噔噔噔跳远了,嗖一下消失在门口,速度飞快。
云宝宴坐起来:“啊呀,双兔傍地走,都不留个人看着我,也不怕我跑了!”
这俩小笨蛋。
让墨铮玉看见肯定要骂他们。
两人去而复返,端着个大东西,呼哧呼哧地走进来。
云宝宴看清后双眼瞪大:“这什么?”
“大人们平时会吃东西。”双兔齐声说,“夜枭飞禽和骨爪狼。”
巨大的青铜鼎中,血刺呼啦装满了生肉。
云宝宴沉默了下:“……我好像不是很饿。”
俩人对视一眼,恍然大悟地抖了抖兔耳朵,恭敬地往青铜鼎里加入更高级的食材。
“这样,更符合人类的饮食规律。”
也就是……
装点了一把九幽冰螺。
“大人请!”
这让血糊糊的大锅饭增加了一点复杂性与趣味性,因为吃的时候估计还要嗦来嗦去。
云宝宴:“……”
难怪他们说,墨铮玉刚回魔界不怎么吃饭。
这是人吃的吗?
云宝宴有些不忍心拒绝两双亮晶晶的眼睛,要不,吃一口?
他福至心灵,对两人招手:“你们来。”
两只小兔魔兽靠近了。
云宝宴一手一只,大肆蹂躏他们的耳朵,眼中闪烁着惊异的神采:“好软!和我的妙妙一样!”
两只兔魔懵懂地望着他。
墨铮玉老早就在门口端详,静静注视着屋中的动静。
……这俩傻东西。
就差呲溜着鼻涕阿巴阿巴地叫了。
云宝宴难不成喜欢傻的?
可惜了,他前夫君聪明绝顶,满肚子心眼。
云宝宴又问:“你们尊上就这样锁着我,那我想方便一下,该怎么办?”
墨铮玉冷淡低缓的声音很合时宜地响起:“来人。”
他身后立刻鬼影般闪现出四名魔兵。
云宝宴与兔魔注意到,立时安静,视线投向门口。
墨铮玉不知跟手下吩咐了什么。
几个魔兵困惑地互相看看,很快离开。
“见过尊上。”兔魔兄妹呆呆跪地。
墨铮玉走进来,见云宝宴睡得面色红润,微松了口气,可那人别开头不搭理他,连个眼神都不给他。
他眉宇再次阴沉起来。
声音极度冰冷,渗出寒意:“谁许你们给他吃东西?”
“……”四只竖直的兔耳朵趴了下去,瑟瑟发抖。
云宝宴终于开口:“别对孩子撒气。”
“呵。”墨铮玉阴阳怪气,“我看是别对毛茸茸的可爱孩子撒气吧?”
“要是长得像我一样,浑身冰冷,充满鳞片,还是软体的长条的动物,你云大公子就会让我滚了吧?”
云宝宴险些脱口而出一个“滚”。
他回头一定要进修骂人技巧,眼下隐忍为上。
平静地说:“我是修士,不需要吃东西,都撤走就是。”
墨铮玉赤色邪气翻涌的眼珠缓缓转了下,又发出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仿佛在说“你还不吃?”
要是遇到喜欢的甜食,一顿巴不得把牙齿都吃坏。
就像小时候,某人一颗糖果下嘴,咯嘣一声就把牙崩掉了,哭了三天才接受自己进入了换牙期。
于是再一次快乐开吃。
小兔魔呆头呆脑,微微动了下,似乎想为云宝宴求情。
墨铮玉沉默挥手。
他们不敢反驳,端着青铜鼎笨重地离开。
云宝宴的确有些饿了,现在是一张嘴巴,两个人吃饭。
不过他都那么刺激墨铮玉了,也不指望对方待自己多好,吵得面红耳赤,关系已经不能更差了。
他翻了身,打算睡觉。
“这里是我的卧房。”墨铮玉站在床头。
云宝宴睁开眼,漂亮的脸阴沉下来,不虞道:“哦,那烦请尊上把我解开,我去外面。”
墨铮玉手一扬,剔透的血色链条化作点点血珠,收回到他的手腕里。
云宝宴正扶着孕肚起身,忽然被人抱起。
“你又做什么?”他顿时浑身绷紧,像个不情愿让人抱的猫儿,“我自己能走。”
墨铮玉一手扶着他背,一手揽着他腰,横抱着他往外走。
“这是你今天第二次对本座说‘又’。”
“……”
是他的错觉么?
