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之内,裴月明所在的邺州,动物躁动的规模扩大了数倍。
这种规模的异常,数年难见,绝非寻常。
到了约定的日子,裴月明和汪清见面了。
汪清来的时候,一堆螃蟹把下水道井盖夹走了,他的车差点陷下去。
两人坐在咖啡店,靠着窗,落地玻璃之外,居民楼的白色水管长出鳞片——白蛇游动,一眨眼消失,留下爆水管后尖叫的居民。
“啊啊啊蛇!”他们喊,“啊啊啊水电费!”
“太可怕了。”汪清说,“不单普通的动物行为异常,周围好多东西都在……变成动物。”他挠了挠头,“真新奇啊。”
裴月明轻晃杯中的拿铁。
他第一次喝咖啡,谨慎尝了几口,由衷说:“是啊,真新奇。”
汪清:“有没有一种可能,我说的不是咖啡?”
裴月明彬彬有礼地挑眉,表示“你继续”。
“不不不,我没什么要讲的。”汪清叹气,“昨天开车送李舞瑶去外地,一回来就成这样了,我都傻了。现在市里调查员都在查这件事,估摸咱俩没机会拿到赏金了。”
他越说越悲从心来。
裴月明一边喝拿铁,一边听汪清抱怨,说自己当了五年d级,毫无成就,明明再升一级,就能多摇一个车牌,还可以优惠价购房,走上人生巅峰。
窗外的路牌变成长颈鹿走了,几个调查员赶过来抓水管蛇。
但生活的重担压垮了汪清,他完全没注意到。
等汪清抱怨完,才想起来问:“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裴月明说:“去市中心逛一逛吧。”
汪清:“去那儿干啥?”
裴月明回答:“因为今晚会很热闹。”
裴月明说地点无所谓,人越多越好。汪清开车,他们往市中心去。
街头时不时能看到动物,比如乱跑的猫狗,成群的蝙蝠,还好不袭击人。
白天的情况尚且可控,社畜还得上下班,热搜挂满公章和老板假发都飞走了的词条。
黄昏过后,邺州发布警告,人们前往避难所躲避。
裴月明一路上闭目养神。到了颠簸路段,车子摇晃得厉害,他的脸色明显更差了。
“……你还好吧?”汪清担忧地皱起眉,“要不要停车休息下?”
“没事,”裴月明说,“习惯了。”
汪清犹豫片刻,问:“你是受过伤?”
裴月明:“嗯。”
汪清没再追问。
夜幕越发深沉,接近市中心,汪清才明白裴月明说的“热闹”。
主电缆、大型管道和医院器材等重要设施,经过昂贵的特殊处理,不会异常化。
但其他东西就没那么幸运了。
汽车变成甲壳虫爬走;垃圾桶化作一只只肥浣熊,在街上大摇大摆;彩绘玻璃碎了,每片碎块展开翅膀,于是多彩的鸽子在城市里盘旋。
许多店铺关门了,也有一些坚持营业。
与异常共存久了,总有头铁的人。
“已经发展成这样了?”汪清打量周围,“白天还没这么严重……按这势头,过几天邺州就是动物园了,虽然现在已经是了。”他苦笑两声,“动物比人多。”
裴月明神色凝重。
街灯擦亮了他的发梢,也勾勒出平整的领口与执伞的修长手指。
平时,他的神情总是放松的,从面部线条到每一个动作,都称得上漂亮优雅。
这不是刻意为之的产物。那日,李舞瑶和汪清不自觉鞍前马后地帮忙,一方面是两人心善,另一方面是,事情似乎本该如此。
有些人就是那样,生来就该被人簇拥,众星拱月,半点污浊都不沾。
所以,汪清见他这个神情,顿时紧张:“怎么了,事情很严重吗?”
“是。”裴月明缓缓说,“……我买过的那家糕点店,已经关门了。”
汪清:“……”
汪清:“…………”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到了饭点,体弱的裴月明要吃东西了。汪清恍惚间想起,裴月明上次这幅表情,是看到敲门客踩坏了书店地板。
汪清弱弱说:“大餐厅都关了。”
裴月明:“随便吃点,让我维持生命体征。”
这不是个很过分的要求。好在这条街还有几家店开着,两人买了小吃,上了一家店铺七层的观景天台。
天台放了几张桌椅和太阳伞。从高处看,城里的混乱更清晰了。汪清想走到天台边缘,被裴月明猛地伸手拦住!
“呼呼——”
尖锐的风声。
庞然大物拔地而起,几乎擦着汪清的鼻尖!他连退两步,看到一块老旧的广告牌升向半空,红蓝白黄,色彩丰富而斑驳。
广告牌怎么会凭空升起?
