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0

《病美人反派痛定思痛》百合耽美小说_焦翎

    第23章


    池渊是万万没想到一打开门, 就会有投怀送抱的一番演绎。他与蒋翡相交这些年,何曾有这么亲昵的时候?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虚环着蒋翡腰,把他往屋里带, 一边给了陈三娘和大夫一个眼神,让他们也快进来避雨。


    池渊手心冰凉, 蒋翡腰际也冰凉。但他隔着湿透的衣衫贴上蒋翡的腰时,却觉得胸口好像有火苗噌地一下燃起来, 直烧得他浑身燥热, 被蒋翡碰过的每一块皮肤都变得滚烫起来。


    兄弟间拥抱一下……原本也不是多么奇怪的事。只是他脑中仍萦绕着钱溢之的哭诉声, 再见到旧友时忍不住开始思绪乱飞。


    蒋翡颤动的睫羽,泛红的双颊,扑到他脖颈的鼻息。不知不觉, 他的呼吸也粗重起来,围在蒋翡腰间的手臂越箍越紧。


    心猿意马间,钱溢之口中“男人与男人若是不行,那秦楼楚馆里的小倌是做什么的”, 如撞铃般在他脑中震荡不止。他脊骨如过电般酥麻起来, 然后立刻起了反应。


    他几乎是一把将蒋翡推开,又怕他摔倒, 仓皇地伸手扶起他。蒋翡半睁着眼, 神色不解地看他。


    池渊羞愧到几乎不敢回看过去, 心中大骂自己丧尽天良,朋友病到站立不稳, 他居然心神荡漾, 觉得对方这副样子实在诱人!


    随即想到钱溢之说不定也有同样的感觉——说不定他也见过这样的蒋翡。心脏钝痛的同时, 也让他瞬间毫无欲念了。


    “哎呦,官爷, 别耽误时间了,快把蒋小少爷扶过来。”老郎中拄着拐杖,催促道。


    池渊连忙点头,搀着他到炕边。


    钱溢之的事还跟粘痰一样在嗓眼不上不下的卡着,但此情此景中,他就是再恶心也得把这口痰咽了。


    陈三娘此时拿了两件干燥衣裳过来,不好意思道:“我儿子的身量与你们差不多,大人们先凑活穿着吧。”


    老郎中和陈三娘倒是没有被淋透,把外衣一换就无甚大碍了。


    池渊却从棉州府跑到杨树坡,路途不近,快到村头时下起瓢泼大雨,把他淋得如同落水鹌鹑。


    原本是因为一路狂奔,他本身就累的发汗,也没觉得多冷。停下来之后才发觉寒风刺骨,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冻得他肌肤立起一层寒毛。


    池渊三下五除二擦干净雨水,又换上粗布衣裳。张顺的衣服套在他身上短了一截,他脚踝和手腕仍裸在外面。只是这时候也不能要求什么了,池渊拧着发尾,默默偷听背后的动静。


    头发几乎拧干了,细细簌簌的摩擦声仍断续响着。池渊有些心焦,却又不敢回头看。他就目视前方,佯装镇定道:“你好了吗?”


    “……还没有。”蒋翡喘息着回他。


    池渊这时候有点着急了,毕竟他能看出来蒋翡状态实在是差,怕对方现在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又要强不肯说自己不行。


    他想着自己与蒋翡同寝住过,连赤身相见的时候都有,究竟有什么好扭捏的?


    他不想让时间继续耽误下去,于是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边转身边道:“算了,等你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我去帮你。”


    蒋翡已经把衣服换上了,正低着头系上衣上的扣子。他黑发散开,一侧发尖上悬着几滴水珠,正悄悄往麻布上衣上滴落。


    池渊跨步走到他跟前,拿布巾包住对方湿发,用力地擦了擦。确定发尾不在滴水了,他才目光下移,定在蒋翡的手上。


    蒋翡双手止不住地抖,指节白得发青,单手捏住扣子,努力往扣眼里挤。池渊见他动作艰难,还是决定贴着他坐在床沿,帮他把衣扣系上。


    蒋翡不知道是因为身体虚弱还是神志萎靡,顺从地松开手撑在床板上,垂下眼睛盯着地板,没有再拒绝下去。


    池渊手中动作很快,手指却会时不时碰到衣内冰凉柔软的皮肉。每次指腹在蒋翡肌肤划过,池渊都会微不可见地打个哆嗦,脖颈发麻。


    等到把扣子系好,他已经面红耳赤,既想贴着蒋翡再坐一会儿,又恨不得立马逃离这里。


    池渊腾得一下站起来,匆匆道:“我去叫郎中。”


    他叫来老郎中,自己却在木盆前捧起水,往脸上泼了几次。闭眼时他世界瞬间漆黑,蒋翡的面孔反在他脑中印得更清晰。


    池渊咬紧牙关,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你还是人吗?他质问自己。


    那点龌龊的心思在他心里止不住地越烧越旺了,已呈燎原之势。他盯着波纹晃动的水盆出神,心中又惊又怕。


    他想劝自己怪钱溢之,是他非要说些淫/秽暧昧的话语来搅乱他自己思绪。可细想来也不怎么淫/秽,是他所思所感硬要朝着下作之处一往无前……


    钱溢之又阴魂不散地在他脑中哭个不停。他再一次忍不住地恼怒起来,那等角色陪了蒋翡这么多年,却也没帮衬他在棉州活得更自在些。


    若是真心喜欢他,怎会忍心看他变成这个久病缠身的样子?


    只是陪着就让蒋翡心软接纳钱溢之这种三流货色的心意,把他日子到底要过的多不如意?


    若是在棉州的是他,他一定不会眼看着蒋翡落到今日这个境地,说不定也能……


    池渊恍然缓过劲儿来。


    他在嫉妒钱溢之。


    他对蒋翡……


    池渊俯下身,与自己的水中倒影对望,而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揉了揉眉心,掐灭心中翻腾的思绪,没有再耽搁下去,快步离开此处。


    老郎中年逾花甲,须发尽白,此时正颤颤巍巍地从拆开药包择草药。


    蒋翡正低着头帮他分辨,口述的声音又轻又浮,几乎被彻底盖在风雨雷电声下:“川贝、甘草……三七、附子……”


    池渊蹲下来帮老郎中择药。蒋翡看他动作自然,一副熟悉药方的样子,眸色一暗,并没有多说什么。


    “小少爷,太名贵的药材老夫这儿没有。我再给你加几味清肺退热的,你还是要尽快回王府啊。”老郎中道。


    “老伯,您能不能再帮他号号脉?看看现在这药方配的行不行?”池渊问。


    “不必了。”蒋翡立刻道,他察觉到自己接话接得太急,不自在地咳嗽一声,解释说:“我已经请过多个大夫了,目前的方子确是最佳的选择。”


    池渊避开他的视线,埋头帮老郎中配药,没再追问。蒋翡盯着他的神色,莫名觉得奇怪,心中隐隐不安。


    雨越下越大,室外甚至传来树木劈折倒地的轰隆巨响。蒋翡忧心问道:“老伯,你一会儿怎么回去?”


    正在熬药的陈三娘闻言道:“让他跟我老汉一块睡就行,顺子的炕我给池老爷收拾出来。今晚我就不睡了,我守着蒋小少爷。”


    什么池老爷、蒋小少爷?怎么说的像蒋翡差了他两个辈分似的!池渊眉心一跳,腹诽两句,口中却连忙说:“大娘您去睡就行,我熬一宿没什么问题……”


    蒋翡:“我不需要人守着。”


    池渊还是移开视线不看他:“那我打地铺。”


    陈三娘劝了许久没有劝动,只好由着池渊作腾,和老郎中一起离开了房间。蒋翡谢过陈三娘熬好的药,小口啜饮起来。池渊见他手抖,忍不住担心他拿不稳把药汁撒出来,拧着眉盯着木碗看。


    蒋翡此时真觉得池渊有些莫名其妙了。先是狠推他一把、接着又要搀着他;一会盯得死紧、一会又完全不敢看他。


    他抬眼看回去,果不其然,池渊又仓皇地错开眼。


    他沉思许久,实在想不通发生什么事故会导致池渊如此反应,干脆睨着他道:“这么不放心,要不你喂我?”


    池渊哑然无语,默默伸手要把药碗接过来。蒋翡却仰头一口气把药汁全喝了,把空碗递给他。


    他仍然没法接受池渊这种怜悯般的关怀。但念及对方深夜策马跑了几十里路寻他,还是温声问道:“你的马如何?”


    “村里有马厩。”池渊道。


    “你怎么来了?”


