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奇美拉扇动翅膀, 曾经存在于骨子里的瘙痒已经消失,他无需再用咬羽来缓解。
他希望殿下能再骑着它翱翔于天空。
这么想着,脚下一绊。
可以找回平衡,但在那一瞬间,莉莉丝埋怨中带着心疼的表情忽然浮现,于是就像吸引大人目光的小孩子,它放任自己摔下去。
奇美拉如一只巨大的毛球般滚下坡。
正在调戏骑士的领主注意到这里,默默夹了夹马腹,加快速度跟上去。在陡坡旁,她看到头晕目眩的奇美拉撞进驮兽的背囊里,正挣扎着爬出来。
从脖颈上炸起的毛毛,不难看出奇林正处于警惕试探的阶段。
有时莉莉丝会觉得奇美拉是一种又猫又狗的生物。
见它已经开始哈气,莉莉丝跳下马,迅速滑下坡:“奇林!”
眼前的驮兽足有十几米高,身形比之重型卡车也丝毫不逊。它通体发灰,如犀牛般厚实的表皮上长着各式各样的蘑菇,花花绿绿,与它海象般的外表一搭,看起来竟有些诙谐。
被未现出原形的小奇美拉这么用力地撞了一下,驮兽竟一点反应没有,短又粗的鼻子往外呼气,睡得正香。
从它的背囊里掉了一地晶莹剔透的石头, 仔细一看——
这不是天然钻石吗?
奇美拉跳到她身前,一边护着不让她靠太近,一边盯着这个从未见过的庞然大物,只等她一声令下,就显出原形将它撕成碎片。
“放松, 这是友好生物。”
驮兽头上顶了个巨大的绿名。
奇美拉一愣,正呲牙呢,来不及收回去,于是尴尬地打了个喷嚏,尾巴甩了甩,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莉莉丝绕到驮兽前面,思考一会儿,从戒指里拿出斗篷,盖到它又短又粗的吻部上。很快,一声巨大的呼噜后,呼吸不畅的生物睁开拳头大的眼睛。
“哟。”
莉莉丝朝它挥手。
驮兽的目光慢吞吞移到她脸上,辨认了一会儿。
莉莉丝将斗篷拿下来,这个巨大的生物这才缓缓吸进一大口气,流量之大甚至能感受到明显的气流波动。
“莉莉丝!”
跟在后面的骑士与半神也赶到。
奥利维安抚了下雷狮鹫,迅速赶过来。
只有卡修斯站在坡上,眺望远方。良久,他姗姗来迟,面色凝重了些。
莉莉丝兴奋地挠了挠驮兽的脑门:“怎么就你一个,他们呢?”
它慢慢站起来,转头看了一眼被撞洒一地的钻石,发出嚎哭般的悲鸣,往一个方向走去。
莉莉丝跟在它身边,意识到不对。
驮兽的表皮上多了许多伤痕。
卡修斯走近,声音很轻:“有血族的结界。”
莉莉丝皱眉。
血族是臭名昭著的种族,与他们美丽外表相匹配的是过于臭屁的性格,时常有人将他们与梦之一族相提并论:同样拥有出众的容貌,同样都靠甜言蜜语骗取他人。只是梦之一族吸取的是情感与精气,而血族则如名字一般,以血肉为食。
从名声上看,他们比梦之一族还要低劣些,因为血族没有繁衍的能力,全靠感染来壮大种族。
吃你喝你,最后还要把你变成同他们一样的怪物。
几乎没有种族欢迎血族的到来。
几千年来教廷一直打击血族,第四纪以后,血族的踪影逐渐减少,到如今,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他们的消息了。许多人都以为血族已经灭绝,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
“奥利维,”莉莉丝转向骑士,看到他严肃起来的表情,于是缓和语气,笑道,“你得伪装一下。”
驮兽缓缓前行,它的后面跟着四个人。
准确地说,一男一女一兽一奴隶。
奥利维不能以污染生物的样子出现,太显眼,只要稍有消息渠道的就能知道莉莉丝身边有一个有理智的污染生物,即便这片荒原看起来与世隔绝,也不该赌被发现的可能。
当然也不能以骑士的样子,血族与“教廷的走狗”几乎有着血海深仇,一旦被发现,就会从莉莉丝想要的不着痕迹打探消息变成不得不正面突破……
拜托,当勇者时已经用这招用腻了,让她尝试一下别的通关方法吧!
所以,现在出现的就是——
奴隶奥利维!
奴隶扯了扯脖颈上的黑色真皮项圈,茫然地问:“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东西?”
莉莉丝面不改色:“别人送的。”
骑士披着罩袍,将他那双教廷地区特有的蓝眼与一头金发遮掩,而罩袍下,莉莉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服他脱下盔甲,只穿修身的黑色内搭。
她自己看够了后,默默将罩袍披上去,又给他戴上项圈。
奥利维任她摆弄,不禁发问:“奴隶要穿成这样吗?”
莉莉丝严肃点头,将猫耳发箍戴到他头上。当她再拿出佩戴式假狐狸尾巴时,奥利维笑出了声。
原来人在无奈时真会忍不住笑。
某人的xp已经隐藏不住。
他温和地问:“我用不用再喵喵叫两声?”
他的主人顿了下,轻咳一声:“这会儿人多,等私下再说。”
奇美拉若有所思地看着猫耳与毛茸茸的尾巴,觉得自己应该与时俱进了。
卡修斯等了半天,眼见二人相处得蜜里调油,缓缓呼出一口气:“好了吗?”
莉莉丝把猫耳拿下来,仿佛什么都没干一般:“走。”
就这样跟着驮兽,从斜坡愈发往下深入,直至某个瞬间,天光彻底消失。
他们只能靠墙壁上发着光的矿石视物。
半神想要施展照亮魔法,被莉莉丝伸手制止,她从空间戒指里拿出矿灯。
开玩笑,他一个法术下去这边儿估计能被照得比白天还亮,到时一点气氛都没有了,还玩什么。
空旷幽暗的矿洞里,出现三个小光点。
驮兽沉默前行,一行人越往里走,人为挖掘的现象越明显,别说发光的宝石,就连稍微值钱点的铁铜矿石都被挖掘殆尽。地面坑坑洼洼,莉莉丝一脚深一脚浅,还得时不时注意脆皮半神别跌进什么坑里。
卡修斯的视力不好,尤其这种幽暗的环境,几乎等于瞎子。
很难说莉莉丝不让他用法术有没有故意报复的心里。
在他又一次没有弯腰头撞上石壁发出平淡的一声“啊”后,曾经的队友总算于心不忍,轻咳道:“嗯,虽然不能照亮这里,但聪明的人一定会想办法让自己拥有夜视能力吧。对……不过咱们都不太需要呢,我就随口一提。”
奥利维瞥了一眼已经落后不少,传说无所不能的圣辅大人,选择沉默。
他始终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半神毫无理由的杀意。
“啊。”
卡修斯又撞了头。
莉莉丝想:撞吧撞吧,最后撞成个大傻子,就不会净干些惹人讨厌的事。
她铁了心不说话,抱着奇美拉,拉着奥利维向前走。
他们三个倒相处和谐。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一亮。
新出现的场景令所有人说不出话。
一个大的不可思议的地下空洞里,一座又一座城堡林立,被称为血仆的生物飞来飞去,手里抓着鞭 子,督促驮兽将背囊里的东西快点运过去。
他们所处的只是一处不起眼的平台,这里延伸出许许多多数不尽的类似平台。
一直跟着的驮兽从平台上往下一跳,只见它那庞大身躯瞬间膨胀,像一个气球般缓缓飘了下去。
它无神的眼睛最后瞟了眼莉莉丝。
——守卫们还没注意到这里。
莉莉丝拉着奥利维向后退。
这里的规模远超她所想,假设一座城堡最多居住一名血族,那这里能有多少血族,几万个?
惊鸿一瞥,她只看到被奴役的驮兽和其它的一些种族,蘑菇人去哪了?
疑问一个个涌上来,一直装死的系统总算发来消息。
【叮!恭喜您触发支线任务:探寻血族的目的,找出蘑菇人的下落。 】
得,这算是明示蘑菇人的失踪与血族有关了。
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卡修斯的踪影。
莉莉丝把奇美拉放下,小声说:“我去找他,很快回来,你们等着。”
奥利维连忙道:“我去吧。”
她厉声喝止:“不行!”
开什么玩笑,你去?
你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对卡修斯这么放心,难不成他真的转性,不再执念于她?
一边想,她一边往回走。
刚走出不远,就看到一个人影蹲在路上,捂着头。
他的矿灯不知掉在了那里,是以一片漆黑。
要问莉莉丝为什么能发现他——
银色的魔法通路因主人的心情波动散发着微光,如同载满星辰的河流。莉莉丝啧了一声,没好气道:“不至于吧?什么时候弱成这样了,别人这样叫楚楚可怜,你这样叫东施效颦……”
这个世界没有西施和东施,她一下卡壳,寻找合适的词汇替代。卡修斯见她沉默,轻声道:“月食到了。”
莉莉丝干脆闭嘴,认命。
月食会使半神陷入虚弱状态,令他难受不已。
矿灯微弱的光照亮卡修斯的脸,一如不知多少年前篝火的光找到他脸上那样。
半神垂眸,面无表情,额头微微肿起。
生理性的泪水自眼角流淌,他恹恹地起身:“无事,走吧。”
到底是什么感受啊,为什么每次月食都表现得这么痛苦?
完全无法理解的莉莉丝只能拿过去闺蜜痛经时的态度对待。
“……多喝热水。”半天,她只憋出这么一句。
好吧,果然闺蜜和男人是截然不同的。
卡修斯瞥她一眼,显然没搞懂这和热水有什么关系。
“……谢谢。”
良久,他挤出一句回复。
尴尬。
看着卡修斯对着垂下的钟乳石不闪不避,直直的就要撞上去,莉莉丝叹口气,抓住他的手臂:“你是真瞎啊?”
“不。”
又开始了。
自动答“不”机器人。
“快撞死你得了。”
他的脚步一顿,迟疑地摸索着前方,缓缓绕过石柱。
莉莉丝在后面嘲讽:“这时候怎么不说不?”
“嗯。”
到底在嗯什么?
莉莉丝开始怀念第二纪听话的学生了。虽然那时候就已经显现出傲娇的本质,但至少能正常交流。
眼前这个人简直惜字如金。
不对,之前几天都挺正常啊。
好像只有独处时会变成这样。
眼见他扶着石壁,腰都难受地直不起来,即便如此也不肯开口求她,莉莉丝烦躁地说:“我们刚刚看了一眼,前面是血族的聚集地,数量至少上万,到时别拖我们后退。”
“不会。”
又是短短的回答。
听他跟别人交流时都挺正常的。
就装吧。
装得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个什么大好人。
装得就好像过去那些疯事不是你干的一样。
反正又不是她难受,莉莉丝于是闭上嘴跟在他后面,就等他撑不住捞一把,别给掉下去。
结果都看到奥利维与奇美拉的身影,卡修斯却还是一句话没说。
行,算他有骨气。
莉莉丝翻了个白眼。
一行人会合,卡修斯法力尽失,带他和带个挂件没区别。
问题也不能把他丢在这儿。
莉莉丝于是道:“他不行了,你们留个人照顾他……”
不行,说她杯弓蛇影也好,即便卡修斯已经是现在这副狼狈模样,她也不敢让自己的契约对象和他独处。
话说到一半硬生生拐弯,“我照顾他,你们两个想办法潜入进去看看。”
本来想着血族数量不多的话就直接登门拜访,看看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是好药就请他们吃正义的铁拳。结果这个数量也太多了,要真打起来自己也得吃不少。
还是搞潜行吧。
她看向奇美拉:“你不是说精通暗杀吗?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奇美拉身形变换,粉发的男人将头发高高束起,自信道:“遵命,殿下!”
奥利维想说什么,莉莉丝倒真想让他留下来,反正在场每个人的实力都够在这里大闹一场后全须全尾地逃出去。不过那样的话,奇林估计就要绝望了。
这一路上好不容易降到30以下,只要她和奥利维稍微亲密点,那绝望度就蹭蹭往上涨。
莉莉丝特意试验过,如果一边和奥利维接触,一边摸他会怎么样。
事实证明,涨的没有降的快。
奇美拉已经学会掩耳盗铃,闭上眼假装另一个人不存在。
真是巨大的进步。
她朝奥利维安抚地眨眨眼,向来顺从的骑士于是干脆不说那些让她难以抉择的话。
他站起身,手指点了点项圈,语带笑意:“既然不用装作奴隶,这个我还需要带吗?”
莉莉丝眼观鼻,鼻观心,点头。
漆黑的羽翼伸出,奥利维轻笑着与黑暗融为一体。奇美拉不甘示弱,他不是魔法侧,做不到这些玄乎的事,全靠身体素质卡着守卫的视角盲区潜入,动作无声且灵敏,像狩猎时的猫科动物。
明明没有肉垫,怎么做到从高空跳下去还没声的。
只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莉莉丝大咧咧地靠着墙坐下,还在思考蘑菇人藏到那里。
在奇林和奥利维面前还需要维护一下自己高大上的形象,对卡修斯就没那个必要了。
她可不像卡修斯那个装上瘾了的,独处时也要装。
二人皆无话可说,一时间,隧道里只能听见卡修斯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他憋着气,很久才重重呼出口气,然后再憋。
只有极为痛苦,连呼吸都变成负担,才会这样。
莉莉丝闭眼假寐,某个瞬间,疑问浮现。
如果此刻在这里的不是她,而是其他什么人,卡修斯会不会就开口求助了?
忽然,她问:“我的记忆并不完整,所以很多事都不记得。我只想知道,我们之前是有过仇怨吗?”
对于卡修斯的态度,她实在弄不明白。
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可他一边拒绝,一边又不阻止。
拒绝是言语上,她无数次的求契,打趣、玩笑……都终结于他冷冰冰的“不”。
不拒绝是动作上,儿时她偷溜去找他,不论什么时候,圣殿的门都为她敞开。卡修斯有时在沐浴,一室之隔,水声哗哗,她爬上石凳,看他多到数不清的信件与龙飞凤舞的字迹。
卡修斯对于别人并不冷漠。
他礼貌客套地回复了所有人。
即便是不懂事的小孩向他写信询问明日老师考校功课,自己一点没背该怎么办,他也会回复——
“现在背。”
穷人问他为何整日劳作却还难以饱腹,他说税记官已经派过去,会查哪里出了问题。
富人问他为何坐拥财富却还难以安眠,他说不如交由我保管,我许你夜夜好梦无眠。
慈悲者问他物质与意念相冲突,想做却做不到该怎么办,他说正好我刚得了一笔财富,不若给你。
掠夺者问他得到与恐惧相伴,总害怕夜晚有冤魂找上门该怎么办,他说没事,凋亡族都是滥好人,他们不会去的。
笔锋一转,力透纸背——
不过我会。
她想,真好啊,看来我的学生是个好官。
很快,卡修斯发滴着水,从满室雾气中走出。
她招手:“来,乖乖,老师给你擦头发。”
他说着:“不。”
但他却走过来,俯下身,魔法通路像是浩瀚的银河,缓缓流淌。水滴顺着脊背,流进通路。
莉莉丝拿毛巾把他的头胡乱搓了一顿,大差不差后,随手一扔:“唉,可真是辛苦我了呢。”
丝毫不在意圣辅那颗被搓得乱糟糟的爆炸头。
卡修斯通常不会说话。
莉莉丝早就习惯学生的沉默寡言,就像第四纪,她还是圣女时,卡修斯费劲力气才在教廷的隐秘之地找到她。
他被光明之焰灼伤,因窥探了不可窥探的,双眼不断流出汩汩血泪。
他瞎了。
所以即便都站到面前,他还是无法确定她的身份。
莉莉丝那时没有记忆。
她对于忽然出现的男人感到意外,迟疑地问:“你需要帮助吗?”