墨铮玉身上有淡淡的油烟味,像是刚从厨房走出来,还没来得及散去。
云宝宴笑了声。
他多想了,就魔界那高超的膳食水准,一把菜刀足够走天下。
穿过长长的回廊,云宝宴双手勾在他脖子上,以防被丢下去。
魔界风景处处透着暴力的美感。
一切都粗犷、磅礴、凛冽。
与他自小生长的温柔江南全然不同。
走着走着,云宝宴发现这条路未免太漫长,这人难不成要把他丢进犄角旮旯里的柴房?
“你要带我去哪?”
“今日是本座捉拿正道魁首的大喜之日,自然要带你去庆功宴,将你锁在高处,观赏我们宴饮的样子。”
“……?”
云宝宴神情微微僵住。
九幽魔宫。
大殿内,众魔界将士已入席,好战的玄狞得知尊上要开庆功宴,更是准备了好些酒,高兴得不行。
直到尊上抱着战俘进来。
玄狞哦哦哦的庆祝声戛然而止。
辛梅对玄狞发出声冷笑。
云宝宴见那么多魔在场,一定相当棘手,他身子不适,又捆着双脚,打起来绝对不占优势。
一时慌乱着急,往墨铮玉怀里瑟缩了下。
青年唇角上扬一点点弧度。
在众魔恭敬的问候中,一步步走上宝座,将他们魔族的手下败将,这个可恨的漂亮男子,锁在了王座上。
“诸位辛苦,场面话不必多说,今夜可纵情享乐!”墨铮玉高举酒杯。
云宝宴在一片嘈杂中。
盯着面前桌上精致的姑苏菜,陷入沉思:“这些都是你做的?”
墨铮玉并不看他,垂眸,重重搁下酒杯。
“魔界地大物博,什么都有。”
云宝宴:“。”
哦,也有冒着热气、自动装进盘子里的姑苏菜吗?
兴许这是墨铮玉送他的断头饭。
他真饿了,不吃白不吃。
云宝宴吃相优雅,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墨铮玉瞥见他嫣红的唇泛起油光,润润的,很漂亮。
小孔雀若有所觉,下意识舔了下,又用帕子按住。
很快,他发现殿中不少魔没在吃东西,而是用筷子戳来戳去,一副第一次用筷子的模样。
这是墨铮玉临时吩咐的。
改掉陋习,从今日开始。
威风凛凛的玄狞大将军竟也是如此!
除了魔们喜欢吃的生肉之外,桌上还有面条米饭一类的食物,通通都是墨铮玉吩咐下去的。
少在敌人面前茹毛饮血,丢人现眼。
云宝宴眼睁睁看着玄狞举着筷子,猴子捞月似的吃面条,刚一张嘴,面条就掉到了地上,忍不住笑出了声。
墨铮玉侧目看云宝宴,眼底带了点温柔笑意。
辛梅是殿内唯三会用筷子的。
他冷眼看着这烽火戏诸侯的一幕,默默埋头吃饭。
……呵!
怕是这魔宫过不了多久,就要改姓云了!
==========作者有话说:==========
小宝:(视察魔界中)
馍蒸鱼:我要囚禁你,我要强制你,你知豆吗?
第60章 师兄错了
云宝宴与墨铮玉共享王座, 有恃无恐。
下巴稍稍一抬,或是眼神偏一偏,墨铮玉就知道他想吃哪口菜。
墨铮玉是云宝宴的私房小灶。
吃他做的饭满打满算不到半年, 嘴巴就养叼了。
他走后,鹤云门那清汤寡水二十年的老味道, 险些把刚怀孕的云宝宴吃吐了。
想到往后墨铮玉未必会这样照顾他, 云宝宴心觉遗憾,决定今天吃回本。
反正孕肚渐大。
吃撑了也瞧不出来。
他可真聪明。
众魔将与魔族长老跟筷子较劲半天, 终于意识到不对,尊上怎么在给此人布菜、添茶、擦嘴?