    池渊下意识地抚过袖袋,捏了捏其中发带。口中还是道:“你深夜未归,反倒问我怎么来了?”


    蒋翡见他此时态度正常了些,眉眼也舒展开一点。“多谢。”


    “为什么不要老伯替你号脉?”池渊问。


    “乡野郎中,未必有我了解自己身体。”蒋翡轻描淡写道,“药方我已经背下来了,直接调配就是,干嘛做这么麻烦。”


    “你如今又是吹风又是淋雨,病上加病,与往日不同。既然之前答允我要看别的大夫,今日不过提前看看而已,有什么为难呢?难道等大夫从外地赶来棉州了,你也不看吗?”池渊眉宇间风雨密布,突然质问道。


    蒋翡愕然,他实在不知道池渊的火气从何而来,忍不住道:“你到底怎么了?”


    池渊见蒋翡仍是虚弱不堪的样子,此时像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盯着他看,顿时心中悔得不行。是他自己思绪繁杂,心浮气躁,怎么能这样对蒋翡说话?


    他垂下眼,低声道:“对不起,我……我是真的担心你。”


    蒋翡沉默了几秒,应道:“我知道。”


    池渊又说:“你别生我的气。”


    蒋翡眉毛一挑,摸不清他葫芦里卖什么药,避重就轻道:“我自然清楚你是关心我,怎么会生气。”


    池渊听得出来蒋翡又要开始敷衍塞责,扯开话题。他忍不住想:不知道他与钱溢之相处时是不是也这个态度。


    袖袋里的发带突然间沉得如同铅石一般,池渊再也忍不了这样和他对峙下去,猝然站起身,结束了话题,自暴自弃道:“……这么晚了,你快睡吧。”


    第24章


    分外难熬的一夜, 蒋翡几乎一宿没睡着。


    原本靠中药压下去的病症在后半夜席卷重来,他五脏六腑都烧到剧痛难忍,鼻腔口腔呼出的全是滚烫热气, 却仍觉得如枕在冰天雪地里,冷得他止不住地打颤。


    池渊也跟着一宿没睡, 给他裹了三床棉被,又跑前跑后的倒水喂水。


    直听见屋外雨声由瓢泼倾泻转为淅淅沥沥, 蒋翡烧终于退了下去, 迷迷糊糊地陷入昏睡。


    池渊仍然睡不着。他伏在蒋翡榻边, 呆望着他的睡颜。


    蒋翡生了一副雅致婉通的好皮相,尽管瘦得皮贴骨,也不显得棱角过重、转折生硬。只是肤色如积雪, 仿佛一碰就要化了。


    因为没什么血色,他的面色显得格外寡淡。明明是这么漂亮的一张脸,生生显出一种被折磨过度的颓靡气息。


    而生命感一弱,记忆点也随之消失了。


    池渊毫不怀疑如果他在人群中碰见蒋翡, 他大概只会扫他一眼, 然后与他擦肩而过,转眼间就忘了这人。


    但若是碰见少年蒋翡……就是有人刻意要忽视他, 他也会跳脚大叫, 强迫着人们把视线定在他身上。


    连池渊都替他不甘心。蒋翡这样骄傲的一个人能甘心至此么?


    老郎中年纪偏大, 在鸡鸣时便准时晨起了。外面天色不过蒙蒙亮,在屋内洒下些微晨光。池渊看见他拄着拐杖的身影, 连忙站起身, 过去搀扶他。


    老郎中去收拾药箱, 又留了几味草药,嘱托池渊过几小时再替蒋翡煎上。池渊点头, 略一迟疑,问道:“老伯,这药方你看着是用在什么病上的?”


    “不像是用在病上的。”老郎中摇头叹息,“像是伤了根本,修养用的。”


    这和之前池渊打听的、甚至和蒋瑛说的大同小异。池渊已经预料到这个答案,倒是对老郎中的医术能力安心了些许,又问道:“可能是什么原因?您觉得情况严重吗?什么时候能痊愈?”


    老郎中苦笑:“这……老夫医术实在不精,不能只看蒋小少爷面色就看出来这么多啊。”


    池渊转头看蒋翡。他在睡梦中情绪反而比平日里汹涌些,眉头紧皱,仿佛是被魇着了。半截纤瘦小臂从棉被中探出来,搭在床沿。


    池渊盯着他的手腕,心里激烈斗争了许久。


    眼看着老郎中要推门离去,池渊还是心一横叫住他,倒出满满一袋碎银,恳切道:“老伯,您给他号脉看看吧。无论什么结果,万望您一定保密。”-


    蒋翡苏醒后全身酸痛得像是被人抽打了一宿,抬眼就看见池渊脸色差得也像是被人抽打了一宿。


    他满眼血丝,看来确实没睡。


    不过是发个烧而已……有何必要如此大张旗鼓呢?


    蒋翡眨眨眼,抬袖擦掉高烧出的的生理性泪水,又想到池渊这人倒是一向如此。大概也不是全看他可怜。


    他本身就是个责任心极重的好人,比蒋翡的父兄和小厮护卫都更有个人样。


    “你要不要水?”池渊见他醒来,问道。


    大概是吸取了上回他把茶盏打碎的教训,这次池渊先主动地问了他需不需要。


    蒋翡清清嗓子,哑声道:“要。”


    池渊扶他坐起来,把水杯递过去,另一只手自然地拨开他额前碎发,覆上他的额头。蒋翡低头啜饮了几口温水,忽然意识到这个姿势像是被池渊圈揽在臂弯里,顿时有些不自在。


    “王府来人了吗?”


    “一早雨停就来了。别管他们,我让他们在村口候着,你好些了再走。”池渊面色一冷。


    “我好多了,回去吧。我在这里大娘一家都歇息不好。”蒋翡起身,趁机坐得离池渊远了些。


    池渊:“那你喝了药再走。”


    蒋翡把药碗接过来,悄悄打量池渊。见他心不在焉,一副神游天外的表情,忽然问:“你昨夜都做什么了?”


    池渊猛然回神,迎上蒋翡状似无意般的眼神,一时间磕巴了:“我……我熬了一宿……也没有,还是睡了几个时辰。”


    太反常了。


    蒋翡咽下一口汤药,沉思。


    他首先想到的是钱师爷这个炸药包是不是在昨晚引燃了。但如果钱溢之攀咬他,那池渊不可能对他还持着一副小心翼翼的态度,怎么着都得流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来。


    或是他真的查出来自己的病情来龙去脉……这点存疑,毕竟蒋翡自己手中都没有铁证来确认病情成因。就算池渊怀疑、也只能是怀疑了,他大可敷衍过去。


    要么就是东宫或是侯府出事了。


    蒋翡把药汁喝净,又试探着问:“辛苦了,我昨夜折腾你了吗?”


    池渊冷静下来,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就你?能折腾我什么。”


    蒋翡:……


    这话确实像池渊能说出来的,怎么就是听着这么奇怪呢?


    不能在这里继续耽误时间了。蒋翡心中愈发不安,勉强站起身:“走,去跟大娘老伯他们道个别去吧。”


    池渊想扶蒋翡,被蒋翡断然拒绝了。二人敲门进了内屋,蒋翡环视一周,发现老郎中已经走了,眉头不由得一皱。


    张顺仍被绑在床头上,一双眼血丝密布,恶狠狠地瞪向蒋翡,倒把池渊吓了一惊。


    他震惊道:“为什么还有个人在这绑着?”


    蒋翡在陈三娘回答前抢先道:“别人家的寝间私密,池御史还是少打听为好。”


    池渊难以置信地拧起眉毛瞪了他一眼,又不知道为什么脸色变得难看,耳根却红了。他称自己要提前去把马牵出来,就留了蒋翡一人在这儿。


    蒋翡看着池渊彻底没影了,转过脸对陈三娘说:“大娘,沛沛的事我也不强求了。你若是觉得过冬不易,就把招安契签了吧。”


    陈三娘一愣,支支吾吾地不太情愿:“我们家现在也不咋困难……”


    “你于我有救命之恩,我绝不会恩将仇报。昨夜之事,我会将报酬送到你宅中,顺子哥的事咱们也一笔勾销。”


    蒋翡神色诚恳,“您若是缺钱缺粮,或是乡亲们过的太苦,就签了吧。我不会害你们。”


    陈三娘没说什么,默默点头。


    蒋翡看出来她仍不信,也没想再继续辩解,恭恭敬敬地向每人作揖道别,离开了这座石砌的简陋房屋。


    沛沛正在院子里逗弄黄狗,见蒋翡出门,高兴地跑来抱住他的大腿,叫道:“哥哥和沛沛玩!”


