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盖山峰的浓重雾色里,一行人在有限的金光内行动。
看着身前那道缓步徐行的背影,众人甚至还有空暇闲聊。
“没想到这里面也没有外面传的那么邪门,还是挺轻松的嘛。”
昌维恩看他一眼:“那是因为有前辈开路。”
“那是那是。”男人表面附和着,心里却骂了一句。
只有裴修一个人开路?
那还不是因为他本来想自己动手试试深浅,结果遇到的所有阴煞都被裴修直接解决了,哪里给过他一点机会。
昌维恩这个蠢货,难道真的要把那么丰厚的奖金白白送给这个外人?
昌维恩也没再搭理他,转而终于做好准备,询问公孙焕:“公孙道友,请问,困煞绝杀阵是什么?”
“听名字就知道了啊。”
公孙焕正无聊,回说,“困煞是养煞炼煞,目的是炼出一个极阴极凶的地煞恶灵,阵成后打入封禁,就能受人驱使;绝杀嘛,就是对进阵的人来说了,你们看到的这些雾气可不是真的雾,都是浓度很大的煞气,人在里面会被搅乱视听,实力大打折扣,对恶煞却是大补品,要知道单是没增强的恶煞就不是平常人能对付的,此消彼长,连我爸来了都扛不住!”
说到这,他看了一眼裴修,又撇着嘴继续,“况且人一旦死在这,也会变成炼煞的本源,这个阵法一看就吞了不少人,之前进来的八成都死得差不多了,现在地煞快要成型,不能尽快破阵的话,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公孙焕说完,周围一片寂静。
谁也没想到,这个阵竟然凶险到这种程度!
昌维恩涩声说:“我们实力不济,那裴前辈……”
“哦!”公孙焕大手一挥,“我说的就是他破阵。你们这群歪瓜裂枣,摞在一起冲出去,也就是死得大坨一点。”
昌维恩:“……”
其余几人沉默以对,已经生了退意。
可进阵的时候连公孙焕想走都走不成,他们又怎么可能有办法。
唯独人群里的男人想得不同。
要是他们真的没用,这个裴修道行高深,怎么可能答应结伴而行?
而且公孙焕现在越是吓唬他,他越是觉得阵法里面另有乾坤。难道还有别的宝物?否则怎么会惊动裴修和公孙家的人?
这样的话,他也是一个队伍的,应该见者有份才对吧。
男人眼神闪烁,走动间没留神,一头撞在身前人的背上。
他不满地抬头,才看到所有人都脸色紧张地站在原地戒备。
再一看,是为首那道如山沉稳的背影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头顶金光微微闪烁。
金暗交错间,原本转淡的雾色蠢蠢欲动,正试图侵犯护罩边界,向内挤压。
裴修转眼看到这幅光景,皱了皱眉。
谢夙和他并肩,看他一眼:“此阵有内外之分,迈过前方残壁,已是内阵。”
话落,又补充了一句,“内阵多有变故,灵身不便,你稍作准备。”
裴修颔首。
刚才一路走来,他亲眼看着谢夙的身影一点一滴凝实,甚至不需要再借用他的肉身就能出手,看样子确实有望彻底恢复。
既然马上就能解脱,附身这种小事,没必要介意。
“哥哥,这是什么情况啊……”公孙焕这时挪了过来。
裴修转告谢夙的原话。
公孙焕听完,面如土色:“什么,刚才只是外阵?”
他捏着发颤的手诀,叽里咕噜地给自己壮胆,“天地自然,秽炁分散。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神咒的音律响在耳边,众人也都一起凝神默诵。
然而异变就在瞬间!
在金光外不断扭曲着形态的浓稠煞雾伺机而动,骤然刺出一条藤蔓般的触手,穿透光幕,鬼魅般锁住人群中的一人,把他拉了出去。
“救命!救命——”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凄厉短促,顷刻消失在雾气中。
烧灼金焰的长链如电追出雾气,却只带回血肉模糊的一具尸体。
煞气凝成的触手还裹在尸体上吸噬,随即被炼化成一团本源,飞落到谢夙掌心。
公孙焕看得脚下发软。
打记事起,他就没亲眼见过这种场面……
离得更近的人群里一阵骚动。
几乎贴身擦过触手的男人僵立原地,吓出一身冷汗,回过神来,心脏还止不住地狂跳。
他惊惧地迅速转身四看,可四处全是一模一样的雾墙,看不出任何差别,他找不到生路。
不!