虽说眼神凶恶无比,可手上动作轻啊。
就跟他身边的人是什么易碎瓷器做的似的, 稍微用劲儿一碰, 就要碎。
再转眼一瞧, 往日森寒冷厉的魔宫, 此时被侍女妆点了些花样。
不像捉住人族魁首的庆功宴。
倒像是……
凡人的大婚。
经过一场夜宴, 始终神情淡淡的云宝宴心中有了估量。
墨铮玉在魔界未必好过。
至少, 前期需要开疆拓土,是最辛苦的时刻。
许多旁支小族连语言都不统一, 类似于人类的方言, 连墨铮玉也需要辨认一会儿才能听懂。
真不知苍烬活着的那些年究竟在做什么。
连一个魔界都料理不了,还想什么都要。
贪心不足蛇吞象。
墨铮玉能在短短三个月将魔界收拾到这个程度, 已经是惊世之才。这才像话,像他云宝宴的对手。
若能为我所用, 是最好不过。
一旦真正反目, 关系继续恶化下去, 怕是不知还有多少场恶仗要打。
不过……
眼下的情形又该如何扭转呢?
墨铮玉都说了,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怕是让人回捅一剑都难以解恨了。
云宝宴烦躁又困乏地眯了眯眼,鸦睫在眼下投出两团阴影。
“困了?”墨铮玉问。
他脸色铁青:“呵,怀了凡夫俗子的孩子,连带着身子也不中用了?”
云宝宴刚要开口,身上忽然一轻,墨铮玉已抱起他往来处走了。
一阙黑袍摆尾曳地,流转着金鳞般的细密针脚。
他下颚线锋利紧绷,身上散发着冷冰冰的压人气场,云宝宴靠在他怀里,二人发丝纠纠缠缠。
众魔起身行礼。
待回到寝宫,热水早已备好。
一应沐浴用品与换洗衣物俱全。
“没觉得少了什么吗?”墨铮玉解开他衣裳,喉结滚动了下。
云宝宴知道双方动起手来谁都闹不到好处。
他发癫要伺候,就让他伺候。
平静地问:“什么?”
“妊娠油。”墨铮玉道。
云宝宴微微愣了下。
墨铮玉皮笑肉不笑勾了下唇,眼底的一抹苦涩让云宝宴心底泛起点酸涩:“你以为我会大度到连那种东西都准备吗?”
“随着月份增长,你的肚子会被这孽子撑得越来越大。”
粗糙温热的大手带着剑茧,盖住他隆起的雪白肚皮。
“原本薄得连我的形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的肚皮,会撑出纹路,变得丑陋狰狞无比……”
一下下抚摸,像肉食猛兽捕杀猎物前的审视。
“一切都因为这小孽障。”
“阿宴,他本不该在你肚子里。”
墨铮玉眼神很冷,仿佛已经疯了。
“早知外面觊觎你的人那么多,我就应当在死的时候,都埋在你身体里,不拔出来。”
分明不冷,云宝宴还是微微打了个寒战,潜意识感到很危险。
墨铮玉的手掠过怀孕的肚子,掠过他咬过无数次的莹白胸口,狎昵地用指尖剐蹭了下。
最后,停留在云宝宴脖子上。
他的手那么大,若想取他性命,简直如折断花枝般轻而易举。
“阿宴,我不要你还我什么。”
“等你生下这孽子,我就杀了他,之后我们一起去死。”
云宝宴最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他脸色白了白,眼神冷下来,一语不发。
目光像是看一只傻狗。
看他发疯,看他崩溃,看他恶言相向。
他以蛇毒的名义骗他上。床那么多次,那时候的精湛演技呢?那时候的体贴亲热呢?
怎么现在通通都不见了,只会发脾气了?
云宝宴不是没想过墨铮玉在骗他。
只是。
骗他总比真中了什么稀奇古怪的毒要好。
墨铮玉行为怪诞,还口不应心。
两个人总像是错了一拍。
倘或云宝宴此时哭着求求他,软声软语说想留在他身边,为过去的事认个错,墨铮玉兴许会放过他。
两个人像磁铁,一时正,一时反。
拼命吸引,又拼命排斥,互相较劲。
当晚又气又烦躁地睡去时,云宝宴感受到背上一热,是墨铮玉靠了过来。
这人以为他睡着,搂着他,鼻子埋进他发间又蹭进颈窝,贪婪细密地嗅闻这熟悉的馥郁花香。
云宝宴憋着没动。
腰臀让什么东西抵住,他暗自咬牙。
两个……
两个要怎么、怎么用?