男人紧绷的身体一下放松,即便已经成为瞎子,笑意依旧在脸上绽开。
他说:“我是来救你的。”
莉莉丝拒绝了。
闯入者没有多说,沉默地接受。
他的惜字如金在此刻就初见端倪。
圣女莉莉丝治好了男人的伤,教廷的笼中鸟对着这位素不相识的人,还是忍不住疑惑:“我们认识吗?啊不,就是……你的眼神看起来很悲伤。对不起,不要哭,我不问了。当我什么都没说,抱歉抱歉。”
为了见她,他一定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伤。
但她不想走。
她不能走。
于是他就顺她的意,推翻之前规划的一切,连带那些苦和伤,所有的沉没成本一并抛开不管。他不会说自己付出了多少菜能出现,他只会刺出心头血,轻轻抹到她的额头上。
那滴血像是一颗朱砂,瞬间凝固。
陌生人说:“我叫……卡修斯,这是老师给我取的名字。不过没有几个人知道了。无所谓,只要你喊我,不论喊什么,我都会听到。到时我会带你走。”
“不是,没有其它不太痛的方法吗?你的胸口在流血哎!”
他勾了勾唇角,鞠躬离去。
这次见面就像是一场幻梦,莉莉丝时常会想自己是不是人格分裂想出这么一遭,不过额头上的血点提醒她:确有其事。
圣女真的是个狗屎职业。不管谁来都只充当个吉祥物。
但她绝对是最没牌面的那个。要权没权,要人没人,要能力没能力……如果能重来一次,她一定吸取教训,让这些看不起这个职业的老头子尝尝正义的铁拳。
教廷以她的名义发动了战争。
莉莉丝想,反了你们了,老娘活不顺畅,你们也别想活得舒坦。
她是自杀的。
下定决心前,有想过在幻梦中见过一面的那个印象深刻的陌生人。
别说昂,黑皮帅气忠犬,虽然不知道为啥脑子秀逗来找她,估计是认错人了吧。
总之,她身上一堆教廷的烂摊子,甚至还涉及到国仇家恨,何必再牵扯其他人进来呢?
于是,圣女莉莉丝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约了时任教皇见面。
死之前,她还没忘给这个种族主义者泼一盆脏水。
谋害圣女的名头你就给我背好了,老登!
我先去了!
也就这个国家没个正规的法律,要是有下辈子,我指定学法让你们牢底坐穿!
没有记忆的莉莉丝从未想过,她沉默寡言的学生一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就跟个闷葫芦一样,再也憋不出一句话。
尊重她的意愿,他最终没有选择带她走,而是将最重要的信物放到她身上——不论谁想害她,只要喊一声,哪怕是在心底默念,半神都会听到,前来救她。
却没想到,直到死,她也没有喊他一声。
千算万算,漏算了她自我了断的可能。
卡修斯把自己关了很久。
叠代打法,总结规律,有其徒必有其师。
说真的,他能成为一触就爆的重力地雷男,莉莉丝动不动就死在他面前的行为要负大责。
最终,他明悟。
比起尊不尊重,意不意愿,先活下来再说。
他开始布局。
第五纪,裁律官莉莉丝一出生,心底就有一个信念:
我要裁定天下不平之事。
尤其和宗教相关。
最好是教廷那嘎达的。
她把所有精力投入到学习中,成功考取卡兹莫尔铁砧联邦的知名学府,还没等在学校大放异彩,就作为交换生被派了出去。
此时的她当然不知道这是卡修斯的手笔。
直接就冲进校长室理论。
校长是名女矮人,说话直,嗓门大。
莉莉丝蹲下来怒拍桌子:“凭什么让我去,谁想去那个水货学校。”
是的,她要去的学校注重魔法侧的教学,和他们这个科技侧的完全不符。
校长声音比她更大:“你一个裁律官过去学魔法有啥问题!”
“我们裁律官注重逻辑表达,谁跟他们那群搞法的一样!”
“对嘛!你学法,他们也学法,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闭嘴,让你去你就去!你不是想研究教廷的法律吗?去了回来专门给你开这堂课!”
莉莉丝嘿嘿一笑:“法法不分家,我最喜欢研究魔法了。老师再见,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
裁律官莉莉丝迈上了前往维斯特加德王国学习的路,时年16。
一年后,她在交换的学校得知卡兹莫尔铁砧联邦的首都爆发机械革命。
校长死了。
她是原教旨锻造家,并不使用机械科技,所以住所几乎没有任何安全隐患。但矮人太过热情,又或者说鲁莽?知道发生什么后,她立马拿起锤子冲到学校里救人。
她救了14个学生,2个老师,敲碎了12个机械生物,在警卫队赶来前,死在第13个机械生物手下。
莉莉丝的父母也死了。
他们是发明家,工作的地方全部是机械。
他们的名字隐没在一长串的遇难者名单中。
莉莉丝一目十行,希望自己找不到熟悉的名字。
但几乎都是瞬间发现。
同学,老师,亲人,朋友……
她坐在花园的凉亭,凝望天上的星星。
她想怨恨。
脑海里又浮现家里的机械仆从——一直尽心尽力的照顾她,因机型已经被淘汰,在某天忽然问“您会换掉我吗?”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又继续忙手头上的事。
那天的晚餐中出现了家里规定限量却真的非常好吃的高热量“垃圾”食品。
藏在蔬菜下。
父母因为技术问题争论不休,莉莉丝翻开菜叶子,惊喜地瞪大眼,转头看它。
仆从依旧在忙。
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不仅是它,还有被她说谢谢会装作系统出漏洞为她免单的机械售票员,被她打招呼会卡壳呆在那里,但随后又会追上来,用机械的语调说:“您也好,今天的天气是晴转小雨,约莫15分钟后会下雨,请您注意保暖,准备好伞——”的素不相识的机械人,被她发现因喜欢水溅到滚轮,所以每次都会刻意走水坑的机械送货员。
当然,它的说法是——
“绕路是不必要的,规避水坑会多走3.2米的路。”
浑然不提每次都专门绕一条街走这儿。
很显然,随着不断的叠代,机械生物在逐渐产生意识。
莉莉丝有和周围的人提过。
无人在意。
歧视与伤害始终存在,机械生物不能乘公交,不能和其它种族共处一室,不被允许进入娱乐场所,有各种侮辱性的绰号……
最苦、最累、最危险的岗位,少不了它们的身影。荣誉、夸赞、物质上的赠予,看不见它们的名字。
所以当然会抗争。
发言会被当成系统出错,送到技术中心格式化。行动会被当做有暴力倾向,直接报废处理。
如果说和做都无人在乎,那在面前的就只有一条路。
暴力。
它们是错的吗?
如今,学者们将那场事件称为“机械革命”。
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
可在那时,人心惶惶,暴乱愈演愈烈。铁砧联邦总统声称会尽快销毁所有机械生物,请各位待在家中,不用担心。
莉莉丝想:不对,不对。这不对。
不论怎样,这都是最坏的结局。
为什么没有人听一下呢?
如果最开始,有人愿意停下来听一下,就不会有现在数不清无法挽回的牺牲了。
她凝望群星,自言自语:“如今两方全都情绪激动,无法沟通。见微知著,机械生物的诉求不能被继续忽视。如果放任不管甚至打压,就不止是首都暴乱了。机械生物可是遍布整个联邦啊。我们需要不会偏听偏信的人承担桥梁,链接起双方,给所有人一个坐下谈谈的机会。只有和平才能带来长久的发展。”
她想:这样的人什么时候才会出现,带领他们呢?
她想:为何我要在这儿等这样的人出现,如果所有人都在等,那永远不会有行动的人。
她想:枪打出头鸟,不论结局如何,第一个人一定会承受莫大的压力和危险。
自古变革,无不有流血牺牲者。若无,则国不昌。若有,便由她始。
她说:“我来!”
宁静的夜晚,幽暗的花园,独站墙边,我意已决。
抬头,此时此刻,
惊觉——
群星竟齐齐闪烁!
作者有话说:
缓一缓再修错字。抱歉。
第62章
一个正常人,刚说完中二气息满满的话,一抬头发现夜空在bulingbuling的闪,她会想什么?
她会想:我去, 有外星人。
是的,莉莉丝拥有前世的记忆。因为上一世的经历是独立于这个世界之外的,所以记忆并不会随着她的复活消失。
而这是个充满魔法的世界。
莉莉丝入乡随俗,想:我去,有魔法外星人。
她愕然抬头,惊疑不定间,听到背后传来沙哑的声音。
“它们在给你加油。”
转头,褐色肌肤,身着白袍的男人披散一头瀑布般浓密的银发,站在几步开外默默看着她。
——害,您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都不说一声,搞得她怪尴尬的。
莉莉丝不着痕迹地擦了擦眼睛,干笑道:“这、这样吗?”
第五纪,裁律官莉莉丝就这样第一次与卡修斯相遇。
经过半神的斡旋, 机械生物与铁砧联邦暂时休战, 只等三年后一决高下。
在这三年间,莉莉丝与卡修斯相知相识,并最终成为他的学生,跟着他学习魔法。
然后, 她输给了时间。
如果再给莉莉丝一点时间成长,也许她就不用燃命。
可惜造化弄人。
卡修斯又一次见证她的死亡。
所有事都发生的太突然, 莉莉丝根本没想过自己会一去不回。
为了不立FLAG ,她特意把告白憋着没说。
和谁告白呢?
当然是卡修斯。
这不能怪她,不论从外貌、性格、能力, 卡修斯都个顶个的好,莉莉丝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刚出新手村就遇到大boss,不沦陷是不可能的。
依莉莉丝的性格,喜欢就一定要说出来,不然一旦时间流逝,等她变心,这份喜欢就再无人可知了。
多可惜啊。
所以她本来是准备告白的。
按照流程,写情书,准备礼物,买花,一晚上辗转反侧,干脆大清早就去了卡修斯的寝殿。
圣辅显然不在。
莉莉丝等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拿一束花站人家门口实在太蠢了,来往的侍从护卫都频频投来眼神。她深吸一口气,一边喜滋滋和自己说这是没办法,不是她想私闯民宅,一边兴致冲冲闯进了卡修斯的寝殿。
然后,上扬的嘴角渐渐被拉平。
在那里,她看到挂了一墙又一墙的画像。
每一幅画都只描绘了一个女人。
一个和她很像的女人。
哦不,从时间来看,应该是她长得像人家才对。
哈哈,就说天上不会掉馅饼,怪不得一国的圣辅会莫名其妙对她那么好,又是亲自教她魔法,又是当树洞听她吐槽的……
她差点真的以为是自己人格魅力太强了呢。
莉莉丝抱着花和礼物站在数不清的画像中,觉得自己真是个小丑。
告白是宣告胜利的冲锋号,而不是马戏团的开场炮。
心情波动,遮掩气息的法术中断,不过短短一瞬,就被圣辅布下的防护捕捉。
数不清的锁链从阴影朝她袭击,莉莉丝双手都抱着东西,来不及施法,就被死死捆住吊了起来。
花枝洒落一地,锁链执行着主人的命令,继续用力,她像是掉进了万蛇窟,冰冷的条状物滑过肌肤,毫不留情地留下红痕。
礼盒掉到地上,里面的东西可经不起这样摔。
来不及心疼攒的钱就这样打水漂,莉莉丝疼得“呃呃”叫。
之所以没有嗷嗷叫,不是因为她能忍,而是脖子被掐住,发不出那么中气十足的声音。
失去意识前,莉莉丝想:
杀了她就不准再看情书咯。
就假装她是误入的,求求了,要不真的死不瞑目……
再次睁开眼,莉莉丝只觉得浑身酸痛,被捆缚的地方又热又麻。
她被救了。不管救她的是谁,只要别是卡修斯——
这是在人家的寝殿,除了他还能有谁? !
银发的半神俯下身,轻声问:“感觉哪里不舒服?”
莉莉丝不看他,双目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仿佛突然对花纹起了莫大的兴趣,沙哑道:“没事。”
垃圾卡修斯,拿她当替身。
她真是瞎了眼才会喜欢他!
好尴尬……好羞耻……偷溜他家还被抓到……
无论莉莉丝在心里怎么跳脚,暗骂多少遍,可当眼神瞟到半神身上,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还是不争气地心跳加速。
卡修斯若有所觉,抬眼。
莉莉丝瞬间移开目光。
“怎么会忽然来找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柔和。
错觉?
“我没想到你会来,防护是针对之前几纪的……”他哑了一瞬,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抱歉,再躺一会儿伤就能痊愈。我已经把你放进名单里,以后再来就不会遭到攻击了。”
莉莉丝沉默。
她现在只想回去,将自己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生产建设中。
“你有事找我吗?”
沉默寡言的圣辅今天异常话多。反倒是莉莉丝半天憋不出一句。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一个个借口在脑海中划过。
“这封信,是给我的吗?”
该死,她怎么会忘——
情书!
莉莉丝很想说不是,但是信里的抬头明晃晃写了卡修斯的名字。
现在说她有一个同名的朋友还来不来得及……?
沉默的时间太长,似乎看出她的纠结,半神问:“我能打开看吗?”
对,信封还没拆,他不一定看到内容。
莉莉丝张嘴,可是喉咙却忽然失声。
她咳了两下,再次开口,依旧什么话都说不出。
惊骇地看向卡修斯,圣辅却并没有看她,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缓缓拆开信——
莉莉丝拼劲全力坐起来想抢他手中的信。
手指捏住信纸,身体却无力再支撑,她往前跌。
求求了,就让她摔地上吧。
别管她!
卡修斯确实没管她。
她却依旧诡异地摔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鼻尖萦绕淡淡的皂角香味。
看来平常并不是她嗅觉退化,而是卡修斯真的不用熏香啊……
真稀奇呢,毕竟这时候大家都不爱洗澡,全部用熏香压自己的体味。
他闻起来很干净。
用干净来形容一个人的味道是不是太怪了?
短短一瞬,她的脑海中划过思绪万千,来不及过多思考,手指已然扣紧。信纸被扯出褶皱,卡修斯高举另一只手,假装绅士,另一只手牢牢抓着情书,与她进行拉锯战。
为什么说不出话?
为什么身体没有力气?
莉莉丝浑身酸软,提不起劲爬起来,就这样靠着他的胸膛,估摸着信上的位置,先一步撕下抬头。
这样就不知道是写给谁的了。
纸张撕裂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大也大不过她耳旁有力沉重的心跳声,小也小不过她掩耳盗铃般放轻的呼吸声。
“你的身体还没有休息好,太莽撞了。”卡修斯向来不在莉莉丝面前端老师的架子,这样略带训诫的口气很少出现。他顿了下,似乎是看向她,有浅浅的气息喷到脖颈上,“我要读了。”
“读”这个字,既可以是“默读”的读,也可以是“朗读”的读。
卡修斯显然指后者。
他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你。
这是这封信的主旨,我想要让你知道我抱着怎样的情感。我既无权利,也无资格要求你做出回应,是以,这封信的主要作用,其实是纪念……
我希望能和你做一些……因为这显然是不能和其他人做得。一旦这样,我们就独属于彼此。不过这仅仅是我的美好愿景,如果冒犯到你,真的很抱歉。
但我想每个人都会向往美好,而你在我心中始终是美好的代名词,请宽恕我对你……
希望我的冒昧不会改变你对我的看法,使我被推开。最差,我也希望我们可以维持过去的关系。
你的,
莉莉丝。 ”
他念得并不是很连贯,总是停下,似乎在辨认什么。莉莉丝用尽全力将头偏了一点点,看到信纸上有星星点点红色的污渍。
锁链捆她时,手中柔弱的花骨朵被碾出汁液,滴到了信上。
感谢上苍。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巧,就像有人看不惯故意安排的一样——总之感谢这个世界的神,给予她解释的余地。
卡修斯看了一会儿,轻声问:“这是写给我的吗?什么意思?”
