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陆世锦今天来台球厅不单单是打球。
自东北铁路被炸毁后, 南方政|府提了个军方修路困难,需要各方商人援助的由头,派了第四军代表阮罗, 来平京募捐。
于是,这件事自然落在了平京商会的头上, 在陆泊淮的授意下,陆世锦接下这场应酬,亲自去接南方派的代表,以期打听南方军的胃口,再拿出收集好的证据,把皮球踢回去。
接人的时候, 陆世锦靠车边抽烟,旁边跟着宋、方两家的大少爷。
宋家和方家,也是这平京数一数二的豪门, 宋家家里做珠宝生意的,从前朝就和皇家沾亲带故,现在又把生意做到了海外,可谓是蒸蒸日上;方家则是从晋商起家,祖上是卖盐的,也算得上皇亲国戚, 家底自是不必说。
方应卫首先没忍住骂了一声:
“曰本人都打上家门了, 这帮狗东西不抵抗,现在还有脸来平京借款,真|他|妈让人膈应。”
望着一身军装、远远朝他们走来、身边跟着几个士兵的阮罗,宋池砚也嘲讽笑了:
“这孙子以前就是给东北军做厨子才换来的军衔, 谁能想到他这么不要脸,东北事发他转头就帮洋人卖起鸦|片发国难财, 现在靠上南方第四军,那副人模狗样的样子,看的我想笑。”
“我记得以前在长宁的时候,他还给温老爷子当过副官,履历挺丰富的啊。”宋池砚胳膊拐了拐陆世锦,戏言,“现在你家奴才翻身做主人了,据说他和陆云修还打的火热,陆大少怎么看?”
“看什么看?给他身龙袍他也穿不明白,还敢和陆云修蛇鼠一窝,就是纯纯找死。”陆世锦额角跳了跳,朝来人走去,“这次我有其他安排,等下你们在他面前把嘴巴给我闭紧点,别引起他怀疑,坏了我的事。”
有所预感的宋池砚和方应卫对视一眼,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接到人后,自然是安排一顿盛宴,接待这帮士兵吃了顿饭。
吃完晚饭,阮罗又提出这么多年没见面了,想和大家聚聚打打台球联络一下感情。
满足阮罗翻身农奴把歌唱的虚荣心,陆世锦二话没说,号召了剩下的人,一起来了方应卫家开的台球厅,在这给他接起了风。
既然是聚会应酬,除了单纯的打台球,少不了美人作伴。
方应卫搂着一电影女明星,在旁边沙发上瘫着让人给他喂水果,四肢不勤的模样像极了手脚不便的残废。
而宋池砚则让人去把还在唱戏的顾魏芳叫过来,说这么热闹的场合,不听点曲儿实在无聊,让他家宝贝儿给大家现现丑。
他还记得顾魏芳在家道中落前,留过学会拉小提琴,顺路让人从洋行现买了一个。
于是,一身长衫的顾魏芳就这样在众人簇拥下,拉了一首《罗密欧与朱丽叶》。
等人拉完后,宋池砚带头鼓掌:“拉得真好听,留过学的人就是不一样,和咱这些土豹子比起来,高雅的不知哪里去了。”
顾魏芳略带歉意:“一段时间没练了,拉的不好,宋少爷见笑了。”
“哎,怎么会?顾先生不仅戏唱得好,小提琴拉的比那些乐手还专业。”挥挥手,他让人把那个新买的雅音特小提琴装起来送到顾家,又拉着人的手,拍了拍自己腿,“演奏一下午了,顾先生累了吧?来我这坐坐?”
目光虽含笑,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顾魏芳微微垂下眼睫,轻轻颔首,顺着他手上力道,坐在了他腿上,宋池砚勾唇一笑,“真乖,宝贝儿。”揽着人腰摁住头就吻了下去,周围一阵哄笑。
陆世锦本来打着台球,对他们怎么玩闹并不在意,直到听到他们提起薛满雪的名字。
“要说顾先生不仅人长得漂亮,脾性也是极好,还识大体,比一些待价而沽的人,不知好哪里去了。”有人在旁边调侃,“就比如凤楼园那刚火没多久的戏子,名字叫什么来着?哦薛满雪,我之前见过一次,长得确实漂亮,就是性格太高傲,甭管你送多少礼,都不带搭理的。”
陆世锦顿住手里的台球杆,眉骨耸起。
一群人却没注意他的异常,有人笑着应和:“你别说,有人就爱吃这一口,这种高傲美人追起来难度大,一旦追到手就格外刺|激,很容易让人上头。之前我认识一朋友,就那个家里开日化厂的赵家少爷,为了追青陵的一个电影明星,那叫一个用心呢,把整个身家都差点搭进去了,结果人和他好了没两天,趁他们家出事,卷着钱就跑了,现在这好好的少爷,受了刺|激,变成了个疯子。”
“好家伙!太傻了!玩个戏子还能把自己玩进去,丢死人了。”
“要我说玩戏子当真的人,不仅傻还缺心眼。你对人家掏心掏肺,岂不料戏子无情、婊|子无义?”那人还想说些什么,就被宋池砚一肘子打断,朝陆世锦那边使了使眼色,那人莫名,一脸“怎么了”的表情。
宋池砚看陆世锦已经完全变黑的脸,冷汗直冒,连怀里抱着的佳人也不香了,正想着怎么打圆场,他怀里的顾魏芳,却弯了弯唇,跟着附和笑了笑,对那个起头的人说:“我也是戏子,那朱少爷的意思,我也是其中之一了?”
“当然不是了。”那人看在宋池砚面子上,当然不敢多嘴,连忙说,“顾先生还是不一样的,戏子也不能一概而论。”
宋池砚看怀里人进退得体,还会看脸色打圆场,越发觉得寻了个宝了。暗叹这宝贝不仅长得漂亮,还特别懂事,心头一热,便顺着就坡下驴维护起他来:“我可警告你们啊,要是谁敢说我家顾先生不好,我得跟你们急。”
众人一番调笑:“哟哟,这就护上了。”
方应卫接过话:“行了行了,开开心心玩,老扯这些没用的干嘛?”
众人哂笑,又恢复了刚才的氛围。
谁知,旁边看完全程、和陆世锦打对家的阮罗却突然开口:
“依我看,捧戏子这件事上,咱陆大少应该最有发言权。”
周围霎时沉默,一群人看向陆世锦,各个目露惊讶。
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阮罗又状似亲热地加了句,“世锦,来说说呗。”
“听说你最近和凤楼园一戏子打的火热,好像那人叫,叫什么来着……噢!就是你们刚刚说的那个叫薛满雪的人。”他一说完名字,刚才还一脸好奇的朱少爷脸色就难看起来了。
阮罗又继续说:“据说这戏子可有由头,自来了平京后,就让无数豪门争先恐后,可惜性格太高傲,谁也得不到他的青睐,但唯独被咱陆少爷给打动了芳心,让咱陆少爷不仅请了程老师来捧他,还追着人到了苏州当起了护花使者,不可谓不用心啊。”又带着调侃地对陆世锦笑道,“所以……我们荤素不沾、高高在上的陆大少,这是对一个戏子动了凡心?喜欢上人家了这是?”
陆世锦放下台球杆,抬眸看了对面含笑的阮罗一眼。
扫了他一眼后,陆世锦一句话没说,开始卷袖子抽烟,烟雾升腾起来,男人晦暗不明的表情也隐藏其中,只隐约从白雾中,看见他跳动的额角。
熟悉陆世锦脾气的都知道,这是要发飙的前奏了。
看这紧张架势,一群人面面相觑,静静观察着隐忍不发的男人,没人敢接阮罗的话头。
见状,宋池砚松开怀里的顾魏芳让他先下去,方应卫也让人把那女明星带走。
把无关紧要的人支走后,二人走到陆世锦身边,刚想拍拍男人肩膀,又被他抬手打断。
男人抽完一根烟,烟头碾灭在烟灰缸里,重新拿起台球杆,敲了敲阮罗桌边,语气轻松地说:
“一个戏子,玩玩而已,谈什么喜欢?”
“打球。”
接着,“砰——”地一声,长杆伸出,一杆将三角框里的红色球分散打出,开了个漂亮的开场球。
阮罗拿过巧克粉擦了擦球杆,笑着说:“光是打球没意思,陆大少愿意来下个赌吗?”
“行啊。”陆世锦没有犹豫,点头,“赌注是什么,你说。”
“就赌平京商会,今年会拿多少军需物资出来吧?”阮罗说,“要是我赢了,陆大少和各位,愿意割肉多加五成吗?”
陆世锦:“可以,没有问题。”
阮罗笑意加深:“陆大少果然豪气。”
宋池砚和方应卫脸色一变,刚想说话,就被陆世锦抬手阻止。
陆世锦又问:“要是你输了呢?”
“输了?”阮罗没有迟疑,想拿出准备好的说辞,“输了就——”
“输的规矩我来定吧。”陆世锦放下球杆,走到沙发边坐下,朝阮罗示意,“不如就赌赌你腰上那把**到底准不准,我记得一共有五发子弹,你取下四颗,四次机会,谁输了就朝自己腿上开一枪,怎么样?”
阮罗脸上的笑僵住,宋池砚和方应卫却竭力忍起笑来。他们都知道,先前阮罗因为卖鸦|片害不少人家破人亡,不知道哪天被仇家找上门,被堵巷子里报复打断了腿,到现在都没好全,走路还一跛一跛的,现在陆世锦又故意提往腿上开枪,不就意在嘲讽他吗?
“陆世锦你什么意思!存心找我茬!”阮罗脸色难看起来。
“规则是谁输谁开枪,这很公平啊,怎么?阮上校不敢?”陆世锦不以为然地挑眉,“输不起了?”
宋池砚和方应卫在旁边应和:“对啊,阮上校紧张什么?这规则也不是只针对你啊。”
又笑:“放松点,枪林弹雨都走过来了,这点子弹算什么?”
“哼!老子告诉你们!”阮罗狠狠看了他们一眼,使劲拍了拍自己大腿,“我这可是金腿!宝贵着呢!今天要是开了这一枪,你们这屋子里面没人能跑!等我告到南方政|府,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让总统看看!你们平京商会的合作态度是什么样的!”
“总统最应该看的,是你私吞鸦|片和军用物资的证据。”陆世锦抬手,让人把一袋牛皮纸拍他面前,“阮上校,您说前脚我们捐给军方,后脚就被你吞了,这损失,到底谁来买单啊?”
阮罗慌乱朝四周瞥了一眼,在跟着他的人想上前查看牛皮纸时,他脸色难看到极点,抬手拦住身后的人,使劲咬了咬牙,朝门口走去,在走到门口的时候,指着陆世锦鼻子骂了一句:“陆世锦!你|他|妈给我走着瞧。”
还没离开就被男人叫住:“先等等。”
阮罗回过头:“怎么!”
“我就是想提醒上校,及时把钱吐出来。”陆世锦语气不咸不淡,“不然到时候,我怕走着瞧的人,会是你自己。”
这次阮罗连狠话也不放了,直接就下了楼。
等他走后,宋池砚和方应卫围着陆世锦欢呼起来。
“真有你的!这小子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来耀武扬威的,没想到是场鸿门宴!”
“陆大少威武!太牛逼了!”
又凑上去问:“到底什么时候拿到的证据,怎么不告诉我们?”
被吵的头疼,推开围着他的两人,陆世锦脸色沉默,走向门口:“我去趟洗手间。”
洗完脸回来后,几个人已经开始开香槟庆祝了。
方应卫勾着他脖子,给他递过来一杯:“来吧,大功臣。”
陆世锦接过香槟,一整杯都灌嘴里,脱下外套坐在了桌边。
“兄弟,给个实话,”宋池砚也凑过来,小着声挤眉弄眼,“你今天是为平京商会出头,还是为了那个凤楼园的戏——”
没说完,陆世锦就抬头瞥了他一眼,目光冷戾。
“行了,”宋池砚摊手,“这儿就咱兄弟三,有什么不能说的。”随后坐在了他旁边,一脸兴趣盎然,“你要是真喜欢那戏子,兄弟们给你们支支招,保准让你事半功倍。”
方应卫:“对啊,你别听老朱那张嘴乱说,没什么不好承认的,我看你确实对人家挺认真的,又是请老师又是送礼的,这么多年也没见你对谁这么上心过,兄弟们这是为你感到高兴——”
“说够没?”陆世锦用力一砸,手上高脚杯瞬间碎裂,哗啦啦的香槟溅了一桌,连带着他手也被玻璃划伤,流出血来。
从桌边站起身,他没顾手上血迹,拿起椅子上的外套走向门口,“走了。”
方应卫险些被香槟尿一裤|裆,从椅子上跳开后,惊愕地看着门口消失的男人,对宋池砚瞪眼,“不是?我好心提建议,招他惹他了?什么意思?他这副撞邪的样子?”
“你戳到人家肺管子了。”宋池砚失笑,漫不经心搅动杯子里的冰块,“咱陆大少,这可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
陆世锦走了,宋池砚留着也没劲,于是让人去叫顾魏芳,也打算走了。见他这样,方应卫一脸不爽:“不是?你们怎么都走了?留我一个人?”
宋池砚奇了:“这么大个美女在外面等着你,你怎么就一个人了?”
方应卫:“逢场作戏没意思,还不如和兄弟打球好玩。”说着就去拉他,“你别走,陪兄弟再打会儿。”
“我可没空陪你。”宋池砚扬眉,“今天我花这么大功夫才把人请过来,手都还没捂热乎呢。你自己玩去吧,我要带我家宝贝罗曼蒂克了。”
等顾魏芳来后,他搂着人腰,耳鬓厮磨,“我家新买了架钢琴,但我不会弹,顾先生能教教我吗?”
方应卫骂了声,只得回头去找自己的女明星了。
……
陆世锦上了车,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台球厅里的嘈杂似乎还留在脑子里。
“咱这圈子里,谁要是喜欢上一戏子,谁就是无可救药的傻子。”
“你是为商会出头,还是为凤楼园那个戏子?”
车内空气不流通,胸腔更感烦闷,他将车窗摇下,烦躁地扯开领带,手上还挂着伤,因为刚刚砸碎玻璃,伤口仍在流着血。
抽完一根烟后,将胳膊无意识地搭在车窗外,眉头紧锁,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连街边站着的熟悉人影也没注意到。
他没注意到薛满雪,失魂落魄的薛满雪也没注意到他。
当时,他听到陆世锦说的那番话时,并没有太意外的反应。
反而是一种理所应当的预想。
就像事情,本应该如此发展一样。
纨绔对戏子,有什么真情可言呢?