    蒋翡蹲下来揉揉她的头发,温声道:“哥哥要走了,下次再来陪沛沛。”


    沛沛一听便拉下脸,像是失望过许多次一样,难过道:“下次?哥哥肯定不会再来找沛沛了……”


    蒋翡心中一痛。他其实也觉得与沛沛大概是此生最后一面,方才不该这样敷衍她,便认真安慰道:


    “沛沛,就算你无法再与思念的人相见,那人也一定不会是有意的。只要你每晚都按时入睡,就可以在睡梦中与他们重逢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池渊牵着高头大马默不作声地站在门前,正巧听得这一句话。他怔怔然望着蒋翡清瘦的背影,眸中神色复杂。


    沛沛似懂非懂地点头,把昨晚编的草蚱蜢塞进蒋翡手中。蒋翡接过后站起身,一回头就撞见池渊如此眼神。


    他不知道池渊听见多少,怕他往烧仓死人那处联想,下意识道:“我与沛沛道个别,有感而发……煽情了些,你别见怪。”


    池渊轻声:“我知道。”


    蒋翡看他一眼,忽然一笑:“我是从杨树坡长大的。”


    池渊意外道:“当真?”


    蒋翡“嗯”了一声,“只是房子早被推平了,如今连个念想也找不到了。”


    池渊:“那你认识这些村民吗?”


    蒋翡拿余光扫他,“认得部分。郎中老伯我就颇为熟识,但我搬得早,只怕他早已认不得我了。”


    池渊:“他医术如何?”


    蒋翡:“上佳。在平知县算是名医了。”


    蒋翡见他面色不见好转,反倒更加忧虑不安,心中渐渐明了了。


    两人绞尽脑汁地寻了几个话题对聊,直到蒋翡上了车,池渊也跨上马。


    回府时,池渊骑马在蒋翡所在的车厢旁寸步不离的跟着,蒋翡一偏头就能在窗外看见他在风中飞扬的衣袂。


    两人一路无言,各怀心事。


    蒋翡仍是精神不济,发着低烧。他倚靠在车壁上,手里虚攥着那只草蚱蜢,不知何时再一次昏睡了过去。


    池渊叫他下车时唤了几声不见动静,吓得他心脏骤停,直接蹿到车厢里把蒋翡拼命摇醒了。


    蒋翡被晃的头晕,差点没吐出来。他非常不客气地推开池渊,怒道:“你做什么!”


    池渊尴尬道:“我就是看你醒没醒……”


    蒋翡脱口而出:“不是看我死没死?”


    池渊气得额头青筋直跳,眼眶却红了:“你干嘛这么说!”


    蒋翡看他这表情心里猜测印证了个七七八八,也恼怒起来:“我一早就看见郎中不在,就觉得你大概还是不依不挠,和他做了什么交易!”


    “你要找大夫我答应、你背地里调查我也默许,是不是我让你太多,你就觉得越过我的底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池渊习惯了蒋翡的迂回战术,没料到在此时遭了他如此直接的一通指责,不由得一时哑然。


    蒋翡冷笑:“你既已经对事态一清二楚,不如干脆装作不知道,何必要在露出一副哭丧的表情膈应人,我还活着呢!”


    池渊心中焦急,语无伦次道:“是我的错,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我就是想帮你,也得摸清个底细再做动作是不是?我没有要冒犯你的意思,情况更没有你说的那么差,你千万不要多想……”


    蒋翡怒道:“多差才叫差?你糊弄我有用吗?什么又叫我多想?大夫讲话都没你脸色那么直白!”


    池渊知道自己多说多错,干脆闭口不言,直接抓着蒋翡的手欺身贴过来。他攥着蒋翡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处,眼睛一眨不眨,低声说:


    “你觉得我碍眼我就不来找你,什么时候看我顺眼了我再来。……阿翡,我比谁都希望你能好好的。”


    蒋翡微微一愣神。再多的怒气也被他这一句话给扎散了,他任由池渊抓着,错开眼沉默不说话。


    池渊又将手背贴上他的额头,说:“还是有点热,你快回去休息吧。”


    咔啦一声脆响,车门应声而开。一张凶横的脸突然出现,盯着两人。池渊连忙放开蒋翡,稍稍退后一些。


    蒋瑛缓缓道:“我见车厢里吵闹,来看看情况。二弟,父亲在前厅等你呢,别在这儿继续耽搁了。”


    ==========作者有话说:==========


    继续求收藏评论~


    第25章


    “世子, 蒋翡昨晚染了风寒,高热未退;您还是跟王爷知会一声,让他歇息会儿后再去吧。”池渊道。


    蒋瑛似笑非笑:“父王有急事寻他, 聊两句的事情,又不耽搁我家二弟休息。”他把“我家二弟”四个字咬得很重。


    池渊脸色一沉, 把蒋翡挡在身后,“世子爷不知道——”


    蒋翡没让他把蒋瑛不知道的事说完, 他迅速把池渊的手臂拨开, 侧身钻出车厢, 客气道:“多谢池御史关心,但不管是王府家事还是我的私事……还请你不要再插手了。“


    蒋瑛伸手扶住他手臂,助他站稳。他大哥不是个胸有城府的人物, 他与对方眼神一对,就看出来,他与池渊太过亲密,蒋瑛已经起疑了。


    好在刚刚被他听见的是争吵, 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对谈……


    他没有回头看池渊表情, 与蒋瑛一道往前厅走去。果不其然,路走了一半, 他就听见蒋瑛评价:“你们两个的关系倒是依旧挺好。”


    蒋翡:“他管的太宽了。”


    蒋瑛冷哼一声:“我看你不也挺乐在其中的。”


    蒋翡:“……我没有。”


    蒋瑛:“你可从来不会跟我这样吵。”


    蒋翡沉默不语。蒋瑛斜睨他一眼, 又说:“二弟, 你一向聪明,不会看不清局势如何吧?别被池叔荷蒙蔽了心智, 不知道自己出身在哪、该往哪走了。”


    蒋翡脸上浮起一丝冷笑:“多谢大哥提醒, 我再清楚不过了。”


    前厅里燎炉已经燃了起来, 火焰伴着噼里啪啦的烧炭声摇曳不停。蒋翡一踏进去就觉得冬去春来,周身也慢慢暖了起来。


    蒋如赫把一叠纸压在砚台下, 看向他们。


    “昨夜委屈你了,我把看护的侍卫换了一批,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发生。”


    蒋翡强打精神,行礼道:“多谢父亲关心,儿子无碍。”


    蒋如赫:“我前两周往向皇城递了折子,想必你还记得。若是我已收到回信,你觉得皇上可能会怎么说?”


    蒋翡稍一迟疑,蒋如赫见状又道:“无妨,这是家事,你且说便是。”


    “年关将近,皇上不太可能再派人协他赈灾。大概会催他速速回京述职,以便父亲清扫他扶持的官场势力;或者削弱他身为御史的执政权,好让王府干涉得更深一些。”


    蒋如赫道:“说的不错。但皇帝至今连一字的旨意都未下,你觉得又是何意?”


    蒋翡心中咯噔一声,这绝不是个好兆头。


    不像是轻轻揭过、按下不表。更像是……山雨欲来。


    蒋翡半晌才低声答道:“大概是池家还出了什么别的差池,皇上想一并清算。”


    蒋如赫悠悠道:“能比罔顾民生、结党营私还重的差池,没有几个了。”


    蒋翡后背浮了一层冷汗,寒毛悚然而立。


    蒋如赫又说:“前些日子你在北三县招安,我差人誊写了一千张空白字契,你一共就带回来二十余张签上字画完押的。给我解释一下?”


    “池渊赈灾有道,在北三县有积威。群众不满契约条例,王府又物议不佳,招安过程被池渊监视阻拦,故效果不好。”蒋翡缓缓道。


    蒋瑛站在一旁听了许久,此时忍不住插嘴道:“那照你所说,你自己就一点责任不沾了?”


    蒋翡:“此局我有心难破……”


    蒋如赫冷笑:“有心难破?你事先安排的捧杀术不是做的很好吗?只要散布些虚假消息就能破的局,难破在哪?”


    这顿骂蒋翡早有预料,他情绪无甚波动,提起衣摆就想跪下请罪。蒋如赫见状,叹道:“罢了,你刚生了病,站着就好。”


    “你尽没尽心自己知晓,无须再找借口。庭玉,你刚刚分析一通,想必也清楚皇城的风该往哪边吹了。你是个念旧情的好孩子,但不要因一叶障目,连自己站哪里都看不清了。”


    “今日先去歇息吧,从明日开始,把招安效率提上来。”


    蒋翡麻木称是,他退下去,踏出了前厅的门。


    冷风迎面扑来,他双眼微眯,抬手一挡。今日立冬,天色澄明如镜,阳光流水般漫过满天云影,倾泻而下。


    池渊被侍卫挡在院门外,沐着阳光站着,面色不甚好看。自蒋翡出了门,他的目光就牢牢定在他脸上。蒋翡快步上前,示意他跟着自己离开。


    池渊亦步亦趋,小心翼翼问:“你还生气吗?”


