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手澜海湾项目宣传这件事,回到十二层的时候,部门里已经接到了风声,只是大多都不太敢相信。
向彭家应求证,只说一切听安排。
听谁的安排?
“聂助理的安排。”纪漾停在经理的办公室门口,对着走在最后踏步进来的人说:“跟着他,保证你们少背十年房贷。”
部门的人下意识问:“靠,真的假的?”
“真的。”纪漾煞有介事点头说。
纪漾太懂普通人的生活了。
年少时单是为了活下去,什么鸡飞狗跳的都见过,后来遇上和他签约的经理人,对方也提出过想出来单干。
可惜后来交不起房租,创业半路夭折。
那会儿纪漾也在酒桌人喝过不少酒,看着对方低声下气就为了那一点点可怜的投资。
往往上位者一个决策,对于下面的人来说,很可能造成毁灭性打击。他不可能和所有人说,澜海湾就是个注定会失败的项目,纪程逸的目标既然是聂叙,纪漾当然不会介意就此和简源提前捆绑,这也是他答应的主要原因。
聂叙用手里的文件夹,敲了敲进门最近的办公桌面,“假的。大家工作听彭总监安排,有关这个项目的宣传内容,我会下发至各位邮箱。”他点了钱弋天和之前送咖啡的女同事,“你们两个准备一下,下周一跟我一起出差。”
纪漾愣了,“出差?我怎么不知道?”
聂叙看他一眼,“散会的时候说的,惠州。那边有两个类似的成功项目,分别在半年前和三个月前刚刚落成,过去做宣传调研和数据收集。”
纪漾:这手笔,怎么看都像是纪程逸故意安排的。
聂叙看着他,突然:“你也去。”
纪漾怀疑地指了指自己,“我?”
聂叙:“既然是你答应接的,我会完成辅助性内容,当地有行业酒会和应酬局,你作为经理人,以你的身份去更合适。”
纪漾隐约感觉到,事情并非他说得那么简单,只是当着这么多人面他也不好问,所以点点头,“行。”
这天下班挤电梯。
纪漾一般都会提前十分钟离开,为的就是避开高峰期,结果因为开会,又恰好周五,从办公室出来,正好撞上人最多的时候。
他轮椅占位置,在电梯口等了两趟才等到一趟能上的。
整个集团只要看到坐轮椅的,都能猜到他是谁,下意识就给他让位置。
纪漾还是靠到了角落里。
电梯里人比较多,也有人交头接耳讨论着下班去吃饭聚会的。
“你站我前面。”纪漾将靠电梯墙站着的人拉过来。
聂叙居高临下,“你还怕见人?”
“我不是怕见人。”纪漾的手放在额头比划了一下说:“我只是不想以这样的高度见人。”
刚比划完,才发现不对。
手还不小心打到了人腰际的位置。
然后视线不受控制般,一点,一点往下挪。
“好看吗?”头顶有人问。
纪漾抬头,眨眼无辜否认:“我什么也没看见,你在问什么?”
刚好电梯里又有人上来。
空间再度被压缩,纪漾能感觉自己的右脚抵住了对方的小腿胫骨,于此同时,一股独特的干燥冷冽气息扑面而来,提醒这距离已经超过了安全范围。
纪漾上半身被迫往后倾,还没开口就发现轮椅一个原地反转,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面向墙壁了。
纪漾和电梯镜面里模糊的自己看了个对眼:“……”
可怕的男人。
前边刚刚上来的,也不知道是谁,和旁边的人开启了高谈阔论。
“澜海湾这个项目我可是很看好的,自从放出消息,集团股价一路走高,势必是纪氏的又一里程碑。”
“两年前停止还是有影响的,错过了最佳建设时机。”
“要是能拿到纪家周六的商业晚宴邀请函就好了,我听说你那个侄子最近惹上点麻烦,正在找门路,他以前不是和纪四少关系挺好嘛,这就是个不错的机会啊。那少爷虽说是个草包,一点小事他总不会不帮的。”
纪漾也没想到,会就这么听见有关自己的八卦。
会联系不上自己的,除了魏启明那帮人不作他想,魏启明已经莫名其妙提前把自己弄进了牢里,自然不会是他。
而且这一边骂他草包,一边又拿让他当冤大头的操作,纪漾当即就要转身,想看看这如此大放厥词的人是谁。
没转动。
低头看了看卡住轮椅的那只脚。
耳边就传来一句。
“安静一点。”
叮。
不多一分也不少一秒,电梯恰好停在了负一楼。
一电梯的人像沙丁鱼罐头似的相继涌出。
纪漾重获自由。
出了电梯进入地下停车场,“你刚刚卡我干什么?”