他只是觉得可笑。
不是笑陆世锦的偏见,而是笑自己。
他到底是怎么会觉得,这样一个沉淫在世家大族里的世家子弟,会对自己产生那么一丝尊重和平等的赏识的?还有那些自以为是的好感和喜欢,更是遥不可及。
从台球厅出来后,路过街边渣柜,他把握了一晚上的药瓶扔了进去。
像扔一个垃圾,面无表情。
平京十月的风带着寒意,吹得人格外冷,他裹了裹身上的外套。
迎面走来一对情侣,扎着麻花辫的女学生对站在她旁边的青年撒娇:“好冷呀。”
“没事,有我呢,我保护你。”青年将爱人拥入怀中,轻声蜜语,“风大,妍妍,靠我怀里,我给你挡风。”
薛满雪顿住脚步。
纷乱的脑子里,不可避免地出现废墟里大雨中的一幕。
“薛满雪,有我在你怕什么?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会保护你的。”
他攥了攥手,垂下头,走向街角。
在路过街角居民楼,从铁栅栏的花园中,露出一株已经开败了的夹竹桃。
他呆呆站到了夹竹桃前。
目光发愣地盯着看,像失去了行动力的木偶,瞳孔失神。
他伸出手。
盯着它曾经翠绿的尖叶,想象它在春季的艳丽。
在手即将触碰到尖叶时,又收回了手。
调转脚步,走向来时的方向。
脸上的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从脖子淌下,被风一吹,冷的他打了个寒颤。
他抬手用力擦去,好让自己看着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却越擦越多。
视线逐渐模糊,前方的路看不清。
他走进一个无人路过的小巷,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蹲在地上,平复急促的呼吸。
将脸埋进膝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明明知道。
那些温存和承诺,就像树上的夹竹桃,外表鲜艳美丽,实际上暗藏毐性,一旦贪图那瞬间的艳丽,就会掉入陷阱,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他,还是毫无防备地自投罗网。
真是,蠢得可怜。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
(今天起,恢复日更!作者要逼自己一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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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一下预收《九千岁他实在貌美》:
【美强惨疯批真太监受 S 只对受忠心耿耿隐忍沉默将军攻】
*
普天同庆!大睢王朝最大的奸臣傅宴灯伏诛了!
十万天子大军围剿林家坡,无数箭矢对准被困林场的人。
素日里一身红衣、风华绝代的九千岁,此时高帽脱落、狼狈至极。
都以为那阉党只能束手就擒,谁料,远方铁蹄踏破云霄,于雾霭中现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众人惊愕,本该效忠于天子的大将军宋宸,竟出现在了这里!
方才还虚弱不堪的傅宴灯,擦了擦嘴角血污,朝来人笑道:
“娘子,你来晚了,为夫可要罚你。”
“嗯。”宋宸勒缰下马,走到他面前蹲下,“我认罚。”
看完全程的天子,大骂道:“宋宸!别忘了你是谁家的狗!朕才是你该效忠的主人!”
那容貌硬朗的男人,充耳不闻,只静静将地上的人抱入怀中,如珍惜一朵脆弱的花。
“我只是他一个人的狗,只效忠他一人。”
“你要杀他,我便谋反。”
*
人人都以为那阴狠毒辣、手段高超的九千岁,早拿捏死了沉默寡言、稳重端庄的大将军宋宸。
谁知无人处。
修长的手指紧紧攥住床帷,殷红的唇死死咬住,抑住即将出口的呻吟。
那平日趾高气扬的人,此时双眸泛红,语气愤恨地对身后人骂道:“宋宸!你属狗的吗!这么用力!”
宋宸揽住他细瘦的腰肢,紧扣住他脆弱的脖颈,声音沙哑:
“当然。不是夫君说的吗?在床上也要做好狗的本分,我不敢违抗。”
“夫君可还舒服?”
望着晃动的穹顶,傅宴灯咬牙:他再也不养狗了!
*
【小剧场】
宋宸视角。
他曾问我,为何要在玄武殿上说出“非他不娶”的蠢话。
我只是将他挡在身后,擦去他眉间风雪。
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纵使他被所有人背弃,也有我宋宸,会站在他身后、做他的盾和刃。
双洁、HE
第24章
而台球厅风波过了没多久后, 陆府的老管家就找上了薛满雪。
看着一箱箱印着“采芝斋”的箱子被抬到后院,还在吃饭的薛满雪站了起来。
老管家笑着对他说:“薛先生,在这儿给您赔个不是了。之前那批货船临时出了点问题, 给您送的糕点又转了几艘船,隔了半个月才刚到港口。”
“少爷叮嘱过, 您的东西我们不敢怠慢。这不,货一到我就盯着这帮下人去搬了,今天特意给您送过来。”又让人把箱子打开,“请您再清点一下,看有没有少的。我好回去和少爷交差。”
薛满雪却愣在了原地,表情僵硬。
他没说话, 旁边的陈星雁放下筷子,一脸惊疑,“这么多?谁送来的?”
目光颤动, 薛满雪攥紧手,脑海里自动浮现那人曾说过的话:
“吃不完就慢慢吃好了,你要是喜欢吃,下次我再给你送别的。”
“或者你还想要什么,都跟我说,我全给你买过来。”
胸膛剧烈起伏起来。
他的异样陈星雁却没注意到, 因为从他们打开箱子, 他的视线就被吸引过去了——箱子里面基本上全是自己喜欢的零嘴,有各种蜜饯、桂花糕、芙蓉糕、甚至还有碧螺春,惊诧之余,他又问了一遍那个管家:“你们是哪个府上的下人?”
那管家和蔼地笑了笑:“我们是陆府的。”
顿时, 陈星雁瞪大眼睛,情绪激动地喊道:“退回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那老管家愕然, 为难道:“这……这是少爷吩咐的。”
“这里没有陆少爷!这儿是凤楼园,和你们少爷不搭噶!”见他还不动,陈星雁直接骂了,“听不懂吗!我们这里不欢迎陆府的人!也不收你们少爷的东西!”
“这……”那老管家没想到这小伙子反应这么大,虽感到疑虑,但作为在陆府管了一辈子事务的老人,见多了风风雨雨,把这个问题直接抛给了薛满雪,说道,“您先别激动,少爷说,这是他在苏州和薛先生曾交代过的赔礼,我们也只是按章办事,按时送货罢了。”
“我们不需要你们的赔礼,你们把东西搬走!”陈星雁没管,看他们不走就要冲上前去推他们,刚迈开步子就被薛满雪给拉住手。
他转头去看,只见刚刚沉默到现在的师哥,对他开口说道,“小星,你先回屋等我,我有点事和他们交代一下。”
“师哥……”陈星雁轻轻唤了一句,还想说些什么,薛满雪就已经走下了台阶。
见他坚定的态度,陈星雁不敢不听,却也不想进屋,只站在台阶上远远看,直到看到薛满雪回头望了他一眼,随后和那个老管家走到了大门口,又关上了门,然后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老管家,您回去和陆——和您家少爷说一声,这些东西你们搬回去吧。”站在门口,薛满雪平静地开口道。
那老管家颇为惊诧:“这……我听下面的人说,送来之前您不是同意的吗?”
薛满雪捏紧了拳头,微微垂下眼睫:“之前是之前,现在……我不需要了。”
老管家为难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弯下腰,紧接着双手举起,朝他鞠起了躬。
“您这是做什么?”薛满雪皱眉,将他拉了起来。
那老管家都差点抹眼泪了:“薛先生,就当我老胡求您了,从陆府送出去的东西,从没有收回去的说法。少爷的安排,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违抗啊?您别看我是陆府的老人,可这陆府的家规,罚起老人来也是毫不含糊,我今天要是办不好这件事,回头就要挨罚,我这把老骨头了,哪经得起折腾。”
这类似的戏码,薛满雪在苏州已经见过一次了,他不想做铁石心肠的人,但更不想因为心软,被人三番五次拿捏,于是说道:“您求我也没用,这东西我不会收的,您要是实在收不回去,就自己收下吧。”
态度强硬后,连带着堵塞在心里的想法,也一并说了出来:“也劳烦您回去和陆世锦交代一下,以后,不要再送东西过来了。”
听完他的这句话,老管家愣了一瞬。
可他作为陆府管家,自然是精通人情世故,他看青年表情僵硬,别过头、目光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疏离,顿时像打通了任督二脉,突然明白过来了。
敢情是……和少爷闹矛盾了啊?
正怄气呢。
这下也不鞠躬了,而是笑了笑,对薛满雪说:“这话我带不了。”
“为什么?”
“您有话为什么不和少爷亲自说呢?”老管家拢了拢手,打定了主意要做这个和事佬,“我记得,少爷安排过,明天府上的人就要接您去奇芳阁,有什么话,您还是和少爷当面说吧。”
“这老传来传去的,也不是个事儿啊。”
薛满雪表情一僵,略显怔愣。
心绪波动下,连带着,藏在衣袖下的手,也无声收紧起来。
……
等陆世锦在陆府吃饭时,从凤楼园回来的下人就来到了他面前通报,说采芝斋的东西已经送到薛公子家里了。
陆世锦夹菜的动作一顿,漆黑的眸子沉了几沉,表情晦暗不明。
然后,又重新夹起筷子,点了点头:
“嗯,知道了,下去吧。”
刚才还喜滋滋准备讨赏的下人,看男人沉默的态度,又自觉地闭上了嘴。知道今天这赏是讨不到了,弯腰行完礼后下去了。
等下人走后,陆世锦也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从裤子口袋摸出一根烟,坐椅子上点燃。
白色烟雾升腾起来,他岔开腿,靠在椅背上,被烟遮住的眸子里,露出一丝显而易见的迷茫。
再听到薛满雪的消息,他心脏还是跳动的厉害,脑子里自动浮现那张清冷倔强的脸。
心像被一只手揪住似得,五味杂陈的想法,在心里不停地打转。
过度思考下,额角一突一突地跳动,他揉了揉太阳穴,撑住头痛不已的额头。
是从什么时候,自己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的?
到底是为什么?
只要遇到那个人,自己就会变得冲动、兴奋、莽撞、不可控制。
像见到花的狂蜂,也不管那朵花有没有刺,就奋不顾身地想扎进去。
像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哪还有个世家少爷的样子。
那天台球厅里众人的话,不可避免地在脑子里重现出来。
“咱这圈子里,谁要是对戏子当真,谁就是无可救药的傻子。”
所以,他陆世锦,是他们说的傻子吗?
这时,安瑾从门口走进来:“少爷,老爷给您请的老师到了。”
“在哪?”陆世锦碾灭烟头,隐藏起情绪。
“在前厅等您。”
“走,去见见。”陆世锦披了件外套,刚准备出门,就被安瑾拦住,看着明显有话说的人,陆世锦嗤笑一声,“我知道,不就是来给我上课吗?放心,虽然我不愿意上这鸟语课,但看我爹面子上,我不会吃了他的。”
——自从陆世锦上次在堂会上打了陆云修后,陆泊淮就对他当众动手的事颇有微词,回房间罚他跪了一晚上的陆母灵堂,警告他以后要是控制不好情绪,就不要出门。
但从小到大被罚习惯的陆世锦毫不在意,在灵堂跪着都能睡着,第二天早上洗了把脸,跟没事人似得,转头就去苏州抓内奸了。
这件事完了后,前两天陆泊淮又让他去接待南方军代表,但如事实所言:他不仅没好好接待,反而提前行动,把阮罗给收拾了一顿,吓回了金陵。
虽然事情结果是一样的,阮罗私吞军资的事迟早要被他们平京商会作为筹码摊出来,以期让这卖国贼吐出贪|污的钱来平息募捐。陆世锦也确实是这样做的,但陆泊淮仍是不可避免地动怒了。
这不是陆世锦第一次不按常规办事了,现在连他亲爸都摸不准他做事的动机和时机。
再加上现在时局动荡,南方军统又和陆家素来有所合作,陆泊淮当然不愿意不卖他们面子,不管阮罗是不是卖国贼,他也是南方派来的代表,不给他面子就相当于打军统的脸,陆世锦做的确实有点过了。
但不管怎么说,事情还是按照原定计划发展了。
为管制陆世锦,陆泊淮派人去平京大学请了个主修哲学心理学、擅多国语言的老师,来给陆世锦上上课,以治治他的老毛病;除此之外,过几天还要开多国商界代表大会,到时各国的洋行代表都要来,他有意把这件事交给陆世锦去办,也顺便让这个老师教教陆世锦基本的礼仪用语。
“不是这件事。”安瑾低着声音,说,“您让我查的关于陆泊序私生子的事,有眉目了。”
陆世锦顿时来了兴趣,“说下去。”
“他确实有个私生子,年纪比陆云修大三岁,而且现在也在平京。据说,陆泊序知道这件事后,派人在平京找过,但他的私生子不愿意认回他。”
“这老东西有私生子我不意外,在平京我倒是挺意外的。”陆世锦边说边走,对安瑾吩咐道,“这件事继续查,查清楚那个私生子的身份,到时候安排人去见他。”
“好的。”
走到前厅后,陆世锦推开门,朝门内看去。
屋内坐着一个抱着书本、戴着金丝框眼镜的年轻男人。
男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朝他伸出手:“你好,陆少爷,我是宁以澜。”
陆世锦靠门框边顿住脚步,盯着他的金丝框眼镜看。
是刚刚听完私生子的原因吗?他怎么现在看谁戴眼镜,都觉得这人是陆云修的兄弟呢?
……
几小时课听完,陆世锦疲惫地靠在了椅子上,闭目养神。
这新来的老师看着没什么威胁性,实际上却难缠的很,动不动就拿陆泊淮说事,让他一个字也反驳不了,只能乖乖听课,真是烦的要死。
以至于他人都走了,脑子里的鸟语,还在叽叽喳喳个没完。
这时,刚刚晚饭前来通报的下人,又出现在门口。
“少爷,奇芳阁派人来了,说来和您确定一下明天晚宴的菜单。”
倏然,陆世锦睁开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沉滞,那神色让人捉摸不清。
旁边的安瑾递给他一张名单,说道:“少爷,明天晚上商会代表就要到港口了,老爷说让您给他们接风。”
“知道了。”陆世锦站起身,朝房间内走去,“你去安排明天的车。”
那下人又问:“那……明天的奇芳阁,您还去吗?”
“啪嗒—”一声,打火机的声音响起。
男人点燃一根烟,声音模糊在烟里:
“不去。”
……
“请问,陆少爷……什么时候来?”
坐在靠窗边的位置,薛满雪略带踌躇,看着餐厅里越来越少的人,越感坐立不安,对旁边站着的侍应生问道。
那侍应生昨天轮班,今天没睡醒,打着哈欠道:“我也不知道,我是经理专派来为您服务的侍应生,只负责给您上菜,对陆少爷的安排,我无权过问。”
“那……程老师呢?”薛满雪又问,“程老先生来了吗?”
“我去帮您问问,看晚上都来了什么车。”侍应生看他催得急,走到餐厅总台那边去问,没一会儿就回来了,对薛满雪说道,“不好意思,刚刚问了,没有程老先生的车。”
闻言,薛满雪攥住手,雪白的脸上浮起一层红,眼里显出一丝怒意来。
所以……现在是什么意思?把他叫过来,自己却不来,故意耍他拿他开涮吗?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薛先生。”突然,从门口跑过来一个人,走到薛满雪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我是来通知您的,少爷取消了这边餐厅的预订,让我和您说一声。”
“什么?”听到这里,薛满雪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既然取消了,为什么昨天不来告诉我,等我到餐厅了才说?”