    蒋翡呵一声:“当然生气。”


    池渊:“……你怎么才能消气?”


    蒋翡侧过脸来瞥他一眼,“你回京吧。”


    池渊定在原地,不走了。他面色几变,蒋翡也辨不清是伤心、疑虑还是惊慌。池渊最后哑然问道:“你真这么想的?”


    蒋翡:“池渊,如何做才是上选,难道你还需要别人教吗?”


    池渊摇摇头:“我只问了你如何想。”


    蒋翡心中烦躁:“我想你回京。”


    池渊脸色沉下来,抬步继续往前,边走边尖酸道:“看来我没别人会讨你欢心,碍了你的眼实在是不好意思。”


    蒋翡不知道他在说哪门子的胡言乱语。他心烦意乱,担忧京城侯府怕是要出大乱子,又不知道池渊手里有多少消息,便摊开说道:


    “你我立场不同,你最初也说过。我知道你惦念着同窗之谊,觉得我受人要挟,想要偏帮于我;但你已入朝局,更是入幕东宫,更该知道党派之争乃是常事,世上哪有那么多身不由己?你若是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不过是给我添麻烦罢了。”


    他许久没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本就喉咙干痛,说完嗓子疼得更厉害了,忍不住掩面咳嗽起来。


    池渊闻言一愣,转瞬间怒上心头。又见蒋翡咳得凄惨,下意识心中一软,伸手扶上他的腰,口中却道:“你不要偷换概念。立场不同是常事,但若是为了争权夺利惹得民生动荡,不就本末倒置了么?”


    蒋翡把他伸过来的手拍开,冷冷道:“那我真的看不懂你了。你既然觉得我做的不对,就不要纠缠不休,我在府里处境多艰,你再与我行亲昵之举,不就是惹我更受非议么?


    蒋翡本意是是两人立场不同,既然公事达不成一致,私底下再多往来只是徒增烦恼。


    这话说的公允,也并无其他含义,谁料池渊脸色瞬间青白交加,甚至直接后退了一步。


    蒋翡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有些吃惊。他并非不识好歹,也清楚池渊对他是真心相待。


    于是犹豫半晌,尽管知道自己不该提,还是低声补了一句:“你多探听下京城的消息,切忌闭目塞听。早做准备回去吧。”


    说罢,他也退后一步,拱手躬身,郑重地对池渊行了个长揖礼。


    此番表演,割席之意甚浓。池渊久久不能言,看着蒋翡衣袍翻飞,只留他一个毫不眷恋的背影,渐渐在他视野里变小消失了。


    池渊茫然站了片刻,方觉得今日分外寒冷。他匆匆回了宅院,关上院门时,出声唤道:“魏河。”


    亲随魏河幽灵般从树后飘了出来:“属下在。”


    “刚刚前厅议事,你可听见了?”


    魏河羞愧道:“拓南王和蒋世子武功皆高于我,属下无能,没有探听出分毫内容。”


    池渊道:“他们敢当着我面叫人去议事,就不怕我找人偷听。这不能怪你。”


    “侯府来信了吗?”池渊问道。


    魏河:“还没有。”


    池渊蹙眉:“宫城里呢?”


    魏河:“大人,什么消息都没有。”


    池渊沉吟道:“你叫弟兄们寄几封家信回去,八百里加急。驿站地址用附近几个村县的,让弟兄家眷们把皇城里大大小小的风声传言都写进信里。”


    魏河抱拳称是。池渊又问:“邱准和何盈椿昨夜有什么动静吗?”


    邱准是户曹参军,何盈椿是司仓佐吏,皆是无利不起早的恶人。


    自从仓曹参军落网后,拓南王逼得他狱中自杀,保下来无数小官;但有几人犯罪证据确凿,蒋如赫想保都无处可下手。


    况且池渊隐约感觉到蒋如赫手松了。他有意整治这几名在拓南王府眼皮底下坑蒙拐骗的贪蠹,正好借了池渊的手。池渊又不能对这些烂事弃之不顾,只能揽了活,整治棉州官场。


    邱准和何盈椿正是需要被处办的典型。由于这二人涉案数目巨大,结局是死刑无疑;他早就写了判词从州府一级一级往上递,如今过了近一月,却仍未收到中央的半点消息。


    “在狱里折腾这么久,已经闹不起来了。这几日新押下狱的那几个,吵得才算厉害。”


    池渊揉揉眉心:“今日搬回官驿吧,方便些。这拓南王府气派归气派,还是太偏了。”


    魏河犹豫:“大人,也没多走多少路。你不必……”


    池渊道:“棉州官场宿病难清,我一次性换下来这么多州官县官,留下的烂摊子那几个新人收拾不完的。接下来的日子有的忙了。”


    魏河:“那蒋二公子……”


    池渊心想他也没有故意讨人嫌的癖好,都这样了还硬要在蒋翡跟前晃悠。他叹气道:“我一会儿再与蒋如赫说说,他就是不把他儿子当人,总归要给我两分面子。外地的大夫有来的吗?”


    魏河道:“大人,临州的大夫都找托词不肯前来,我猜大概是因为诊治对象是王府中人。稍远些的州县我也联系了,正在等消息。”


    池渊:“……我等得了蒋翡也等不了了。”


    他越想越是焦躁不安,“魏河,我如今身在棉州,京城如何动荡无法亲眼见得;而处理棉州诸事,更是步步受限。就算把棉州洗了一遍,只要拓南王府屹立不倒,也迟早回到如今这个啖肉喝血的状态。”


    只要拓南王府屹立不倒,蒋翡也过不得什么舒坦日子。池渊想。


    “我手中不是完全没有指向王府的证据,只是并非铁证。何况在皇上眼里,清晏侯怕是比外地藩王更像个眼中钉、肉中刺……我若是真要弹劾拓南王,怕是不但打击不了他,连侯府都要搭进去。想来蒋如赫也明白这点,整日在我面前有恃无恐的很。”


    这是第一次池渊如此剖心剖肺地与心腹谈论政事。魏河脸色也冷肃起来,他拱手道:“大人,侯府世袭几代,也算历经风雨,枝脉旺盛。您是最清楚侯爷和贵妃为人的,两人分别守着前朝和后宫,就算出了什么岔子,怕是也能很快圆回来。”


    池渊闻言情绪却无好转,他摇头道:“前朝和后宫……这反倒是我最忧心之处。”


    他闭上眼,抬手掩面。


    老郎中为难的话尤在耳边回荡:


    “蒋小少爷这脉象……实在诡异,阻滞微弱,节律失常;绝非风寒,更像是淤毒未清。不敢说药石无医,但已是灯枯油竭之相,老夫实在没法子医治。”


    走或是留,皆是进退维谷。他又能如何抉择呢?


    第26章


    蒋翡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都没见过池渊。


    令他更为意外的是, 蒋如赫竟然松口给他留了休息时间,没有让他日日往北三县跑。虽说想不明白父亲这是打的哪门子算盘,蒋翡还是当机立断拒绝了。


    他觉得自己没有可浪费的时间了。


    他把池渊设的“只赈极贫”的牌子撤了, 每日巧言令色,连哄带骗地让灾民签了招安契约。


    当他听见第一句窃窃私语:“池大善人最近好像没以往上心”, 就知道捧杀要开始真正生效了。


    在蒋瑛着急之前,他主动派人传了些无关痛痒的消息, 压一压池渊的民间声望;若是等到蒋瑛坐不住, 谁知道他能给池渊造什么难听的谣言!


