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季秋,夜正凉。
吹响落叶树梢的轻风卷着清冽月色敲在窗上,浅浅照亮窗帘缝隙内的光景。
熟睡的人影静静躺在床上,只有表情细微变化。
“……”
裴修皱着眉,沉重的双眼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场梦,却始终不能从梦里清醒。
周围有浓重的阴森迷雾源源不断地扩散、冲挤,填充着每一处角落,汇聚成扭曲变形的深渊,向他翻滚袭来。
奇怪的是,他分明没有知觉,也能体会到阵阵窒息的压抑,甚至可以闻到一股刺鼻的血腥味,似乎他真的被某种恶意的深渊牢牢纠缠,无法挣脱。
直到突然之间,迷雾里轻轻闪烁。
就在这时,那股阴森的寒气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
裴修眼睑微动。
然而第二次尝试清醒也没能如愿。
“……”
窒息的沉闷被蒸腾的燥气驱赶。
冷暖交替间,不停涌动的热流早已悄然在体内游走。
热。
燥热……
倏地,仿佛什么东西从身上划过。
“……”裴修尽力忽略这份感知牵引出的怪异,从漆黑的视野里凝神向前望去。
依稀的金点凑成一个不成样子的光影,朝他靠近。
裴修看不出这是什么,只隐隐直觉,这光影正盯着他。
它在迷雾里影影绰绰,却稳定如山,没有丝毫摇晃,自出现就一刻不停,很快到了近前。
裴修看着它,开口时稍有些滞涩:“你……是谁?”
这句问话显然在意料之外,金影略略顿了一下。
但没有回答。
下一刻,它又动了。
泛凉的幽微光影徐徐停在小|腹。
在这瞬间,愈演愈烈的温度陡然在体内放肆灼烧!
不够体面的燎原烈焰立刻如影随形,连带着凉意的触感错觉都烫得非同寻常。
“……”
不便言说的隐秘火流随浪堆叠,撩拨着最原始的本能。
良久。
黑暗中,不复轻浅绵长的呼吸短暂乱了一拍,渐渐又沉于平缓。
房间里一片静谧。
—
清晨,八点。
准时被生物钟叫醒,裴修还没睁眼,已经感觉到熟悉的异样从下身传来。
又来了。
标准的一顶小帐篷。
裴修无声轻叹,实在有点无奈。
最近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每天早上都不太对劲。
一开始他还以为只是单身久了,做梦一场纾解一下,无关痛痒,到如今已经不得不面对事实。
事实是,他最近做的“梦”,频繁得有点太不像话了。
虽然他没觉得平时有什么潜意识存在的需求,更不需要靠这种方式释放,但即便身上没有真正的痕迹,接连一周的异样也都用相同的方式提醒他,目前看似正常的生理现象,实际上很不正常。
昏暗的夜,细碎的意识,只剩下薄而弱的感官。
身上若有若无的隐约触感、体内虚无缥缈的微末暖流——
裴修抬手捏了捏鼻梁。
梦里的片段朦胧旖旎,内容也是含混模糊,醒来后总是记不太清,唯独下腹似乎还残留着泛凉沁冷的错觉,好像真实发生过什么。
当然,这并不可能。
他是独居,没人来过他的卧室。
何况他睡得没有那么沉,如果有人近身,他早该察觉了。
算了,可能只是累了吧。
这段时间,寥寥几场模糊不清的梦,是他最微不足道的麻烦。
裴修掀了被子下床。
从床边起身,他眉间又浅蹙一瞬,按在心口缓解片刻,才继续走向卫生间洗漱。
自从月初突然在店里无故昏迷,他明显感觉到身体每况愈下,甚至一度心脏麻痹、呼吸困难,在生死边缘徘徊,可换了几家医院都检查不出任何病因。
好在半个多月过去,症状虽然还在,至少不再加重,对他的日常生活没有太大影响。
至于具体的情况,等办完手里的事再说吧。
想到这,裴修动作微顿。
细想起来,很凑巧。
开始做梦的时候,应该就是昏迷的那一天。
不过,做个梦而已,两者没什么必然的联系,大概只是个不对劲的巧合——
“噔噔噔”
门外忽然传来敷衍了事的敲门提醒,随后是开门声。
“我进来啦!”