他不会想趁他睡着就……
孕期的身子敏感娇气,胡思乱想间,温度很快升高了不少,偏偏墨铮玉也烫得像一团火,汗涔涔的云宝宴只能在心中默背清心咒。
妖魔鬼怪快离开……
两根啥啥快离开……
怀孕嗜睡,他没撑多久,终是抵不住困乏。
谁知次日醒来,腿心黏黏糊糊一片。
云宝宴瞬间吓得魂飞魄散,还以为这阵子东奔西跑,把孩子弄没了!
谁知掀开衣摆。
并非刺目的血红色,而是白腻腻一片浊色。
“……”
有狗在标记领地。
云宝宴很快发现他两条腿上都是红痕,连脚心都脏兮兮!
“墨铮玉!”他怒喝。
没寻到人,两只兔魔说尊上在前殿议事,端着水伺候他梳洗。
云宝宴不忍心玷污孩子们的眼睛,咬着牙,命他们先走,鬼鬼祟祟给自己洗干净了。
没一会儿两只兔子又端来蟹黄小笼包和几样点心。
云宝宴气儿稍微顺了点。
“你们尊上一直这么忙?”
两人齐齐点头,兔耳乱晃:“嗯嗯!之前是处理魔族,今天捉了好多人族修士,在大殿摆出老大一排……”
筷子当啷一声掉了。
云宝宴疾言厉色:“重楼!”
佩剑嗡然而起,唰唰两声斩断了墨铮玉的龙血双钏,下一秒,单薄身影纵身掠出寝宫。
两只小兔吓得耳朵齐刷刷竖起!
“这位大人……有如此能耐,难道是心甘情愿被尊上捆住的,为什么呢?”
“吱吱吱!”
不久前,以枕清风与燕浩然为首,集合了不少正道人士,打通了一条通往魔界的入口。
来到墨铮玉面前叫阵。
让他将云宝宴还回去。
在他的地盘要人,还要他最重要的人。
这无外乎相当于,墨铮玉想杀人了,这群人上赶着把脖子地上来。
结果就是包括枕清风在内,全部落败。
一部分屁滚尿流地逃了,一部分疑似勾引过云宝宴的,捆了押回魔宫。
墨铮玉疑心病发作,看哪个都狐媚。
这个眼珠子该抠,那个双腿该折了。
总而言之,没一个能入得了他的眼,通通打为姿色不够还敢勾引他妻子的下贱货色。
“枕清风,以前我尊称你一声大师兄,全是看在师父的面子上。”
墨铮玉好整以暇踱步,冷眼睨视宁死不屈的一群人。
“今日你来讨阿宴的神情那般着急,我看着可不清白,这几个月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唐之恒那废物怎没来?”
“墨师弟你胡说八道什么!”枕清风气急败坏。
墨铮玉神经质地念叨:“对,唐之恒,生得太丑,差点将他忘了。”
“我等下就将他捉来,把你们几个一起杀了!”
枕清风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语气。
惨痛道:“你怀疑谁都不必怀疑到我头上,我喜欢女子,将来得娶媳妇,我娘希望我给家族传宗接代,请你不要污蔑我!”
墨铮玉咬牙:“那云宝宴的……!”
他还算有些理智。
话到一半便刹住闸,没将鹤云门掌门有孕一事说出来。
枕清风轻叹:“我先前以为你跟小师弟不过是闹些小脾气,咱们习武之人,有些打打杀杀再正常不过,我相信小师弟只是一时气急,不是有心伤你。”
他神色掩饰不住紧张。
“你将他藏在何处?可有受伤?”
墨铮玉表情陡然阴戾:“他的事,轮不到你来关心!”
不等抬手,玄狞就会意,大步上前,鞭子噼里啪啦抽在这群人身上。
胆敢集结成队伍前来魔界叫阵的,都是有骨气的。
这群人被抽得血肉模糊,灵魂都感受到彻骨的疼痛,依旧死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燕浩然更是如此。
来之前,他就跟枕清风说了。
所谓爱之深,责之切,墨铮玉与云宝宴越是真心相爱过,如今就越不可能和好。
不扒层皮都算好的。
眼下只要把人活着就出去便算是万事大吉了!
谁成想短短几个月,魔头血脉觉醒,能耐高到了如此地步……
“墨师弟,回头吧,要是再错过,你和小师弟就真散了……”
一片正道与魔界的对骂叫嚣中,枕清风满身满脸的血。
“我知自己只有萤火之辉,微不足道,能帮助你们的从来都有限,但我真的不希望你们一错再错,抱憾……”
他眼底有泪光闪过,欲言又止。
墨铮玉烦透了枕清风这副洞悉一切的神色,简直像在怜悯他。
他是谁?