李赖目光闪烁,不敢回话。
——其实他昨天就收到了陆世锦的命令,但去凤楼园的路上路过赌场,手痒没忍住进去豪赌了一番,结果运气不好,输了一晚上输的他裤衩子都快亏光了,气愤之下连喝了一晚上的酒,把少爷给他的安排忘了个一干二净,第二天在赌场睡了一整天,醒过来才想起正事,等他赶到凤楼园,就被告知薛满雪已经到了奇芳阁。
现在他看薛满雪明显已经等了很久,刚想开口解释,又连忙打住。
——他要是直接说是自己喝酒误事了,那这戏子肯定要和大少爷告状说自己偷懒。自己捞不着好处不说还得挨打挨骂,可他要是不说实情,少爷要是以后知道了,岂不是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正犹豫间,又想起昨天他几次问少爷,少爷明显不想搭理的态度。便越发觉得,现在大少爷对这戏子的态度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看样子就一副玩腻了的态度,远远不及当初的热情劲。
这样一想,心里更有了底气,反正这种戏子在有钱人圈子里就是个消遣的玩意,他干嘛说实话自讨没趣呢,就打定主意扯谎,绝不给这戏子告状的机会。
“这……少爷的心思,我哪拿捏得准,反正,我已经通知到位了,是去是留就看您自己了。”说完,李赖就试探着问,“您要是没其他吩咐,我就先走了。”
薛满雪胸膛起伏好几下,忍着脾气说:“没了,你走吧。”
攥了攥手,他又对旁边站着的侍应生说:“我一个人坐会,你去忙你的吧。”
“好的,您要是想上菜就叫我。”
等侍应生走后,他死死捏住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猛灌了一口。
狭长的眼尾,逐渐泛起红来。
胸腔里的心脏跳个不停,说不清是委屈还是愤怒。
昨天陆府的老管家和他说完那番话后,他本想着,与其僵持下去,不如来当面和陆世锦做个了断,以后大家桥归桥路归路各走各的,他欠他的他已经还完了,以后也不用再有所牵扯。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人家根本没把和他的约定放在心里。
就如男人所言:不就是一个戏子嘛?玩玩而已,为什么要当真?又为什么要准时赴约?
餐厅里的人走的稀稀落落,气氛越加安静,等旁边桌上的人走光后,侍应生们开始收拾餐盘、打扫卫生。
喝完一整杯茶,他擦了擦泛着湿意的眼角,尽力维持着体面,付了茶水费后,从桌边站起身离开。
刚出餐厅大门,就被隔壁的一群人给吸引住视线。
待看清最前面的人。
他瞪大眼睛,脚步像生了钉子一样,定在了原地。
他看到了陆世锦。
男人一身西装,神态倨傲,身边围着几个西洋人,一群人正跟在他身旁,和他笑着说些什么。
望着被众人簇拥的男人,薛满雪微微张起唇,呆呆地盯着看,眼眶里泛起薄雾,视线渐渐模糊起来。
直到看到旁边饭店穿着马甲的经理走出来,弯腰恭敬地送他们,薛满雪也从惊愕之中,明白过来:原来晚上说没空的男人,正在隔壁,和别人吃饭。
“陆少爷,请慢走。”
顿时。
眼里的泪水,如决堤一样,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他真的傻。
傻一次不够,还要傻第二次。
看到一群人朝自己的方向走来,薛满雪连忙转过头,慌乱地朝四周寻找,终于找到饭店角落里的一个窄巷,躲了起来。
身后的脚步声渐近,薛满雪紧紧靠在墙壁,竭力掩藏自己的身影。
过了很久,人群远去,他从窄巷里走了出来。
擦掉脸上的泪水,目光冷漠地朝前走去。
而街尽头被人簇拥着的陆世锦,也没注意到路灯下一人行走的薛满雪。
夜色将街道切割成两半。
一边,是众星捧月、身居高位的少爷。
一边,是形单影只、无人问津的戏子。
二人之间的距离,好似隔着一道天堑,有着不可跨越的鸿沟。
要问薛满雪为什么要赴这场约呢?
其实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只知道,凭借内心的一点触动、和遥不可及的幻想,莽撞又无畏地来了。
当然,最后,
他如愿以偿,
等来了最大的羞辱。
==========作者有话说:==========
来晚。
(因为要上夹子,下一章会在十一点后更新。)
第25章
接下来几天, 凤楼园生意回暖,薛满雪的排戏也多了起来。
忙起来后,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情, 就像砸进水里的石子、消失的无影无踪。薛满雪的生活,也从波折中恢复过来, 回到了刚来平京时,平静又无波的日子。
一天,制片厂的负责人再次找到从后台出来的薛满雪,递给他一个用木匣子装着的黑胶唱片。
“薛先生,这是最后一批唱片录制的样片,请您查收一下。”
睫羽颤动, 薛满雪微怔,随后接过唱片:“好的,谢谢。”
“不客气, 有任何问题您再电话联系我。”
等负责人走后,薛满雪望着手中的唱片,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木匣子边缘,感受到木制边缘毛刺的触感,又缩回了手指。
眸中是显而易见的失神。
有一丝微光在眸子里闪动,最后又化为一片沉寂。
前台新一轮戏又开场, 是小媛在唱《春闺梦》:
“毕竟男儿多薄幸, 误人两字是功名。甜言蜜语多好听,谁知都是假恩情。”
垂下眼睫,薛满雪把手中的唱片放进了最下面的抽屉里,给它上了一层锁。
……
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黑胶唱片, 陆世锦垂眸盯着看了半响,最后, 打开床边柜子上的留声机,唱针对准唱片,喇叭放起一段收录前的杂音。
在等待的过程中,他往后仰靠在了椅子上,点燃一根烟,在烟雾升腾中,婉转流畅的唱腔从喇叭里放了出来,《牡丹亭》响起。
当听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时,陆世锦兀自出神,连手中的烟燃到了指尖都没发现。
无论听多少次,这无比熟悉又极其贴耳的声音,就像长在了骨子里一样,只要听到,就会平复他躁动又不安的心绪。
晚上,制片厂来给他送样片,回到房间后,他就这样,独自一人、循环了一晚上的《牡丹亭》。
那些刻意回避的问题,在无法安眠的夜晚,连同那个清瘦如雪的身影,一起被想起来。
太阳穴突突跳了起来,脑子里的那些嘈杂的声音,逐渐被耳边的动人曲调所取代。
而声音越大,脑子里的身影就越清晰。
他几乎不用刻意去回想,就能闻到他身上极好闻的松雪香,和他微微垂下眼睫时,潋滟含水的明眸,那双眼睛,在朝他看来时,总是带着一丝警惕和防备,像怕人的猫,看似高傲疏离,实际上一旦凑近了、顺着毛去摸他时,就会变得格外温顺,就如那一天他在后台拥着他吻时,他就会把自己蜷缩起来,颤抖着睫羽无措又动人,连眼角都挂上晶莹的泪珠。
想着想着,他几乎是感到心口都痛了起来。
那种想见又不能见的痛苦,把他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奋不顾身想去靠近的渴望,一半是固步自封的心。
就这样,他听着留声机里薛满雪的唱片,听了一整晚,躺在床上,失眠了一整晚。
第二天起来,他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胡茬遍布、眼睛布满血丝的自己,愣住了神。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怎么变得这么狼狈了?
蓦然。
他转头,看向床边放了一晚上的留声机和唱片。
脑子像卡壳了很久的机械,突然活络起来。
眼睛里的疑惑和狼狈被一种匪夷所思替代。
他发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个死胡同,钻牛角尖钻不出来了。
自己竟然别人的一句话,纠结了一个月。
撑住额头。
一瞬间。
他觉得自己蠢透了。
戏子又怎样?是不是戏子真的那么重要吗?
什么时候,他要因为别人随口而出的话,而陷入无尽的自我怀疑中?
他看上的人就是戏子怎么了!他就是想见他想抱他怎么了?!
他陆世锦想捧谁、想和谁好,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来指教了?
毫不夸张地说,别说圈子里那些狐朋狗友了,就算是他老子也管不到他头上来,他用得着在乎别人的看法吗?再说,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真正在意过别人的看法?不都一向我行我素的吗?只有别人迁就他的时候,从没有他需要迁就别人、为别人大费周章的时候,用得着在这自我纠结、自我痛苦吗?
结论显而易见:根本用不着!
傻的没边了简直!
脑子里的迷雾,被就此拨开,顺心而为的想法,变得清晰又坚定起来。
“安瑾!”
他大声叫道。
“少爷,怎么了?”安瑾从隔壁急忙赶来,连衣服都没扣好,懵然地看向他。
“我记得洋行新送过来一批定制的珠宝首饰,你去叫老胡装好,用最好的礼盒装起来。”
“啊?”安瑾扣着衣领,更懵了,“送给谁的?”
陆世锦用水抹了把脸,撑在镜架边,定定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送到凤楼园。”
……
而等薛满雪下了台后,被刘老板兴致勃勃地带到了戏楼后院,说有东西要给他看。
“您要给我看什么东西?”他皱起眉头,问道。
待看到桌上一盒盒包装精致、印着英文烫金字的礼盒后,随即一愣,“这是什么?”
刘老板在旁边笑道:“这些都是陆少爷派人送过来的珠宝首饰,好些都是洋行里面放展柜里展示不售卖的,据说,平京好多贵妇人小姐想定制都拿不到。满雪,为了捧你,陆少爷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说完,他看着薛满雪身后出现的人,恭敬地弯了弯腰,打着招呼道,“人我亲自送到了,陆少爷你们慢慢聊。尽管放心,我安排过了,这里不会有人打扰。”
“嗯,你下去吧。”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听到熟悉的声音,薛满雪如遭雷击,浑身僵硬起来。
“好嘞。”刘老板撩起衣摆,哼着曲就走了。
薛满雪还僵在原地,身后的脚步声却逐渐靠近,那脚步声越走越急,似是迫不及待,紧接着——腰间一紧,熟悉的烟草味席卷而来,宽阔的胸膛靠在了他后背上。
“满雪。”男人将头伏在他肩上,放低声音说,“对不起。”
“什……么?”
薛满雪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张唇吐出两个字节。
“对不起,这段时间是我太忙,冷落你了。”
陆世锦凑近他脖颈,用力嗅了嗅他颈项处散发的松雪香。
怀里的人腰身细软、骨架瘦小,柔软沁骨,香气扑鼻,这种重新将人抱到怀里的感觉,简直甜美的让他沉溺其中,再次为自己的到来,感到一种值得和庆幸。
晶莹玉白的耳垂近在咫尺,那柔软他曾尝过,是温凉又滑嫩的触感。他滚了滚喉结,轻轻蹭了蹭那耳垂,说道:
“为了给你赔礼。我把程老师请过来了,就在我府上,你要是想见他,我就安排人准备酒席,今天就可以见面。拜师礼我也让人替你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薛满雪僵在原地,捏紧拳头,一双眼睛逐渐变红,瞳孔颤动,从眼角流出一滴泪来。
——他无法相信,前几天还在朋友面前轻蔑地说“戏子而已,谈什么喜欢”的人,现在居然像没事人一样,毫不顾忌地出现在他面前。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像是他失忆了一样!
由于太过愤怒,他发现自己居然动不了了,骨节捏的发疼,脚步生钉,定在了原地。
“怎么不说话?”感受到怀中人在微微颤抖,陆世锦又收紧了抱在他腰间的手,以手为尺寸在他腰间丈量了几下,皱眉说,“怎么好像瘦了?没乖乖吃饭?”
抱紧后,怀里沁人心脾的松雪香愈发浓郁,让他注意力几乎无法集中,索性他也不想集中,隔了这么久才见到人,见到了又觉得更不满足了。他吻了吻他耳垂,在感受到怀中人的瑟缩后,轻轻笑了笑,“想我吗?”不等对方回答,他又哑着声音说,“一个月没见你,我好想你。”
“让我亲亲你行吗?”将人转过身来,他抬起他的下巴,刚准备低头凑近,就被眼前人的模样给惊住。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正哗啦啦地流着泪,那殷红的唇,此刻也苍白无比。
完全出乎他意料,那张脸上没有想象中的惊喜,也没有羞怯,反而双眸还冒着火,眉目凌厉又愤怒。
“你……怎么了?”他愕然,“怎么哭了?”
他伸出手,想替他擦去泪水,就被薛满雪用力甩开。
“滚开!别碰我!”
抵触又抗拒的声音响起。
陆世锦一时没反应过来,皱起眉头,又想起什么,憋住嘴里的不满,一把将薛满雪扯入怀中,“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再随意爽约了,你别生气好吗?”
他语气极度耐心,全然不似传闻中那个人人畏惧、让人忌惮的阔少爷,就和所有初次动心的年轻人一样,对恋人说着情人间的密语,满是小心翼翼和赔罪的态度。
“放开我!”薛满雪用力推开他,胸腔上下起伏。他转过头,擦了擦眼角,极力去控制自己的泪水,好让自己不那么激动。
“薛满雪,闹脾气也要适可而止。”陆世锦皱眉,不耐道。
“你说什么?”薛满雪红着眼睛,不可思议。
看他红的跟兔子一样的眼睛,陆世锦瞬间心软得不行,“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还不行?”他发誓,这辈子没对谁这么有耐心过,但对薛满雪,他愿意低眉顺眼、不太熟练地去哄,他解释着说,“我这段时间忙的脚不沾地,今天才得空来找你,之前没跟你打招呼是我不对,我以后改,好不好?”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过来给你赔罪行吗?这些珠宝你不喜欢,我再给你买其他的?喜欢汽车还是宅子?还是戏服或者头冠?别哭了,哭的眼睛都肿了。”他放低声音,想替他擦眼泪,去拉他的手,还没碰着,就被薛满雪一把甩开。
见青年避他如避蛇蝎,陆世锦不解地拧起眉头,沉下声音。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怎么脾气这么大?”
——要是有人看见现在的陆世锦,肯定会惊掉下巴,这脾气暴烈的二世祖,竟然还有说别人脾气大的一天。而更让人瞠目的是,别人对他发脾气,他不仅忍了,还忍到了现在。
“有人欺负你了是不是?谁?戏班子里的人?”
“够了!”薛满雪再也忍不住,用力擦了一把泪水后,抬起头,用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说,“够了没?陆世锦,说这些话,你不恶心吗?!”
“什么?”陆世锦彻底蒙了,含着热意的眸子冷下,“你说谁恶心?”
“我说你恶心!”薛满雪垂眸,看眼石桌上的礼盒,直视着陆世锦说,“你的这些话、和你送的礼,充斥着虚伪、自私自利和不怀好意!和你的人一样!恶心透了!”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额角跳动,陆世锦抓住了他的手,怒气冲冲,“薛满雪,你发什么疯!”
“滚开!少拿你脏手碰我!”被他触碰到后,薛满雪抗拒地浑身起鸡皮疙瘩,无法忍受地想挣脱,但这次却没那么好挣开。
男人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大手钳住他的胳膊,使了十分力气,根本不容许他挣开,锋利的眉骨耸起,汹涌待发的怒意,如阴霾般罩住他整张阴沉的脸,“薛满雪,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你说谁脏!”
“你!”薛满雪冷冷瞪着他,双目通红,“你脏。”
“我脏?”陆世锦气笑了,陡然一把拽过他,掐住他的脸,冷笑半天,额角跳动,怒吼一声,“薛满雪!你他妈没心的是吗?!”
“我好心好意、真心实意来送你礼物,费尽功夫去求我外公给你请老师出山,现在低声下气给你赔礼道歉,你他妈说我脏?!”
被他掐住脸,牙关都在疼,薛满雪却紧紧抿住嘴,别开头完全不想看他,沉默不语。
感受到掐着自己的手在细微发抖,男人手上的刺青此刻也变得张牙舞爪,见他沉默,男人板回他的脸,“说话!”
“呵。”薛满雪被强行掰过脸,冷笑一声,那笑声尖锐又刺耳,他的话更尖锐,他静静看着发怒的男人,轻轻说道,“陆世锦,你是真心实意、还是虚情假意,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他别开眼,目光所及之处,桌上包装精美的礼盒愈发刺目,像极了他那天见到的夹竹桃,艳丽又有毐。
近乎是应激一般地,他阖上眸子,一刻也不想见到这些像打赏宠物一样的礼物,他掰开了陆世锦的手,指着那对首饰礼盒说,“把你的脏东西拿走!我不需要!”