被打断思绪,裴修先看了一眼时间。
“没吃饭吧?”柳燕声的声音在客厅响起,“今天怎么样,好点没有?”
“嗯。”裴修说,“这么早?”
“你今天不是休息吗,”说话声由远及近,“兄弟早点来陪你呀。”
柳燕声说着,从洗手台墙外探进头来,不料直直对上一双点漆如墨的眼睛,他脚下顿了顿。
裴修已经收回视线。
柳燕声顺势看向镜子里的好友。
虽然从小一起长到大,这张脸早就见惯,可他还是不由感叹。
真是一张过分被老天眷顾的脸。
五官削挺,轮廓凌厉,极致完美的骨相,却并不具有侵略性的尖锐,相反气场从容,气质沉稳。
何况连身材都十分挺拔卓越,穿着睡衣都潇洒得要命,浑身上下没有半个缺点。
然而大概是身体不舒服,裴修唇色微微泛白,尽管脸上没有虚弱的病态,但没有笑意,神情淡淡,显得冷峻。
先前无意对视的那道眼神看起来同样平淡,与白分明的漆黑瞳仁也从镜子里扫过来,漫不经心的,却深邃沉凛,也和平常不大一样,有种难以言喻的不近人情。
裴修看过他一眼,只问:“什么事?”
柳燕声眨了眨眼,状似不满:“瞧你说的,就不能是兄弟把你放在心里吗?”
裴修说:“免了。放在你心里,少不了一笔物业费。”
柳燕声:“……”
他正想着怎么编回话,突然看见镜子里裴修脸色微变,往前半步按在洗手池边缘才堪堪站稳,他一惊,立刻去扶:“裴修!”
裴修根本没听见任何声音。
尖锐的刺痛从心脏蔓延,这一次来势汹汹,几乎渗透四肢百骸。
他按在冷硬瓷壁的手缓缓收紧,狠狠抵在台面,好在没多久,撕扯的痛楚开始消退,耳边渐渐传来柳燕声的担忧,扶在肩上的手也奇异的暖意灼人。
“裴修?”柳燕声的语气从第一次看见发作时的心急如焚,已经变成现在简直习以为常的干着急。
他双手托住裴修的手臂,“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
双手?
裴修转眼,看到他的动作,眸光稍凝。
“裴修?”
裴修借力站直起身:“老样子,不要紧。”
柳燕声松了口气,又叹了口气。
他看着裴修的侧脸,欲言又止,最后直接转移了话题:“你这块玉,是我眼花了吗,刚才是不是亮了一点?”
闻言,裴修看向面前的镜子。
但胸前的玉牌还没看见,他先看到身旁一道蒙着浅淡血晕的金色光影,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抬手挥散这一圈诡异的人形影子。
柳燕声猝不及防,被甩得倒退两步:“裴修?”
裴修回神,看到他,再看镜子。里面毫无异状。
柳燕声问:“怎么了?”
裴修闭了闭眼,收手按在胀涩的前额:“没什么。”
应该只是灯光。
可能,最近真的太累了,才会出现这种幻觉。
柳燕声抿唇:“……那就好。”
裴修听出他的欲言又止,拍了拍他的肩膀,唇边牵起的笑意轻描淡写:“放心,一时半会死不了。”
柳燕声:“……”
这谁能放心啊?
裴修没再开口,洗漱完去卧室换了衣服。
柳燕声等他回到餐桌前坐下,看到他的脸色,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真的不去医院?”
裴修拿起柳燕声带来的早餐:“嗯。”
柳燕声皱着的眉没有松开。
但这么长时间,医院其实都进了几趟了,报告确实全部没问题,他空口问这么几句又不会让情况好转,索性转而说:“吃饭,吃饭。”
裴修看他这模样,动作没停:“说吧,究竟什么事。”
提起这个,柳燕声咳了一声:“那什么……”
裴修没理他的故作矜持。
柳燕声干笑两声,殷勤地往前递了一杯水:“我表妹有个东西坏了,您老人家看看,能不能赏脸帮她修复一下?材料都是现成的。”
裴修说:“你没修好?”