他算什么?
以为他很了解自己与阿宴的事吗?
枕清风“几辈子”三个字尚未出口,剑光呼啸破空!
重楼剑刺穿了长鞭,狠狠钉在柱子上,众人惊愕震惊的注视下,云宝宴一步步走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狼狈不堪的枕清风,怒道:“墨铮玉,你——!”
肚子隐隐泛起疼,云宝宴玉面苍白,闭了闭眼。
险些脱口而出的叱骂吞了回去。
罢了,罢了。
墨铮玉变成这样,与他脱不了干系。
他不该去刺激一个疯子,是他玩脱了,不管是假死药还是孩子的事,都是他玩脱了。
孔雀尾巴彻底打蔫,他恹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不走了。”
“墨铮玉,我不走了。”
“我可以永远留在魔界,留在你身边,随你打杀。”
墨铮玉眸光稍微亮了些。
云宝宴说:“你想知道什么,我通通告诉你,你可以对我发泄,还请……放过他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男人面色稍霁,语调慢悠悠的。
“我才刚开始审,你就来添乱。”
沉默片刻,墨铮玉眯着狭长黑眸,懒洋洋摆手。
示意士兵将这群人扔出去。
拖到岩浆上吊起来。
“阿宴,如果你的答案让我不满意,或是隐瞒那人是谁,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他们挨个杀掉,一个不留。”
薄唇恶劣地勾起一抹笑:“包括你袒护的大师兄。”
气氛不同寻常,枕清风眼看他们这次当真要决裂,小师弟的脸色也愈发难看,情绪激动起来。
“墨铮玉、墨铮玉!”
一贯温吞老实的人不顾形象地在殿中喊叫。
“你当真要杀了他吗!?”
“他是你的道侣,你的妻子,上上下下几辈子,都是你妻子,你不能这样待他!”
墨铮玉只觉老实人聒噪起来,有些过度烦人,不由皱起眉。
“胡言乱语,还不带下去!”
魔兵们瑟瑟发抖:“是,尊上。”
很快,殿内恢复冷清。
只有云宝宴修长单薄的影子矗立原地,他仪态从容,身形挺拔,如仙鹤一般,浅色薄衫令他孕育了生命的肚子有些显眼。
……也不知刚才那些人看见没有。
“说吧,那趁虚而入的贱货是谁。”
墨铮玉语气平稳,手却攥得死紧。
尖利龙爪将掌心攥出血来,顺着指缝丝丝缕缕往下流,隐匿在黑色广袖之下。
云宝宴:“是你。”
不知为何,他声线微微发着抖。
“我怀了你的孩子,墨铮玉,我一个男人,怀了你的孩子……”
仿佛说出真相,比胡编乱造几个谎言更加难以说出口,多么微妙的感受,竟让一直勇猛无畏的花花小孔雀犯了难。
隐痛、害羞、欣喜、难过。
诸多情绪一股脑地涌上来。
“除了你这个疯子,还会有谁?”
他鼻腔陡然涌上一阵酸涩,眼尾泛起水光,桃花眼湿红一片,借着视线朦胧,直直地望向同样满脸茫然的青年。
这些天来积压的委屈开始反噬。
“我一个男人究竟为何会怀孕,好生气,我好生气……”
“谁让你每次都灌进去,还要往里怼,都是陋习,难道你是狗吗?”
“我差一点、差一点就真变成怀孕鳏夫了,墨铮玉,一切都是因为你……我恨你啊……”
云宝宴自暴自弃般抱怨起来,揉搓着眼睛,揉出一堆泪花来:“跟你决裂、找不到你、最忙最累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你可知我是什么感受?”
“我害怕。”
他话音很轻,如一片羽毛。
落在墨铮玉心底,重若千钧。
墨铮玉连呼吸都忘了,一步步朝像是要抓狂的云宝宴走去。
此刻,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懊恼胜过一切。
想不到有朝一日。
他竟会听见云宝宴这样的混世魔王说害怕。
“我真的好怕,爹娘不在,我找不到你,又不敢告诉师兄师姐,所有门派的长辈每天一刻不停地找我,给我传讯,让我杀魔物,让我操办门派事宜……”
“我的脑袋里每天都有好多妙妙跑来跑去,我头好痛!”