推开男人后,胸膛剧烈又急促地起伏起来。
见到一脸错愕的男人,他不可控制地流下泪水,雪白的脸更是涨的通红。
本以为,自己再见到他,能安然以对,毫无情绪波动的,但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控制能力。
“薛满雪!我告诉你,作死也要有个限度。”陆世锦又重新拉过他,紧紧勒住他的手腕,忍了忍跳动的额角,用最后一丝耐心说,“你现在把那些屁话收回去,我当没发生过!”
“我说的都是实话,为什么要收回去?”薛满雪毫不退缩,冷冷看着他,说,“难道不是吗?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这样,你自私自利,暴力野蛮,喜欢用强权和手段,来逼迫别人——”
“薛满雪!”还没说完,就被陆世锦掐住脸,死死遏制住他的牙关,再不允许他说出一句话来。
“我他妈是不是太给你脸了?让你敢指着鼻子骂我!”男人的怒气濒临爆发,控制住他的臂膀肌肉隐隐鼓起,瞳孔中血丝暴起,语气更是冻着寒冰,“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你不过就是个戏子而已!居然敢骂我!”
呵。戏子。
薛满雪垂下头,勾起唇嘲讽一笑。
眼里逐渐闪起泪花,笑意苍凉又孤鸷。
他其实早就意识到,这些争辩,没有任何意义。
难道因为他的一两句话,这个世家大族的贵公子,就会脱离从小生长的环境,对他好言相待、刮目相看吗?
显然不会。
事实虽然摆在眼前,但情绪还是忍不住波动。
知道现在无畏的争辩只会引人发笑,所以即便是再想据理力争,他也还是忍住了,只是死死攥着手,冷漠地别开头,隐藏起自己的在意。
“看你这幅清高的样子!”见他孤傲地别开头,陆世锦更生气了,“你是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是吗?我他妈花这么多钱捧你、把一颗心捧你面前,都听不到一点响的!”被引爆情绪,也变得口不择言起来,“你就是个狼心狗肺、铁石心肠的白眼狼!”
薛满雪讥讽地看着他:“陆世锦,你自己心里不清楚为什么捧我吗?”
“为了什么龌龊的目的,你不清楚吗?!”
“什么目的?”陆世锦愕然,似想到什么,那抹愕然转为不可思议,“你是说、我想上你是吗?”
“不是么?”薛满雪笑了,笑意淡漠,“那天堂会,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左右都是想上我啊?”
“薛满雪!”再次被成功激怒,陆世锦扣住他脖子,一把将他惯到了石桌边,恨恨咬牙,“你知道苏州那晚你多骚吗?!你发着高烧抱着我不放还一直往我身上蹭、哭着求我抱紧你,推都推不开!就当时那个情况,我要真想上你,你根本反抗不了!”
薛满雪锐利地看他:“你没有对我动手吗?那我肩膀上的牙印哪来的?!”
——这也是他从苏州回来后,偶然间被小星撞见才发现的。
陆世锦话被堵住,然后攥住了他的手,目光危险地说:“少装蒜!你要是不蹭我我会亲你吗?你就说,结果是不是我没动你!”
“你扪心自问,薛满雪!单单只是想上你难道我需要花这么大力气吗?!”
“陆世锦,”薛满雪冷冷看着他,语气没有波动地说,“凤楼园本来就是你和虞北阙投下的产业,你捧我是为了利益,亦或者是为了捧一个好玩漂亮的物件,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后来刘老板告诉过他,陆世锦也是凤楼园老板之一。
陆世锦咬着牙:“那也是因为看到了你!我才想投凤楼园!”
薛满雪却默默别开头,不再说一句话,对他这句话,没有任何意外的反应。
他只是说:“我不需要你的这份关注。”
陆世锦瞠目,就这样看着空气沉默下来,看那张清冷疏离的脸上,只剩下满不在乎的表情。
只有为了尽快见到他而推掉所有应酬、急匆匆赶来、此刻紧紧抓住他不放的自己,从始至终、狼狈不堪、可怜卑微,像个求而不得的傻子。
他就是个傻子!把他当个宝贝一样供着!可对方根本不拿他当一回事!
“好!薛满雪!”
他深吸一口气,奋力甩开他的手,垂下眼,站到一旁,冷漠又倨傲地看着他说,“你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门口,薛满雪才从情绪中缓过劲来。
伏在桌边,胸口上下起伏。
刚刚忍住的泪意,无可避免地再次流出来。
这种把自己生生剥开,只为给对方致命一击的感觉,并不好受。
而且,明明告诫过自己,不要再有任何脆弱和过激的反应,却在见到男人的那一刻,还是没控制住。
明明给自己做过心理预期,为什么在听到“戏子”的那一刻,他还是有一种心如死灰的难过?
既然决定了老死不相往来,就要让自己变得心硬如铁。
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第二天,他看到一份意料之外的报纸。
报纸中,是一则花边新闻。
“陆大少豪掷西苑楼,挥洒千金如粪土,左拥右抱好不快活。”
如陆世锦所言,他去捧别人了。
==========作者有话说:==========
久等,还会修一下!
第26章
第二天, 陆世锦夜宿西苑楼,豪掷千金的新闻上了报纸头版。
撰稿人是不是内部人员先不说,光是陆世锦夜宿戏楼、左拥右抱这个新消息, 就足够惊掉豪门圈子里所有人的下巴。
每个认识陆世锦、对他有所了解的人,都对这个新闻的真假存疑。
因为这相当于什么呢?
这就相当于一直厌恶女色、清心寡欲的和尚, 突然有一天宣告还俗,还和隔壁寺庙的方丈好上了,并且还有了个孩子。
其转折之生硬,噱头之炸裂,简直闻所未闻。
当然被陆世锦左拥右抱的佳人不至于和老和尚相比,但这新闻的传开, 也足够引起轩然大|波。
由于消息过于惊悚,陆世锦本人却从不澄清,到后面这件事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 亲眼见到陆世锦不仅夜宿西苑楼,还为博名伶一笑,买下了整座戏楼;更甚者,甚至传言陆世锦不是左拥右抱,而是包揽全场、雨露均沾。
传到最后已经妖魔化了,但事实上真正亲眼见过的人很少, 所以到目前为止, 大家虽然对这件事十分好奇,还没人真的敢打探到男主角本人身上去,毕竟陆世锦的脾气大家都有目共睹,没人傻到上赶着找不痛快。
除了虞北阙。
他是真的亲眼看到、并且唯一一个敢打趣陆世锦的人。
晚上他陪几个客户吃饭, 吃完饭在西苑楼照常应酬,出门的时候就正好撞到陆世锦“左拥右抱”的场景。
男人一身黑衣, 表情冷峻,左边是一身旗袍、婀娜多姿、巧笑嫣兮的名媛交际花庄语,右边是他认识的老熟人周小湘——西苑楼当红青衣,薛满雪在苏州昆剧院的同事。
佳人相伴、衣香鬓影,本该是十分香艳的场景,但虞北阙却看得失笑不已。
把客人送走后,他走到陆世锦面前,笑着说:
“你也是有福气,找到两个人陪你,就是怎么看你表情不太高兴?和人家拉这么远的距离,到底是享福还是受罪。”
陆世锦沉默,没接他话,反而是旁边的庄语笑着和虞北阙打招呼。
“哎呀虞大少爷,这不挺好的吗?我站着就能把钱挣了,还不用逢场作戏,这种活我巴不得天天有,总比陪他们喝酒应酬要强。”
“庄小姐还是会说话,我是怕庄小姐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有人不懂欣赏,这不,媚眼抛给瞎子看了?怕某些不解风情的人啊,唐突了庄小姐。”虞北阙颇有绅士风度道。
“噗,不会不会。”庄语捂着嘴笑出声,识趣地走到一旁,“你们聊,我去旁边抽根烟。”
她走了,周小湘也跟着走了。
虞北阙上前递给陆世锦一根烟,给他点燃后,拍了拍他肩膀,无奈笑道:
“不是,我说兄弟,你装也装的像点吧?你跟人两演员隔一条河的距离,完全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别说碰手了你连人家胳膊都不碰,这样传出去谁信啊?”
陆世锦不耐地扒开他手:“滚蛋。”
“啧。”虞北阙觎起眸子,“怎么说?我们陆大少最近情场好像不太顺利啊?这是和薛满雪闹矛盾——”
还没说完,就被陆世锦打断:“别他妈跟我提这个人!”
看男人满脸戾气,虞北阙笑了一声,没说什么了。
抽了根烟后,他眯起眼睛来了句:“我就是想……你在这儿搭台,人家听得着吗?”
陆世锦顿住手中的烟,抬眸看向他,目光变深。
虞北阙半真半假道:“要我说,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你花钱买再多头版,都不如当面来得直接。”
陆世锦刚想说些什么,虞北阙的司机从旁边走过来,问道:
“少爷,礼物准备好了,现在要送到凤楼园去吗?”
虞北阙还没回,陆世锦就先开口了,目光警惕:“你送谁的?”
虞北阙失笑:“我送个礼你总不会想管吧?”
见男人弓起眉宇,额角跳动、立马变阴沉的脸,他抬手投降:“行行行,不是送薛满雪的。”
“没人管你送谁。”陆世锦似乎是反应过来什么,冷漠地把脸沉下去,连声招呼都没打,就离开了原地。
街边还在说话交谈的庄语和周小湘看向这边,连忙跟上男人的脚步,几个人走到车旁,在司机打开门后不约而同地上了车,庄语和周小湘坐后面,陆世锦则坐副驾驶。
看着汽车远去,虞北阙抱胸,靠在车门旁,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笑:
“真长见识了,这年头还有人演我的。”
……
也不知是不是虞北阙的建议奏效,或者说陆世锦本就打算这样做,隔天,薛满雪就收到了陆世锦要来凤楼园听戏的消息,并且还是带着其他人来的。
早就看过报纸头条的薛满雪只是在当时有过一瞬间的失神,最后面无表情地把报纸扔了,丝毫看不出伤心难过的痕迹。
陈星雁却心细,虽然完全搞不懂事情经过,但看到薛满雪沉默不语、和往常大不相同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担忧,说:“师哥,你要是不想见那个姓陆的,接下来的戏我来替你唱吧。”
“没事,不用担心我,戏照常唱。”薛满雪摇摇头,目光里是让他放心的安抚,“只要上了台、就得把戏唱完,这是梨园行的规矩。”
“好,还得是咱凤楼园的台柱子,有格局。”刘老板掀开帘子进来,称赞道。
“老板。”薛满雪对他点头打招呼,刘老板笑着抬抬手,表情却见犹豫,进来了也不找地方坐,而是略显踌躇地看着薛满雪。
薛满雪蹙了蹙眉,看他有明显话说的样子,问道:“是有事吗?”
“确实有事找你。”
“什么事?”
“呵呵……”刘老板讨好地笑了笑,说,“满雪啊,等下麻烦你替我去给陆少爷敬个茶,可以吧?”
薛满雪神色一僵。
刘老板继续说:“怎么说,陆少爷也是咱凤楼园的老板,咱做下属的,不管怎样都得表现一下,而这凤楼园里呢,你又是最受欢迎最得体的,这事肯定你来做最合适,你说对吧?”
陈星雁立马反驳:“为什么要我师哥给他敬茶?我们是演员又不是茶楼的跑堂!”
“去去去,这孩子怎么听不懂人话呢,陆少爷现在是我们凤楼园的老板,也是你们老板,给自己老板敬茶,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先不说陆少爷的身份,光是看他给凤楼园投这么多钱、让那么多人有饭吃的份上,我们都得对他恭敬着点!注意你说话的语气,不要得罪人。”刘老板颇为不耐,要不是虞少爷叮嘱过要他照料陈星雁,他都懒得把这个厉害关系挑明。
虽然他自个也十分纳闷,前两天他还看见陆世锦给薛满雪送礼,怎么转头又去捧别人了,但也就惊疑了一会儿,转头也没太在意,毕竟在这梨园行,他见多了这种类似的豪门少爷为捧戏子一掷千金的前例,今天一个口味明天一个口味的,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那换我去!我去给他敬茶!”陈星雁愤然道。
“你倒是想去,人家不想见啊,人家可是点名要你师哥敬茶。”刘老板嘿一声,然后对薛满雪笑了笑,“满雪,你看……”
“我去吧。”薛满雪攥住手,拉住了还想说话的陈星雁,问刘老板道,“他人在哪?”
“在大堂前面坐着呢。”刘老板满意地笑着,“茶我都给你泡好了,你只要端过去就行了。”——他还是很欣赏薛满雪的,能屈能伸,唱功又好,虽然脾气是孤傲了点,但这一行有点本事的不都这样?好在薛满雪足够敬业在戏上从没出过差错,所以能帮还是愿意帮他一把。
“我和你一起去师哥。”见到薛满雪走到门口,陈星雁也不放心地跟了上去,打定主意要保护他。
其实给客人敬茶这件事以前不是没有过,不过大多时候刘老板都会替他们挡回去,除了极个别对象,就比如现在没人敢得罪的陆世锦。
掀开帘子,走到大堂里后,薛满雪看着坐在正中间的男人,略有些错愕。
他刚刚没反应过来,陆世锦居然没在阁楼,而是坐在了大堂里面,这点倒是有些出乎他的认知。
陈星雁在旁边翻白眼:“坐这么显眼的位置,生怕别人看不见他,耍什么大少爷派头。”
从他第一次亲眼见到陆世锦在后台欺负他师哥后,他就陆世锦抱有极大的敌意,无事不刻地替薛满雪防着他。
薛满雪叮嘱了他一声不要生事,然后端着茶水,走到了大堂里。
只是他虽然叮嘱了陈星雁,但自己做的却并不好。
离近了,从人群中首先看到的是男人冷峻锋利的侧脸,心脏一跳。
穿着一身黑衣、沉默着不说话的陆世锦,只是坐在那里,就和别人拉开很大的差距,他仿佛自带一种压迫的气场,让人望而生畏、心生退意。
来到大堂前,本以为自己能做到像看到男人的花边新闻一样,做到毫无反应的,但隔了几天见到他,他还是生出了一丝波动。
五味杂陈的心里,是说不清的情绪。
定了定神,在一众注目的目光中,他走近了男人座位边。
陆世锦左右两边座位上,分别坐着气质出众的一男一女,左边是个穿玫瑰旗袍、容貌艳丽的年轻女人,正笑着给陆世锦剥橘子,右边则是秀丽可人、稍显沉静的周小湘。
再见到周小湘,而且是出现在陆世锦身边的周小湘,薛满雪明显地愣了一瞬,端茶的手也停住了动作。
他在看周小湘,周小湘也在看他,注意到他后,一双葡萄般的眸子错愕一瞬,随后划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得意,红润的唇勾了起来。
——之前在苏州他自荐枕席失败,本以为这件事成为了他职业生涯最大的败笔,没想到后面又在西苑楼遇到了陆世锦,男人撒了一大笔钱,重金之下必有勇夫,让本就心有不甘的他,再次迎难而上了,想抓住这次难得的向上爬的机会。
现在不仅被他抓到机会,还能借着这大少爷的势,给这个自己一直很讨厌的人一点颜色看看,可谓是两全其美。
“陆少爷,满雪来了。”周小湘转过身,笑着说道。
在男人转过头的一瞬间,薛满雪攥住手,尚不平静的心开始剧烈跳动起来,情绪波动下,端茶的盘子被他捏的死紧。
过于紧张的心绪,让他连陆世锦的异常都没发现。——男人在听到他的声音后,滚了滚喉结,连乱了的袖口也没注意到,就将身体侧了过来。
而在薛满雪的视角里,看到的是——
男人平井无波的眸子投射过来,淡漠又从容地瞥了他一眼,随后往椅子上一靠,修长的手指在茶桌上敲了敲,说:“倒茶吧。”
语气倨傲、高高在上,像吩咐下人似得。和之前在他面前小心翼翼、赔礼道歉、情绪外露的模样截然相反。
薛满雪僵在了原地。
周小湘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看他沉默,蹙眉撑头,疑惑道:“怎么不动呢?陆少爷让你倒茶呢。”
薛满雪看向陆世锦,男人侧着张脸,一句话没说。
攥着茶盘的手又紧了几分,深吸一口气,他轻轻一笑,极为淡定地走上前,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茶,动作流畅优雅,把茶杯放到他们身旁的茶桌上,语气从容,“请喝茶。”
“哎呀,谢谢啊,有薛公子这么漂亮的人给我倒茶,我也是有福气了哦。”庄语对薛满雪客气地笑了笑,看陆世锦没端茶杯,又热情地把茶盏往陆世锦身边推了推,大大方方,“快喝啊,陆少爷,可不要让人家白忙活一场。”
“等等!”一旁的周小湘突然叫道。
“怎么?”庄语抽抽嘴角,不知道这人又要作什么妖。
“薛先生是不是太没礼貌?连声陆少爷也不会叫吗?只知道倒茶,却不知道叫人吗?”周小湘挑眉,眼里满是恶劣的光。
“不是说了请喝茶吗?”看他故意为难薛满雪,旁边的陈星雁忍不住了,“你耳朵不好使?”