他还不想死!
男人慌乱地转着视线,突然,视野里有了焦点。
看到裴修还站在原地,一股后怕到极点的热血涌上心头,他气急败坏地冲了过去:“你为什么没及时救他!你的道行那么高,明明能更早察觉,为什么见死不救?!那可是一条人命啊,我看你一开始就没把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简直是个冷血的——”
裴修皱眉。
谢夙在他身侧,闻言,眸光微抬。
众人清清楚楚地看着,裴修没有动作,但就在眨眼间,指责声戛然而止!
男人被无形的力量旋空打飞出去,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狠狠撞在粗壮的树干上,又滚落地面,直挺挺地趴在自己吐出的血泊里,生死不知。
“……”
本就寂静的树林里陷入死寂。
跟着往前聚拢的几人齐齐止住脚步,也没人敢再开口。
他们都没想到进阵前还好说话的裴修,一出手竟然这么狠辣。
“真是没脑子的白眼狼,按你们这一打就中的实力,要不是裴修,你们早就全死了,他竟然还有脸说这种话??”
公孙焕抱臂冷哼一声,“修行之人,吉凶承负皆于自身,明明是你们自己没有那个金刚钻,非要来揽瓷器活,注定要承受代价,现在反而怪上别人了?而且还有力气在这道德绑架,你们自己怎么不去救人啊!一群废物!”
昌维恩心里把男人骂个狗血淋头,赶紧试图补救:“前辈,对不住,他胆子小,吓得有点失心疯了……”
裴修的目光掠过这支队伍,对公孙焕说:“走吧。”
话落,他回身继续往前。
余光扫见身侧晃动的金影,他转眼看向他。
熟悉的金影里,这张轮廓冷峻的侧脸看上去仍然淡漠——
谢夙有所察觉,也转眼看他。
裴修和他对视。
——但这双原本渊深无情的染金瞳仁,却似乎不再是初见时的淡薄。
谢夙微抿薄唇,移开视线,淡声道:“此人品性不佳,过于聒噪,难堪大用。”
又是聒噪?
裴修看着他,片刻,只轻轻浅笑:“原来如此。”
谢夙脚下稍顿,再往前两步,语气未改,转而说:“此地已是内阵。”
裴修于是抬手握住玉牌,放松精神,任他附体。
原来如此?
公孙偷听到一半没了下文,跑过去刚想追问,走上前却没有一丝防备地对上那双溢金的无情眸光,他顿时僵住,往后退了回去:“呃,您忙……”
谢夙对他没作理会。
为了小命,公孙焕厚着脸皮亦步亦趋地跟着。
不是心理作用,一进内阵,这里正变得更加阴森可怕。
薄而白的雾色慢慢灰暗,时不时划过一抹煞气的红光,仔细往外观察,还能看到雾气里有形状扭曲的影子正在晃荡间挪动。是半成型的恶煞。
随着深入,晃动的影子越来越多。
它们围着光罩,窃窃私语般的细碎嗡响传了进来。
公孙焕绷紧神经,剑指夹着三张符,随时准备应战。
直到终于,第一只恶煞冲了进来。
裴修看着谢夙随手把它炼化。
之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源源不断的阴煞本源没入丹田,金光外恶煞的数量看起来却丝毫没有减少。
其余众人也在护罩内抵挡没有被炼化的漏网之鱼。
可他们实力平平,没过多久,又一个人被拦腰抓住,呼救声转瞬即逝。
之前被救醒的男人缩在人群里,还在张望,忽然腿上一紧。
他大脑一片空白,尖叫着挥动手臂,抓住一切能抓到的东西:“救我!快救我!”
正要动作的昌维恩被他一把死死抱住、拖拽着往金光外飞去,连手都拔不出来,不由急怒道:“放手!”
男人抱得更紧了,哭求道:“维恩,想办法救救我啊!”