她张口,这次总算能发声:“不是给你的,我、呃……我有了喜——”边说边编,脑海中忽然警笛大作!不能说“喜欢”,她身边就卡修斯一个日夜相伴的,除了喜欢他,还能喜欢谁?
得换个说法。
她一个大喘气,“想要的人。”
“想要?”
卡修斯的声音听不出悲喜。
卑微和纵欲,莉莉丝选后者。
她咽了口口水:“您也知道,我到了这个年纪嘛。”慌乱间,不自觉用了敬语,拉开了距离,“前不久路过训练场,看到一些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男孩子裸着上半身训练,就,心跳不已。我想着,认识一下,如果可以……”
维斯特加德王国的人口组成里有很大一部分兽人,导致整体观念比较开放。
所以,这样说应该没事?
“如果可以,我想写信问问他们里面有没有人愿意和我——”
“不行!”
她还没说完,卡修斯斩钉截铁的两个字就劈头盖脸落下。
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快,鼓噪、强劲,似乎要跳出胸膛。
莉莉丝想说什么,可是嗓子又一次失声。她迷茫地眨眼,连刚刚偏头的力气都没有。
半神高举着,避嫌的手缓缓落下,按住她的后腰,让她的腹贴到他劲瘦的腰上。他的声音似乎愈发低沉:“说谎。”
“你最近根本没有经过训练场,哪里看到什么男孩?”
他怎么知道?
“想要——?你想要谁?同我说说你想要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只要真实存在,我就给你送过来。可如果你只是随口一编,你又在隐瞒什么呢?”
那个人……
啊,该死!满脑子都是卡修斯的脸。
她的下巴被轻柔抬起。
卡修斯居高临下,绯红的瞳散发着危险的光,他眯起眼:“说。”
“他……”她咽了口口水,嘴巴不听使唤的吐出一个又一个字,“他有着一头白发,红色的眼睛,身材很好,很帅,实力很强。我想要他。
我想把他压在身下,看他向来没有波动的脸上出现其它表情——只有我能看到的,独属于我的,旁人绝对无法想象。我想明明身居高位,却未经人事的他被我沾染上欲念的颜色,看他陷于不满足,低三下四求我给予。我想他堕落神坛,在别人面前虽依旧高不可攀,但衣服下的身体已经食髓知味,被我轻轻触碰就颤抖不已。 ”
银发的半神轻轻抚摸她的脸,眸色渐深。他放轻声音,蛊惑般呢喃道:“继续。他叫什么?”
“他叫,卡——”
死嘴,快闭上!
你就非得倒贴当个替身?
贱不贱?
她咬着牙,颤抖着嗓音,说出三个字——
“卡卡西!”*
作者有话说:
*卡卡西,《火影忍者》里的人物,全名旗木卡卡西。外貌是相符的。后面的“我想……”是针对卡修斯,并不是卡卡西梦女,特此声明。
第63章
说完, 莉莉丝就绝望地闭上眼。
卡卡西是什么鬼!
完全串台了啊!
本以为立马会被拆穿,等待良久,却听他问:“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从不知道?”
知道才有鬼。
“早就认识了, 在你之前。”
他沉默片刻:“……听起来, 他似乎和我很像。”
莉莉丝回想,肯定道:“对, 长得很像, 就是肤色略有差别。”
“是吗?”耳边鼓噪的心跳渐渐回归平静,卡修斯话多的不正常, “他在哪?你就这么想要他?想要到——来求我?”
在一股不知名力量的驱使下, 莉莉丝诚实回答:“我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毕竟跨了个次元。
至于后半句话——
“我没有求你。”她顿了顿,“只是来和你说。”
找你,只是想告诉你我喜欢你。
卡修斯顿了下,尾音上挑:“为什么要和我说?”
在莉莉丝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目光落到手中的信上,她的字迹娟秀端正,显然是用了心写下的。
【我希望能和你做一些……因为这显然是不能和其他人做得。一旦这样, 我们就独属于彼此。 】
他以为这这句话是写给他的。
因而念到这里时, 用尽全身力气压住嗓音的颤抖, 几乎要被无法想象的莫大喜悦冲刷得落泪。
他回想起第二纪时,卑微的奴隶被伟大的龙骑士接回家里, 没有虐待、没有压迫, 没有干不完的话,有的只是香甜的热牛奶, 柔软的衣服,独属于自己的房间。
她教他知识:如何向内探索自己的力量,如何找寻真实的自己, 如何看待这个变化的世界。
她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那时的卡修斯无疑是崇拜她的,这份崇拜盖过所有私欲,令他不敢表露出一丝僭越。
他是个沉默且听话的学生。
老师说什么,就做什么,不论那话合不合理。
丹特莉丝曾在私下里好意劝过:“你快听她扯淡吧,说话跟放屁似的,一天到晚想一出是一出——”
“请您不要这么说,”卡修斯平静地打断她,“如果您再侮辱老师,我就不得不向您发起决斗了。”
龙母呆愣几秒,恍然大悟,不由嗤笑一声:“果然你也——”也什么,她没说,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装得倒是挺好的,连我都没看出来。啧,亏我好不容易善心大发一次……”
卡修斯心想:他装得好吗?
如果连丹特莉丝都没看出来,那就是说,老师也并不知道,每个夜晚,仅仅一墙之隔,她安然入睡,而他躺在床上,想着她白日里的一言一行,咬着唇□□吗?
真可惜。
真可惜——
如果她知道就好了。
不,按她的性格,就算知道,也会装作不知,缩在壳里。
估计只有这个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她才会从壳里探出头来,不得不选择他吧。
到那时,他们就属于彼此。
龙母、矮人、亡灵骑士、精灵、教廷、联邦、所有的一切……如果都不存在就好了。
世界上只剩他们俩,而他们属于彼此。
“我们就独属于彼此。”
信里这样写。
她竟然也是这么想的!
天啊,天啊!读着这句话,卡修斯浑身酥麻,仿佛有一道电流游走全身,如果能灵魂出窍,一定会看到他的灵魂正深深战栗,无法停歇。因大脑一片空白,他无法开口,沉默好一会儿,才咬着牙关,装作无事发生般继续往下读。
他想,不论她要做什么。
只要提出来……
她喜欢的姿势和癖好,他全都知道。
这都要归功于勇者莉莉丝的那只精灵——如今的精灵王。谁让第三纪时的精灵总是喜滋滋,表面埋怨实际炫耀得同他们讲与她的各种事。
卡修斯听着,面无表情地想:
废话真多。
那时他还是局外人。没资格也没立场插话。
他沉默,亡灵骑士甚少开口,只有矮人受不了翻着白眼:“别唠叨了!真是,我的耳朵都要磨出茧子。一百句话里有九十九句都在讲她,拜托,咱们五个朝夕相伴,你知道的我们也知道,你经历的我们也经历过。”
精灵愣了下,下意识道:“骗人!她只睡了我。她喜欢咬我的耳朵,难道她也咬过你们吗?”?
矮人张大嘴,锤子脱手,砸到脚趾。
“痛——!!!”
喊叫惊起飞鸟一片,亡灵骑士头颅处的幽幽冷火微微颤抖——他一直发着呆,此时也从自己的世界中抽离,将目光投到精灵身上。
卡修斯想:不可能。
什么时候?怎么会?
明明他一直警惕着。
精灵脸愈发红,羞愤道:“看着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勾引她!她把我压到树干上强吻,论力气,我一个远程辅助怎么反抗得了,除去顺从还能怎么办?而且她咬我的耳朵,还留了印子,就算回精灵之森也不会有其他精灵愿意接受我,我已经是她的精灵了……”
“你为什么不用魔法!说什么反抗不了,别骗了,我们又不蠢!”矮人抱着脚,呲牙咧嘴地咆哮。
精灵眼尾一片飞红,羞赧地解释:“我的衣服本来就少嘛,她的手一伸进去就像条蛇一样乱滑,摸得我腰软,一个劲往下滑。还是她将膝盖插进我两腿之间,顶着我,才没滑到地上。
没有力气,我当然想过用魔法啊。
但她一只手扣住我的两个手腕,动都不让我动,我连法阵都没法画,不仅如此,她还谨慎地拿舌头堵住我的嘴巴,咒也念不了,就只能由着她啊。我能怎么办,她把我要了一次又一次。等结束了,都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我以为到此为止,念及旧情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维持着队友的关系。没想到下次休整时她就忍不下去,喝得醉醺醺半夜钻进我的帐篷。旁边你们睡得正熟,我怕发出声音让你们听见,就一直咬着手腕,求她慢一点。
她一点都不听,咬我的耳朵,说我现在特别好看,不管谁来都不可能忍住。她都这么夸我,我想着,反正第一次都给她了,就求她还用上次的方法堵我的嘴巴,不然我肯定会发出声音——”
精灵越说越兴奋,肉眼可见地享受,
“结束后,她侧卧在我身边,撑着下巴哄我别说出去,不然就当着你们的面欺负我。我当然也不是故意瞒着,大家都一起冒险这么久,情谊深厚,我害怕你们知道了对她有意见。
这都是我的错,她太喜欢我,忍不住对我下手。不过没关系,我已经原谅过她,我们已经在一起了。 ”
他喜滋滋地结尾。
“开什么玩笑,你是精灵啊!我就没见你念过咒!况且谁跟你情谊深厚,你个最晚来的在说什么?!”
矮人怒吼。
“就是反抗不了嘛~你们被她强迫一次就知道啦,一与那双眼睛对视,大脑不由自主变得一片空白——”说着,精灵故作懊恼地敲了一下额头,“不对,她已经有我,就不会对你们做什么了。没关系的,大家,就让我一个人来承担吧。”
矮人深吸一口气,转身看他们:“你们不说什么?”
亡灵骑士平静道:“我尊重她的想法。不过我并不觉得更偏向物理侧的勇者有办法造出让我们所有人都听不到一丝动静的结界。”
精灵自顾自地梳理头发,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卡修斯想:我能怎么办?我没有精灵白皙娇嫩的皮肤,没有他阳光下金灿灿的头发,没有他会揣摩心意,装出一副她喜欢的样子。没有他会勾引,总是不经意与她发生肢体接触,没有他会撒娇,一点小病小痛就哭唧唧找她安慰。
我只有月食时,才能被她抱在怀里,在极度痛苦中,短暂的拥有高悬于天空的明月。
只有那一天,她会不那么疏离,对我嘘寒问暖,同我说许多话。
除此之外,我与她不过是最普通的冒险队友。
我能说什么?
他沉默。
矮人恨铁不成钢的踹着地面,狠狠地啐了一口。
“算你厉害!”
被如此羞辱的精灵一点都不生气,勾着唇角,眼眯起,轻声道:“谢谢夸奖,不过今天我不小心说漏嘴,她肯定会惩罚我,要让你们看笑话了。”
矮人气的说不出话,气氛凝滞。
就在此时,一旁的树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话题的主人公火急火燎地钻出来,浑身湿漉漉,浑身上下挂着数不清的金银宝石链子,手里还抱着两条大鱼。
勇者莉莉丝一点都没感受到诡异的气氛,开心的嚷嚷着:“我发现了湖泊!水超级——清,像一面镜子。我看见湖心岛上有位美人,穿金戴银的,正在跳舞呢。她邀请我一起,我就献了个丑,陪她跳了一会儿。
等跳完了,你们猜怎么着? ”
矮人闷闷不乐,却还是捧哏:“怎么着?”
“她从湖底捞出一大捧金银财宝,笑盈盈地朝我走过来。我寻思这玩意儿咱们带着纯负重,啥用没有,但她太热情了,非要送!礼尚往来,我眼尖,看见她屁股后面跟着好几条大鱼,一个猛子扎下去,随手就抓了两条。正想回礼呢,等我从水里钻出来,她人居然不见了!好可惜——没来得及给她礼物,她真的很会跳舞,我真想带你们认识她一下。”
她说着,叹了口气。满心满眼的遗憾,难过于无法让朝夕相处的队友们一起认识新朋友。
吉巴罗。 *
女妖的分支,财富与欲望的象征,会变成人内心最想要的事物,一旦对她所变换的事物产生贪念,就会毫不留情溺死那个人。
卡修斯闷闷地向她解释。
“是吗?”勇者疑惑地歪头,“可她变成的是个女人,而我喜欢男人。她还给我并不在乎的珠宝,这全都不是我想要的。她也没有蛊惑我,她只是在跳舞,一个人太孤独,就邀请我一起。应该不是女妖吧?就算是也没有关系啊,她什么也没干,不是吗?”
她总是不想把人想得太坏。
卡修斯无奈点头,对上精灵嫉恨他出风头的眼神,有些想笑。
精灵刚刚口口声声说莉莉丝多么多么喜欢他,如何如何强迫他,可吉巴罗甚至都没有变成他的样子诱惑她。
谁在撒谎,一目了然。
他的心一抽一抽的疼,不想多说,便顺着她道:“应该是我想错了。”
她笑嘻嘻地处理起晚饭,大家面上都不表露异样,配合着,仿佛其乐融融。
卡修斯站在最外围,看着被矮人和精灵围在中间的她。
那两人又吵架,她嘿嘿笑着,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暗潮涌动,脸上毫无阴霾。
他离她最远。
他插不上嘴。
——话说,下一次月食是什么时候来着?
第三纪的卡修斯是彻头彻尾的局外人,似乎从不在勇者莉莉丝的考虑人选中。
第五纪的卡修斯捏着手里的信件,太用力,手指骨节发白。
“我们就独属于彼此。”
他想,不论她要做什么。
只要提出来……
他一定会做的比精灵更好,听了那么多年炫耀,得她垂怜,如今总算轮到他了。
此时此刻,莉莉丝就在他怀里,比起第三纪训练有素的勇者职业,现在的她太过瘦弱,任凭他怎么养,变着法的给她做好吃的,可她还是日渐消瘦。
这一纪,她的父母不幸患难。
她一定很伤心。
即便如此,依旧为了和平而努力。明明难过还不肯哭出来,明明身体虚弱却依旧奔走跋涉,明明已经拜他为师,却不借这个机会好好利用他,只是维持着普通的师生关系,任凭如何暗示,却都好似听不懂般。
令人操心。
他想抱紧,又怕太用力,她的骨头刺破皮肉,扎出来。便无措地高举着手,念完信。
卡修斯不想表现得太过自恋,可他实在忍不住想知道答案,控制不住地问:“这是写给我的吗?什么意思?”
她说:“不是给你的。”
果然是他自作多情。
她说:“是因为有想要的人。”
又来……
为什么又是这样? !
他委屈地看她,呼吸不经意喷到她的脖颈。
第三纪是精灵,现在是谁?
为什么总有人要和他抢。
为什么他从来都争不过别人。
她说:“如果可以,我想写信问问他们里面有没有人愿意和我——”
“不行!”