“小星。”薛满雪拉住陈星雁,皱起眉头。
“没规矩。”谁料,刚刚一直沉默的陆世锦突然出声。
“什么?”薛满雪凝眸。
“他没规矩,你作为他的师哥,也很没规矩。”男人从椅子上坐起身,瞥了一眼陈星雁,那眼神极具压迫感,配合他那张桀骜不驯、高高在上的脸,犀利又慑人。
看他这副模样,薛满雪防备地把陈星雁拉到身后,冷冷看向他:“陆世锦你想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我只是想说——”
“作为你们的老板,你应该过来我面前,叫我一声陆少爷,然后、跪着、给我敬茶。”
==========作者有话说:==========
(发的匆忙,还会修文)
宝们,每次为了保证质量,我都会修很久啊啊,下次我早点写完修。
第27章
听到这句话, 薛满雪彻底愣了,望着周遭观众或看好戏或打量的目光,他捏紧了拳头, 脸上浮现出难堪的薄红。
而这种难堪,在看到弓起眉宇、表情倨傲的男人后, 逐渐被冷漠和嘲讽所取代。
如果说刚开始陆世锦花边新闻满天飞,他还能把它当做一次可有可无的炫耀;现在男人带着人到凤楼园、当众让他下跪,他便彻底明白过来:这就是场彻头彻尾的羞辱!
先开始,他看到关于陆世锦的新闻并不意外,这很符合他对男人的了解,一旦受挫, 男人就会极尽所能地维护自己面子,做出什么事都不稀奇,就比如在台球厅当众说出那句“戏子而已”, 这种真情流露,绝不是冲动的口是心非,而是在某些特定环境下的真实想法。
而现在这种当众羞辱、让他难堪的戏码,再一次贴合了他对男人的认知。
他就是个——
无聊、幼稚且自私的混蛋!
他的反应,被陆世锦全部收入眼中。
男人漆黑的眸子,如鹰隼一样, 紧紧盯着他, 眼球可见血丝,眼底隐约跳动着火苗。
他陆世锦在这平京,从没有人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违背他、更没人敢指着鼻子骂他还能安然无恙的,薛满雪是头一个!
他这辈子没在谁面前这么卑微过, 哪怕他把一整颗热乎乎跳动的心脏捧到这个铁石心肠的人面前,都得不到一丝一毫的回应!心里的不甘如海啸般, 让他想亲手毁了他,当众羞辱他让他跪下,就是为了报复回来,报复他对自己的无视和冷漠、报复他那天在后台、对自己毫不留情的辱骂!
——可现在……为什么?即便是报复回来了,却还是感到不甘和刺痛?
在看到那清雪般的脸上浮现的薄红后,这种刺痛,更变成了实质。
以致于,先前那无懈可击的外壳下,也逐渐皲裂,像尘封已久的冰山,被人敲开一个洞,裂出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纹。
而这丝裂纹,在接触到青年泛着冷意的眼神后,像是打开了缺口,变成了裂缝,丝丝缕缕的刺痛,从裂缝中蔓延出来、击溃了他原本高高筑起的心防。
心像是被揪住,让他再无法忽视那人眼角的红意,有那么一刻,他竟然想站起来将他抱入怀中,替他拭去眼角的湿润,吻住他那张苍白的嘴唇,哄他说自己只是想出出气不是真想羞辱他。
可又立马反应过来:他可真够贱的!被伤的还不够深吗?居然还一次次上赶着挨骂?!
就这样,他弓起眉头,像是忘记了刚刚自己咄咄逼人的要求,沉默了下来。
他不说话,薛满雪也不说话,只是别开视线,完全不想看他。
气氛一时变得沉滞。
有某种对峙的情绪,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突然,一旁的周小湘笑了声:“怎么?薛先生怎么不说话了呢?陆少爷让你跪下敬茶呢。”
薛满雪冷冷看了他一眼,那目光竟有些慑人,无端让周小湘打了个寒颤,手紧张地捏起来。
“周小湘,别添乱了。”旁边的庄语瞥了眼脸色阴沉的陆世锦,小声推了一下周小湘。
“你们太过分了!”陈星雁从薛满雪身后跑出来,攥住拳头,没忍住骂出了声。
“小星。”薛满雪拉住跃跃欲试的陈星雁,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看青年维护陈星雁的模样,坐椅子上的陆世锦眸子里划过一丝阴霾,脸色愈发黑沉。
“哼!”意识到自己背靠着大树,周小湘从恐惧中回过神来,目光带了一丝对自己方才软弱的后悔,扬起眉头,满是不屑的语气,“少爷说的没错,你们凤楼园的人,果然没规矩。”
“你再说一遍!”陈星雁火冒三丈,非要冲过去和他理论,他力气很大,薛满雪险些没拉住,他警示地低声说了句,“小星!我怎么跟你交代的,不准冲动!”
“可是师哥!他们太过分了!”陈星雁根本忍受不了周围人看薛满雪轻蔑的眼神,完全不想听,“你别拦我!我要给他点教训,居然敢这样说你!”
“哎呀哎呀!这是怎么了啊!怎么都站着不动呢!”
就在这时,刘老板晃动着肥胖的身躯,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看到僵在原地的薛满雪和脸色不好的陆世锦,他连忙笑着打哈哈,不动声色地把陈星雁推到后面,把薛满雪拉到了陆世锦面前:“满雪怎么回事呢?敬个茶还惹陆少爷不高兴了,快给陆少爷赔礼道歉。”
薛满雪仍站着不动,面无表情。
刘老板又笑着对陆世锦说:“陆少爷,他不懂事,我给您道歉了。”他自顾端起杯茶喝了一口,又指了指台上已经在等候的乐师,说道,“您看,大家伙都等着呢,戏马上要开场了,下一场就到满雪了,他还要化妆准备,要不……有什么事等戏唱完再说?耽误其他观众看戏就不好了。”
陆世锦瞥了眼紧抿着唇、完全不往他这边瞧一眼的薛满雪,心像是被冰碴冻住一样,刺痛的感觉让他浑身发麻。
从未有过的烦躁,让他咬住腮帮子,别开脸不发一言。
“您消消气。”刘老板又递给他一张花笺,“这是节目单,您想听什么来点,我让满雪唱给您听,当给您赔礼道歉行吗?”
“您看您……想听什么?”见他仍是不语,刘老板又笑着试探了一声。
“随便吧。”滚了滚喉结,陆世锦靠回椅子上,把节目单随便往庄语方向一扔,在庄语征询的眼神中,摊开手指点了点桌面,语气不辨悲喜,“喜欢什么,你来点。”
薛满雪目光一滞,攥住了手。
“那就《游园》吧。”好不容易结束这场对峙,庄语连忙接过节目单,对薛满雪笑了笑,“薛先生最擅长的《牡丹亭》,辛苦薛先生为我们演一出了。”
“好好好。走吧,满雪。”见事情解决,刘老板连忙拉着薛满雪和陈星雁离开了原地。
等三人走远后,他把陈星雁支开,拉着薛满雪走到后台关上门,皱起脸说道:“满雪,陈星雁不懂事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跟着胡闹?”
“我寻思着你和陆少爷闹了矛盾,让你去敬茶也好把话说开,给个台阶让人家下来,化干戈为玉帛不挺好的吗?你这又是闹哪出?”
又无比可惜道:“人陆少爷也就是想看你服个软道个歉,你就坡下驴就行了,干嘛和他对着来?他以前花那么多钱捧你,大家都看眼里,你但凡顺坡下驴懂点分寸,他还不是像以前一样捧着你?还能有其他人什么事?何至于变成现在这副局面?”
薛满雪攥住手,抬头看着他说道:“刘老板,来凤楼园前我就说过了,我不接受这种追捧。我和他的关系……反正不是您想的那种关系。”
“哎呀!这有什么要紧的吗?”刘老板拍膝,“就算你不愿意跟着他,难道不能稍微迂回着点来?你这么聪明,难道还不明白,给他找不痛快不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啊!干嘛没事给自己找麻烦?咱这梨园行,说是群英荟萃、高雅之地,可实际上谁不得看贵人脸色吃饭,你这脾气容易吃亏的,以后得改改了。”
“嗯,我知道了,刘老板。”薛满雪垂下眼睫,回道,“谢谢您刚刚为我解围。”
“哎,你真知道就好了,准备准备上台吧。”刘老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他肩膀。
等鼓乐声响起时,薛满雪已经化好妆、穿好戏服上台了。
唱腔起。
台下坐着静默不语、他人相伴的陆世锦。
而台上,则是一身戏服、粉墨登场、唱着婉转的戏腔,演绎着杜丽娘人生的薛满雪。
从薛满雪上了台,陆世锦就没听进过旁边人在说什么,只静静盯着台上看,目光安静、专注。
周小湘顺着他的视线,往台上看去。看到台上认真唱戏的薛满雪,连极容易发抖的尾音也维持的四平八稳,丝毫看不出受影响的模样,目光露出一丝愤恨。
薛满雪越是淡定,他越是愤然。
装什么淡定?
果然,从始至终,他最讨厌的就是他这副清高自持、八风不动、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模样。
他对陆世锦笑笑,给陆世锦递上一杯茶,献媚般地说:“牡丹亭我也会唱,下次我唱给您听。”
陆世锦没接他的茶,而是专注地盯着台上看,分毫不动。
周小湘又说:“只是陆少爷,他刚刚这样折你面子,干嘛这样轻易放过他。”
“依我看,就应该让他给您跪下敬茶,好好杀杀他的锐气。”
看陆世锦沉默,他又凑近,说:“而且——”
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打断。
“闭上你的嘴。”
嘴角一抽,周小湘脸色僵住。
对他表现出的难堪,陆世锦完全不在意,仍是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看。
心中的起伏,随着台上人唱起《牡丹亭》愈发剧烈。无论听多少次,他都会被台上的人吸引,以致于一时间,让他忘记了所有的恩怨情仇,脑海中,只剩下那一身粉衣的清瘦身影。
一种从未有过的躁动,让他心中的冲动,像深埋土壤的树苗,破土而出,无法按捺、强烈且激动。
等薛满雪唱完、向观众席上谢完礼下了台,他从椅子上坐起身,披上外套就朝后台走去。
“陆少爷您去哪?”周小湘在后面问道。
陆世锦根本没回他,迈步朝前走去。
中途有事出去的庄语,看着中间空掉的位置,愕然问周小湘:“他人呢?”
“去后台了。”周小湘瘪瘪嘴,翻了翻眼珠。
“后台?”庄语略怔,拿起桌上的袖珍珍珠包,跟了上去。
……
薛满雪从台上下来,经过后台连廊时,就被眼前一道熟悉的身影吸引住视线,脚步一顿。
披着呢绒外套的陆世锦正靠在廊边抽烟,藏在烟雾中的面容,冷峻疏离。见他来,一双漆黑的眸子凝聚起神采,从廊边直起身,目光如钉子一样,定在了他身上。
迎着男人沉默的注视,薛满雪心脏骤然一停。
喉结上下滚动起来,目光错综复杂。
——他这是?在等自己吗?
“陆少爷,你在这儿啊!正好,有点事找您。”庄语的声音从后面响起,等看到薛满雪后,她也显然一顿。
“薛先生也在啊。”她歉然一笑,略有些尴尬,“那你们……慢慢聊?”
“不用。”薛满雪冷静出声,语气平井无波,“我没什么好聊的,你们聊。”
毫不犹豫地、他冷着张脸,朝前方走廊走去,在经过陆世锦身边时,连一分的注意力都没分给男人。
看这样完全无视他的薛满雪,陆世锦胸口的气再次翻涌而上,憋了半天憋得脸都紫了,手无意识地朝前方身影伸去,张唇想说些什么。
又突然注意到旁边的庄语,滚滚喉结,收回朝前伸出的手,重新靠回连廊边,忍着跳动的额角,问庄语:“有什么事?”
“呃…”庄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直奔主题,“我就是想和您打声招呼,晚上我有个局……”
后面的话薛满雪没听进去了。
将微红的眼眶隐藏在连廊的阴影中,忍着不断起伏的胸膛,冻住脸上的表情,静静走到后台,坐回了化妆台前。
他是怎么会觉得,男人是在等他的?
擦了擦眼角的湿意,努力把脑海中陆世锦和其他人谈笑风生的画面挥散去,却发现越努力想忘掉,脑海中的画面越清晰。
尤其是看到一身旗袍、长相艳丽、脾气又好的庄语后,他更是记忆犹新。
脑海中突然想起大堂中男人说过的话。
“喜欢什么,你来点。”
对比对周小湘的冷淡,男人对庄语的态度好似格外有耐心。
所以,陆世锦就是喜欢这样的,对吗?
随即,看到化妆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目光失神,又明显一愣。
他这是什么情绪?
他居然揣测起陆世锦的喜好了?
这太可笑了。
他居然……揣测起一个我行我素、当众羞辱他、秉性恶劣的混蛋的喜好?
又敛起眉宇,捏住了手,开始卸妆,恢复起镇定。
他不在意,他只是被激怒了。
为自己的触动感到悔恨而已。
对。
只是单纯的悔恨。
可不消片刻,镜中的目光,又变得迷茫。
他真的只是单纯的懊悔吗?