“突然之间,我对不起这个,也对不起那个,甚至,可能因为照顾不好自己的身体,耽误了腹中的孩子。”
云宝宴流着泪,盯着自己的双手。
“我好像有很多本事,却什么都做不到,又有那么多事压在我头上,让我一刻不得安宁。”
他哽咽着,抓住自己的头发,瓷白的鼻尖红通通的:“我……”
话音未落,云宝宴激烈咳嗽起来,一张脸很快变红。
一个宽阔温暖的怀抱迎面而来。
将他轻轻揽入怀中,温柔地拍背,渡去灵力,像是在安抚一个无助的孩子。
隔绝了这些天的喧嚣与痛苦。
他们之间,最激烈时一个拿剑杀了另一个,已是生命无法承载之重量。
可此一时,让两颗滚烫的心疯狂战栗沸腾的,却是这样轻飘飘的相拥。
剪不断,理还乱。
墨铮玉觉得,乱就乱,他决不能跟云宝宴断了。
有上古神器女娲红线为媒,有这一百天来,他拜过的每个女娲神庙为证。
他们注定无法分开。
……阿宴是找过他的。
他舍不得自己。
他心里有自己。
喉咙堵满了酸涩苦楚,墨铮玉说不出话来,于是越抱越紧,仿佛要把云宝宴揉入骨血。
阿宴有他的孩子了。
他要有家了。
哪怕再挨一千刀一万刀,要是能换来与云宝宴相守一辈子,他甘之如饴。
怀中微微一重。
墨铮玉欣喜若狂,以为云宝宴主动依靠他。
谁知这人黛眉微蹙,脸色惨白,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竟是晕了过去!
“阿宴?……医师,叫医师!”
……
“这位大人脉象虚浮,身体夹杂了阴冷的浊气与瘴气,应当是怀着孕在瘴气浓重之处逗留太久所致。”
“如今身子骨极度虚弱,腹中胎儿亦会躁动不安,冲撞大人。”
须发尽白的医师语调沉缓。
老者眼覆白纱,背脊微微佝偻,是原型为刺猬的魔族,族中魔兽擅长医术。
墨铮玉盯着榻上脆弱的人,心脏重重一揪。
瘴气浓重之处?
除了当初他身陨的千魔裂谷深处,他想不出第二个位置了。
阿宴在那逗留那么久做什么,想为他收尸吗?
很多个他没有细想的谜团隐约浮出水面。
墨铮玉焦急问:“那该如何是好?”
白医师道:“如今寻常膳食难以补充损耗,需要天地间大补之物,固本培元。”
“大补之物?”墨铮玉若有所思。
医师走后,云宝宴懵懵懂懂醒了一次。
他扶着嗡嗡响的脑袋,可算明白为何修士都不去千魔裂谷了。
不仅因为那里乱,更因为瘴气入体,太过棘手。
马失前蹄,孔雀失前爪了……
不过他从小吃的好喝的好,再休养一阵应当就无大碍了,云宝宴两眼一眯,又睡了。
这时墨铮玉正在厨房煎药。
苦涩中药味闻着就反胃,更别说喝了。
他盯着咕嘟咕嘟冒泡的药锅,灶台上摆放诸多滋补灵物。
玄狞大步流星进来,将手中十几种人间蜜饯奉上。
“尊上,都买来了。”
墨铮玉嗯了声,撩开袖子,抽出随身匕首,滴滴答答的血液滚入药锅,很快稀释。
一旁看管膳食的老妪吓了一跳:“尊上,您这是……!”