再往旁边看,有一只眼睛。
比人还大的眼睛,旁边衬着满是褶皱的灰皮肤。
那是巨象。
它与楼宇一般高,身体两侧嵌着广告牌……又或者说,它是从广告牌长出来的。
巨象温顺地看了一眼三人,慢吞吞地转身,走向城市中。它带着广告牌,每走一步,大地沉闷作响。
汪清:“卧槽……”
裴月明伸出右手。彩绘玻璃质感的鸽子停在手上,侧头看他,身躯宛若琉璃。
他说:“……”
风声太大,他的声音太小,汪清没听见,上前半步问:“你说什么?”
“没事,”裴月明回答,“一会再讲吧。”
话音刚落,他们的手机同时震动、亮起:
【调查员请注意,岿山区南环大道与天桥步行街交汇处,出现大型异常生物反应,请及时回避或支援
调查员议会祝您头脑清醒,四肢健全!】
……
层霞大厦是邺州的地标之一,高可入云。
不同于其他高层建筑的纤细锋利感,它分外臃肿,甚至称得上丑。这家公司以压榨员工出名,疲惫的人们昼夜劳动,来回奔波,就像蜜蜂,从顶楼看去密密麻麻且永不止歇。
他们酿造的蜂蜜填满企业的每个角落。
如今大厦化作蜂巢,每个办公室的窗口,都覆盖着暗黄色的、六边形的蜂蜡,幼虫在其中涌动。
而一只巨大的蜂后停留在顶层外墙,约有五层楼高,通体漆黑,融入夜幕。无数小蜜蜂围绕在它身侧,来回搬运“蜂蜜”。
“它们在做什么?”汪清眯着眼睛看。
他们离得近,来得早。
附近只有几个调查员,望着高楼,犹豫不决。
裴月明走到街边角落,捡起一只麻雀的尸体。尸体干瘪,头部有一个孔,血被吸得干干净净。
他说:“它们要把血搬回蜂巢,进行下一轮孵化。现在它们只攻击动物和异常,很快就会是人了。”
汪清却没接话,几秒后,他突然开口:“楼上……是不是还有人?!”
隐约有两个身影站在高层玻璃后,朝楼下拼命招手。他们附近,倒看起来没什么蜜蜂。
“大概被困住了。”裴月明说,“你很难解决这个异常,先离开,别人会解决的。”
汪清骤然想起敲门客,一个念头闪过:是别人会解决,还是你会解决?
这念头莫名其妙,太像质疑,他没讲出口,只是犹豫道:“假设、我是说假设,我上去立刻把他们带下来,你觉得有没有机会?”
裴月明说:“没有。”
汪清:“……”
真是毫不留情的回答!
但他也清楚自身实力,叹气:“那我问问师兄师姐,应该有人在附近。”
他拿出手机发了几条消息,又心烦意乱,再次望向楼上。
那两人的身影还在。汪清想起书店那日,学生也是这样在店外呼救,而他太害怕,差点没让她进来。
如果没开门,她大概会死吧。
汪清的背后被汗打湿了,脸色发白。
大厦楼下看起来,倒是一只蜜蜂都没有。
“我……”他张了张嘴,“我还是想试试看,如果不行,我马上下来。裴先生你在这里等我。”
裴月明留在原地。
汪清壮起胆子走入大厦。
大堂很安静,没有打斗痕迹,只有满地的混乱脚印。他刚走到消防楼梯前,搭上扶手,心想我就先上几层,看看情况……
“为什么不坐电梯?”身后突然有人问。
汪清被吓得差点跳起来,一回头看到裴月明:“你怎么也来了?!”
“议会还欠我最后一笔赔偿金,要是你死了,我就少了个证人。”裴月明说,“别走楼梯,这楼上百层,我爬不上去。”
“要直接去顶层?你跟来是不是很危险……”
裴月明只是讲:“你想救人不是么,那就抓紧时间,不然来不及。”
这回,汪清的心跳得快蹦出来了。
两分钟后,他们并排站在电梯里。
建筑内部未完全异常化,电梯居然能正常使用。
裴月明的手伸向按键板,摸索着摁了顶楼。
汪清没想明白,裴月明为什么要摸索那两下。
很快他反应过来:电梯按键几乎没影子,就算有,也难以分出区别。
裴月明行动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汪清忘了他根本看不见。
有些缺失,是法则替代不了的。
楼层的红数字飞速跳跃,电梯上行,偶尔还有轻微的撞击感,应当是撞到了蜜蜂。
五六秒后,汪清忍不住说:“裴先生,你能别吃蜂蜜吐司了吗?”
裴月明问:“为什么?”