聂叙:“设计部那人的侄子,是樊洲最大农副食品加工厂付家的独子。”
纪漾莫名,回头看着他。
地下停车场的光线是昏暗的,纪漾却总感觉黑暗遮掩不住对方平静语气里的危险,“他自己弄的那个厂子污水处理全在澜海湾项目的海域范围,两年前你听魏启明一伙人忽悠,帮人在上报的数据上造假。”
纪漾突然想起来,是了,澜海湾项目之后爆发问题,就是由一个看似不起眼的水质退化开始的。
纪漾只是没想到,原主竟然在两年前,就是其中的一环。
纪漾看他,试探,“所以你觉得对方会故技重施?那我到底是……答应呢?还是……不答应呢?”
聂叙走近两步,盯着他看了两秒,转向司机将车开来的方向,淡淡开口:“既然你说都忘记了,那就忘彻底。”
这意思是让不用插手?
算提醒还是威胁?
纪漾和他面向同一个方向,“好的。”
又说:“我保证什么也不会做。”
聂叙瞥向他,“你刚刚在电梯里,看起来很想跳起来怼人脸上。”
“我都这样了,我怎么跳。”纪漾大喊冤枉,整理了一下膝盖上的薄毯,又看着人问:“不过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样有点像地下接头的?”
空气里的寂静无声蔓延。
纪漾投降:“好吧,当我没说。”
第二天就是周六,纪漾睡前就觉得腿有些闷疼,连热敷都有些缓解不了。
早上醒来天色果然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提示比天气预报还准确。
纪家的商务晚宴订在一个叫玉茗楼的酒店。
作为这场宴会的焦点,大房夫妻二人从国外回来就上上下下打点此事。从晚宴需要什么酒水,糕点怎么摆放,甚至是当日出席的衣服都是专门让人上门定制的。
纪漾也有一套。
姚兆铃将衣服拿给他的时候,笑得有些不自然,“小漾啊,这是阿姨让裁缝根据你的尺寸订的,你和程逸一人一套,他的是白色,你以前爱穿黑,就给你订了黑的。”又夸他,“你最近变化大,穿上肯定好看。”
黑色的西装,白衬衫搭黑色领结。
确实很好。
姚兆铃看他拎着裤子看,立马说:“别误会,阿姨是看你最近老是坐着轮椅,这种加宽设计更利于你现在这种情况。希望你不要多心。”
这是时刻不忘提醒他是个残废啊。
“我还什么都没说呢。阿姨。”纪漾笑意满满,“您都不介意之前拍卖会的事,我怎么会多心,衣服我收下了,谢谢。”
姚兆铃一听拍卖会,笑得有些牵强,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警察都说不是你做的,阿姨当然相信你。”
这话就说得过于违心了。
对方要做出这副大度贤惠的样子,纪漾也不介意配合的。
纪漾:“那就好。”
“太太。”莫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伸手把衣服接过来,面无表情说:“太太有心了,不过我们小少爷昨晚腿不舒服,太太还是别打扰小少爷休息。”
姚兆铃的脸色僵了僵。
然后体贴道:“是阿姨忘了,这阴雨天对你来说难熬。要实在不舒服,今晚的宴会不去也可以的,我会和你爸爸说,不会让他责怪你。”
纪漾笑笑:“谢谢阿姨,不过三哥的重要时刻,我还特意备了礼,定然不会缺席。”
姚兆铃眼底露出一丝怀疑。
然后才点点头走了。
她刚走,莫姨就在背后啐了一口。
“装模做样,这副样子拿去勾引大爷差不多,来咱们这儿现什么眼!”