他几乎应激,话脱口而出后,才意识到语气太过严厉。
不……别生他的气。
他不是故意的
别讨厌他。
缩头乌龟般,卡修斯立马用魔法让她失声,以免从她口中听到任何厌恶的话。
良久,他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几乎不像是他发出的:“说谎!”
还是严厉。
不能这样……不要对她这么苛刻,温柔一点。
你为什么总学不会温柔?
他沉默,不断反省。
是他的错。
都是他太过无能,下意识觉得她这纪还会出现在教廷,于是花了太多无用的时间。
等好不容易在铁砧联邦找到她时,已经过去了十几年。
他缺席了十几年。
这期间,难道她已经心有所属
不!
——只是贪恋外表而已。
她还小,当然容易被蛊惑。要怪就怪那些不知好歹、水性杨花的男人,对一个小姑娘也要散发雄性魅力,勾得她念念不忘。
他愈发恨那个素未相识的人。
诱哄般,半神轻柔道:“想要——?你想要谁?同我说说你想要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只要真实存在,我就给你送过来。”
如果真的存在,他就偷偷杀了他。
在他的暗中施法下,她吐露实话:“他有着一头白发,红色的眼睛,身材很好,很帅,实力很强。我喜欢他。”
维斯特加德王国的圣辅卡修斯有着一头瀑布般披散的茂密卷曲银发,绯红的眼睛——过去是黑色,第四纪因窥探不可窥探的被灼烧过后,就变成血一般的红色。他的身材修长匀称,肌肉分明。
算帅吗?
应当不算丑吧,他一直在打理自己。就算不能光靠容貌吸引到她,也一定不会拖后腿。
至于实力,这方面卡修斯非常有自信。
他一定是最强的!
这样的话,岂不是一一都对上了?
所以,她是在说,她喜欢……他?
真的吗?
不会又是梦吧?
他轻轻抚摸她的脸颊,指尖的触感如此真实,于虚假的梦截然不同。
“继续,”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软的不像话,像是浸满了水,一如他的心。即便没有学会,半神却无师自通如何发出温柔的声音,几乎勾得他对自己起鸡皮疙瘩,“他叫什么?”
“他叫,卡——”
对,说下去!
卡修斯!
喊他的名字!
他幸福得勾唇,眉眼柔和。
“卡卡西。”
作者有话说:
*作者夹带私货,《爱,死亡与机器人》中的《吉巴罗》篇,美术太好了,最后血红的河流的寓意也很有意思。梅开二度。给卡卡西发二次片酬。
第64章
卡修斯的表情瞬间空白。
莉莉丝在说谁?
耳鸣响起, 令他不由头晕目眩
不是他的名字……
在魔法的加持下,她显然不能随口编造,所以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
胃仿佛被不知名的力量扭曲,呕吐感上涌,可明明早就无需进食。嘴里泛出一股甜腥味,他后知后觉地咽,才意识到不知何时将下唇咬破。
胸口涌出难以忽视的酸涩,卡修斯眨眼,将湿意压下去,良久,才怀着微薄的希望问:“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从不知道?”
她毫不留情地说:“早就认识了,在你之前。”
“……听起来,他似乎和我很像。”
“对,长得很像,就是肤色略有差别。”
原来如此。
他明白了。
怎么能如此愚钝,直到现在才发现真相。
不过是个替身而已,在沾沾自喜什么?
他抱紧她, 在看不到的地方, 眼泪沾湿睫毛, 点点滴滴往下流。
泣音几乎从鼻腔冒出,为了不让她发现异常,卡修斯没话找话:“他在哪?你就这么想要他?想要到——来求我?”
在执念驱使下, 他又一次用魔法使她说出真相。
她说:“我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卡修斯流着泪,忽然想笑。
是这样啊……因为见不到, 才需要他来替代。
不然怎么可能轮得到他?
过去来找他,都是因为太过想念那个人,所以才拿他来聊解相思之情么?
他看着手里的信。
刚刚的喜悦、幸福、期盼仿佛都成了一个个巴掌狠狠拍在他脸上, 不仅令他心如刀绞,还彻底死心。
怎么能争得过一个永远见不到的。
白月光,朱砂痣。
他再怎么轻贱自己,也不会甘愿做一个替身。
此时此刻,二人的想法高度统一:
绝对不能表露出一丝喜欢。
如果被发现,岂不是连最后的尊严都不剩?
卡修斯默然不语,莉莉丝也缓过来,小声问:“能把我放回去吗?”
既然心里都已经有其他人,还和她搂搂抱抱干什么。
渣男!
他低低“嗯”了一声,法阵浮现——
莉莉丝被传送到床上,忽然的空间穿越令她眼前一黑。
不是,这么近就不用传送了吧。
等视野恢复,就看到卡修斯背对着她,声音沉沉:“今天的事我就当没发生,以后不要再有这样的想法。至少得等三年之约后,到时……”他顿了一下,声音愈发沙哑,“我会帮你挑个合适的男宠。”
他满脸泪痕,当然不愿意让她看到,只是背影越发寂寥。
莉.替身.莉.正黯然神伤中.丝闷闷道:“不用。”
刚刚的都些话都是借口,她又不是真的谁都行。
卡修斯背对着她,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血肉。
好恨——
愤怒几乎要冲昏他的头脑。
她到底多喜欢那个人,甚至连男宠都不愿收下。
那她要怎么办,孤苦无依一辈子?
怎么能这样!
卡修斯虽然愤怒,也不可能看着她委屈自己。等她再大一点,就会有那方面的需求,不能只靠忍着吧?
他不由叹了口气。
如果——
如果三年之约结束,她解决了铁砧联邦与机械生物的事端,还不愿意接受其他人——
就算是当个替身,他也……甘愿。
当作今天的事没发生过就好。
他开口,不知是说给她,还是说给自己:
“好自为之。”
莉莉丝瞪大眼,忍了这么久,总算忍不下去,顷刻间,愤怒的风暴席卷脑海。
好自为之?谁好自为之?拿我当替身还好意思说这句话?
喜欢上你真是晦气到极致,从今天开始,我要每天都不喜欢你一点!
该死的卡修斯!
等她的喜欢消磨光,就直接跑路,再也不回来!
二人就此分别。
卡修斯伤心至极,坐到书桌前,根本无心处理政务,不自觉涂涂抹抹,又开始描摹心爱的人。但凡莉莉丝那时仔细看看满墙画像,就会发现里面掺了不少这一纪的自己。
莉莉丝愤怒不已,回到房间里,将信和满载少女心事的日记烧了个干干净净,掏出他布下的功课,报仇雪恨般奋笔疾书起来。但凡卡修斯更敏锐一点,就会发觉此时的她被情绪冲昏头脑,太过急功近利,反倒失了裁律官应有的理智。
阴差阳错。
一切都刚好差了那么一点,铸就不可改变的结局。
三年之约到达时,莉莉丝作为圣辅唯一的学生,代表他出席,时隔多年回到故乡。
离开前,卡修斯说:“等你回来,我有话和你说。”
我真的和你在乎的那个人很像吗?
你看我时,是否在脑海中想他?
哪怕将就,也不能用我?
算了,我都不在乎。
我只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莉莉丝点头:“我也有话和你说。”
画像里的她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什么都打听不出来。
透过我,你看到了她的影子吗?
我试着不喜欢你。
不过好像彻底失败,哈哈——
算你狠!
反正我回来就告白,管你怎么想,我不接受当替身,你要不能放下她,我就走!
浪迹天涯,再也不回来!
哼!
她身骑白马,高昂着头,踏上夕阳铺成的大道。
卡修斯看着她,好想问能不能带上他。
可她没有提。
他如果总是主动,会不会让她察觉到自己的爱?
他的爱,会不会只是负担
半神无法预见未来,以为只是短暂分别,于是按下悸动,巴巴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不见。
直到晚风吹起,他才心里空落落的往回走。
一天、两天、三天……时间过得好慢,仿佛又回到每次她死后,无望的等待中。
卡修斯无数次纠结着要不要想个借口去见她。
可她如果觉得被束缚怎么办?
她也要经营自己的朋友圈啊。
如果作为半神的他老是围着她转,其他人很难和她正常相处吧。
这样想着,他又把想去找她的欲望压下去。
望眼欲穿。
半神一边说服自己就偶尔看一下,不算侵犯隐私。一边用魔法凝成屏幕,几乎全天候24小时盯着。
幸好不会近视。
就这样看着看着,一切都有序推进。他默默算离她回来还有几天。
半年,三个月,几周,十五天,十四天……
数到还剩三天时,屏幕中她的身影却忽然消失。
卡修斯立刻提起警惕,当即赶往失踪的地点。
她消失的地方没有一丝魔力的痕迹,半神一一搜查,排除所有的不可能后,只剩最坏的一种——
又是这样,又是祂从中作梗。
卡修斯天下无敌。
可惜这次是天外来敌。
他只能等。
等啊等,等啊等,没等到自己的学生,等来造物主向所有生物传达的一句话:
“经慎重考虑裁律官莉莉丝提出的各项意见后,提出以下几项修改……”
脑海中的声音雌雄难辨,尾音上挑。
祂似乎心情不错。
卡修斯反向渗透,想捕捉到祂的踪迹,以此找寻莉莉丝的踪迹。
神不可冒犯。
这并不只是句口号。
即便他留了许多后手,还是毫无反抗之力。
祂解决他不比拂开衣服上的一粒灰尘难。
复活后,半神无精打采,拖着血淋淋,只剩一半的身体,勉强躲过祂的又一次精神力搜寻。
他不得不沉寂下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在如火般舔舐全身的焦虑中等到了莉莉丝的死讯。彼时,铁砧联邦正在庆祝,庆祝在暴乱中死去的,不管机械生物,还是其他种族,全部复活。
这怎么不值得庆祝?
烟花一个接一个炸开,烟雾弥漫,遮住星月的光。彩带从天洒落,即便是深夜,也无人入眠,街上挤满了生物,欢呼与乐曲炸得人头晕目眩。
卡修斯披着黑色的袍子,走在人群中。惨白的脊椎撑起他的头颅,血肉正疯狂生长,一部分内脏却依旧裸露在外,为了不让它们掉出来,他不得不佝偻着腰,兜住它们,踉踉跄跄地走着。
他的脸一半好一半坏,好的那半俊美无暇,引人注目。坏的那般如烧干了的木乃伊,黑色的皮贴着颧骨,空洞的眼眶不知在看谁。
有人尖叫。
很快,警卫队被指引前来,显然,卡修斯的存在与欢快的气氛格格不入。
警告声第一次响起,他充耳不闻。
第二次响起,卡修斯发问。
为什么所有人都回来,唯独他的学生不在?
为什么只有莉莉丝死去了?
为什么她死了,你们却这么开心?
你们有什么资格开心?
第三次响起,警卫一边呼叫帮助,一边为手中的枪上膛。这是特意为凋亡种准备的银质子弹,待一轮齐射过后,想必危险定能解决。
卡修斯说,
需要有人为这件事负责,但不是你们。
他绕过警卫,踽踽前行。
警告无效,目标并不配合,执行处决——
火光乍起,枪响,子弹飞向他的背后。
他抬手。
蚊虫正要起飞,扇动着翅膀,却忽然停滞。绚烂的烟花卡在绽放的那刻,彩带不再飘动,固定在半空,子弹拖尾的痕迹表明其可怕的速度,警卫们的脸上是训练有素的毫无表情。
一切暂停。
他为世界画上一个休止符。
音乐中断,欢呼消失,卡修斯拉紧袍子,摸了摸自己的心脏。
滑腻腻,黏糊糊,依旧在跳动。
他还活着。
他的莉莉丝却已经死去。
定格的时空中,他独自前行。
莉莉丝的尸体被存放在冰棺中,如果不出意外,在一系列处理后,她会作为展品陈列在博物馆。这是卡兹莫尔铁砧联邦的习俗,只有最伟大的一部分人才值得耗费有限的脑容量记住。她拥有与繁复的公式,宝贵的知识,不可改变的真理同等的地位。
何等荣幸!
卡修斯跪坐在她的尸体旁。
他说:
“莉莉丝,事到如今,我总算有勇气和你说——
我爱你。
即便在你心里,我可能永远比不上那个人,但我的爱绝对不会比他少哪怕一分。
如果能早点告诉你就好了。 ”
即便如今一次又一次宣之于口,她也不可能听到。
一切都恰恰好好,迟了那么一些。
回过头看,她似乎对他也有几分喜欢。
不然无法解释祂的嫉恨。
可是在哪一步出错了呢?
哪一步出问题,让他们谁都没有告诉彼此自己内心的感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五纪的卡修斯比之过去更加绝望。
他抱着学生的尸体,闯入一个又一个官员的家,直到血流成河,才允许时间流动。
顶着尖叫和恐惧的目光,他离开了铁砧联邦,回到王国。
他想将心爱的人永远留在身边,哪怕是尸体。
可裁律官莉莉丝一离开冰棺就开始腐败,速度快得像按了加速键。半神想尽方法,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化作一片白骨,最终,碎成齑粉。
她没有留给他任何遗物。
信和日记都被烧成灰烬, 没送出的花枯萎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不知何时被佣人扔掉,最终,卡修斯只找到碎成一块块的八音盒。
莉莉丝曾将它放在礼盒里,满心欢喜地想送给喜欢的人。但在被锁链禁锢时,礼盒摔到地上,八音盒破碎。
随后,没被送出去的礼物与主人的心意一同被封存,束之高阁,直到她死后,被本应在那时就收下的另一方无意间发现。
卡修斯轻轻抚摸晶莹剔透却布满裂纹的底座,珍重地将里面的东西一块块拿出来。
他开始修补。
明明用魔法可以一瞬间完成的事,圣辅却非要亲自来。等处理好政务,已是深夜。寂静的夜晚,连佣人们都去休息,灯火下,他笨手笨脚地研究该怎么拼制作精密的小八音盒。
莉莉丝不愧是铁砧联邦出身, 手法精密细致,数不清的齿轮和链条互相衔接,其中一些被摔得变形。卡修斯没处买适配的型号,只能自己做。
做的时候,无法压抑心中的苦涩。
——莉莉丝真的喜欢那个人啊,这么麻烦的玩意儿,她全部都亲力亲为。
很多专业性的东西,卡修斯需要从头开始学。
莉莉丝曾经走过的路,时隔多年,他跟在后面,重新走了一遍。
最终,不知过了多久,半神通过无穷无止的钻研逃过睡眠可能带来的梦魇,连日连月的失眠使他的记忆力衰退,情感迟钝。
政务渐渐堆积,求见的人被魔法挡在门外,他红肿着眼,拿着笔涂涂抹抹,通过反向推理,将八音盒的构造图画出来,发现底座的中央有一个不知何用的空洞存在。
通透的宝石底座一眼望尽,看不出有什么。他变换角度,裂缝折射出不同的颜色。
那宿命的一摔,将精美的礼物摔出不可挽回的裂痕,同样也将其中隐藏的秘密揭露。
卡修斯被执念和不知哪来的希望驱使,入魔般开始拆刚修好的八音盒。
结界外又有人前来,是老熟人——第三纪的队友,亡灵骑士。
半神懒得搭理,将他晾在门外。
桌子上被摆放好的零件铺满,卡修斯打开底座,看到这份未送出的礼物一直隐藏的秘密——
半神瘫坐到椅子上,死死咬着唇,压下喉咙里的声音,直到满脸泪水,才不再隐藏,捂着脸怮哭。
里面放着薄薄的一张纸。
“笨蛋卡修斯!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摔碎,不过没关系,只要你也喜欢我,莉莉丝大人就可以大发慈悲免费做给你,哼哼~”
“也”。
他不是替身,她喜欢的人就是他!