这种迷茫,不消片刻,又变为一种坚不可摧的坚定。
——无论是不是单纯的悔恨。
他都绝不会,允许自己,对一个三番五次欺凌自己的混蛋,有所谓的期待和触动。
不值得。
这是耻辱。
……
几天后,到了月底,刘老板组织了一场饭局,请凤楼园两个戏班子的人吃饭,以答谢这半年来他们为凤楼园的付出,也算是凤楼园一年一次的福利待遇了。
就这样,以薛满雪为领头的青衣班和另一对以杨庆为首的老生班,还有一群乐师,到了平京大饭店。
陈星雁晚上和他打了声招呼,就出门了,没和他们一起来。
在戏曲专业上,薛满雪和杨庆很聊得来,再加上平时大家也有合作,所以一群人说说笑笑,气氛也算得上融洽。
刘老板有点事晚点来,带领大家的任务就交给了老生杨庆,进了饭店后,杨庆报了他的预约,饭店侍应生将他们引到包间里。
只是刚刚进到大堂,杨庆就目光一顿,看向了大堂靠窗的一个位置。
“陆老板,您也在这儿!”他欣喜地走上前,走到窗边,热情地和坐在位置上的男人打起了招呼。
身边的人消失,薛满雪跟着他目光看去,随后瞳孔放大,表情一僵。
他看到了陆世锦。
男人靠在椅子上,穿着黑色衬衫,表情冷峻,正卷起袖口抽烟,他对面坐着几个穿着西装的人,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好像在谈什么事情,身后站着庄语和周小湘。
他在看陆世锦,陆世锦也早注意到了他。
从凤楼园一群人进来后,陆世锦目光就订在了他身上,隔着杨庆,他近乎是渴切地注视着那抹清瘦的人影,连杨庆给他打招呼他也完全没听进去,只是坐直身体,专注且灼热地看向薛满雪。
薛满雪扫过男人身边的庄语和周小湘,冷漠且从容地收回视线,根本没有注意到男人灼热的眼神。
看到侧过脸无视他的青年,陆世锦眼神稍冷却下来,一种烦躁且无比急切的心思,如麻花一样将他的心拧到了一起,以致于对面的生意伙伴和周遭的嘈杂环境,都变得透明起来,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漠然冷绝的身影。
“陆少爷,我敬您一杯。”
在杨庆拿起酒杯朝他端过来时,陆世锦客气地朝他点了点头,和他碰了碰杯,“嗯,你好。”一口酒,全部灌入了喉中,辛辣刺鼻。
没想到他这么平易近人,杨庆和他碰完杯后,忙拉起了戏班子其他人,“都怎么站着不动呢?快过来给陆老板敬酒啊!”
——现在陆世锦是凤楼园老板的消息,戏班子里人人皆知。从陆世锦和虞北阙注资凤楼园后,本来在平京平平无奇的戏楼,突然成了梨园行炙手可热的地方,这就相当于,凤楼园的后台变成了陆、虞两家,一时之间,风光无两,连带着凤楼园的戏班子,在梨园行的地位也提升了起来。
有这层缘故在,年纪稍大点的杨庆深得刘老板亲传,为人圆滑老练,自然是想着去和陆世锦拉近关系。
现在戏班子里大部分人和他想法差不多,只要有机会亲眼见到陆世锦,出于讨好大少爷的心思,都想和他拉近关系,态度无比热情。
于是,一群人也跟着他去了。
“陆老板好!”
“陆少爷好!”
陆世锦站起来,端起酒杯,一个个回敬回去。
余光中,是早已转身离去的清瘦人影。
不理身后喧嚣,薛满雪转过身,独身一人走回包厢里,目光冷漠且疏离。
等回到包厢后,他坐在椅子上,攥住桌上的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气喝光,以遮掩起伏的心绪。
不一会儿,杨庆和一群戏班子的人也走了回来,各个面带红光。
“陆少爷真是平易近人,还和我握手,也没什么架子,看起来和传说中不太一样,人挺好的。”
“啧我说老杨,你觉得人家是看你面子?你也不看看,咱戏班子里有谁?”有人拿胳膊拐了拐杨庆,让他看向一人静|坐着的薛满雪。
“咳。”杨庆尴尬咳嗽一声,刚刚反应过来。
——他还记得陆世锦来凤楼园为难过薛满雪的事,立马闭上嘴,也不再提这个岔了。
“大家先找位置坐下来吧。”喝口茶掩饰情绪,他叫旁边的侍应生上菜。
等刘老板到了后,菜也上齐,一顿饭热闹地吃了起来。
有了刚刚的突发事件,一群人刻意避开遇到陆世锦的事,言辞间颇有些尴尬。但不消一会儿,这种尴尬又被薛满雪本人化解。
本以为当事人反应会最大,没想到青年看起来一点事也没有,正常和他们聊天说话,完全看不出失落的样子,众人也就放下了这个心,当没发生过刚刚的小插曲,又热络地聊起了天。
刘老板情绪高涨,喝了不少酒,吃完饭从饭店出来,杨庆照顾他,陪他上了黄包车就走了,薛满雪则站在街边跟着送他们。
“噗嗤,查尔斯先生果然风趣,难怪陆少爷要我亲自接待你呢。”突然,庄语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站在街边的薛满雪顿住了身形,不可避免地看到了从饭店门口出来的庄语和周小湘。
解语花般的庄语,轻巧扶住脚步顿挫的查尔斯,笑着叮嘱,“小心台阶,查尔斯先生。”
“谢谢。”查尔斯站稳身体,夸赞道,“庄小姐不仅漂亮还体贴,陆先生眼光真好。”
闻言,薛满雪攥紧了手,垂下眼睫别开了视线。
“陆…人呢?”走到门边,查尔斯又问,“他怎么还没来?”
庄语笑了笑:“您忘了?他刚刚不还和您拼酒呢吗?现在喝多了,在里面醒酒呢。”
“哦!我记起来了。”查尔斯歪着脚步,笑了起来,“今天的陆先生,兴致很高,一整瓶白兰地,他居然全喝完了!他真是我见过,酒量最好的中国人!”
“再好的酒量,不都得在您面前甘拜下风,看您喝那么多,都不带脸红的。”庄语客气地恭维,走到车门前,替他拉开车门,“请进,查尔斯先生。”
而查尔斯脚步趔趄,她几乎扶不住,连忙喊了声旁边站着的周小湘,“小湘,帮我扶一下查尔斯先生。”
“哈哈。”查尔斯在周小湘的搀扶下,上车,笑着指了指他们两个,语气羡艳,“你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坐享齐人之福,有两位佳人相伴,陆先生真有福气!”
耳边的调笑愈发清晰,薛满雪极力去忽视这些刺耳的声音。
他转过身,对戏班子的人打了声招呼:“你们路上注意安全,我先走了。”
身后的人群却出现一声躁动,他听到有人喊着:“陆先生!您来了。”
这次,薛满雪没再停顿,拢了拢身上的外套,神色如常地走了。
而他脚步匆匆,没有注意到身后人群里,订向他晦暗不明的视线。
将身后喧嚣甩在身后后,他心潮也平静下来。
薛满雪没有坐黄包车,只是一个人静静地沿着街边,朝戏班子的方向走去。
晚间的正阳街道上刮着风,愈发寒冷,已经是入冬的天气。
走在寒风中,他嗅了嗅发红的鼻尖,刚刚陪刘老板和杨庆喝了几杯,现在就当吹吹风醒醒酒。
在经过一个小巷时,耳边风声忽起,一股不同以往的直觉,让他警惕地停住了脚步。
他蹙起眉,看向身侧的小巷,灯光幽暗,安静一片,没有人出现。
收起心里的警觉,再次迈起脚步。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余光中闪过,那身影动作极快,让他反应不急。
紧接着,他手腕一紧,一阵大力袭来,他被那人拽到了小巷中,手腕被一只有力的手桎梏住,后背一凉,他被强力摁在了墙壁上。
“谁!”他心脏一跳,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倏然,随着那高大的人影靠近,鼻尖侵入一股熟悉的烟草味,还有一股浓烈的白兰地酒味。
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猜测浮上心头,他问:“……陆世锦?”
感到耳侧逐渐变得急促的呼吸,在那张锋利的侧脸朝自己凑过来时,他用力推开了他,语气泛冷:“放开我!”
“我不放。”男人力气极大、死死摁住了他的腰,一把将他扯入怀中,宽阔的胸膛靠在他身前,浓烈的酒气扑鼻,他伏在他肩上,语气带着醉意,“为什么?你明明看见了,还是选择无视我。”
接着,男人紧紧扣住他的手腕,直摁的他手腕发痛,幽暗的月光下,男人红着眼睛,声音嘶哑。
“你……就真的,一点都不在乎我吗?”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的评论我没回复,因为实在不知道咋回了
另外,大家骂完攻,可不能再骂脆弱的作者了哈。
然后关于大纲安排我说一下,大纲我都是提前写好的,这本文因为配角多、剧情多、世界观也大一点,所以篇幅会比较长。
全文不算番外,字数大概在五十万字左右,如文案呈现,受死遁大概是在二十万字。
但数据大家也看到了
感情流还是民国文,前面会有点凉,但我相信后面写完整了肯定还是会有人喜欢的。
所以有时候,作者会有点迷茫,
毕竟第一次写这个题材,不太会处理的地方还是蛮多的,只能慢慢进步了。
希望最后,我可以初心不改地写完,尽量不被数据裹挟啊啊啊
第28章
薛满雪抬起头, 借着月光看清了他的面容。
男人衣领凌乱,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闪着迷醉的光,眼球布满血丝, 眼下一圈浮红,刀削般的眉骨拧起一个川字型, 神态迷离不清,撑在他身侧墙壁上的手微微晃动,身形不稳。
一副喝的烂醉的样子。
可即便喝醉了,他那双黑沉的眸子,也依旧紧紧追随着他的视线,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往他脸上的每一个五官寸寸打量,那目光在黑夜中发着亮,像丛林中饿了几天没吃肉的野兽。
这种渗人的专注, 让薛满雪险些以为,男人意识尚且清醒。
直到下秒。
“嗝——”
男人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酒气夹杂着巷陌里潮湿的味道并不好闻,再加上男人紧紧桎梏住他的手腕,勒的他手腕发痛,几次挣扎不掉,薛满雪垂眸, 别开男人逼视的视线, 冷声道:“你把我手放开。”
“我不放。”喝醉的陆世锦格外执拗,还是坚持问着刚才的问题,“你说,为什么, 你明明看见我了,还是选择无视我。”
薛满雪没有波澜:“不想和你说话, 不想看你,所以不说、不看,需要问为什么吗?”
“哦,我知道了。”陆世锦低头,将头卸在了他肩上,低着声音呓语,“你不理我,因为你不在乎我,你不理我,你不想理我,你不说话,不理……”
他说话颠三倒四,逻辑混乱不清,让人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倏然,“砰——”地一声,身侧墙壁被用力一砸,那声音让薛满雪心脏陡然一跳。
垂眸瞥了眼身侧男人砸在墙壁上的手,目光如藏在海面下的冰,冷漠地问:“陆世锦,你到底想做什么?”
陆世锦像个疯子一样,抓住他衣领,紧紧抵着他额头问:“为什么、你为什么不理我?!为什么、不在乎我?”
薛满雪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他根本懒得管这个喝多了、说话颠三倒四的酒鬼,现在男人酒后质问的模样,更是幼稚又疯癫,像极了心智退化的儿童,令他无比烦躁。
可或许是四下无人、又或许是男人此时意识不清的状态让他放松了警惕、再或许是此刻被逼到巷角无处可逃的烦闷,胸腔起伏,一丝说不出的情绪从喉间蹦出,他又转过头,冷冷看向他,问:
“我需要理你吗?陆大少左拥右抱不是很开心吗?我——”
话出口,又猛然顿住。
他在说什么?这种反过来质问、嫉妒吃醋的口吻?他这是把自己当争宠的玩物了吗?
太可笑了。
他咽了咽喉咙,话锋一转,趁男人开口前反客为主道:“这些都与我无关。你想玩名伶还是捧明星,都是你自己的事,跟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我只是想和你说,以后没事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毕竟在你陆大少眼里,我们这些人不过就是个戏子、是个玩物而已,完全不值一提。”
说完,他狠力去推男人桎梏住他的手:“放开我!”
“对啊,你不就是个戏子而已吗?不就是个,戏子,还敢给我气受,还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违抗我、无视我,你只是个戏子啊——”男人醉醺醺地摁住他的腰不允许他挣扎,声音沙哑,“可我为什么,为什么就是,就是忍不住呢?”
凑近他面庞,呼吸交错,男人垂眸,又把手碾压在他唇上,目光如饥似渴,“你唇……好软,好美……”
在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从他上唇碾压到他唇角,试探着往里伸的时候,他奋力一推,推开男人上下试探的手指,使了一股巧劲,将男人桎梏住他另一只手的力道挣开,“别碰我!”
他胸膛上下起伏,使劲擦着唇瓣,想擦去男人刚刚染上的味道。
看着被他推开、靠在墙边,意识不清、双眼迷离的陆世锦,他目光渐冷,语气讥讽、似含着锋刃:
“陆世锦,你喝多了在这发什么酒疯?”
“你很在意我吗?不是你自己说的,我不稀罕有的是人稀罕吗?你这么高高在上,有的是人追着你屁|股跑,你既然这么喜欢发酒疯,去找你身边的人不要烦我!你现在这副恶心的——”
还没说完,就被陆世锦摁在了墙边,男人弓起眉头,怒意浮上眉梢,带着醉意的眸子,隐隐跳动着火苗。他重新伸手碾压上他的唇,语气低沉:“你这张嘴,总是、不饶人。”
“陆世锦!”嘴唇被揉按的触感让薛满雪极为抗拒,他用最后一丝耐心警告道,“再不放开我,我就对你动手——”
下一瞬,他睁大了眼睛。
男人俯身压在了他的唇上。
“堵住你的嘴,让你再说、伤人的话。”男人扣住他的脖颈,攫住他的嘴唇,掐开他的牙关,闯入他的口腔吸吮起来。
“唔!”薛满雪奋力挣扎,可他的力气在陆世锦的对比下,如蚍蜉撼树,格外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男人死死扣住他的腰部,腿抵住他的大腿根不允许他膝盖动作,堵死了他一切的反抗路径。
而嘴里的白兰地酒味更是随着男人的侵略,四处溢散,迷离不清。
男人吻住他唇的动作格外用力,极尽一切地吮吸、啮咬、舔舐,灼热的温度似乎可以烫伤他每一寸皮肤,强势且不容拒绝,侵占他每一分呼进的空气。
随着男人在他上颚扫荡,喉腔都几乎被他舌尖堵住时,他竟有一种要被吞吃入腹的错觉,濒临窒-他双唇无法合拢,从唇角溢出生理性的涎水。而所有的水痕,在流出的一瞬间都被男人卷入舌尖,他听到男人**自己唇角,发出的沙哑至极的声音,“满雪,满雪,满雪…”【请审核看清楚,这段只是接吻!】
(删)*……反复流连又直往上,他往后躲,想摆脱男人……眼眶無法控制地紅成一片。
(删)*……
巷陌中潮湿的空气逐渐逼仄,但细闻时能闻到夜晚路边桂树飘散的桂花香,月光如银洒在地面上。
从这片狭窄的巷陌倾斜。
在安静的街角,无人看到——
引鸩白鹅无措惶然,破碎一地的脆弱月光。
刺青上的荼糜花颓然绽放,蔓延出淡青色的脉络。
薛满雪无法反应,只能感受每一片毛孔散发出的灼热滚烫,和急促的呼吸喷洒。
“满雪……”他听到男人声音嘶哑地唤他。
“别碰我——”
他为自己毫不掩饰的反应感到羞耻,他流着泪、声音哽咽,因无力反抗带上了一丝哭腔。
“想要、想要……”
他听到陆世锦喘着粗气的声音、那声音如在砂纸上磨过,急切沙哑,毫不掩饰——带着丛林中,肉食动物最原始的欲望。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
紧接着,他看到熟悉的动作——男人放开他、单手解开了自己领口的领带,他睁大眼睛,极力反抗起来,可即便醉酒,男人的动作也极为迅疾,带着与生俱来的力量优势,直接将他死死控制在了墙边。
“唰——”地,男人将他翻过身,扭转他的双手,用领带毫不犹豫地捆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摁在了墙壁上,狂乱地吻他耳边,“想要你,我要你……”接着,幽暗的死寂中,解皮带、拉褲裢的簌簌声响起,一声急切的低吼,“你是我的——”
下一秒,“啪——”一声。
巴掌声响起。
醉醺醺、衣衫凌乱的陆世锦,那锋利的脸上,浮现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男人似懵然,歪着脚步在原地顿住。
他脚下,是被切割成碎片的黑色领带。
薛满雪眼眶通红、似沁着血,由于过于愤怒,握着刀片的手都在颤抖。
看着衬衣凌乱、表情懵然的男人,他扔下手中的刀片,再次上前,揪住男人的衣领,再次“啪——”地一下,用力扇了他一巴掌。
“混蛋!!”薛满雪抖着声音骂他,胸膛急剧起伏。
居然敢捆他、还想强迫他!