    日趋一日,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蒋翡手中签的字契多了起来。每日分发的银两、棉衣越来越多,新搭的棚屋里也逐渐住满了人。


    后面蒋翡又见了一次池渊的心腹魏河, 对方让他再把“只赈极贫”挂上便匆匆走了。池渊最近好像忙得焦头烂额,但蒋翡并没有细究他究竟去做了什么;等到北三县所有村全部走了一遍,蒋翡手中的一千份空白契约竟全部画了押。


    这几天王府热闹非凡。蒋瑛的婚期不日便到,府中上下流光溢彩, 焕然如新。


    蒋翡日日看着往来仆役登上梯子, 把宫灯一盏盏挂到在檐下,又举起刷子把墙壁细细漆一遍。而匠作声与戏班排练声喧闹不休, 吵得他根本休憩不好。


    幸好蒋翡并无休憩的意思, 他完成招安的第一天, 就敲了蒋如赫书房的门。蒋如赫见他的第一眼后微微颔首,久违地赞扬了一句:“做的不错。”


    蒋翡恭敬地道谢, 还在组织语言, 就听见蒋如赫先开了口:“我刚好有事找你, 你兄长婚期将近,各地贺礼也在路上了。其中田庄、铺面等资产需要与府中旧产厘清, 记录入册。你一会跟账房一同核对一下,别出什么差池。”


    蒋翡心中一喜。他本就想伺机去一趟账房,蒋如赫这番要求可谓天助。他称是,正想退下,父亲又叫住他。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蒋翡本想以复核契约内容为由去一趟账房,此时蒋如赫既然给了他别的理由,他自然不想横生枝节。于是愧疚道:


    “儿子此前懈怠,耽误了招安进度。虽然后面把效率提了上来,但仍心怀歉疚,就是想来问问父亲……有没有什么我能帮的忙而已。”


    蒋如赫望他一眼,情绪似有松动。


    “你此次忙完就去休息吧,我把何益调过来,给你好好调养身子。”


    蒋翡敛下眉眼,谢过父亲。他今日穿的极厚,里衣外套了件广袖外袍,又披了一层鹅毛大氅。原本该是极暖和的,他此刻却手心冰凉,冷汗涔涔。


    一路走的魂不守舍,再敲响账房的门,咚咚的叩门声如闷雷般乍起,蒋翡猛然回过神来。


    他无数次来过这间隐蔽的屋子,尽管状似空无一人,但拓南王所剩无几的精兵几乎都在四周悄悄埋伏着,以防窃贼或外敌。


    账房先生揉着眼睛给他开了门,蒋翡把令牌一晃,道:“我受父王之托,来同先生一起核对府中资产。”


    “二公子好久不见啊,快进吧。”账房做了个请的手势。


    账房内布置简单,只有几排檀木架子整整齐齐地列于其中。


    “二公子,来这边。”账房招呼他。


    蒋翡应了一声,把衣袍拢紧,去了账房先生那边。


    蒋如赫封王只有短短七年,所以各类文书、账簿并不多。由于来过多次,蒋翡非常清楚每排每列放置的分别是什么文件。


    他默不作声地与账房先生一起核验资产,脑中把这间屋内的布置走了千万遍。时间越是流逝,他越发紧张害怕,指尖颤抖地更加厉害,反而有些退缩了。


    王府虽说阴森压榨,好歹也是个容身之所;他虽是病入膏肓,又不曾有人亲口说过自己就是必死无疑了……


    蒋翡,何至于此呢?这一步踏出去,你便无回头路了。


    他低下头翻了一页文件,思维乱作一团,呼吸也急促起来。


    “二公子?你是不是不舒服?”账房的声音把蒋翡的思绪生生扯回来。


    蒋翡意识到自己抖得太厉害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下去,心一狠,抬眼向账房温柔一笑:“还好,只是有些——”


    话音未落,他就再次抬袖表演起来。直咳得血气上涌,撕心裂肺,看上去仿佛马上就要背过气去了。


    账房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蒋翡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痛苦道:“你去我房中,床头下面第二个抽屉,有个白瓷瓶……帮我拿来……”


    账房忙不迭地点头,连滚带爬地跑远了。蒋翡仰面盯着木架,强撑身体站起来,踉踉跄跄地扑到不远处的架子前。


    他一边咳嗽着一边从架中掏出厚厚一叠纸张,粗略一翻,正是他无比熟悉的招安契约。


    蒋翡解开衣扣,散开外袍,在布料夹层中取出几叠白纸,细细摞在一起。


    几张仿照原版誊写的几张假契约被他率先抽出来,放在最顶,白纸压在下面;手中动作不停,又把真契约上绑着的麻绳挨个解了,缠在这旮废纸上。


    整个过程中他手抖得几乎系不上绳子。咳嗽怎么也止不住,肺部剧痛,头昏眼花,就算紧咬牙关,血沫也止不住地从齿缝中往外溢。


    蒋翡心中焦急,又恐被人发现端倪,不敢让血迹留在地上;干脆半伏着身子猛咳,把这一厚叠契纸当作手帕用,淤血尽数喷到纸张表面。


    待到纸张被洇得半透,字迹签名完全被浓郁的血色盖住,蒋翡终于将麻绳绑好了。


    他回头看一眼门口动静,抬袖擦过唇边,拿起这叠湿淋淋的契纸。上半叠已经被粘稠的血液粘在了一起,蒋翡只能撕成几份,仔细掖进衣裳暗兜内。


    账房大概也快回来了。蒋翡翻找了另几个架子,把几本涉及灰产的账簿通通扫入袖袋中,又放了几本空账簿填进去。


    这些事做完,他方松了口气,虚脱似的瘫坐在门口。


    账房内窗户开的极小极高,让这间屋子更像监狱。他侧过脸久久凝望过去,暮色将近,夕阳倒是更浓烈了。一道光柱穿过窗子斜斜地照下来,无数尘粒就在其中浮浮沉沉。


    蒋翡伸手捧住这道阳光。他定定地望着自己染血的掌心,直到擂鼓般的心跳逐渐平复下来。


    拓南王府的账房是南方境内守卫最森严的地方之一。


    他如今能在这间屋子里安然待着,靠的是蒋家人的信任,是无数次委屈求全,无数次背信弃义,无数次褪去人的外皮,将自己视为一柄无心无情的工具。


    今时今日起,他把自己生生掰折了。


    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工具。


    账房先生很快就赶了过来,蒋翡微笑谢过对方,接来瓷瓶咽了两粒药丸。


    他称自己身体不适,今日要提前回去歇息了;账房一闻屋内味道像是刚经过血战,又见他衣服上全是星星点点的血印子,也没敢拦他。


    回去的路上蒋翡只顾埋头匆匆赶路,直到踏进内屋的门槛,他反手把门一关,重重地倚靠在门上,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当归用力敲着他的门,语气焦急:“少爷,少爷!你没事吧!”


    蒋翡哑声:“你去拿个炭盆。”


    门外立刻传来当归跑远的脚步声。


    蒋翡走到镜前,双手探进水盆,一根一根手指细细搓洗着,把干涸的血液一点点冲干净。


    当归端着炭盆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放在室内中央。炭火烧得黑里透红,热气很快就蒸腾起来。


    蒋翡张开五指把手上的水膜烤净,对当归道:“辛苦了。”


    当归连忙摇头:“这是小的分内的。少爷,你把衣服给我,我拿去洗了。”


    蒋翡慢慢道:“不必了,天冷,我再穿一会儿。你先下去吧。”


    他见当归乖乖退下,立即起身把屋门栓好,然后掏出那摞染血的契约,扔进了炭盆之中。火舌舔舐纸张,烟雾升腾而上。纸张边缘迅速地卷曲碳化,很快变成一团乌黑的粉末。


    这是他一个月的功绩,一千户人家的将自己贱卖的证明,二十年整的苦役。


    如今这道枷锁在他手里随火光一起应声而断,他恍然间有种有流泪的冲动,却连该为谁而哭都不清楚。


    蒋翡点了盏油灯,铺开宣纸,蘸了蘸墨水,提笔写信。


    旧年种种,未尝或忘。纵别后天各一方,犹望有并辔同游之日……


    写的不好,太过煽情。蒋翡皱眉把纸揉成一团,投掷进炭盆里。


    王府所涉产业,实非正道。一曰截留赈济,二曰垄断盐铁,三曰私征田赋……


    蒋翡又把纸团起来烧了。池渊又不是弱智,解释这个做什么?