小吃是刚才买的,用裴月明的原话是“为了我的血糖”。他吃东西细嚼慢咽,半袋吐司拎了一路。
“你不觉得怪怪的么,”汪清打量周围,“我们撞死了可能上百只蜜蜂,你还在吃蜂蜜……”
“我觉得很应景。”裴月明又咬了一口,“当提前庆祝胜利了。”
汪清嘀咕:“半场开香槟,没啥好结果……啊呸呸乌鸦嘴。”
102楼,还有三层到顶端——
“哐!!”一声巨响,电梯猛震停下。头顶金属板渗出蜂蜜,电梯门被毛茸茸的黑足强行掰开,巨型工蜂张着口器扑来!
影子暴起,狼群奔涌!第一只狼被近一米的尾针刺了个对穿,化作黑影飘散,其他影狼上前,瞬间把蜜蜂撕碎!
它们争相吞食下蜜蜂的残骸。血喷了一地,腥味刺激了恶狼,它们眼睛猩红,低喘着冲向走廊。
更多巨型蜜蜂飞起,一时间,狼群的咆哮与工蜂可怖的振翅声混在一起,叫人心惊。
“咻!”
什么东西擦着汪清的耳边飞过,钉在墙上。他颤巍巍回头,看到一片半透明的蜜蜂翅膀,它尾端插入墙体数十厘米,仍高速颤动,这要落在人脑袋上能直接切穿。
“裴、裴先生……”汪清抖着嗓音说,“我现在有点后悔了……”
“电梯不能用了,”裴月明说,“除非你想走一百层楼下去,路上指不定遇到多少蜜蜂。”
“也、也是哦。”汪清继续抖。
他死死抓着白蜡烛像捉住救命稻草。
说话间,这一层楼的蜜蜂几乎死完了。
影狼也死了四五头,但角落的阴影在涌动,它们很快就会回来。
有光便有影,裴月明有一群永恒的盟友。
趁这间隙,两人走楼梯上103层。
越接近蜂后,工蜂数量越是指数倍增加。裴月明刚推开103层的防火门,整条走廊从上到下,都贴满了工蜂。
汪清的呼吸停滞,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他听见身边的裴月明也轻轻地“啊”了一声,喃喃:“面包买少了。”
他话音未落,狼群再次奔袭!
渡鸦也来了,它们尖啸着,翅膀把工蜂拦腰截断,一同断裂的还有走廊灯和电路水管,长灯管坠下半截,在空中摇摇晃晃,眨眼碎成玻璃渣。
明暗轮番爆开。在混乱中,断电线爆出火花,水从管道喷出。
汪清被淋了一身。
纸伞稳稳在他头上撑开,伞面一阵噼里啪啦,不知道是水还是血。
裴月明站在他身边,说:“走吧。”
“嗡嗡嗡嗡——”工蜂疯了般进攻,噪音铺天盖地。两人行过走廊,直到这时,汪清才真切感受到【借影】的破坏力,影子大军所过之处,皆为碎肉和废墟。
野兽与野兽搏杀,牙尖嘴利,不死不休。
难以想象,裴月明这样的人拥有如此凶暴的法则,即便放在议会最激进的战斗人员中,也不会有违和感。
又或许说……
法则反应了内心,他本性如此?
汪清抬眼看去。
电光火耀中,裴月明的脸忽明忽暗。明亮时那面容俊秀,暗淡时,他周身浸入黑暗,几分诡谲。
血雨纷纷扬扬,他们一路向前。
到了最顶层,那里曾是豪华的私人泳池,碧波荡漾,老板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颇有人上人的自得。
如今,泳池填满了血与糖浆的混合物,几百个蜂蛹蠕动,等待孵化。
不单是这里,整整105层的大厦,办公室成了孵化的温床。工蜂狂热又忠诚,只为觅食而活,若这批蜂蛹尽数孵化,这座城就不再属于人类。
空气充满甜腥味。
汪清的白蜡烛,火焰只是轻轻摇摆。
这里都是幼虫。
“哒哒哒……”
一阵细响,背后的落地窗有黑影闪过。
汪清猛回头,什么也没看到,而烛光摇摆得厉害,将二人影子无限拉长。
“蜂后要来了。”裴月明平静道,“死了那么多工蜂,它很生气。”
汪清攥紧蜡烛:“现在让它消消气还来得及吗……?”
裴月明说:“死了就不生气了。”他又补充,“它死或者我们死,效果一样。”
汪清:“……”
“哒哒……”
“哒哒哒哒……”
那是蜜蜂六足与玻璃的触碰声。在夜幕的掩盖下,蜂后贪婪地紧盯猎物。
它足够谨慎,一直没现身,最后触碰声都消失了。
四下死寂,裴月明说:“烧掉蜂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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