“思来想去,世间最滋补之物,唯有龙血。”墨铮玉眼底露出些满意的光彩,有些疯狂,“世上有谁饮过龙血?怕是皇帝都不曾有。”
阿宴为他受苦。
就让夫君,做他的药引子。
他薄唇缓缓勾起弧度,神情有些痴,轻轻说:“阿宴。”
玄狞直不楞登看着药锅。
“又吃甜的,又吃苦的,还要喝龙血,这……”他语气恭敬了些,“这位云大人口味真是独特。”
接下来几日,云宝宴的药碗里日日都有龙血。
他不知药是怎么熬的,但能敏感地闻出来腥味,千哄万哄,喝一半吐一半。
不过瘴气消散的速度极快,令医师都惊讶不已。
枕清风这几天日日都来魔界叫阵,发了狠要把云宝宴带回去,连玄狞都被他打成重伤。
墨铮玉把外边的消息锁得很死。
一门心思跟云宝宴过日子。
关于云宝宴是否真想杀他,他试探过几次,但话未说绝,小孔雀也讲得稀里糊涂,避重就轻。
两个人各怀心事,交流并不多。
直到这天云宝宴遇到辛梅。
净过身的男子,嗓音怪腔怪调,眼神都透露一种不纯粹的狠毒与苍凉。
他们毫无利害冲突,于是聊了几句。
谁知云宝宴听罢更觉得抑郁。
原来,幽燕宗禁制搞断袖一事,是从燕浩然捡走了被霸凌的辛梅开始的。
充满英雄光环的燕浩然将其捡回去,带在左右,处处维护,自以为与人交好,于是大包大揽,决定了对方的一切。
可有时候。
你的耀眼夺目也会刺痛旁人。
云宝宴对辛梅的评价只有四个字:狼心狗肺。
不由自主地,他联想到先前墨铮玉的阴阳怪气与冷淡的脾性。
愣愣地想,墨铮玉也曾为此感到受伤吗?
自己险些决定了墨铮玉的生死,他至今不知真相。
自己的做法又与燕浩然有什么区别?
这晚,云宝宴心情郁塞,再一次把药吐了出来。
墨铮玉今日让枕清风钻空子打中,脸色不大好,见云宝宴小脸沉闷,病歪歪的可怜样,心里更加不好受。
他忽然反思了自己的行为。
他将天性活泼的云宝宴占在身边,就像用琉璃盏扣住一只蝴蝶,除了一边观赏,一边将其闷死,似乎没有其他意义了。
墨铮玉最绝望时想过死。
可换到云宝宴身上,他只想让他活。
“阿宴。”男人嗓音微微沙哑,像是对他彻底束手无措了,端起新煮好的药,唇色发白地说,“先把药喝了。”
云宝宴心里想着好多事。
鹤云门、爹娘、妙妙、山下的百姓们……
他表情有点木讷,桃花眼无甚神采。
墨铮玉见喂不进去,放下碗,仿佛是最后一次如此亲昵地抵住他额头,服软道:“……我错了。”
云宝宴似乎有了点反应。
他指腹缓缓摩挲那人柔软温凉的脸颊,留恋地啄了啄他的唇。
几乎是哄孩子的气音。
“师兄错了。”
“阿宴乖乖喝药,好不好?”墨铮玉每说一个字,都感到锥心泣血,“若你真的厌弃我、憎恶我,我答应你……再不出现在你面前了。”
好几天来面无神采的云宝宴像是被唤醒。
美丽的眸子微微颤动了下,眼尾迅速染上水色。
“谁许你道歉……”
这时,他视线顺着墨铮玉微敞的袖口看进去,呼吸一滞。
一把掀起,只见青年修长的小臂上,大大小小布满割伤,新伤叠旧伤,永远都好不起来。
云宝宴瞬时明白这阵子的药是用什么熬的。
“……”
“墨铮玉,你是傻的吗?”
两行眼泪直直淌下来,他摇头,透明泪珠四处乱滚,原本淡粉的唇都因气血上涌而变红。
“明明是我,杀了你。明明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你应该恨我,而不是为我割手熬药……”
“墨铮玉,你还什么都不知道……你,把我的心搞得一团乱。”
云宝宴无需明说。
他的种种反应,已让墨铮玉猜到围剿那日另有隐情。
甚至让他猜到,云宝宴对他的感情,远远比想象中更深。
“阿宴,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我把魔界送给你,好么?”
浑浑噩噩间,墨铮玉吻上他的唇,柔声:“我们别再分开。没有你,我才真的会死。”
在黄泉碧落、白水鉴心前许下的誓言,是口说无凭。
他墨铮玉会一次又一次向云宝宴证明他的真心,让他眼见为实。
眼睫上泪花颤颤,云宝宴唇瓣微微张开,闭眼迎合。
任他攻池掠城,俘获他的心。
寝宫内传来杯盏落地的碎裂之声,两个人激烈地缠吻在一处,极其疯狂。
守卫的魔兵不敢靠近。
本就青色的皮肤吓得更青了,瑟瑟发抖地互相对视。
“啊呀,尊上跟人族战俘打起来了!”
“好激烈,好可怕!”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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