“我修了两次,都是第二天就又裂了。”
柳燕声摇头说完,补充一句,“哦对,不是什么古董,是她自己手工做的一个人偶,就是裂了个口子,按理来说应该更简单才对。呶,照片。”
裴修接过他的手机。
从照片看,的确只是个简单的裂口,以柳燕声的水平,不该修复失败。
柳燕声叹了口气:“这玩意是我表妹的命根子,求了我好几天了,无奈兄弟技艺不精啊,裴老师,只能靠你了。
如果不是他修不好,也用不着早就不需要靠这个赚钱的裴修亲自出马。
裴修把手机递回去:“吃完就去吧。”
“得嘞!”
柳燕声顿时喜笑颜开,“你放心,亲表妹明算账,这一趟算一笔单子,正常走账。”
裴修不以为意:“不是大问题,其他你自己看着办。”
柳燕声对这个回答也不意外:“了解了解。”
裴修虽然缺钱,但从不真正计较钱,这笔账可有可无而已。不过裴修可以不在意,他却不行。
事情敲定,柳燕声发了一条消息,收起手机,赔着笑又是端茶倒水又是嘘寒问暖。
他很快被赶下了餐桌。
之后等裴修吃完饭,他从沙发前起身,穿外套时突然想起什么,几次偷眼观察裴修的表情,还是没看出丝毫变化。
裴修淡声道:“有话就说。”
柳燕声于是就说:“我表妹也没这么着急,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裴修说:“不用。”
柳燕声倒也没再劝。
裴修看起来心平气和,很好说话,连他们俩工作室的事都一概懒得过问,平常更是能包容则包容,情绪稳定得出奇。
但其实这位爷的性格他最清楚,随和只是表面,包容也分时候,真的有事,那就强势得很,说一不二,做出的决定哪轮得到他去插嘴。
转眼见裴修已经起身,柳燕声和他一起出门,下楼上车。
半小时车程后,汽车拐进一个小区,停在楼下。
但两人来到单元楼下,被一道人影挡住了去路。
柳燕声说:“不好意思,麻烦让让,我们要进去。”
对方循声回头,正要让出身位,余光往一旁瞥过,动作一停。
裴修注意到他的眼神,脚下也顿了一步。
挡在单元门前的是个老人,七十岁左右的年纪,精神矍铄,满头白发挽了一个发髻,长须也全白,像是道士打扮,但发髻散乱,衣衫褴褛,貌似狼狈。
装束也有点奇怪,斜背一把似木非木的黑剑,左手还握着一杆怪模怪样的三角八卦旗,转身时旗上的一只铜铃左右晃动,却不作响,腰上挂着的各色零碎物件倒磕磕撞撞地碰了几声。
看到裴修,老道士上下打量他一个来回,眼睛一转,揣起右手的铜镜,拱了拱手:“道友慈悲。”
道友?
裴修看他的一身行头,没在这里过多纠缠,略一颔首算作回应,和柳燕声继续往前。
老道士依旧盯着他,眼里闪着奇异的光:“道友如此紧要关头,也来救人水火?”
“……”见这老头说话神神叨叨,柳燕声瞄了一眼他的八卦旗,拉着裴修直接越了过去,“估计是个算命骗钱的,别在这浪费时间了。”
“算命骗钱?”老道士“哈”地笑了一声,目送两人从身前走过,深深看向裴修,“小友命不久矣,算一卦也无妨。”
裴修听出他换了称呼,还没开口,柳燕声就眉头紧锁,沉着脸说:“我警告你,再说一句胡话,我就不客气了!”
好好的走在路上,莫名其妙被诅咒一句,任谁也没有好心情,要不是看这人年纪不小,他已经不客气了。
“贫道从不胡话。”老道士见他动气,也正色起来,掐指对裴修说,“虽说小友灵身玉相,今生本该无病无灾,福泽无尽,然则……小友身体当早有不适,对否?”