电光石火间,眼见就要冲进煞雾,难以施展任何手段的昌维恩面露绝望,痛苦地闭上了眼。
看到全程的公孙焕皱眉,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剑指过去,斩断男人腿上的藤蔓。
不过救了人,他自己身上却被趁虚而入的几只恶煞狠狠抓出数道伤口。
男人松了口气,扒开昌维恩,忙不迭地爬了回来,看向面露嫌恶的公孙焕,带着死里逃生的庆幸:“多谢——”
话没说完,卷土重来的藤蔓猛地扑了进来!
这次它没给男人任何反应的时间,他的尖叫声还在嗓子眼里,就一并被煞气吞没。
公孙焕抬起手背擦掉嘴角的血,痛得直吸气。
他咬牙低头看着身上横七竖八的伤口,认命地掐诀引符护身,席地坐下,炁沉丹田。
与此同时。
裴修动作一顿。
体内流转的灵炁没有预兆地全部撤离,他的意识骤然模糊。
五脏六腑里传来的撕裂绞痛疯狂席卷,比以往每一次都尖锐得多。
逼退寒意的暖流第一时间冲进四肢百骸。
然而依旧迟了。
裴修皱眉按在胸口,单膝点地,喉咙里溢出痒意,他还没压下,痒意滑过唇边,一滴一滴砸落地面。
“……”
蓦地,夺目的辉耀金光一瞬成型,谢夙的脸倏忽来到近前。
“裴修!”
裴修抬眸看他,眼前却阵阵明暗转换,脑海里也有烧灼的刺痛感持续加重,根本看不真切。
“裴修?”
两次都得不到回答,谢夙眼底沉沉。
他转眼看向已经呆愣住的公孙焕,金焰长链随主人心意而动,将人锁至身前。
强势沉重的威压无意间铺展,有势如千钧的冲击!
公孙焕看着这个可怕的男人,吓得跪倒在地,又看到身前的裴修,他一时又是惊慌又是懊恼:“我、他、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给忘了……”
他知道,裴修元炁尽失,状况一天比一天严重,现在是靠他的灵炁才勉强维持,他刚才没打招呼就调动全部灵炁疗伤,裴修肯定是猝不及防……
“哥,”公孙焕正要去扶裴修的肩膀,关心一下,头皮突然一麻,他下意识转脸,魂差点直接吓飞了。
“…………”
这个灵体……
天啊,到底是谁跟他说这个灵体想杀掉裴修?
公孙焕战战兢兢地避开谢夙的眼神。
虽然这人看他的时候不像他爸那样凶神恶煞,反而是完全看不出喜怒。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双仿佛只随意扫过来的眼睛慑人似的凛厉,比附身在裴修身上的时候还要冷酷,他刚站起来,看了一眼又想下跪。
这、这是想杀掉他才对吧……?
但幸好,这些可能是他的幻觉,对方很快收回了视线,重新看向裴修。
“起术,护他心脉。”
谢夙言简意赅,不等公孙焕反应过来,掐诀在裴修膻中穴连点,随手换指为掌,闭眼将灵炁尽数灌入。
公孙焕连连应声,立刻跑到裴修身后盘膝坐下,在他背上摆出七张符箓,手诀随着低声念诵的口诀不断变化。
不远处昌维恩也快步过来,为三人护法。
裴修坐在谢夙临时设下的法阵内,良久过去,濒死的极致虚弱终于平复。
他缓缓睁眼。
面前的灿金虚影率先映入眼帘。
加固的金色护罩外,恶煞还在虎视眈眈。
裴修心念微动。
本该炼炁的谢夙同样坐在阵内,正用耗费半天精力炼化的灵炁为他疗伤。
不多时,谢夙也睁开双眸。
对上裴修的目光,他收势的手略一停顿。
裴修看着眼前这道由实转淡的身影:“为什么?”
灵身回到进山之前的状态,那条如臂使指的金焰长链也消散一空。
无法自行炼炁,不能自主行动——
最看重的实力退化到这个地步,是为了帮他?
不得不说,裴修实在有点意外。
谢夙已经飘身而起。
他没再看裴修,神情如常,语气平缓,似乎并不把刚才的意外放在心上:“此地煞气足够,在你身上浪费稍许,绰绰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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