    日前相待冷淡,诸多争吵,非我本意。只恐累君前程。此心可鉴,惟天知我。


    他又想:池渊看了怕是要难过。还是叹口气,扔进炭盆里。


    百般思量,蒋翡最终只留了一句:拓南王曾立开疆之功,尚有积威;静待时机,不要妄动。


    然后待墨迹晾干,他把纸张叠好,塞进一本偷来的账簿里,然后把将这几个册子小心地锁进抽屉。


    他抬眼向窗外望去,几盏木制宫灯在檐外摇摇晃晃,趁着入夜,透出澄黄的光晕来。戏班子的排练声远远传来,抑扬顿挫,仍没有休止的意思。


    也是沾了蒋瑛的光了。蒋翡忍不住想。他这间院子,从没有这样热闹的时候。


    第27章


    蒋翡想去府衙找池渊, 但他进不去。


    这一批报上去的官员大大小小终于宣了罪名,户曹参军和司仓佐吏判了绞刑,家属跪在府衙外嚎哭;余下几个或流放或革职, 千辛万苦地从家属群里挤出去,又被人按着头押送走了。


    人流熙攘, 哭天抢地,竟比招安现场还热闹。


    他看了会儿, 认为自己如果要挤进去怕是要掉半条命, 还是叹口气转身走了, 打算择日再来。


    此时在府衙中忙得焦头烂额的池渊无意中向外望去,正好见得一抹白色的衣角飘然一晃,彻底隐于人群之中。


    他没细想, 收回目光,继续与面前几人叙话。


    眼前这些官员是他历经千辛万苦,像从被虫蛀透的树上择好果子一样精挑细选出来的,算得上正直清廉, 可惜并无根基。


    池渊担心他们被小人暗算, 这几天忙得连轴转,一个窟窿一个窟窿地补, 替人收拾烂摊子。


    这边收拾完了上一批, 尚未处置的下一批贪官仍惴惴地或在牢里或在家里等着。钱溢之就算是幸运的那个, 因为他还能在家中呆着——尽管府外围了几名面容凶恶的官兵。


    钱溢之叫苦不迭,屡次尝试偷偷溜走, 皆以失败告终, 被薅着后颈扔回去了。


    那条绣着“翡”字的发带像团不敢细想的梦魇, 在池渊袖中藏了几周。


    近些日子需要操心的事实在太多了。他几乎想尽办法和京城中人取得联系;又将所有下属亲属的京城来信挨个读了一遍;亲自盯着何益配药当归煎药;每日写信恳求各地名医驱车来棉州。


    更别说还有御史官的本职工作。


    每日忙得脚不沾地,还要纠结于儿女情长, 池渊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况且……初时冲过去质问蒋翡的冲动消散后,他的勇气也一点点消散了。池渊是真的不敢问他钱溢之的事了。


    想的越多,越是躇踌,越是恐惧结果。


    但钱溢之的名字已经列入名册中,是与不是都要呈上去。到了这一步,他不得不找蒋翡探探口风。


    幸运的是终于有邻州的大夫来了。他现在就是要去,也不显得突兀。


    于是在蒋翡因为见不到池渊,回了王府时,池渊也恰好久违地进了王府的门。


    他一踏入蒋翡院门,环视一周,不由得一愣:这院子原本就偏僻,如今虽然刷了新漆、挂了宫灯,居然显得更冷清了。仔细一看,院中原本堆积的器具全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稀稀落落的仆人只剩了当归和粉黛两个。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池渊问。


    “少爷说好久没出去玩了,等世子成婚后他要去厘州住几天,就给仆人们放了假。”当归边打扫边说。


    “厘州?要坐四五天马车吧?他受的了吗?”池渊惊讶道,他从没问蒋翡能不能出趟远门求医,就是因为知道他每回长途车马总要生病。


    “你倒是关心我。”身后传来一道凉凉的声音,池渊闻言立刻转过身。蒋翡一袭白袍从门槛处踏过来,气色仿佛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也是巧了,我刚去了府衙找你,结果连进都进不去。”蒋翡道。


    池渊见蒋翡没作出上次见面那副冷漠的模样,心中暗喜,道:“今天判了两人死刑……家眷们把路堵地水泄不通,我们也是从后门出去的。”


    他后知后觉,猛然反应过来:“你找我?”


    “你不是也有事找我吗?”蒋翡示意当归先退下,池渊与他一起进了内屋。


    屋内陈设比以往更简单了。往日还有些古董器物摆着,此时只是孤零零地一张床、一台书桌。


    蒋翡解释道:“前些日子开销太大,我手里没现银,就把这些物件变卖了。”不等池渊细想,他立刻追问:“你找我做什么?”


    池渊:“明天有个大夫能来……提前知会你一声。”


    蒋翡点头:“多谢你。只是明日蒋瑛大婚,你不会是忘了吧?”


    池渊:“哦……对。没事,你还能一直在宴席上待着?肯定可以抽空见他。”


    池渊还是开不了口。他无意识地捏着袖袋里滚动的发带,犹豫半晌,紧张地反问过去:“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你什么时候回京。”蒋翡道。


    池渊呼吸一窒。“我没想好……过段时间吧。”他没说自己大概不回去了。


    蒋翡:“你回去的太晚了,还能赶上年末述职吗?”


    池渊:“不赶了。”


    蒋翡叹口气,还是说道:“我最近见京城没什么消息,怕有什么事。你要不要尽早回去?”


    池渊微微蹙眉:“我前几日收到赵诲安寄来的信,说一切安好,暂勿回京。虽说仍未收到别的消息……好歹也是东宫的风向,也算个定心丸了。我再等等吧。”


    蒋翡心中仍觉得怪异,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点头,问道:“明日婚宴,蒋如赫邀你了吗?”


    池渊无语:“那是自然……但我是真的不想去。恐怕他也不是真心想让我来。”


    蒋翡笑了笑:“我后天就要去厘州了,你明天宴会结束后再来我院中一趟吧。”他垂眸,眼神扫一眼桌下抽屉,又迅速收了回来。


    池渊:“你自己去厘州?”


    蒋翡:“自然不是。”见池渊睁大眼看他,他补充道:“还有几名小厮、护卫……还是你也想跟着去?”


    明明知道他去不了、也不能去,还要说这种话!池渊闷闷道:“我没有阻你的意思,就是觉得……不合适……”


    蒋翡温和道:“我真的好多了。多亏你这些天跑这么多次药房,又看着下人煎药。”


    池渊一愣,勉强笑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你谢我,你身体好转就好。”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我又审了一批官吏,大概这几日可以把拟判的折子再呈上去。”


    蒋翡:“辛苦你了。”


    池渊:“其中有个叫钱溢之的,你是不是跟他关系不错?他涉案数额不小,判得不会轻。”


    蒋翡眼睫微颤。他许久没听见这个名字,甚至还怀疑过钱师爷是不是已经逃出棉州了。


    他一想起此人就嫌恶非常,但不知道池渊此时为何提他,所以仍旧摆着一副不动声色的表情:“我与他是有些私交。拟判的是什么罪名?”


    池渊揉搓着袖口,不自然地错开眼睛,含糊道:“死刑或是流放吧。”


    蒋翡心中冷笑。他曾经还会担心钱溢之反咬他一口,但此时是真的觉得休管什么罪名往他身上扣,他通通不在乎了。


    他刚想开口,让池渊秉公办事就好——一阵咚咚的急促的敲门声逼得他把话咽了下去。


    当归大声叫道:“少爷!王爷叫你现在去一趟书房!”


    池渊脸色顿时变得极难看,非要在这个时候!好不容易展开的话题被生生切断了。


    蒋翡起身,回头对他道:“你先走吧。”


    池渊手握成拳,皮笑肉不笑:“我等你回来。”


    当归又叫道:“少爷快去吧!王爷那边催呢,说是急事。”


    蒋翡只好向池渊道歉,应了当归,匆匆向蒋如赫书房走去。


    他心中不安,下意识地盘算起蒋如赫找他是为何事。替换的契约、偷来的账簿是不是漏了馅……


    细想之下觉得不可能,如果这事爆出来,蒋如赫不可能让他安安稳稳地走完这段路去找他。他大概会连院门都出不去,就被府兵按住了。


    但刚犯了这等能掀翻整个王府的大罪,他怎么劝服自己都没用。


    等到了书房,他手心已是汗湿一片。蒋翡甚至开始非常不理智地后悔:刚刚该趁着池渊在,先把那几本账册给他。


    他扫过门前侍卫,意识到今日大概确实是有什么要事。因为眼前轮值的几位是蒋如赫在战场上的亲信,若非机密,蒋如赫不会把他们调来。


    此时日上三竿,阳光甚好。而蒋瑛面无表情地在亮堂的室内点了根蜡烛。蒋如赫神情整肃,盯着手中明黄便笺细读。


    “庭玉,池叔荷在你院内?”蒋如赫率先问道。


    “……是。”


    他把手中便笺往桌上一扣,严肃道:“他同你说什么了?”


    蒋翡斟酌道:“下一批拟判的官吏中有与我相熟的,他问我此人的情况。”


    “还与你讲别的了吗?”


    “……还提了几句大哥婚宴的事儿。”


    “他来不来?”


    “来。”


    “他有回京的意思吗?”


    蒋翡闻言心脏一沉。蒋如赫催他想法子把池渊赶回京,结果蒋瑛要成婚了,池渊还在棉州赖着。他只能低声道:“暂时没有。”


    谁料蒋如赫表情反而放松了些,问道:“庭玉,池叔荷武功如何?”