“满雪……”不知是不是酒精麻醉作用,男人似感受不到疼痛,依然固执地抓住他手腕,嗫嚅着,“满——”
下一秒,“雪”字被堵在了喉间,腹部一陷,薛满雪一拳打在了他腹部,目光冷然。
“我警告你陆世锦!下次再敢强迫我,我就用刀割掉你的喉咙!”
用力擦了把脸上的泪水,甩开男人,薛满雪转身就走。
可下一秒,他就被身后的男人再次抓住。
他冷冷转眸。
即便被他扇了两巴掌、揍了一拳,男人仍有力气拉住他,嗫嚅着唇,低垂着眉眼:“别走…我知道、错了……”
顿时,薛满雪愕然,睁大眼,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
“别走、别走……”男人死死拉住他的手,垂着头,重复着这一句。
薛满雪滚滚喉结,停住了脚步,静静看着月光下的男人。
此时的陆世锦狼狈的有些可笑了,外套掉在地上、裤子拉链拉开,真丝衬衫皱成一团,唯独拉着他的手执拗且固执。
其实不仅仅是陆世锦,他也很狼狈,衣摆被撕开,头发散下来,面部潮红……狼狈不堪。
可看见男人散开的衣裤,他皱起眉头,“把你衣服穿——”
突然,周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庄语焦急的声音响起。
“陆少爷!陆少爷!”
“哎呀,这中途人去哪了,一不留神就消失了,喝这么多不会醉死在哪个角落了吧?”
“那边那个巷子好像有人,走,你们跟我去看看!”
等庄语赶到,看着巷子里的景象,一双美眸不可思议地瞪大。
“庄小姐,陆少爷在这吗?!快来人!”
“等等!”在其他人靠近的时候,她挡住他们的视线,将靠在墙壁上的男人挡在身后,不自然地说,“你们先等等,我处理一下。”
她单指拎起地上的外套,盖在了男人身上,在站起身时,目光扫过墙边,余光中一抹白色衣角出现在墙角,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跟着她的人问道:“好了吗?少爷怎么样了?”
“好了,把他搬车上去吧。”漂亮的脸蛋,从五彩斑斓的颜色中恢复过来,语气有些一言难尽。
这酒精,可真误事啊。
……
第二天,陆世锦从宿醉中醒来,揉着头痛不已的额头,仔细回想着昨天发生的事。
似想到什么,漆黑的瞳孔,骤然一缩。
昨天。
幽暗的巷子……白色的身影……清冷的面庞……错乱的吻……狼狈的自己……
还有那句卑微的:“别走,满雪…我知道、错了……”
浓黑的眉头拧起,眼瞳里跳动起火焰。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在干什么丢人的蠢事!!
突然,门口被敲了敲。
“陆少爷,醒了吗?”
正有事要问,陆世锦从床上披衣服起身,“进来。”
端着醒酒汤的庄语从门口进来,笑着道:“这么早醒了,还以为你得下午才能缓过劲呢。”
“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谁把我送回来的?”陆世锦没接她手上的汤碗,沉着声音问道。
庄语挑眉:“你是说昨天你在巷子里发生的事,还是说你怎么回来的事?还是说你回来后——”
“所有事。”陆世锦打断她。
庄语没有掩饰,略含蓄地把他们怎么发现巷子里的陆世锦、以及发现时,男人衣衫不整、歪在墙边,脸颊上还带着可疑巴掌印的情状,全部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庄语实在没忍住,想尽了半辈子伤心的事,才遮掩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老实说,虽然不可思议,但当时她真以为有什么流浪汉经过巷子里,尾随了醉醺醺的陆世锦,并且对他……不然怎么解释、当时男人衣衫凌乱、面色酡红的情况?
后面的话她没说了,这可是会杀头的。
“哦还有,我好像看到薛先生的背影了,巷子里的人…应该是他吧?”庄语试探着问。
“我知道是他。”陆世锦揉揉额角,又问,“除了这些呢?还有什么吗?”
“额……地上还有血迹。”庄语又说。
“血迹?”陆世锦倏然抬眸,目光顿住,随后,似想到什么,错愕被惊诧替代。
他记起来了,他拿领带捆住了男人,并且将男人摁在了墙上……
滚了滚喉结,他哑着声音道:“难道是我——”
“对,是你手上的伤,流出的血。”庄语接的很快。
陆世锦低头,伸出手,果然看到手上的伤痕,极细微的一道血印,似乎是用刀片划出来的。
看男人眼里熄灭的光,庄语有些疑惑,
“你为什么……看起来,好像很失望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
看评论区。
还有宝宝们,顺便通知一声,从入六章开始,会开100%的防盗哦!
(要是大家觉得不太能接受可以说一声我看情况要不要改一下,不说我就先默认这个方案了)
目前方案是:前面字数少,开100%,后面随着字数变多,百分比会降低。
第29章
望着镜中的自己, 薛满雪略有些失神,视线停留在锁骨处的几道红印上。
在白皙的皮肤上,殷红刺目, 如同血痕。
其实不止锁骨,喉结和颈后也有, 几点红印加起来,如梅花散落,痕迹深刻,边缘还带着几点牙印。
即便隔了几天,用化瘀膏抹了都没消散下去,反而愈发清晰, 可以想象当时留下印记的人,是如何用尽全力、啜吸吮咬的。
垂下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晦暗的光, 手指攥了攥。
这时——
“薛先生,有人找您。”
门口响起小媛的声音。
“好的,来了。”将长衫领扣扣到锁骨以上,用木簪盘起长发后,薛满雪走了出去,看到树下站着的修长人影, 愣了一瞬。
“宁老师, 你怎么来了?”
随着他出现,提着一袋书的宁以澜转过头来,在看见他后,目光也怔了片刻。
正午阳光洒下, 一身青色长衫的薛满雪长发挽起,眉目似初冬的雪, 清冷出尘,不带戏妆的脸,又似大雪洗过的山涧,澄澈透亮。
心像被风拂过,微微晃动,宁以澜扬唇,朝他轻轻一笑:“很久没来看你了,来看看你。”
看到他手中提着的书袋,薛满雪似想起什么,瞳孔一缩,目露歉然:“对不起宁老师,我忘了,之前你送我的书,我本来打算抽空去还给你的,现在还让你单独跑一趟。”
“没关系满雪,我不是来要书的,书我不急着用,先放你这里。”见他走过来,宁以澜朝他扬了扬手中的书袋,“我是来给你送书的。”
“前几天我整理书房,发现了几本新订的世界观杂志,还有一些新的戏剧收录,想着你会用上,就拿来给你看看。”
“谢谢,宁老师。”薛满雪连忙上前,接过他手上的书袋,看到里面装帧好的、叠摞整齐的书,目露思索,“要不我把这些书买下来吧?不然以后我又忙起来忘记还给你了,那就更不好意思了。”
“满雪,我说过了,不用跟我客气的。”看着他,宁以澜目光温和道,“几本书又不值什么钱,你要喜欢就收下,就当我送你的礼物。而且,书的价值是传承知识,能传递知识给需要的人,就已经发挥它本身的价值了,不必用金钱来衡量。”
“书的本身价值……”薛满雪垂眸,目光有些怔愣,又仰起头对宁以澜说道,“可是这样麻烦你来回跑——”
“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不如去请我吃顿饭?”
迎着眼前人疑惑的眼神,宁以澜笑了笑,目光停在他额角散开的发丝边,克制地蜷了蜷手指,轻声说,“我还没吃午饭。”
“好,我下午没排戏,正好有空。”薛满雪答应的很快,“我请你出去吃吧?”在戏班子里请客人吃大锅饭肯定不合适,加上他一直想感谢宁以澜这么长时间对他的帮助,出去饭馆吃时机正合适。
“好,那我今天有口福了。”宁以澜温和地点头,笑意和煦,他拿过薛满雪手中的书袋,轻声叮嘱道,“书多,交给我来摆好了。”
……
薛满雪带宁以澜去了一家以前常带陈星雁去的饭馆,饭馆不大但胜在干净,宁老师和他口味差不多,都不爱吃辛辣的,饭桌上点的大部分都是清淡的。
二人脾性相似,再加上宁以澜对戏曲研究颇为感兴趣,所以在话题上也挺聊得来,只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薛满雪在说,宁以澜则静静给他倒茶夹菜,偶尔回他几句,你来我往,气氛融洽。
而吃完饭,等薛满雪去付钱时,却被饭店店员告知已经有人付过了。
转头看向身后的人,薛满雪略皱起眉,目光不赞同:“说好我请你的,你怎么先付了?”
——他和宁以澜一起单独吃饭的机会并不多,除去刚来平京的时候,今天还是他第一次请宁以澜吃饭。但没想到,第一次请他吃饭还被本人给抢了先,更加感到不好意思了。
“这里的老板我认识,我付钱能打折,这样也能便宜点。”宁以澜解释道。
“那也不能——”
“就当我提前买的戏票,好吗?”宁以澜又说,“这样下次,我来凤楼园听你唱戏,你来替我付戏票,你看可以吗?”
薛满雪略沉默,还是点了点头:“行吧。”
吃完饭两人走在街边散步当消食,路边路过一些卖小吃的小摊,其中以一个卖红薯的摊贩生意最好,摊前挤满了人,因为靠近大学的优势,到了下午,许多扎着麻花辫、穿着袄裙的女学生都围在了小摊前,热闹地排队买红薯。
静静看了看那些买红薯的青年,再看看不远处的“平京大学”的硕大牌匾,薛满雪目光略有些停驻。
“想吃烤红薯吗?”宁以澜看他一直盯着那边,问道。
听到他的话,薛满雪愣了愣,遂摇头,“不想吃。”
宁以澜低头看薛满雪被风吹得泛红的鼻尖,说道:“起风了,我去给你买一个捂手上,热热手。”
“真不想吃,宁老师。”薛满雪拦住他,抓住他的胳膊,“我们才刚吃完饭,捂手也不用,现在阳光挺大的,我不冷。”
宁以澜微微蹙眉,沉默了片刻,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学生和大学门口,目光闪过一丝沉思。
“满雪。”
突然,他轻声喊道。
“嗯?”
“我下午有一场公开课,在平京大学,你想来听吗?”
目光一顿,薛满雪蓦然抬眸,语气惊讶,“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宁以澜肯定道,“其实,平京大学自从开办以来,‘兼容并包、知识自由’就成了平京大学的办学宗旨,任何人都可以来听课,不限制学籍和文凭,这是平京大学的旁听制度。”
“之前我就想带你来,但之前我课很忙,也怕耽误你在凤楼园的工作,所以一直没提,现在正好,时机合适。”
“这次过后,你要是以后也想来听课,我给你开一个长期听课的条子,这样以后你拿着字条和我的介绍信,就能来自由听课,只不过平时来旁听的人很多,如果遇到满座的情况,你可能得和其他人一样,站在后面听了。”
宁以澜又笑了笑,温和地看着他说:“其实不仅仅是听课,你要是想考入学府,我也可以帮你办明年预科班的手续,这样可以免试进来,只要文化课达标。”
听到这里,薛满雪目光露出思索:他想听课,但暂时不想考试,毕竟他还要找芳芳,而且凤楼园也有陈星雁和工作需要兼顾。
“当然,这些可以后面等你听完课再看。”见他犹豫,宁以澜从容道,“今天先去旁听一下?”
“好,谢谢宁老师。”薛满雪攥紧手,目光感激。
他是激动的,从小没有机会读书,现在可以进这样高知进步的学府听课,只是旁听、感受一下氛围,就已经让他很开心了。
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长衫,有些不确定:“我现在这个打扮,合适吗?大学里可以穿长衫吗?”
“可以。”宁以澜点头,“长衫就可以。”
……
等进了这所庞大恢宏的学府后,一路观望过来,在宁以澜安排下,薛满雪穿过静谧的小径,来到最里面的一个教室,找位置坐下。
或许是来得早,他运气很好,教室里现在人还不多,他正好坐到了中间靠右的一个位置,可以看到讲台全部的视角。
宁以澜在平京大学主修哲学和心理学,所以今天的公开课也是和心理学有关的。
讲台上的宁以澜比讲台下的他更为风趣和健谈,上课铃响后教室里就坐满了,但也如宁以澜所说,来旁听的人也很多,不消片刻教室已经坐不下了,所以后面也站了些人。
所有人都听得很认真,就包括其中的薛满雪,他边听边用钢笔记笔记。
——在来教室之前,宁以澜给了薛满雪一个记录本和钢笔,他现在记录用的就是宁以澜给他的本子和笔。
粉笔擦擦掉黑板上上一行的字后,宁以澜重新写下一行字,目光扫过台下认真记录的清瘦人影,抬了抬鼻梁上的金丝框眼镜,他开口说道:
“接下来我要讲的,是一种在瑞典发现的心理疾病,名字叫——”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薛满雪抬头。
“几年前,两名瑞典罪犯,在抢劫了斯德哥尔摩的一所银行失败后,挟持了四名银行职员,在与警方僵持几天后,最终放弃了这场劫持。*”
“然而事件发生后几个月,四名遭受挟持的银行职员,对绑架他们的罪犯表达出怜悯的情感,拒绝在法院指控这两名罪犯,甚至筹集资金设法为他们辩护,并对坚持上诉的警方表现出明显的敌对态度。”
闻言,教室里的人面面相觑,一片哗然。
宁以澜放下手心的粉笔,修长的手指敲了敲桌面,示意安静,继续说:“其中,人质中的一位女性职员,还和绑架他们的一个绑匪结婚了。”
笔尖在纸上一滑,薛满雪捏紧了手指。
“在瑞典发生的这一起案件,引起了很多学士的研究,他们表示:当面对死亡威胁时,人类会自动启动心理防御机制,会本能地对威胁自己的强者,产生崇拜和依赖,甚至产生爱慕的情绪,这是一种求生本能。”
耳边的话如雷击一样,贯穿薛满雪的耳膜。
爱慕?依赖?求生?
努力回避的脑海中,突然出现一段记忆。
后台中的逼迫和废墟大雨中抱住自己的人影,重叠在了一起,变成一张锋利强势的脸。
那些或强迫、或触动心弦、或满是偏见、或冷漠的话,伴随着他恐惧、心动、愤怒、嫉妒的情绪,海啸般涌入脑海中,让他连台上的人在说什么都没听清,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过往回忆。
对威胁自己生命的强者,产生崇拜和依赖、甚至是爱慕。
依赖?爱慕?
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这是一种心理疾病。
病。
所以,他是生病了吗?
可为什么,即便是知道了,他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那个人?