听到前半句,柳燕声怒意稍霁,也去看裴修的脸。
别以为补救个马屁就能忽悠人。
裴修的脸色明显不是太好,骗子都是靠眼力见吃饭,用这个编故事当然不在话下。
“你——”
“算了。”裴修拦住柳燕声,看对方的样子,讨生活罢了,没必要大动干戈,“走吧。”
柳燕声眉头还紧,但裴修不追究,他只好忍下了。
“且慢。”
老道士这时却三两步回到两人身前,“你我既在这里相见,不妨结个善缘。”
闻言,裴修抬手再拦下柳燕声,又看过老道士的模样,随手从怀里掏出皮夹,取了里面仅剩的两百现金递给他:“一点香火钱,就当结缘吧。”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能做的不多,帮对方吃几顿饱饭,算是日行一善。
柳燕声早习惯了好友随时随地冒出的菩萨心肠,可对诅咒过自己的人还这样,他有意见。
只是他刚张开嘴,一个字还没说出口,眼前一花,一道残影劈手接过了两张纸币。
“呵呵。”老道士笑着把钱揣进口袋,“这便作卦资了——小友请莫推辞,无功不受禄。”
见他坚持,裴修抬腕看表:“我只有五分钟。”
“够啦。”一旁正好有桌椅,老道士示意两人坐下,路上摘了几片树叶。
裴修转向柳燕声:“你要是觉得无聊,先去楼上等我。”
柳燕声说:“……不用。”
钱都花了,这热闹他能不看吗?
当然,结果没有悬念。
他看不懂。
说实在的,也没太听懂。
直到结束,看到老道士表情越来越轻松,他好奇心作祟,终于讪讪问:“这……具体什么意思?”
“本卦坎为水,变卦地水师,此处九五爻动——”
老道士的视线还在卦象上,说到一半,抬头看到他脸上的茫然,换了个简单的说辞,“总之,小友如今坎水重叠,凶象入体,幸好有贵人相助,日后必会逢凶化吉。”
柳燕声撇嘴。
好老套的说辞。
“此前切不可大意。我观小友命宫无光,阳气不充,神失所养,我算来算去……”
说到这,老道士犹豫着,看了看裴修。
他身负特殊的修炼传承,偶然走运开天眼时,能观常人不可观之法象。
只修道以来,他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人,不曾修行,已初显金身,可见命数奇贵,一生确实本该顺风顺水,无有坎坷,无病无灾。
如今面相卦象与口述耳闻,却全然相反。
若是普通人,他还能算上一番。
可此人先天一炁护体,以他目力,竟根本看不仔细。
若按常理推断,他有两个猜测。
一是受人夺运,才致前后如此天差地别。
但开天眼本就是妙法偶得,试想,连他双目都受遮掩,能看出此人异状的定然寥寥无几,遑论夺金身、尤其夺此等祖炁金身之气运?
他凭着印象在脑中挨个选过,实挑不出当今有谁会冒险做到。
如此一来,兼之对方口中所讲,便只剩一种……
柳燕声是最忍不了说话藏一半的:“算出什么了?”
老道士顿了顿,随即笃定地说:“想必是桃花煞缠身,对你采阳补阴,以至遭邪气侵蚀,害及肺腑。只是,奇怪……”
柳燕声饶有兴趣:“什么奇怪?”
“按小友体质,也本不应招惹邪祟才是。”
老道士摇了摇头,边说边从腰上一个布包里挑出一张明黄符纸,折成一个三角,“罢了,倒也无妨。”
裴修扫过他递来的符,抬眼看他。
“人虽为万灵之长,却大多孱弱,且与其余诸道各有殊途,若遇桃花,绝难正果,常常饱受纠缠而已。”
老道士说,“这张五雷符祛邪固本,防身可用。”
裴修顺势接过。
他原本没放在心上,但符纸入手的瞬间,他直觉一道细微热意倏地钻进指腹,下一秒,双眼也霎时一刺,同样细微,像睫毛落进眼睑,都在眨眼的工夫恢复如初,快得难以察觉。
再睁眼,裴修一顿。
也许是阳光太炫目,面前老道士周身仿佛有一层极浅的紫色光芒笼罩。
同样在眨眼之间,这光芒不见了。
“桃花煞?采阳补阴?”柳燕声正研究老道士的说辞。
对方说得有模有样,加上裴修这段时间确实身体不对劲得很,他顺理成章得出结论,“合着,是个色鬼?”
话到这,他搓着下巴观察裴修,忍不住泛起嘀咕:“这也太色了,都半个多月了吧,再壮的汉子也经不住这么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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