这是给他的礼物。
所以那天,她出现在寝殿——那封信、零落的花、掉在地上的礼盒……给他的,都是给他的!
那天她本来准备干什么?离开前,她说回来后有话要说,说什么?
啊……莉莉丝,好多事都没有答案,你怎么就能这样离开,留下一个个谜团?
我猜,你喜欢我。
我猜对了。
而我爱你。
可我太懦弱,不敢表露出丝毫。
是否到死,你也不知道我对你有同样的感情?
一切都差得恰恰好好。
全部结束了……
他绝望呜咽,理智却清晰地知道不论如何叫喊她也再无法听到,于是声音越来越小,最终随着喉结滚动,将痛苦全部咽下。
此后,这份错过的阴影将化作绵绵细雨,永远淋湿他的心房。
卡修斯将自己关了很久很久。
就像被抛弃的奇林,他不吃不喝,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不睡觉,发呆,听灰尘飞扬,看苔藓迁徙。
他的躯壳仍然鲜活,灵魂已然死去。
八音盒转动,婉转的音乐随着时光流逝不由走调,跳舞的小人卡在一个方向,呆板的脸死死盯着那里。
圣辅抱着它,对外界的一切改变恍若不觉,蜷缩成一团。
到最后,坏掉的礼物除了生锈的嘎吱声外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半神躺在她的床上,想:
还有多久才到下一纪,祂还没玩够吗?还不重启吗?
莉莉丝为什么要为那些每次世纪重启就会复活的耗材们拼上生命呢?
他不懂。
从第二纪,到现在,他始终尊重她的想法。
可最后迎来的是她一次又一次的死讯。
【此纪即将结束,您的位阶合格,保留记忆。请等待系统更新数据。 】
卡修斯眨了眨眼。
手背青筋暴起,他面无表情,死死抓着八音盒,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逐渐虚化,最终消失。
【版本更新完毕,当前世纪为:第六纪。
因第五纪的勇者未完成世界任务,黑潮蔓延,以下国家将从世界版图移除……
除特殊npc以外的普通npc已经复活。 (已成为或曾是凋亡族的除外)
新一轮游戏开始。
对位格不够者实行记忆封存,请耐心等待——】
【滴!很抱歉告知您,圣辅卡修斯,您的主要任务:保护维斯特加德王国,使其繁荣。 (繁荣度: 23423/100000…… )未完成。本世纪您将获得负面加成:目盲。
您无法使用任何方法视物,同时,目盲则心盲,您变得迟钝,对事物的敏感度下降,对其他生物的敌意与喜爱同样难以感知。 】
【滴!很高兴告诉您,因第五纪的重要玩家-裁律官莉莉丝使用神意换取在您身边成长,待第六纪开始,您将在系统接引下找到她,并成为她的监护人。请合理教导,并控制己欲。 】
卡修斯缓缓呼出口气,眼前的景象渐渐暗淡,直至无光。
可他的世界亮起光。
【全服通告:第六纪开始。本纪主题为——亡灵复苏。 】
一瞬间的失重后,卡修斯耳朵一动。
婴儿在啼哭,女人微弱的喘息,有人叫骂着,马蹄声如鼓点。
他飘在空中,不知道发生什么。
“你的情人什么时候来,这样下去我们都得死!这小不点儿叫的人心烦,给你!”
女人气若游丝:“别给我……别,我根本没想生孩子。”
她的声音听起来不熟。
这不是莉莉丝。
半神干脆出现在马车中。
剑出鞘,嗡鸣着。
他问:“这个孩子,可以给我吗?”
那两个人窃窃私语了一会儿。
“凭什么?”
卡修斯有一点茫然,他想辨别这句话是在暗示他继续往下讲,出个好价,还是已经动怒,要他闭嘴。
他什么都听不出来。
“我,可以帮你们满足一些愿望。”
为求保险,他用“一些”来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具吸引力。
“你谁?”
是真的在问他,还是嘲讽他算老几?
听不懂。
话语中的感情,听不懂。
他烦躁起来,面无表情道:“我是维斯特加德王国的圣辅,卡修斯。把孩子给我,我可以帮你们达成愿望。”
直白的话让二人呆了几秒,紧接着——
“我要足够后半生花的钱、不被人轻视羞辱的权、我要回到我的庄园,回到什么都没发生时,我要那个男人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女人说。
“什么?你不想和你的情人在一起?!”
“让他死去。”
卡修斯歪头:“你的愿望达成了。”
他转向另一个人:“你呢?”
“呃——”那人磕巴了一下,“那、那我就,也回到一切都没发生时,还做她的仆人,每天照顾她的起居。”
他是碍于她在,表面这么说,实则这个“照顾”另有其意,还是就如字面意思呢?
卡修斯皱起眉,懒得思考,索性按后者做。
“完成了。”
他说。
空荡荡的马车中没有人回答。
婴儿不知何时不再哭闹。
他茫然一瞬,手摸索着,拂过软垫,碰到比棉花更软的东西。
全身一僵。
婴儿咯咯的笑,她小小的手握住他的手指,掌心肉乎乎的。
卡修斯心都要化了。
他问:“莉莉丝?”
“啵。”
她吐了个泡泡。
他说:“我叫卡修斯哦,之后就由我来照顾你。我爱你,比世界上所有人加起来都爱你。”
初次见面,半神吸取教训,再不敢隐瞒感情。
他接着说:“你要待在我身边,别再干傻事了,好吗?”
别再为那些每次都会复活的耗材死亡了。
求你。
婴儿没有说“不”。
那就是同意。
他不由露出微笑:“只要你听话——不,只要愿意张口说出来,你提到的所有愿望我就都会满足,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婴儿忽然开始哭。
卡修斯呆住。
她还不会说话。
“你怎么了?”
“哇哇哇。”
“我说的不合你心意?”
“哇哇哇。”
“不要哭。我哪里做错了,你和我说,我改。别哭了,你的嗓子要哑了……”
卡修斯手足无措。
幸好,他虽然不能辨别情感,但还有脑子。
传送回王宫,找到经验丰富的乳母,站在尴尬的妇人们身边,竖起耳朵听她们怎么讲。
“圣辅大人,小宝宝没办法说话,只能靠哭泣表达不舒服。她哭了,可能是肚子饿、想撒尿或者拉屎,也有可能身体不舒服表达不出来,甚至自己把自己掐疼……有很多很多的原因,您公务在身,不如把孩子交给我们——”
“不!”他皱眉,“她一步都不能离开我。”
乳母们互相看一眼,满脸惊诧。
“好吧……”最后,一个合理的意见被提出,“如果您真的不介意,就留在我们这些女人们身边,学一学如何照顾孩子吧。真没想到——”她小声嘟囔,“我见到第一个愿意照顾孩子的男人竟然是卡修斯圣辅,天呐!看这下哪个男人还敢用事务繁忙没空干这个当借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6章
第六纪, 莉莉丝在八岁时觉醒前世的记忆。
因此,她不用因为婴幼儿时任人摆弄的记忆感到羞耻。
一睁眼,小时候的印象涌入脑海, 还来不及对俊美的半神发出外貌上的赞叹, 她倒吸一口气——
“卡修斯!你不能因为我偷吃就开除厨子,没有厨子我吃什么?!”
现在是危急存亡之际,她必须抗争,不然这个疯子在赶走乳母、佣人、守卫后,连厨子都要打包一起开除。
开什么玩笑!
“以后我做饭。”
孩子一愣:“你会?”
“可以学。”
“有必要吗……”
莫名的信任使她的语气不自觉熟稔, 而男人并未发现异常, 认真回答:“有必要。因为除我以外,别人都不值得信任。”
莉莉丝无法反驳。
即便是瞎子也能看出卡修斯毫无底线的溺爱,可目盲的半神仍觉得过犹不及。
莉莉丝开始跟着他学习。此后,半神亦师亦父,陪伴在她身边。
十岁生日时,卡修斯送给她一个眼熟的八音盒作为生日礼物,他郑重地说:“莉莉丝, 我爱你。”
莉莉丝毛骨悚然。
什么爱?哪来的爱?他在和一个小孩说什么呢?
恋童癖?
金屋藏娇?
禁脔、金丝雀……
一个接一个词出现在脑海, 她说不出话, 回忆过去的处中是否有不太对劲的地方。
似乎哪里都不对劲。
半神的宫殿鲜有人来,阳光日日投射,角度死板,几乎从不改变。大理石柱的阴影拖长,很多次,莉莉丝行走其上,感到背后发凉,似乎有什么在轻柔地舔舐脖颈,悚然回头,空无一物。
卡修斯已经驱赶了她周边的所有生物,偌大的宫殿只有他们两个人,独自待着时,被注视的感觉却始终存在。
圣辅的态度始终令人捉摸不透,提出的物质需求几乎全部满足,可但凡涉及“离开”、“一个人”、“外界”、“其他人”等关键词,卡修斯的表情就会变得森然且毫不留情地打断她的话。
莉莉丝的活动区域只有圣山,她甚至不能去邻的王宫,卡修斯像看守财宝的恶龙般紧盯着她。
考虑到她年龄尚小,监护人的警惕似乎不能算太过。
思前想后,莉莉丝斟酌着开口:
“你的爱……你如何爱我?”
她本想问是什么类型的爱,却害怕这反倒成为一种暗示,于是改口。
“我不会让任何东西伤害你,什么都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这一纪,我们将永远伴。”
卡修斯表情温柔,白布盖住他瞎了的双眼,看不到神色。未被遮掩的下半张脸上,红润柔软的唇勾起,吐出一个个粘糊的字词。
——如果他想对我做什么,那我一定会在睡觉时用匕首捅穿他的喉咙。
莉莉丝五官全部挤在一起,坚定了逃跑的决心。
所幸,接下来的十几年,安无事。
不如说,出乎意料,卡修斯恪守戒律,反倒是莉莉丝对他燃起兴趣。
圣辅表现得沉默、严谨,可在不触及底线的情况下,实则极好说话,几乎无论怎样捉弄都不会生气。男人似乎自己也知道二者地位的不平等,于是尽可能回避与她的肢体接触,偶尔不经意间的触碰,都会让他像受了惊的兔子般浑身一颤,僵在那里。
他所言说的“爱”比莉莉丝想的复杂许多。
长辈对晚辈,晚辈对长辈,男人对女人,信徒对神明……
有时候,他会像失去一切的鳏夫,忽然呆在原地,忘记自己在干什么。这种情况通常以他跌跌撞撞冲到她身边,一次又一次询问“莉莉丝?”,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方才安下心来结尾。
莉莉丝试过不开口。
她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稳坐软榻上晃着腿,看男人彷徨于大理石柱间,一声又一声呼喊她的名字。得不到回应,他就变得脆弱、潮湿,恐慌与疯狂弥漫,于是躁动的魔法将寝殿搅个天翻地覆。
他确认她就在眼前,却如同孤独的苇草面对沉默的河流,话语如石子般投入,却泛不起一丝涟漪。
“你在吗?莉莉丝?我看不到……和我说句话,你还在吗?”
这个瞬间,莉莉丝确认,她对这段关系的认知错得离谱。
卡修斯从未掌握过主动权。
“我在。”她说,“你不要老是在耳边叨叨,好烦啊。”
半神安静下来,他“嗯”了一声,直起腰,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知道了,以后不会烦你。”
撒谎。
明明如果不理他,下次还会重蹈覆辙。
“莉莉丝?莉莉丝?”目盲的神趔趄着,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宫殿中,喊她的名字。
眼见他的情绪波动变大,她才慢悠悠开口:“在呢,没断奶的小宝宝,我在呢。”
被如此调笑,卡修斯并不生气。
他只是走到她身边不远处,安静地候在一旁,像远航的船总算找到可以停泊的港湾。
有时候,他会像一位老师,为莉莉丝指点迷津。他懂许多,第五纪时已经覆灭的龙族、第四纪的宗教战争、第三纪的勇者小队……他的故事总是讲也讲不完。
故事中总有一个熠熠生辉的人。
莉莉丝。
也许因为讲述者太过偏心,毫不吝啬将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汇用于描绘这个人,第六纪的莉莉丝听完,感想是——
怪不得他会爱屋及乌到这种地步。
她毫不怀疑,自己是故事中那些“莉莉丝”的转世。
不然无法解释圣辅的态度。
即便讨厌转世续缘的做法,可听着卡修斯干巴巴话语中愈发浓重的执念,又觉得唏嘘理解。
半神真的很可怜,不是吗?一个劲追在喜欢的人后面那么久,什么都没得到,甚至被冲昏头脑,对一事无成的她都要低三下四的。
莉莉丝并不觉得自己能媲美之前的转世,如果要说,她可能是这些“莉莉丝”当中最差的一个?
不甘、妒忌混杂着一些自己都说不清的情感,莉莉丝越听他满脸微笑地讲那些故事,心底就越发烦躁,发展到最后,她看着圣辅的脸,想:
是是!她们样样都好,随便干什么都能名垂青史,我估计拍马都追不上,让你陪在我身边,真委屈你了。
她下定决心要用恶劣的行为让卡修斯认清自己的真面目。
比如,想到一些恶俗的玩法,就用在他身上。
“我肚子饿。”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半神听后下意识道:“想吃什么?我去做。”
“嗯……我在发育哎,要多补充蛋白质。牛奶不过我不想喝牛乳,那是小牛才喝的,我不和它们抢。我是人,我应该喝人的乳汁。”
他的脸渐渐沉下来:“我说过,你的身边只要有我就行,事到如今,你还在想那些乳母?”
“我没那么说啊,我只是想喝,来源于谁并不重要。”
她露出好整以暇地笑,等他发怒。
卡修斯点头:“我明白了。”
呃……他真的明白吗?
过了一段时间,某一天用餐时,餐桌上,除了卡修斯做的饭菜,还出现一小瓶白色的液体。
莉莉丝早就将这段对话抛在脑后,晃着玻璃瓶,扇闻:“这是什么?闻起来有点腥啊。”
“乳汁。”
她一顿,有些嫌弃地将瓶子放下:“谁的?你不会抓……”
“我的。”
他垂眸,平静地说。
莉莉丝心情不由变好,轻哼了一声:“过来,我看看。”
卡修斯是真的不知道这样做代表什么?还是已经超凡脱俗到不在乎束缚人的伦理观念?
莉莉丝拉开他的领口,端详了一会儿:“你怎么做到的?”
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欺骗了大脑,使它误以为身体已经受孕。”
“原来不是魔法?”
“更偏向于炼金,因为我是靠食用一些药材和自我催眠来达成的。”
“卡修斯?”
“嗯。”
“我可以,就是,直接吃?”
“嗯……”
沉甸甸的果实压得枝头弯曲,此时将其采撷,似乎也是对树辛勤结果的回报。
卡修斯偏过头。
“把你的眼睛上的布摘下来,我要看你的表情。”莉莉丝含糊不清地说。
他于是解开蒙眼布,露出水光粼粼的一双眼。
睫毛颤抖,像蝴蝶振翅。
“你知道我是谁吗?”
“莉莉丝。”
她用力咬,听他闷哼,顿觉索然无味。
她不是莉莉丝。
在原来的世界,没有人会叫她莉莉丝。
她叫——
她叫什么来着?
lili?
什么lili ?