颈项处的红印好像在灼烧皮肤,让他整片脖子,都感到发胀刺痛,喉咙干涩难忍。
……
“满雪,满雪?”耳边宁以澜的声音响起。
薛满雪从失神中回过神,抬起头,这才发现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干涩地对宁以澜张唇道:“已经下课了吗?”
“对,公开课已经结束了,我下午就这一堂课。”宁以澜点头。
“哦。”薛满雪垂眸,又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本子上划出的痕迹,目光露出一抹沉思。
“满雪,你怎么了?脸色看起来很苍白?不舒服吗?”
“啊?”薛满雪愕然,一丝慌乱从眼里闪过,察觉到自己的反应,他忙垂下眼睫,隐藏好自己的情绪,又抬头对宁以澜解释道,“可能是因为唱了一上午的戏,还没缓过劲。”
看宁以澜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他换了个话题,道:“宁老师,你讲的真的很好,吐字清晰、逻辑流畅、而且趣味横生,难怪这么多人来听你的课,谢谢你,我今天受益匪浅。”
“能让你学到知识就好。”宁以澜轻轻一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问,“要不要我带你到校园里逛逛?”
——刚刚来的匆忙,宁以澜的课又在下午第二节,等他们进去平京大学,已经快开课了,他还要去教师宿舍拿准备材料,他们就没有时间去仔细参观学校,所以薛满雪只能先粗略地看了看大学内部的校园环境,还没仔细看。
“不用了,其实进来的时候,我已经看的差不多了,有机会的话,等我下次来听你课的时候,再仔细参观一次。”薛满雪起身,掩饰着起伏不宁的心绪,说道,“晚上还有我的戏,我得先回去准备化妆了,我先走了宁老师。”
“好,那我送你。”宁以澜没再留他,给他拿了个书袋,替他把笔记和钢笔装起来,“这些笔记你带回去看,钢笔下次听课的时候还能用。”
“好,谢谢。”薛满雪诚挚点头。
……
望着从学校走出去的清瘦人影,宁以澜静静站在门口,视线在那消失的尽头停了好久,目光专注,沉着思索和认真。
直到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
“可惜啊,今天我好不容易才赶过来,但没赶上宁老师的课。”
宁以澜回头,看到靠在树边穿着西装的陆云修,冷漠地转过头,迈步走掉:“是吗?可我的课并不欢迎你。”
“干嘛这么冷漠呢宁老师?我也想进步啊。”
“想进步找别人。”他漠然抬了抬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冷淡,“这里是大学不是赌场,再不出去我找人请你了。”
“这么急着赶我做什么?这里又没别人?怕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吗?放心,父亲吩咐过我,我不会让你难看的。”没走两步,就被陆云修拉住,男人藏在金丝框眼镜下的眼神轻佻又恶劣,他故意压低声音,凑近宁以澜,说道,“你说对吗——”
“哥哥。”
……
薛满雪回到戏班已经接近傍晚了,吃完饭他就要上台了。
在走到后院,看到停在不远处的轿车,和靠在车边抽烟、神态烦躁的男人时,瞳孔骤然一缩。
是陆世锦。
男人也注意到了他,在他掉头加快脚步离开时,扔掉手里的烟头,几大步跨到他眼前,堵住了他前方的路。
“薛满雪!你给我站住!”
望着男人抓住他的手,薛满雪目光变冷,“放开。”
“跑什么跑!”好不容易抓到他,陆世锦弓起眉,一脸火大,“那天在后巷足足扇了我两巴掌,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敢跑!”
“你找我算账?”似乎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薛满雪讥讽地笑出了声,一股气直冲肺腑,他一把用力甩开了男人的手,目光憎恶,“放开我!”
“薛满雪你闹够没!”陆世锦受不了他这种厌恶的眼神,一把拽过他把他拽到自己面前,“我扇都让你扇了,打也让你打了,你还要怎么样!”
——这辈子,他陆世锦头一次被人扇巴掌还没还手的!谁要敢扇他,他把他沉海里喂鱼大卸八块都算轻的!对他,他还不够有耐心吗?!
这么些天了,
他……
他都这么放下脸面来求他了!他还嫌不够吗?!
==========作者有话说:========== !平京大学是捏造的一个学校,请不要参考现实的任何学校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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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陆世锦吼完这几句, 眼睛已经开始充血了。
他几乎是挫败地质问:“打也让你打了骂也让你骂了,你还想怎么样?!”
薛满雪别开头。
——从男人出现的那刻起,他就无法抑制心脏的起伏, 随着男人的质问出口,一连压制了好几天的情绪, 再次被搅了个天翻地覆。
他竭力忍着自己的情绪,扭头掩饰自己变红的眼眶不让男人看到,目光冰冷地甩掉他抓住自己的手,朝自己后院走去,完全不想和他纠缠。
虽然脚步极快,但身后的陆世锦比他更快, 在经过一个墙角的时候,就被冲上来的男人逼到了墙角。
“薛满雪!你给我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想怎么样?!”
被他再次逼到角落, 薛满雪再无法维持平静,脸上的冰壳裂出裂纹,最终化为一丝讥讽的笑。他问:“陆世锦,该问这个问题的人是我,不是你,是你想怎样?”
“之前在凤楼园仗势欺人, 当众羞辱我想让我下跪, 后面再喝醉酒疯疯癫癫把我拉到巷子里逞凶,现在又跑这里来质问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陆世锦哽塞,喉咙突然像被堵住一样, 说不出话来。
一张锋利的脸僵住,漆黑的眸子慌乱又无措地转了转。
若薛满雪能抬头仔细看, 就能看到他眼睛里爬满的血丝,眼下还带着一圈乌黑,明显为这事几天都没睡好觉。
——那天醉酒回去后,陆世锦对巷子里发生的所有细节,并不完全记得,可他对自己是如何狼狈求和、卑微乞怜、最后被扇了两巴掌、打了一拳的细节,却记忆犹新。
自诩骄傲的他,对有人敢扇他脸感到恼怒不已,一连几天都并不愿意再回想这件事。可白天忙完,到了夜里后,内心的焦躁就又升起,随着夜深人静一度来到了顶峰。
他厌恶这种失控的自己,他想忘记。
可越想忘记,那天巷子里青年脆弱流泪和被他抱在怀里的柔软触感,就愈发清晰,让他根本忘不了,他想抱他、想像以前一样亲他,想到心都揪着痛。
以致于他在第二天面对自己请来的两个冒牌货演员时,这种烦躁更加明显,那种焦躁和渴求,快蹦出喉咙一般,从皮肉渗透到每一分骨骼,如附骨之疽,让他整宿整宿地睡不着觉。
他突然觉得,这些天的逢场作戏、并没有让自己变得更开心,也完全没让他出气,反而愈发地烦躁和不耐,这所有的折磨,最终都转向一个最明显的导向:他想要见到青年,结束这一场折磨他这么久的对峙和沉默!
无论是质问也好、争论也罢,他都要去拉着他,去说个清楚!
刚开始远远看见一身长衫、挽着长发的清冷人影时,他心中的焦躁和不安,几乎是立刻被抚平,整颗死水般的心脏也如注入了活水一般,开始流动起来。
可现在接触到青年充斥着冷漠和憎恶的眼神,他又感到无比刺痛,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让他根本没办法接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
那天在后台给他送完唱片、面色微红、在他怀里予取予求的青年,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消失地无影无踪。
望着他冰冷的眼神,陆世锦干涩着唇,说:“我……就是想问,你为什么看见了我,也根本不在意。”
初冬的风从薛满雪耳边灌到嗓子眼,他感到干涩又刺痛,他攥着手,说:“你陆大少需要我在意什么?”
“你这几天不是过得很开心吗?左拥右抱、想捧谁捧谁,这不是你说——”话到最后,薛满雪堵住了喉咙。
这种怨怼、责怪的语气,为什么总是会控制不住情绪说出来?
他需要去在意陆世锦捧谁、和谁好吗?
不是前几天暗自下过决定,以后老死不相往来的吗?
怪就怪男人总是来纠缠他、质问他!
才让他本来坚不可摧的心防,变得越来越脆弱和无法自控!
“放开我!”他红着眼圈,直接再次推开了控制住自己的男人,毫不犹豫地再次转身走掉。
可陆世锦好不容易抓到人,根本不会轻易放他走,一定要亲口说清楚才好。虽然具体想说些什么,他自己本人都说不清楚,但脑子里的念头和想法如浆糊一样,让他整张嘴都被糊住,只知道死死拉住青年的手,让他无法离开自己身旁。
“陆世锦!你再纠缠我我就不客气了!”薛满雪甩不开他桎梏住自己的手,可不知是不是力气太大,导致他系在脖颈处的领扣突然崩开,整片脖颈连同锁骨处的皮肤都露了出来,长衫领口歪在一边。
看到那红梅般的印记,两人都顿住了。
薛满雪目露慌乱,错愕地低下头。
陆世锦则睁大眼睛,灼灼的视线扫过那片白瓷般的皮肤,目光如火一般钉在那片红梅印记上,酒巷中错乱的吻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用领带捆住男人,把他摁在墙壁上亲的,那些破碎的声音和急促的呼吸,好似还回荡在耳边。
眼神变深,陆世锦滚了滚喉结,哑着声音说:“满雪……”
他毫不掩饰的眼神当然被薛满雪全部看在眼里,巷子里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再次浮现在脑海中,现在又被男人亲眼撞到这种狼狈,更让他感到羞耻不已。怒意翻涌,他用力甩掉男人的手,伸手把领口的盘口扣好,红着眼圈别开头,想走。
不出意料的被男人拉住了手腕。
他垂下眼,转头冷漠地看向他。
可出乎意料的是男人接下来的话:
“我没碰他们,你明明知道,我就是和你怄气,把他们请来演戏气你的。”
“谁让你那天那样指着鼻子骂我的,你知道你说的话多难听吗?每一句话跟刀子一样,扎人不见血。”
“我总想着,你不稀罕我,有的是人稀罕我,你不喜欢我捧你,有的是人求着我捧他。”
“可那天在凤楼园,我以为你会对我有所软化,但你没有,反而变本加厉无视我,为了报复你对我的冷漠,我就说气话,想让你……跪下。”陆世锦抬头,漆黑的眸子,闪动着微光,如黑曜石,灼灼地看着他,说,“你明明知道,就算你真的按我说的做了,我也不会让你当这么多人面下跪的。”
“我……”
“我舍不得这样对你。”
“你……明明都知道的,满雪。”
心脏被狠狠一砸。
薛满雪静静垂着头,眼里的泪水顺着脸颊,一滴滴砸到了地上,挣扎的力道也逐渐变小。
“你要是……”陆世锦吞了呑唾沫,说,“你要是愿意回头,和我道个歉,以前的一切我都既往不咎,还有那些什么戏子明星,你知道的,我一个也不稀罕,我让他们滚,以后只有你,可以吗?”
心又再次被冻结。
薛满雪别开头用袖子擦了擦脸,转头,对男人说:“那要让你失望了,我绝不可能道歉。”
他声音虽抖,却带着十分的决意:
“因为我没做错,错的人是你,该道歉、该回头的人,是你自己,你没有资格让我道歉。”
“陆世锦,你才应该,为自己的自大狂妄、幼稚自我、仗势欺人道歉。”
——曾有人问,他为什么总是这么强势、这么坚持、这么不惜一切地维护自己的尊严,就不怕摔得头破血流吗?
可他从不为自己的选择动摇。
因为从留园班出来,他就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都是欺软怕硬的,没有人会为你的妥协和软弱害怕,他们只会觉得这样的你更好拿捏了,他们会利用你的脆弱为自己牟利,你越退让他们便越得寸进尺,他们会把这样没有底线的你,一脚踩进泥里,让你再也爬不起来,往后余生都只能像被拴在笼子里的狗一样,摇尾乞怜、卑微可怜地靠着主人那点馒头和水过活,没有一丝一毫的自我。
二十年来,他厌恶了这样的人生,他不喜欢别人指导他的选择,哪怕是一丝一毫、一点一滴、事无巨细,他都要按照自己的选择来做。
这样,才能感觉到活着的意义。
有尊严地活着的意义。
最后哪怕真的摔到泥里,也是他自己选的路,他也绝不会怪当初那个执拗的自己一句。
他知道自己对陆世锦的在意早超越了他能控制的程度,可不管是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他都厌恶这样因为一点点心动和在意,而抛弃尊严的自我。
面对男人逐渐拧起的眉头,那黑漆漆的眸子好似能喷出火,他决绝地扭头,无视他的怒火,冷漠地说:
“我已经说过了,你要和谁好、要捧谁,都是你自己的事,我无权干涉。同样,你也无权干涉我的选择。”
“我以为自己说的够清楚了,你可以走了。”
“薛满雪!”望着完全无视自己、冷漠又寡情的男人,陆世锦再无法控制心里的火。
他一把将男人掼在了墙边,掐住他的牙关,冷戾又阴沉地扫着他的脸,说:“你是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我没和你服软吗?你要不要看看别人家的戏子怎么做的?顾魏芳不比你出生高贵吗?他祖上还做过郡王,要搁以前他还是个世子爷呢?可现在呢?还不是老老实实周旋在圈子里?让喝酒他敢不喝?让他陪睡他他妈敢说一句不吗?敢像你这么高傲你看有没有人整死他?!你要不要学学他薛满雪!从你从苏州回平京后,要不是我明里暗里打点,你|他|妈现在死谁床上都不知道,还能好好站在这儿跟我演白眼狼?”
“薛满雪我告诉你!差不多就得了!这辈子没谁敢这样对我陆世锦的!你是头一个扇我打我我没还手的你还要怎么样?!哪个戏子敢像你这样不识好歹的?你他妈见好就收,差不多就行了别给老子没完没了!”
“我、说,陆世锦——”薛满雪眸含冷意,无视他的指责怒骂,一根根掰开他控制住自己下颚的手指,目光冷漠又坚定,语气清晰地强调,“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
“你走不走?还要再继续纠缠下去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世锦要还待在这里,就显得自己特没底线、特没脸没皮,路过条狗都要骂他丢人的程度。
一把甩开青年,陆世锦绷着张脸,掉头就走。
等上了车,用力甩上车门,他坐在副驾上从口袋摸出一根烟,却手抖得压根没办法点着,暗骂了一声后,把烟盒甩到了驾驶室里。
抬手捂住跳动的额头、极力克制着想要暴力砸东西的心态。
可手指刚刚碰到脸,就被一股湿意凉了一下。
他拉开距离,看到修长的手指上,沾满了湿润的泪水。
不是他哭了。
是薛满雪的泪水。
刚刚过于愤怒,让他几乎是无视了青年红透的眼眶。
从见到他开始,青年就一直在哭,泪水汇聚成了河流,流了他满手。
心又开始疼起来。
又转念一想:哭又怎么样?他为什么要在意他哭不哭?谁让他这么对自己的?他哭也活该!哭瞎了也是他自找的!
可愈发明显的刺痛,却让他根本没办法做到完全忽视。
心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刺痛从四肢百骸蔓延,痛的他快要无法呼吸。
他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烦躁不已。
他伏在车上,把脸埋进胳膊里,攥拳捶了下驾驶台。
耳边回响着自己那些充满戾气的话,那些黑暗又真实的现实,他就这样血淋淋地剖开在了青年面前。
他为什么要这样说话?
他怎么可以这样说?
一股悔意袭来。
他用力推开车门,往刚刚那个街角看去。
看到一片萧瑟的街角,目光黯淡下来。
那里早没了青年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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