纪漾哈哈笑了两声。
“莫姨,你别这么直接啊。”
这恶毒反派都快坐实了。
不过有姚兆铃这么个只能暗搓搓搞点这种小伎俩的妈,确实够让正派纪程逸难受的。
到了晚上八点,雨突然下得很大。
玉茗楼酒店外面,豪车成排,衣香鬓影。
侍从穿梭在觥筹交错的内堂,巨大的水晶吊灯底下,商务人士忙着交际互推名片,女伴成堆偶尔闲聊,一副奢华热闹景象。
只要抬头,就会发现此时的二楼有一些人来来去去,始终保持着警戒。
聂叙站在二楼纵览大厅的最佳位置,配着专业墨镜和耳机,通讯里,是刚切换的单程频道,只有江磊一个人的声音。
江磊:“今天除了我们以外,并没有安排其他人,纪闫松这算是表达信任?”
“试探而已。”聂叙说,“前脚丢了一批货,他想借此试探货源是不是也出了问题。”
江磊:“傻子才会选在这种时候搞事好不好。不过纪程逸三番两次邀请你正式加入项目你都拒绝了,如今人摆明了曲线救国,你真因为纪漾同意的?”
聂叙扫向脚下一楼的休息区。
面无表情,“时机到了而已。”
那里坐着几个神色有几分不自然的年轻男人。
监测通讯里。
交谈清晰传出。
“付成,魏哥都坐牢去了,不会真是纪四儿干的吧?”
“他最近都进纪氏上班了,他要是连魏哥的面子都不给,纪家什么地位,你那个厂怕是真要不保。”
大抵是叫付成的男人,“当然不可能,你们第一次和他打交道?他要是有那个脑子,至于在纪家连个脸面都混不上。看看今天这场面,大房带都不想带他。”
“我听说他近来轮椅不离身,怕是身体出状况了。”
“正常,之前他拿鞭子抽人那次,魏哥就料定他完了。现在还没事,只能说运气好。忽悠他还不容易,随便提纪程逸挑拨两句,这事儿很容易的。”
……
江磊在后台监测,当然也听见了,“你还是打算利用纪漾开这个头?”
“两年前是。”聂叙双手撑着栏杆,话里听不清情绪,“现在没必要。”
一个轻易就能听出他话里意思的人。
只发挥这点作用,可惜了。
聂叙:“惠州那边的证据都搜集得差不多了,正好缺一个合适的人。”
江磊有些犹豫,“你知道这事儿很危险吧,一旦曝光他就是个活生生的靶子。你想让他死在惠州?”
聂叙:“你当这是十几年前?”
江磊:“那还不是在你眼里,能喘气的都叫活着。人少爷好歹帮过我。”
江磊也不想说得太婉转,他也比谁都清楚,他们是如何走到今天的,聂叙更不是个会轻易心软的人。
江磊接着道:“不是纪程逸让去惠州的吗?你真喜欢他?虽然你俩有那么点交情,不至于把人纪漾……”
聂叙冷淡:“你最近的八卦新闻看太多了,工作时间,脑子最好正常一点。”
江磊:“那你……”
聂叙:“我只要听话的。”
哪怕大多数时候,那少爷暴露出的本性和这两个字压根不搭边。
就在此时,门口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因为一瞬间的寂静。
纪家大房太太正跟人解释的那句:“小漾早起就说腿疼,估计是来不了,他那个身体大家都知道。”显得格外凸显。
侍从推开的宴会厅的大门外,年轻人长身玉立,黑发黑眸,五官精致漂亮,皮肤白皙。
瘦弱并未让他看起来不堪一击。
反而衬得正装束缚之下,腰薄腿长。
抬脚之际,行动自如,看不出丝毫异样。
不少人面露惊愕。
而二楼的公共通讯里,也响起了交谈。
“这四少以前也老戴假肢啊,怎么今天看起来格外不一样。”
“可能是这段时间看惯了他坐轮椅?”
“我觉得是因为变好看了。”
“不都是一个人嘛,能变化到哪儿去。”
江磊的声音插了进来,“应该是看起来变乖了吧。”
另外有人问:“变乖了?”
江磊:“就是一看就会很听话那种乖。”
“说了你们也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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