“莉莉丝?”他迟疑地问。
“如果以后,你还想要我继续,就不要用这个名字喊我,懂吗?”
不然一喊就萎掉了,跟安全词一样。
“懂了。”他毫无异议地接受,连连追问,“那这次还继续吗?”
“不。”
她已经腻味。
“哦。”卡修斯低低应了声,过了会儿,不经意开口,“那你还有什么想要我做的吗?什么都行。”
莉莉丝用叉子戳了戳盘中软烂的炖肉,有些牙痒。刚刚光是压抑狠狠咬下的欲望,就废了她一番功夫。
“动物会用气味标记领地。人类也拥有退化的犁鼻器,据说对于命定之人,这个高度退化的器官依旧有可能嗅到对方身上香甜的气味,即费洛蒙,也可以称之为信息素。”她随意道,“我从来闻不到你身上的味道哎。虽然我其实对你是什么味并不感兴趣。”
卡修斯抿唇:“那,你想?”
“我就是在思考,对于那些并非命定,却偏要强求的人,能不能为一方按上一个载体,使另一方可以将自己的气味注入。也就是靠标记对面使其身上散发自己的味道,达成嗅闻到气味的效果。当然,我对你的味道并不感兴趣,也不想让你身上有我的味道。”
圣辅喉结滚动:“什么样的载体,在哪里安装?”
“我觉得脖颈就很不错,脆弱的致命部位裸露,迎来的并非刀刃,而是爱人的亲吻与啃咬,随之是被标记的安心与战栗,最后即便标记完成,修长白皙的脖颈还是会留下牙印,不论从视觉,还是嗅觉,都表明此人已心有所属。且对方也愿意回应。”莉莉丝慢条斯理咽下嘴里的食物,将盘子推远,“不过我也就是说着玩儿的,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
没得到回应,她转头。
银发的男人头微微后仰,张嘴,喘着粗气。因失去蒙眼布的遮掩,迷离的表情明晃晃显露,痴态尽显。魔法纹路散发微光,大腿夹紧,无法自抑的颤抖。
莉莉丝:^ ^
作者有话说:
祝审核老师天天开心,身体健康,万事如意赚大钱!我努力了。没办法。
第67章
为什么如此顺从呢?
莉莉丝轻轻啃咬, 不由想。
就是因为对她太过信任,才会落得如此狼狈的下场。如今即便后悔,也来不及了吧?
月食已至。
半神变得虚弱无比。
无法反抗。
与莉莉丝温馨,布置精致的房间不同,卡修斯的卧室空荡荡的,墙壁上挂满画像,除此之外,只剩办公桌椅和一张床。
床幔垂下,即便他放声求救, 也不会有别人听到。
“莉……”奇怪的感觉充盈全身, 他因无知而恐惧,茫然地喊出那个名字,却忽然想到之前的叮嘱,半路哑然。
莉莉丝摸了摸他的头,像是安抚小孩。
洁白的床单像餐盘,而褐色肌肤的男人未着寸缕,躺在上面,如同等待享用的美味佳肴。
莉莉丝盯着卡修斯的表情,他咬着唇,双眼无神。也许因为目不能视,又或者现在的感觉超出预期,他的喉结滚动,下意识想喊她的名字。
——这是不被允许的。
他偏过头,咬住床单。
隐忍,克制,压抑……结合在脸上,形成一种不情愿的样子。
至少在莉莉丝看来, 他不愿意。
她不由烦躁起来。
在这之前,她的心情一直很好来着。
真扫兴——
她直起身,一把拉开床幔。
卡修斯呆呆地转向声音发出的地方,无神的双眼对准一墙又一墙的画像:“怎么……?”
“被画里的她们看着,你也会开心吧?”
莉莉丝才不承认自己这样说是因为较劲,吃自己的醋听起来也太蠢了——她不过只是想看卡修斯的反应罢了。
“不会,”令人失望的是,卡修斯表现得过于平静,“为什么要开心?”
莉莉丝撇嘴:“因为我们现在的关系算不上清白,懂吗?在丧失魔力最虚弱的时候,疼爱的养女忽然闯进卧室强硬地扼住你的双臂,扒开衣服标记你。虽然我还没来得及做其它的,但这已经远超出你和她们的关系了吧?”
“嗯。”他低低应道。
“真可惜,”莉莉丝耸肩,“她们也许看过你的身体——日常相处中、一次次冒险中、甚至不小心惊鸿一瞥……总之,你并不在意被看到,你也不因此羞耻,因为早就习惯于此。她们是圣人,是先驱,她们透过你的肉.体看到灵魂。不过,我比较庸俗,我就看到你的身体。卡修斯,为什么颤抖”
他在理解她的话语。
“我很喜欢你的身体,不论是流畅的线条还是性感的肤色,你也应该知晓廉耻,不要老是半裸着在我面前晃悠才对吧。”
我好歹是个女人啊。
女人都是大野狼。
这一刻,莉莉丝满脑子经典语录,竟然有点想笑。她赶忙转移话题,掐着卡修斯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她们看过多少遍都与我无关,毕竟我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你身上的每一寸。”
也许是她肆无忌惮的目光存在感太强,他后知后觉感觉到迟来的羞耻,摸索着抓起一旁的被子想盖到身上。
莉莉丝按住他的手。
“不行——”她傲慢地抬起下巴,“她们都看过了,总不能厚此薄彼吧?来,卡修斯,让她们看着你是怎样被我探索的。”
至此,男人总算察觉到她的意图。
“你不是,单纯来照顾我的?”他茫然且徒劳地将长发挽到身前,想盖住身体的一部分。暧昧的红蔓延开,被银色一衬,像晕染的颜料。
“嗯,真抱歉啊,我不像她们那样体贴。”莉莉丝冷笑,“让你失望了。”
她的双手扣住劲瘦的腰,指腹用力,掐出浅浅的月牙。这样做仅仅是因为坏心眼地想挠他的痒处。
男人吸着小腹,腹肌凸显,还没等挣扎,就被她不耐烦地禁锢起来。
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等下次月食他就会提起警惕,不像现在如此松懈。
“没关系,你可能还有些震惊,不太适应。”她抚摸着卡修斯给他自己装上的腺体——那里刚被她啃咬,留下一些牙印,“现在才发现我和她们差那么多,你也要负责任的,对吧?这就是你的报应,谁让你……”
谁让你把我当成她们。
“谁让你这么讨人喜欢。”
她嘲讽道,俯下身,与冷酷的语言截然相反,轻轻咬上他脖颈上的腺体。
卡修斯现在抖得厉害。他张开嘴,无声喊她的名字。
刚刚莉莉丝忽然标记,他只当她是验收成果。是以虽然身体兴奋,理智却依然存在,告知他要克制。
现在完全决堤。
因为异常状态,他难以分辨她话语中的情感。只从字面意思上理解,大脑就已然迷醉,肾上腺素过度分泌,使他的手和腿不由颤抖。幸好被绳子捆缚,只是小范围内抖动。
衣服布料与裸露的肌肤相触,他无法克制地感到羞耻。
他是赤裸的。她穿戴整齐。
她在看他。
她在用,那种眼神看他。
“你闻到了吗?”她问,气流拂过他的耳廓,“我可以闻到我的味道,好怪。”
他咽下口水,习惯性地回应她的每一句话:“闻到了。”
“来,来,坐起来,对着她们,她们闻不到,让她们看看你肿胀的腺体。”她揪着他的头发,迫使他不能再将脸埋进枕头里,不得已抬起,“跟她们说说你现在的感受,卡修斯,快点,别挑战我的耐心。”
“我、我的脖子上安装了用以接受信息素的腺体,它的作用是告诉其他人我的归属。现在,它被标记,发烫,分析着标记者的唾液,并通过一系列反应使我的身体释放属于你的味道。这股味道包围着我。我感觉到喜悦和……安心。”
他的声音渐渐低哑。
现在他知道她的意图了。
那些画像,他亲手画下的莉莉丝们——他的老师,并肩作战的队友,慈悲的圣女,疼爱的学生……
她们正以圣洁的表情看着他放荡的模样。
她们看着他被玩弄。
脑袋晕乎乎的,压过月食带来的痛苦,他处于永恒的黑暗中,在她的手下迎来耀眼的一道光。
“卡修斯,说你的感受。”
他偏过头,默然不语。
“别装哑巴!”
莉莉丝掰过他的脸,被手上的濡湿感惊得瞪大眼。凑过去仔细打量,只见男人闭着眼,薄薄的唇紧抿,正无声流泪。
玩……玩太过了?他生气了?
莉莉丝被吓得立马松绑,后怕与说不清道不明的舒爽一同袭来。她索性破罐子破摔,轻抚他手腕上被缚出的红痕,嘴里依旧放着狠话:“哭什么?好像我没让你爽一样。”
他似乎是冷,往她怀里蜷缩。
“我感觉到身体脱离掌控,大脑一片空白,世界变得离我很远,只有你在我身边。但很快,我又回到这世界,你还不肯放过我,我想……”
“闭嘴!”
莉莉丝喝止。
她不敢继续听了。
恐惧于听到他的真实想法。
如果他厌恶、他感觉到落差、他认清她的真面目……
“只要说你的身体感受,我不在乎你怎么想。”
卡修斯顿了一下,干巴巴地说:“很舒服。”
莉莉丝嗤笑一声:“还以为你非她们不可呢。”
原来只要顶个“莉莉丝”的名头,换谁来都行。
"我……"
“卡修斯,亲爱的,你喜欢莉莉丝吗?你爱莉莉丝吗?可怜可怜小莉莉丝吧,她不是故意的。”眼见天光破晓,她放柔声音,抱着他的腰,靠在肩膀上,“只是因为太喜欢你才这么做的,不要生莉莉丝的气。莉莉丝会好好听话,做你的莉莉丝的。”
“嗯。”
“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好吗?”
“不,我——”
“你不爱莉莉丝了吗?”
“爱。”
“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好吗?”
“……好。”
“太棒啦!”她“啵”的一声亲在他脸上,异常响亮,“莉莉丝也喜欢你,卡修斯。莉莉丝也喜欢卡修斯。”
紧接着,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响起,在白天彻底到来前,她拍拍屁股跑了。
失去的力量渐渐回归,卡修斯缓缓呼出口气,直起身,坐到床边。
脚心踏到地板,实感传递,告知他一切并非幻梦。
身上处处酸痛,即便是月食,她也丝毫不敢松懈,用足力气捆他,血液长久不流通,四肢麻痹。
她咬得太用力了,分明是在拿他磨牙。
卡修斯揉着青肿的牙印,毫不怀疑已经渗血。他轻轻吸气,扶着腰站起来。日光照耀大地,即便维斯特加德王国被龙母的羽翼庇护,也不能更改白日到来的事实。
魔力彻底复苏的瞬间,卡修斯挥挥手指,贴在墙上的画像立马自己卷巴卷巴,一个接一个飘进书桌的抽屉里。顷刻间,本就空落的卧室更是成为极简主义的代名词。
男人耳垂通红,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这才捂住脸,独自思考起来。
余韵尚未消退,她的温度似乎还残留。
“亲爱的”。
她叫他亲爱的。
“亲爱的。”他沙哑地模仿。
亲爱的。
他们以后要这样称呼彼此吗?
他们这是已经在一起了的意思吗?
目不能视,他被她的味道包裹,仿佛还在被拥抱。
还会有下一次吗?不会又得等到月食吧……
半神因无望的等待而叹气。
与此同时,在卡修斯还在回味的这刻,莉莉丝在自己的房间里,捂着头,开始无声尖叫。
她!到!底!干!了!什!么!
完蛋了!
她竟然做出这种下头的事,卡修斯一定开始讨厌她了。
欲望是魔鬼,欲望是魔鬼,欲望是魔鬼。
都怪卡修斯把她关在这儿,好吃好喝的供着,还提供给她舒适的坏境,搞得她一保暖就思淫.欲。不行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了,得找点事干。
作者有话说:
祝审核老师天天开心,万事如意,身体健康!真的啥也没干女主从头到尾衣服都齐齐整整的
第68章
想着找些事情的莉莉丝自然不可能脱离卡修斯独自去做什么,不过,也许因为她干出大逆不道的事,半神已然对她失望,连管控都放松了。
还在回味的某人:……
总之, 莉莉丝就在圣辅大人的眼皮子底下,与经常来找他的亡灵骑士建立了联系。
然后,在又一次月食,由于无法压抑心中真实的欲望,她闯入卡修斯的卧室,把他吃了又吃,彻底玩透后,不敢面对男人之后失望的表情——
莉莉丝逃了。
亡灵骑士与一众凋亡种接纳了她。
相处中,她发现凋亡种因为信奉的神明陨落加上每次新世纪开启时会经历数据冲刷,记忆被洗得不剩多少。也许再开启一个新世纪,记忆彻底消失的凋亡族就会因失去执念而消散。
于是,第六纪,在离开卡修斯的庇护后, 莉莉丝在满是黑潮的土地, 那片还未被称为“纳克罗斯魔领”的失落大陆上找寻起拯救凋亡族的办法。
污染, 低语,夜晚做梦时, 有人在耳旁絮叨:“lili……lili……”
莉莉丝闭紧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斗转星移,岁月如梭, 总算,她找到暂时缓解的方法。
像高级的凋亡种——比如巫妖,拥有命匣,比如亡灵骑士,拥有永恒搏动的心脏,他们的记忆有所寄托。可亡灵、僵尸……没有这种能力的普通凋亡种只能等着消亡的那天。
既然如此,给他们一个类似的容器不就好了?
像是癫狂科学家,莉莉丝开始研究。
首先想到的是利用尸体。
于是那段时间开始疯传“食尸鬼”的传说,人们根据偷取尸体,且尸体最终全部下落不明等种种因素,拼凑出崭新的种族。
“食尸鬼”莉莉丝:=。 =
我、我吗?
这样的尝试以失败告终。
尸体会腐烂。
即便让亡灵寄宿其中,也无法让他们成为类似僵尸,却拥有灵魂的新凋亡种。
亡灵有灵魂而无躯体,僵尸有躯体而灵魂破损,至于新造出来的这玩意儿——既无灵魂,尸体还会腐败。
被生理本能驱使着,就会吃喝拉撒。
面对活物,它们只会冲上去啃咬。
虽然没有传染能力,但从习性来看,完全就是丧尸嘛!
“唉,还以为能造出结合僵尸和亡灵优点的进化种,真令人失望……”
莉莉丝叹气,眼睁睁看着笼子里的丧尸拿头撞着栏杆,血肉飞溅。
她左边,亡灵们说:“好恐怖……”
“恐怖……”
“怖……”
她右边,僵尸歪头,将自己的胳膊取下来,想递到笼子里喂那个看起来饿到不行的“同类”。
“停停!别傻不拉几的了,它根本就不需要进食,尸体吃什么东西——我知道你要吃东西,因为你没死透,你的灵魂还残存一部分……它不一样,唉,我要怎么和你们解释。”对着懵懂的僵尸,莉莉丝长吁短叹。
亡灵骑士幽幽看着一切,忽然比了个叉。
他指亡灵,再指自己,比勾。
他指僵尸,再指自己,比勾。
他指丧尸,再指亡灵、僵尸、自己,最后指莉莉丝,比叉。
他摇头。
莉莉丝看图说话:“对!没有共同点,能理解吗?即便凋亡种内部分类千奇百怪,但拥有一个共同的点,就是……”
是什么呢?