    蒋翡很少有谈这么久还猜不出来父亲用意的时候,不由得心中更加忐忑。


    “儿子不太清楚。他是文官出身,想来武功不会比大哥要好。”


    “能同逐云一比,也算是有天赋了。”蒋如赫冷呵一声。


    他示意蒋翡接过便笺查看,鲜红朱批和玺印先映入眼帘。蒋翡立刻明白这是皇帝密令。他垂眸通读:


    “池氏谋逆,当夷其族。池渊在诛,宜密除之,以绝后患。”


    蒋翡如遭雷击。


    他怔怔地读了许多遍,忽然觉得自己不识字了。


    蒋如赫的声音仿佛从远方遥遥传来:“读完烧了吧。”


    “你磨叽什么呢?”蒋瑛把便笺从他手中夺来,烦躁道。烛火舔舐上便笺时猛然上窜一截,燃得更烈了。字条很快被烧成灰烬。


    “庭玉,京城的事,别想太多,照做就是。”蒋如赫慢慢道,“这是密令,绝不能闹出动静来。明日婚宴后你且留住他,我们一同处理。”


    蒋瑛:“今日他不就在府内吗?趁机收拾了吧。再等到明天,万一二弟把他放跑了呢?”


    蒋如赫冷冷道:“行了!皇家谕令,你二弟又不是没长脑子。婚宴请柬都发出去了,池叔荷是贵客。他若不来,更容易出岔子。”


    “你回去告诉他,明日婚宴后你有话要对他讲,让他留步。迷药我已经备好了,你收好,明晚下到茶水里,后续由逐云去做就好。”


    蒋如赫瞳孔映着烛火,情绪仍是淡淡的。“这桩事了,你便去厘州休养游历吧。刘副将在那边新辟了片跑马场,我叫他为你备间屋子。”


    蒋翡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呆站在原地听了许久,逐渐从嗡嗡乱鸣中辨出人声,面前二人强行输给他的信息才慢慢织成网络,清晰起来。


    这些年来,他表演温驯、表演无情、表演言听计从、表演弱不胜衣;面具一件件戴上去,压得他直不起腰来,只能卑躬屈膝。跪得太久太久,他几乎已经不知道何为“自我”了。


    好像将真心话说出口,竟比撒谎还不容易。


    但此时,他迎着蒋如赫审视的目光,第一次发觉伪装是个何等艰巨的任务。


    蒋翡垂下眼睛,接过父亲递来的迷药,声线平稳,恭敬道:“儿子明白。”


    第28章


    今天是钱溢之被关在家中的第二十天。


    听闻今日绞杀了两名大官, 他彻底受不了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池渊身上,每日惴惴等待头上那柄将斩不斩的铡刀了。


    钱溢之已经摸清了屋外侍卫的换班时间,好像明天有什么别的盛事, 今日首位轮值比以往要松快一些,真被他逮住一条口子。


    钱溢之轻装上阵, 什么也没来得及拿,从侧门钻出去连滚带爬地跑了。


    跑了几条巷子,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 站在人群中茫然四顾。他如今是罪犯之身, 出不了城……他必须找人帮他。


    他要去拓南王府。他要去找蒋翡。


    而蒋翡也没有想到,能在见到池渊之前先撞见钱师爷。


    钱溢之埋伏在他院门外,像条野狗似的不知道从哪儿扑出来, 直接滚到他面前。


    蒋翡思绪烦乱,根本没注意外界环境,被他吓得浑身一抖。他后退一步,扫了四周一圈, 低声怒斥:“你怎么进来的!”


    “蒋府后门, 我混在送菜的里面好不容易进来的!”钱溢之边哭边道,“二公子, 求你救救我, 把我送出棉州吧!你的事我半点也没和池御史说, 你要是能把我送出城,我以后再也不会来烦你!”


    他边说边悄悄抬眼观察蒋翡脸色, 见他面色虽僵硬却无其他情绪, 心下了然——池渊没问蒋翡他编撰的“断袖情谊”一事。他连忙伏下身子, 求得更起劲了。


    蒋翡冷冷盯着他。棉州诸事在他脑海中如脉络般绵延展开,终拧成一线。


    他沉默许久, 慢慢道:“钱师爷,你先藏好,我让下人们退下去备马车,你再进来。这次帮了你,日后我们便各走各路,不要再来找我了。”


    钱溢之有些不安,却也知道自己没有再提条件的能力。他忙不迭地点头称是,乖乖地藏进附近假山里。


    蒋翡握紧手中那包迷药,极轻地吐了口气,推开院门。


    “当归,粉黛,你们二人先出去,我有些私事要和池渊谈。”蒋翡先去了偏房,对正在闲聊的下人们道。


    “我们在这也不行吗?”当归惊讶道。


    “你们在府中随便转转吧。”


    粉黛拽了当归一把,两人行礼称是,一同出去了。


    蒋翡热了一壶茶水,把半包迷药倒进壶中,拎着茶壶去找池渊。池渊等得大约是有些无聊,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热气蒸得蒋翡指腹湿润,他把茶壶小心地放到桌上,倒了两盏热茶,抽出手帕来擦了擦手。


    “太烫了,一会儿再喝。“蒋翡也坐下,和池渊面对面。


    池渊睁开眼,道:“你可终于回来了。”


    蒋翡不介意在此刻多浪费些时间,毕竟钱溢之除了等也别无他法。他心中思绪万千,再见到池渊竟有些感性起来。


    “前些天我把招安契签满了,我还以为你再见我时要骂我两句呢。”蒋翡突然开口。


    池渊没料到他会说这事,“我不生气,只是遗憾罢了。世上所有事又不能看作只有黑白两面,我知道你也不愿这样做……但你就生在王府里。”


    “世道如何是我该操心的,你若能配合我工作,我自然高兴;若实在为难,我多费些心思就好。”


    “世道如何我就不该操心么?”蒋翡蹙眉问道。


    池渊:“……你就当作我哄你高兴。不要多想。”


    蒋翡浅浅一笑,池渊见他表情松弛了些,便切回话题,追问道:“说回那位钱师爷,我若是重判了他,你可会……”


    蒋翡打断他:“这是你的工作,何必问我?”


    池渊低声道:“我自然知道,只是担心你的……受影响。”


    “自从你知道我身体有恙后,一直是这种小心翼翼的态度。我更情愿你能像之前一样,把我当作常人对待。”蒋翡沉默几秒,叹息道。


    池渊与他对视几秒,点头道:“好。”


    他低头扯出来一条素白的布条,递给蒋翡:“我从他那儿发现的这个。”


    蒋翡一翻,尾端绣着翠色的“翡”字,是他给钱溢之的那条发带。他眸色一沉,“你找到的还是他给你的?他说什么了?”


    池渊犹豫不决,半晌才说:“算是他给我的……他说你们关系非同寻常。”


    蒋翡闻言只觉得荒谬绝伦,直接笑出了声。“他想凭这个要挟你?”


    他见池渊面色越发不自然,慢慢收了笑容,道:“我不知道你这么关心我。”


    池渊小声说:“那我可能比你想象的关心你多了。”


    蒋翡倏然心口一热,竟不知道说什么了。他侧过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池渊好似也尴尬起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蒋翡心脏狂跳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就见池渊面色剧变,踉跄起身,身后椅子被踢倒,在地上砸出重重的轰声。


    他惊怒道:“你——”


    蒋翡立刻捂住他的嘴,死死按住他的双手。他们挨得这样近,池渊温热的呼吸扫在他掌心,而那双眼睛中万般情绪翻涌起伏,一眨不眨地与他对视。


    等到池渊反抗的动作弱下来,蒋翡费力地把他拖到床上。蒋翡站在原地冷静了一会儿,待到呼吸不再急促,弯腰伸手去碰池渊外衣。


    因为刚从府衙回来,他仍穿着一袭佛青官服,蒋翡先拽开他腰间皮质大带,扔到一边;再抚过他的领口,迅速解开几枚盘扣。解开后仍是扯不下来,蒋翡这才发现两侧还有几列襟扣。


    这衣服怎么这么麻烦!