莉莉丝思考良久,弯了弯眼睛:“就是你们都很好很好啊,你们不会伤害我,也不会伤害其他人。但它不一样哦,所以它和你们不一样。”
“很好很好……”
亡灵们用一种咏叹调齐齐吟诵。
僵尸用两根手指勾住嘴角,学着莉莉丝的表情,手动拉出微笑。
它阿巴阿巴,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流。
亡灵骑士拍了拍她的头,拔剑,一下砍掉丧尸的头。断口处,爬出一个颜色浅淡的亡灵。
在一人与众凋亡种的注视下,它无奈摊手:“不知为什么,头好痛。可我明明没有头,嚯哈哈。”
“嚯……哈……哈……”
在其他亡灵们故意放慢速度的笑声中,它抓住时机,融入进去。
寻找容器——最终失败。
紧接着,莉莉丝改变思路,不再尝试让亡灵们寄宿进某件物体里。
毕竟世界上的一切都会腐坏。
而且,这样做只有亡灵受益,其它凋亡种要怎么办?
既然它们是因为失去执念才会消失,那就给他们一个永远牢记的,除了自身执念以外的共同执念。
这样不就好了?
莉莉丝开始小范围实行这点,为凋亡种灌输“一定要活下去”的执念。
还没持续多久,就被亡灵骑士叫停。
冬天的夜晚,有些冷,他带她去见一个亡灵。
它绘制了一副绝美的画,语言难以形容画中瑰丽的景致和绚烂的色彩。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可莉莉丝确信,不会再有哪件作品能超过这幅画。
它心愿已了,明明看颜色还非常厚实,却在消散。
莉莉丝瞪大眼:“你得活下去!按我说的,在脑海中——”
它摇头,指了指那副耗尽心血的画:“烧掉它。”
“什么?”
“烧掉它,不然艺术就到了尽头。”星光铺成一条路,它笑,“不必遗憾,毕竟已经有人看过它了。”
莉莉丝仍在犹豫。
亡灵骑士就已经烧起那幅画。
“你怎么……”
亡灵骑士看着她。
莉莉丝垂手,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了。首先我不该剥夺凋亡种们结束旅程的权利,其次我不能自私的想它们留在我身边,最后,就算你不烧,我也会烧的,我只是想再多看一眼。”
他拍了拍她的头。
于是这个方法也被莉莉丝搁置。
最终的最终,在所有方法都试过一遍仍旧无果后,她丧气的问亡灵骑士:“我是不是该回去找卡修斯求助?”
如果是半神的话,也许有办法。
亡灵骑士给了她一个拥抱。
他的身体很冷,像一块冰,可他头颅处燃烧的蓝火却意外温暖。
“好吧,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
骑士一定要有坐骑。
亡灵骑士的坐骑是一架燃烧的战车。
他邀请莉莉丝一起。
夜晚,战车在黑潮金色的土地上疾驰,蓝色的 尾焰拉出一条绚烂的光带,莉莉丝看着那些追在身后的污染生物,随口道:“为什么明明是新世纪,这些污染生物却依然存在?它们不会被重置吗?第三纪开始就有文字记录它们了——”
她灵光一现。
记录。
用笔写下记忆是一件非常愚蠢的事,莉莉丝早就尝试过,并且很快因为工作量太大而放弃。
但如果不由她来记呢?
那些传说、新闻、灵异故事……不都会有人去记载下来吗?
“我知道了!”她在疾驰的战车中站起身,握住扶手,对前面的亡灵骑士大喊,“让凋亡种们去吓唬其它生物,次数多了,会形成其它种群的特有鬼故事——比如晚上睡觉不刷牙就会有僵尸过来吃掉不刷牙的人。这样只要每个凋亡种都拥有一个对应的传说,新世纪开始,它们就能随着口口相传的怪谈一起留下来!它们遗忘没关系,会有其他人替它们记住!”
就像“食尸鬼”的传闻一样。
亡灵骑士转过身。
他头上的蓝火发出爆炸般的“噗呲”声,火苗跳动。
瑟恩注视着对面的少女。
风中,她的长发肆意飘扬,那双眼睛像在燃烧,灼灼生辉。这么多年过去,他已经失去心气,日日夜夜和凋亡种缩在污染的土地上,她却依旧艳丽,声音高昂激荡:“我们一起策划——怎么吓唬人!”
于是,瑟恩点头。
除了点头,他还能做什么呢?
毕竟他永远也说不了话。
亡灵们不会吓人。
它们笨笨的。
僵尸们也不会吓人。
不过它们抱着头忽然跳出来就已经很恐怖了。
其它凋亡种大多不喜欢和人交往。
莉莉丝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交给亡灵骑士瑟恩,拜托他送给其它的凋亡种。
“你好,朋友,我是人类莉莉丝,我们最近准备办个派对,希望你可以来玩!”
短短的一句话,既不庄重也不规范,可每天,都有新的凋亡种到来。
莉莉丝摩拳擦掌,忙着规划“吓人”方法。
瑟恩与凋亡种们一起,将赶来找人的卡修斯挡在了外面。
半神歇斯底里,近乎疯魔。刚与心爱的人灵肉交合,第二天睡醒就发现她已经不在。去找亡灵骑士,也只是让他再等一等——莉莉丝害羞见他。
于是卡修斯回去等。
一天,两天……
一周,两周……
一月,两月……
他等不下去,过来找人,却被拦在外面。到此,即便是傻子也知道哪来什么害不害羞,她就是不想见!
为什么……是他那天表现得不太好吗?
除了第一次太过激动有些快了点,后面几次她不都很开心吗?
一边亲他,咬他,一边喊他的名字,一声接着一声,像无尽的潮汐——毋庸置疑,他们都幸福至极。
卡修斯面无表情,心里面委屈得要命。
他只想和莉莉丝见一面,目盲的半神看不到爱人,可听一听声音也好。
就算让他“滚”,也得由她亲口说出来。
魔力弥散,天昏地暗,瑟恩幽幽的注视,知道自己已经不能企及。但他仍有办法。
亡灵们齐声道:“你可以……去听听……她在做什么。但你不能……带她走……也不能出现……她现在很开心。”
卡修斯问:“你们凭什么和我谈条件?”
“我们是她的……朋友。”
“我难道不是?”
亡灵们愣住。最终,一个小孩子模样的亡灵见大家都不说话,憋不住奶声奶气道:“不一样啊!莉莉丝姐姐说你是她喜欢的人,喜欢的人就像天上的月亮,再喜欢也有些遥远,而我们就像路边的小花,离她特别特别近。”
“凭什么我就是远远的月亮。”卡修斯心里高兴,反驳不了,只能巴巴地扣字眼。
“因为月亮只有一个。”
他沉默,憋半天,憋出一个“嗯”。
“而且月亮是要仰望的,小花要低头看或者平视。”
他抿唇,又“嗯”了一下。然后他说:“我不想被仰望。”
“那你就得尊重她的意见!她不想见你,你就该听她的,不然她永远离你远远的。”
卡修斯压低声音,“哦”了一声。
然后他答应条件,乖乖跟在亡灵们后面,去听莉莉丝的声音。
“我的小祖宗们!吓人!不是卖萌!你们要恐怖!恐怖!!!不是眨着眼装可怜,我的天呐——”
“那边那个,不准嬉皮笑脸,再笑抽你。”
“快拉倒吧,我放弃打磨了。反正这个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到时你们上去群魔乱舞,总能戳到人的吓点,就算戳不到,把人家逗笑了,也行。虽然笑话没有恐怖故事让人记忆深刻,但至少容易传播……”
声音听起来很有活力。
与和他在一起时截然不同。
这样的莉莉丝就像过去几纪的莉莉丝,不知不觉就吸引了人的目光。
熠熠生辉——即便看不到,也能想象得到。
她不再只是他的莉莉丝。
卡修斯想到被他收起的那些画像,心里面又重又干,像是浸泡在盐水里。
“我真气笑了,呵呵。我就让你嚎一嗓子吓人,你能唱出跨八度的美声,你美声亡灵是吗?再搭个吉他亡灵、贝斯亡灵、鼓手亡灵,你们原地出道吧。不开玩笑——都说了我没生气!认真的,出道拯救濒危的凋亡种。从今天开始当idol 。别问我啥是爱抖露,我……”
声音听起来很高亢。
卡修斯了解这种语气。
在熟人面前,莉莉丝就会一边说着大家都听不懂的名词,一边叭叭个没完。
过去,只有龙母丹特莉丝在时才这样。
……
她在这里比在他身边更开心。
卡修斯不发一言,转身。
经过警惕盯着他的亡灵们,经过靠着坐骑,似乎在发呆的亡灵骑士,经过一个又一个凋亡种……
他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总算,把和卡修斯的第三至第七纪捋完了。第二纪等完结了会写番外详细交代,大概就是养成+救赎+小卡单向暗恋,喜欢卡修斯这一口的请吃。后面就能吃别扭大卡了。然后再走走剧情,这一篇就结束咯。
第69章
卡修斯控制自己不要太关注那边,可消息还是一条接着一条传到耳朵里。
因为凋亡种聚集过多,教廷给出警告,对此, 莉莉丝的回应是——
“不爽来找我亲自谈,这儿又不是你们的国土给姑奶奶摆什么谱?”
为了不让别国继续指指点点,她直接宣布:
“反正污染的土地你们也要不了,我们凋亡种能生存,就给我们吧。以后就叫纳克罗斯魔领,算我们的地盘。什么?不愿意?不愿意就来找我协商——来不了?那没办法。”
她过于嚣张,几乎是踩着其余国家的脸面在地上摩擦。问题还偏偏没有办法,先不说污染生物正虎视眈眈,根本没有多余兵力,就算有,在遍布魔领的低语和污染下根本无法长时间行军。凋亡种只要躲得远一点,出征的军队自己就会把自己拖死。
于是,只能捏着鼻子承认她的话。
这还不算完。
他们不招惹莉莉丝,莉莉丝反过来招惹他们。
说着什么“庆祝凋亡种拥有自己的国度” ,浩浩荡荡的队伍就这样冲进别国国土。
亡灵哀嚎,声势浩大,仔细听,竟然还有乐器的声音。僵尸长长的舌头拖到地上,一瘸一拐,肢体扭曲,宛如奇行种。亡灵骑士的战车碾过土地,留下两道焦黑的车辙。枯骨族举着胫骨,重重敲着头,节奏鲜明,恰与震颤大地的脚步声重叠。木乃伊流淌着黄沙,圣甲虫遮天蔽日,仿若黑夜降临……
“啊——”
“妈妈啊——”
“别杀我!”
尖叫四起,唯一拥有人类外形,也确实是人类的莉莉丝坐在车里,舒坦地伸了个懒腰。
吓完一处去下一处。
等中央得到消息派出军队,凋亡种们早跑到别的国家了。
就这样遛着所有人,直到报纸新闻满天飞。
“ xxx家的名贵珠宝丢失,疑是魔领的不灭游魂所为。”
莉莉丝:“怎么可能!抓不到小偷就直接说抓不到,别污蔑我们!说是我们偷的,那我们就把真的小偷给送上门。”
隔天,僵尸举着吓得魂飞魄散的窃贼丢到领主家门口。
“土地荒漠化加重,木乃伊应为此负责。”
莉莉丝:“扯淡,扯淡!我们家的木乃伊每次都会回去把沙子扫掉的!”
木乃伊们对着手指,垂下头,有些沮丧。莉莉丝咬牙,干脆带着凋亡种去种树。
防沙方法都交给你了,爱学不学。
“尸体不翼而飞,食尸鬼再度出现?!”
莉莉丝:“咳咳咳!别看我,这次我没有!谁给我泼的脏水,去给我抓住凶手!”
很快,被枯骨族抓回来的恐怖科学家抱着亡夫尸体嚎啕大哭:“我只是想让他回来!”
“唉!都过来人,直接和你说吧,别人的尸体派不上用场!不过……”莉莉丝挠头,指了指她的影子,“你真的不觉得有人一直跟着吗?”
她“哎?”了一声,若有所思。
就这样从科学向玄学,一颗阴影魔法领域的新星冉冉升起。
……
莉莉丝每天都在忙鸡毛蒜皮的小事。
直到某天,她发现,即便没有她,凋亡种们也知道该怎么应对突发状况。
耳边的幻听愈发严重,经常,她看到阳光下,金发垂落的少年欲言又止地凝望着她,眼中万千思绪,终化作灿烂的笑颜。
似乎除了她,没有人能看到他。
教廷发来警告时,他托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你说下次更新我把教廷删掉怎么样?什么事都做不好……第四纪把你奉为圣女,结果连当狗都不会当。我琢磨着给你捏个漂亮衣服,就分了一会儿神,你就没啦!啊——好烦好烦!怎么我的势力这么蠢啊——”说着,他的眼睛忽然亮起来,话音一转,“ lili ,不高兴你就骂我吧?是我没管教好。”
感觉骂他会让他爽啊。
她眼观鼻鼻观心,决计当个哑巴。
带着凋亡种去狂欢时,他坐在对面的车坐垫上,探出头,好奇张望。
“哇!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愿意回去了,换我我也不愿意,哈,你看那个僵尸被自己的舌头绊了下,它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东张西望找有没有人注意到自己——傻傻的, lili ,你就喜欢这种笨笨的类型吗?”
莉莉丝伸了个懒腰。
他凑过来,下巴放到座椅的软垫上,仰望她:“其实我也有点笨笨的,过了这么多纪,才想到可以悄悄来找你。反正现在的你不记得……”说着,弯了弯眼睛,酒窝浅浅,“你想不想知道我在说什么啊?只要你问,我什么都会说的哦,我才不会像一些人打着为你好的名号瞒着你——不过那是未来会发生的事了。”
莉莉丝打哈欠,困出了眼泪。
没办法,有个人一直在耳边叨叨,很难睡好。
他一直粘在身边,不曾分离。
即便是现在。
“lili,你不能继续待在污染的土地上了,外神在腐蚀你……”他担心的皱眉,“跟我来,我带你取回原本的力量。”
她恹恹地看着天空。
血一般绯红,似乎连阳光也炙热了几分。
“lili,和我说句话,只有承认我的存在,我才能帮你。”
她想:外神啊——有没有办法杀了祂们呢?将所有潜在的危险都解决,连带他一起。
“我有时不确定,你是否能看到我。这么久,你从未将眼神投射到我身上。你是故意忽视我,还是真的全然遗忘我?
不要不理我。
拜托……
好怀念过去思想交汇的那些日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
脑海中,零碎的记忆浮现,莉莉丝的生命似乎只有这一纪的短短二十多年,又似乎长到看不见尽头。
她闭上眼。
声音越来越轻,最终消弭。
良久,久到莉莉丝以为他已经离开,却感到身上一重。
他靠到怀里,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颈窝,说来奇怪,莉莉丝闻到他的味道,有点像x月亮洗衣液,薰衣草味的。
声音再度响起,带着股小心翼翼:“我是不是又变得很讨人烦?对不起。 lili很棒啦!累的话就休息休息,有我看着,外神什么都做不了的!就算做了,我也可以再捏一个新的世界,虽然会耗费能量,不过没关系!反正也不需要太漫长的生命,只要有你就好。”
“卡修斯……”
耳边的声音一下停止。
他的话信息量太大,一下将层面拔高到世界啊、神啊什么的。太空,太虚,莉莉丝懒得深思。
她忽然有点想卡修斯。
好吧,其实是很想。
一直以来,她做了这么多,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巴结她的,谴责她的,信笺堆满亡灵骑士的战车,害他不得不从武将转为文官,一天到晚替凋亡种的代言人回信。
可卡修斯一封信也没写给她。
他还在生气吗?
即便如今她与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即便她也成为可以青史留名的角色,即便她身边出现一个又一个人……
他还不肯原谅她吗?
“为什么? !”声音又一次响起,不同寻常的紧绷,“为什么你总是在乎这种小角色?我挥挥手就可以创造出一群。你老是看着他们忽略掉我!既然这样,下次世纪重启我干脆就把他删掉!”
中二病吗这孩子。
她疲惫地睁开眼,掐住少年的脸皮,在惊喜的注视中悠悠叹了口气。
少年瞪大眼,来不及说话,血就从嘴巴和鼻孔里争先恐后地涌出。即便如此,他却像若无所觉,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
“摸摸……我。”
莉莉丝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脑壳,另只手握着剑柄,送得更深。
不祥的预感成真,世界下意识保护其造物主,弑神的后果显现。
——唉。
怎么能不是中二病呢?
这怎么就是真的神呢?
一天到晚在她耳边叭叭,看起来就不像个正经人。莉莉丝烦透,可为着那一个微小的可能,还是忍耐,私底下差使凋亡种研究弑神的方法。
不到万不得已,她真不想动手。
毕竟靠报丧女妖全族的力量才做出这么一把咒具。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神明啊,为何会来到她的身边?
纤瘦的肩膀颤抖,祂用尽全身力气靠过来。莉莉丝正忙着对抗这个世界只针对她一人忽然加快的时间流速,没空管必死的神,只能提防着。
祂轻轻道:“滚。”
不是和她说的。
莉莉丝后知后觉抬起手。
短短几秒内,老了几十岁的躯体停在一个尴尬的岁数,手皮丧失紧致,色素堆积,形成一块又一块斑。
祂咯咯笑:“ lili ,你好老啊,我还从来没见过……咕,”说着,咽下一口血,报丧女妖诅咒的威力显现,“还没见过你这副样子。”
莉莉丝心情复杂。
“原来死是这样的感觉,一点都不好。你不要死……”祂喃喃,纯真的脸上依旧看不出哪怕一丝负面情绪。投射过来的眼神既苍老又年轻,像是无奈的父亲在看做错事的孩子,又像孩子孺慕地注视养育自己的母亲。最终,祂眼睛弯弯,在她的额头处落下一个满是腥气的吻,“以后每一纪,都要长命百岁啊,lili。”
她沉默。
得不到回应,祂渐渐露出被主人踩了尾巴的狗般委屈又讨好的表情。
“那个,”她犹豫了下,不知在和祂说,还是自言自语,“卡修斯,如果能一直留下来就好了,每一纪。”
说实话,莉莉丝杀心忽起,就是因为祂对卡修斯那明晃晃的恶意。
少年如油画般俊秀的脸上沾满污浊的血,明明已经如此狼狈,还是努力向她展示着美好的一面。
祂的眼睛一直亮晶晶的。
直到听到她这么说。
光熄灭,祂愣怔着,缓缓低下头。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维持着这个姿势,就这样,祂死了。
莉莉丝深吸一口气。
成功了吗?就这样杀了神?
——显然是不可能的。
世界照常转,教廷那边一点风声没透露,卡修斯似乎也安然无恙。瞬间老了几十岁的莉莉丝被亡灵骑士瑟恩紧张兮兮照顾了几个月,才护着她离开魔领。
没办法,再待在这儿,一定会因污染疯掉。
不过即便不疯,也快死了。
祂够诚实,真应了那句“其实我也有点笨笨的”——祝福啥不好,偏祝她长命百岁。
人家长寿种能活几千年,要是下辈子她转生成了长寿种,活个几百岁那叫夭折。
长、命、百、岁!
拉倒吧。
跟个诅咒似的。
已经没几年寿命的莉莉丝暗骂几句,心情依旧复杂。
一方面,祂的行为令她看不懂。莉莉丝自认对来路不明的生物抱有警惕才算正常,更何况心中总有不祥的预感。可另一方面,祂陪在身边,缺失的生活常识和被她刻意忽视后露出的落寞表情又让她怀疑也许真就没有什么坏心思呢?
说没有坏心思算委婉,看祂的表现,完全是毫无防备。
最终,莉莉丝决定相信直觉。
直觉告诉她该警惕,那她就警惕。
这还不算完,以防祂继续对卡修斯出手,她思忖半天,将瑟恩喊过来。
“帮我给卡修斯带个话。”
她垂垂老矣,声音有气无力。
“就说——”
枝头的鸟儿叽喳,晨曦如层层薄纱,树有新芽,花开半夏,她的生命快走到尽头。
“我们两清。”
只要不和她有牵连,应该就没事了吧。
瑟恩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他永远是温柔沉默,支持她一切决定的。
“还有,在我死后,去查弑神的方法。不是这个世界的神、不是造物主、不是祂。”她顿了顿,擦掉脑海中忽然浮现,满是血的脸,吐出森然二字,“外神。”
瑟恩点头。
脚步声越来越远,直至听不见。
莉莉丝躺在摇椅上,闭眼。阳光照到身上,却再没有过去那般温暖和煦。
也是,她都把祂杀了,光明侧的元素自然不会再偏爱她。
好累……
只能拜托下一纪的我了。
加油!
第六纪的莉莉丝自认处理好一切,为第七纪的自己开了一个好头……
吗?
昏暗的石窟里,调律者莉莉丝啧了一声,看着满头大汗仍不肯向她求助的半神,彻底无语。
与前几纪不同,这一纪她依稀有过去的记忆,所以自然对卡修斯态度特殊。
在不知情的外人眼中就是一直在热脸贴冷屁股。
其实他的屁股并不冷,又翘又结实。
这可以说吗?
可惜那张嘴不会说什么好话,老刺人,烦得很。也就只有亲起来不错这一个优点了。
眼见卡修斯彻底站不住,靠着石壁软软滑下来。
莉莉丝耸了耸肩,站起身朝他走去。
虽然已经是前任,但也不能真坐视不理。
她面无表情,扣住卡修斯的胳膊,得益于和荣光骑士奥利维一起锻炼出的肌肉,毫不费力就将他拉起来。
“不——”银发的男人额角沁汗,声音低哑,一边含糊地说着拒绝的话,一边下意识后仰,露出脆弱的脖颈与久未被标记的腺体。
身体比语言更加诚实,真实想法就这样暴露。他偏过头,干脆假扮起鸵鸟。
莉莉丝盯着看,磨了磨牙,还是没咬上去。毕竟已经不是孤家寡人,真让卡修斯沾一身她的味,等奥利维和奇林回来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放松。”少女语调平平,似乎只是基于人道主义掺着站不直的男人。殊不知,旁人看不到的地方,精神力已然顺着半神健硕的腿爬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卡修斯有些恍惚。
如果他也拥有莉莉丝的记忆,就可以解释现在的状态了。
毒品为什么摧毁人的心志?就因为其会模拟内啡肽的作用,与大脑中的受体结合,带来强烈的欣快感和镇痛效果,长此以往,大脑认为自身生产的内啡肽足够甚至过多,便停止分泌。于是只要不使用毒品,身体就陷入了一个没有镇痛保护的状态,骨关节的磨擦,血管中血液的流淌,皮肉拉伸……所有被忽视的感受一股脑涌现,给人万蚁噬骨,痛不欲生的感觉。
这就是恐怖之处。
卡修斯从不放纵,也绝不会通过外物来获得快感。
问题在于,他的魔法通路是天生的。
魔力时刻充盈全身,平日里,他习惯了挥挥手就能使用魔法。可月食时,回路中断, 魔力消失, 他变得虚弱。这样的感觉与毒品戒断的痛苦不遑多让。
更不要说从最强变得最弱, 巨大的落差也使他难以适应。身体早就习惯了魔力的输入输出,此刻瘀堵在体内, 浑身酸痛, 使不上力。
本能发出警告,告知眼前的人对此时的他来说是无法反抗的存在。
卡修斯半眯着眼,反倒放松了身体,任由莉莉丝将他抵在石壁上。
月食,真好啊。
像过去那样, 在他最无力时,对他……
莉莉丝丝毫不意外他的配合,轻车熟路地用精神力将半神全部包裹,确认没有遗漏,松手后退。
卡修斯转头看过来,眼睛微微瞪大,瞟了一眼她的手,再看自己掉到腰际的衣衫,眼神闪烁。
她举手以示清白:“它自己掉的。”说着,坐回刚刚的位置,闭目养神。
就这样了么?
半神的目光茫然地追着她,莉莉丝的精神力让他不至于继续难受,可……
明明他现在根本无法反抗。
如果她想做什么,现在是最好的时间。如过去闯入卧室般,对他捆缚,啃咬,想如何玩弄就如何玩弄啊!
停下是什么意思?
坐得离他那么远是什么意思?
卡修斯抿唇,强迫昏沉的大脑转动。
第六纪的莉莉丝的遗言是“我们两清”。
第七纪,她离开王城前往领地前,面无表情对他说:“我说我一直以来都是开玩笑的,我根本不想和任何人结契,你信么?”
传送去接她时,听到她对那个奴隶说:
“……况且我根本就没喜欢过卡修斯。”
所以迹象结合起来,那刻意忽略的正确答案浮上水面。
是的,是的。
一切都在朝他期望的方向发展。
她已经不喜欢他了。
不会再有纠葛。
两清。
——凭什么?
他闭眼,几乎不用过多思考,再睁眼,已经面露痛苦,喉咙里发出呜咽。精神力柔和地包裹,从未有哪一次月食时的感受像今天这般舒适,可他压低声音,仿佛已经忍耐不了:“莉莉丝……帮我,拜托。”
他看到她睁眼,讶异地看过来。
她迷茫地调动精神力裹得更紧。
“唔!”
半神蹙眉,水气翻涌,因着肤色深,看不太出泛红的眼周,于是他故意眨眼,晶莹的泪滴被挤出,挂在睫毛上,欲掉不掉。
哭、哭了。
莉莉丝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不是吧,我业务能力有这么差吗?没有缓解,反而加重了? !
赶忙撤掉精神力,她小跑过去,上下打量。
卡修斯跪在地上,弓腰捂着小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一个劲掉眼泪。莉莉丝想把他翻过来看回路是不是出问题,手碰到胸脯,忽地一僵。
她触电般抽手。瞳孔震颤,视线落到湿润的手指上。
乳白色的液体散发着奶味。莉莉丝凑近闻,确定不是幻觉。
卡修斯默默看着她一系列动作,忽地垂眸。
事已至此,什么话也问不出口。她干脆扣住男人的肩膀,在他半推半就下从背后抱住。本就滑落的衣服也遮掩不了什么,于是她就看到正在泌乳的圣辅。
泌乳这两个字是怎么和卡修斯联系起来的。
我x,恶俗啊。
莉莉丝活脱脱像某个绿色青蛙表情包,张大嘴,愣愣地看着他。
“你、你还在吃,那个,炼金的药?”她磕磕巴巴地问。
卡修斯倒是很坦荡,平静地说:“没有,只是我怀孕了。”
“哦哦,怀孕啊,我还以为你还在吃药呢,对身体不好……”
等等。
“什么——?怀孕?!谁的孩子,塞西利亚?!”
莉莉丝确实在心里的小本本上记了卡修斯好几笔的,不但如此,她还打定主意不和他多说话,要故意摆出一副冷漠的样子。
但不论怎样,听到这劲爆的两个字,还是不太能维持住面瘫。
“你的。”似乎浑然不觉随口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他深吸一口气,“我从来没有和别人发生过什么,为什么你会联想到其他人?”
莉莉丝开始天人交战。
不可能!男人怎么怀孕?
——如果又是什么神奇炼金术呢?
开什么玩笑,她几纪的记忆加起来都没听过这玩意儿!
如果是卡修斯自己研究出来的怎么办?
问题我就睡过他那一次,怎么可能一发就中。况且,祂不可能让任何人怀上她的孩子……
在卡修斯的默许下,莉莉丝颤颤巍巍伸手按到他的小腹上。精神力向下延伸,延伸——
她长舒一口气。
宫中最忌讳假孕争宠!狗屎,忽然整这么一出,吓死人了。
情绪上涌,正想质问他为什么开这种垃圾玩笑,视线投过,却看到他正柔和地注视着小腹。
在她眼里,那里平坦,腹肌分明。
卡修斯轻轻抚摸自己凸起的腹,平静道:“第六纪,你与我……”那几个字说不出口,他声音忽低,在嘴里嘟囔了几秒,才继续道,“我就有了。我去找过你,但是你忙着其它事,后面,还和我说——”
我们两清。
他抿唇,看不出喜怒,语调平平:“反正你也不想要这个孩子,我就一直没有告诉你。”
卡修斯,现在不是我要不要的问题,是有没有的问题。你疯了么?你根本就没怀孕!
她的表情几乎扭曲,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不会,自己给自己催眠,当真了吧?
“所以,”莉莉丝尽力控制着声音不要颤抖,“既然之前不说,现在又为什么改变主意告诉我。还有,之前我向你求契,为什么不同意?看在孩子的份上……”
事态发展得太过荒谬,她被自己满是说教意味的发言气笑,干脆闭嘴等他回话。
“想说就说了。”他轻声道,“反正都两清了,为什么你求契我就要同意。”
莉莉丝:= =
对于一个脑子有问题的半神,她没话说。
他偏头,将泪擦到肩膀上,这才转过来,面无表情地问:“所以,你是什么想法?”
卡修斯,别魔怔了。
“没什么想法。”
“你不想要这个孩子吗?”
“不。”
现在换她说这个字了。
真爽。
“如果我执意要生下来呢?”
莉莉丝认真看他。相处这么多纪,她好像从现在起才开始真正认识眼前的这个人。
那些所谓的沉默寡言似乎都是假象。他一眨也不眨地看回来,没有丝毫退让。
“生呗,”没有的东西你要怎么生,她撇嘴,“你要真能生下来,那我养。”
反正已经养了一个巫妖、一条龙,再加一个不存在的幻想也无所谓。
卡修斯什么都没说,靠过来。
他不再流泪,脸埋进颈窝,良久,才轻声道:“我可以闻到你的味道。”
我也可以闻到你的。
从小就可以。
莉莉丝收回视线,默许了过近的距离。
奇林和奥利维回来时见到的就是二人依偎在一起的场景。
奇美拉畅快的表情瞬间垮掉,他早对半神看不惯,来不及挤兑,就听奥利维微笑着一句话将莉莉丝的注意力拉过去。
“莉莉丝,我查到的情况是几乎全世界幸存的血族都聚集而来为他们的始祖鲜血大公庆贺亡辰,驮兽们被他们关押在地牢,至于蘑菇人——我没能发现他们的踪迹,你呢?”
最后两个字是和奇林说得。
风头全被抢光,他撇嘴:“没有,什么都没发现。哦对,补充一下,不止血族,他们还邀请了其它种族,宾客们全部聚集在中心的城堡。似乎只要带着大公的信物就可以被礼遇。”
鲜血大公——好耳熟的名字。
哦对。
莉莉丝歪头,从卡修斯蹭得毛躁的头发中探出脸:“我有。”对上疑问的目光,她不紧不慢继续道,“所谓鲜血大公的信物。”
之前抽历史虚影时,抽到了【鲜血大公的贴身衣物】。
幸好没有当垃圾扔掉。
原来是用在这儿的。
轻咳一声,她无法解释现在与卡修斯的关系,尴尬地转移话题:“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不过奥利维和卡修斯的身份变一下。我们去看看这所谓的鲜血大公在谋划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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