    蒋翡向窗外望一眼,干脆跨坐在池渊身上。然后俯下身子,仔细解开一粒粒衣扣。


    忽然间,冰凉的指腹抚上他的脸侧,蒋翡后颈发麻,猛地打个寒噤,看一眼池渊。他半睁着眼盯着蒋翡,眼神涣散,喃喃道:“你要是想要……大可直说……”


    蒋翡眉头一皱,没听清这人在说些什么,大概是意识模糊时的胡言乱语。


    见池渊又闭上眼,好似彻底昏迷过去,蒋翡就没再管他,埋头继续工作。最终他把官服收起来,只给他留了件贴身里衣;接着把池渊拖下床,塞进床底。


    这些事情做完,蒋翡出了一身汗。他把门关严,快步走到假山旁,咳嗽一声。


    钱溢之颤巍巍地探出头来,蒋翡向他招手,低声:“你先随我来。”


    进了内院,蒋翡转头对钱溢之道:“你且等等吧,下人去备马车了。”


    钱溢之心神不宁地点点头。


    “你别担心,我既然答应送你走,自然确保我能做到。”


    蒋翡见他面色苍白,浑身发颤,安抚道:“这桩事于我就算彻底了了,我不会在这时给你下绊子。”


    钱溢之勉强笑笑,“二公子,我明白。多谢你。”


    蒋翡:“钱师爷,进屋休息会儿吧。”


    钱溢之:“……好。”


    室内干净整洁得有些过分,原本诸多装饰品只留了一只长颈青花瓷瓶。蒋翡见钱溢之盯着它瞧,介绍道:“这是我母亲的嫁妆,她喜好古董,这只瓷瓶有一百年了。”


    钱溢之干巴巴地赞道:“令慈品味真好,真好看。”


    能说出这等没营养的话来,蒋翡判断钱溢之已经是慌张到极致了。他瞥了钱溢之一眼,抬手倒了杯热茶递给他,“别太紧张,喝点水吧。”


    钱溢之哪有这心情?他苦笑着摇摇头,“二公子,多谢你的好意。我现在反胃,真的喝不下去。”


    蒋翡胡说八道:“这是洋甘菊泡水,加了蜂蜜。舒缓情绪的。”


    钱溢之仍是摇头拒绝。


    蒋翡怕他发现端倪,不再劝下去了。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与钱溢之闲聊了几句,见对方等得眉头紧锁,逐渐急躁起来,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了。


    他装作要为自己斟茶的样子,手中动作不经意一抖,茶盖便飞了出去,啪嗒一声落在地上,摇摇晃晃地转着圈。


    茶盖沿着钱溢之衣摆飞落到床脚,钱溢之见状,顺势背过身,蹲下去,想帮蒋翡捡起来。随后无意中一望,寒毛直竖,僵在原地——


    床底下有人!


    他吓得跌坐在地,正想回头告诉蒋翡,就见到那只青花瓷器挟着风声,冲他面门狠狠劈了下来。


    哐啷!


    蒋翡这一下基本用尽了所有力气,钱溢之立刻晕了过去。


    他不知道对方这是快死了还是昏迷,就抄过那只茶壶把滚烫茶水往钱溢之喉眼里灌,确保他绝不会轻易醒来。


    瓷片四散,鲜血溅得床腿和地板上都是。蒋翡手上、衣服上也是黏稠一片。


    但他从小开始猎杀野兽,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在他眼里,钱溢之跟畜生相比也无甚区别。


    蒋翡拿出池渊官服,平摊开,先把地板擦了一遍;又捡起一片尖牙似的瓷片,在钱溢之脸上狠狠划了四五下,直割得这张脸血肉模糊,他才解气般把瓷片扔开,厌恶道:“该你的……”


    棉州前些天刚降了几场暴雨,院中泥土虽是干涸了,那座枯井却蓄了些水。蒋翡打眼一望,里面一片浑浊,还漂着几只长腿虫子。


    佛青官服被血液浸成墨蓝色,血腥之气熏得蒋翡有些睁不开眼。他捂着嘴咳嗽两声,眯起眼把钱溢之的外袍脱下来,将官袍套到他身上,再将每一粒扣子都仔细系好。


    池渊的御赐鱼符以一条银链子牵着,拴在官服后腰,尽管淋了几滴血迹,仍在阳光下闪着银亮的光。


    蒋翡伸手掂了掂,是颇为沉重的金属质地,浮不出水面。他就解了下来,握在手里。


    钱溢之长发被他扯散,蒋翡拽着对方头发拖至井边,然后用力将他推了进去。


    第29章


    迷药药效有些过猛, 当池渊醒来时,蒋翡已经把犯罪现场彻底清理干净了。


    他把窗子打开,新鲜空气漫进室内, 血腥味慢慢散了出去。一盆热炭噼里啪啦烧着,把钱溢之的遗物烧得干干净净。


    “……我没死?”池渊嗓音沙哑, 喃喃自语。


    “什么味道?”炭烧血衣的气味实在不好闻。他吸吸鼻子,既而发问。


    “……你怎么换衣服了?”池渊见蒋翡换了一身外袍, 疑惑道。


    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物, 见身上只剩下被扯到松垮的里衣, 不由得大惊失色:“你对我做了什么?”


    蒋翡过去按住他肩头,不让池渊起身,低声道:“池府出事了, 圣旨说是谋逆。你快逃吧,叫魏河带你离开棉州,也不要回京城。”


    池渊头痛欲裂,他瞪着蒋翡, 立即把自己刚刚的四个问题全忘了, 不敢置信道:“你在和我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我刚刚在蒋如赫书房见过皇室密令。现在密令已经烧了,我没办法向你作证, 但是皇帝已经抄了侯府, 如今要王府暗杀你。”蒋翡快速道。


    池渊冷冷地盯着他, 用力掰开蒋翡五指,挣扎着起身。蒋翡见拦他不住, 干脆堵在门口, 怒道:“你能不能听我说?你要往哪儿去?”


    “你说的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清晏侯府世袭几代, 不敢说人才辈出,至少也是世代忠良;我能不清楚我父亲与兄弟是什么人吗!?若因政见不合, 被罢官削爵也就罢了,非说什么抄家……你就是编也要编个合理点的吧!?”


    蒋翡:“那你说,我为什么要编这么离谱的谎话与你听?”


    池渊怔怔看着他,全身发抖。他半晌才说:“我不知道。”


    说着,他不住摇头,语气越发坚定道:“不可能,诲安刚刚告诉我一切安好……蒋翡,我理解你要为王府做事,急着把我赶出棉州,但这实在是太过了。”


    池渊的态度倒是在蒋翡意料之中。他叹口气,冷不丁道:“我把钱溢之杀了。”


    池渊瞳孔骤缩,骂了句脏话。他抓了抓头发,颇为无力地吐出一句:“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明日大夫就到棉州了……”


    蒋翡气得眼前发黑,只想踹他一脚。他拉着池渊的衣袖,将他拽到井边,指向其中那具伏在污水中的尸体,重复道:“你看见了吗!?那是钱溢之!”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池渊骤然色变。他甩开蒋翡的手,惊疑道:“你究竟要做什么!”


    “我要救你!”蒋翡忍无可忍,“你一会穿上当归的衣服,抹点柴灰溜出去,不要叫人发现你。让魏河带你出城,跑得越远越好。”


    “你若不解释清楚,我如何听你的?”池渊面色苍白,寸步不让。“你杀了他,把我的官服套在他身上,是想让他做我的替死鬼?”


    蒋翡:“对。”


    若非如此,池渊要背着皇帝的追杀令逃一辈子。


    池渊慢慢点头,艰难道:“好。那假如真的照你所说,你又如何能确保别人确信他是我呢?你觉得可以蒙骗过蒋如赫吗?凭这身衣服?”


    蒋翡:“既然我这样做了,自然有万全的法子。”


    池渊唇角抽动,扯出来一抹不知是苦笑还是冷笑,“蒋翡,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信你。你什么都不肯与我说,到现在也是。我还不算把心剖给你看吗?万般为难事,我既然愿意同你站在一起,有什么不能和我讲的呢?”


    蒋翡半晌才回道:“世道如此,非你我一同就能抗争得了。信不信由你,但我既然谋划完了、人也杀了,你若是不听,我的心血就全部浪费了。”


    他微微仰起头,凝望着池渊,声音极轻极轻:“你走吧,算我求你了。”


    池渊慢慢点头:“你和我一起走,我就信你。”


    蒋翡立即道:“我当然不能和你一起走!”


    池渊指尖狠狠掐入掌心,血丝一点点渗出来,他却恍若不觉,只是用一种蒋翡分外陌生的眼神死死盯着他。


    池小侯爷不像他,一夕之间家破人亡是个多么大的打击,蒋翡略能想象一二。他有些心软,只是又不能放任池渊在这种情况下与他继续纠缠下去。


    蒋翡垂下眼:“我去给你找身衣服。”说完匆匆往偏房里去。


    池渊低声喝道:“你站住,我没说——”


    砰!砰!


    院门突然被人大力敲了起来,一道浑厚的嗓音隔着铁门穿进来:“蒋庭玉,开门!”


    蒋翡脸色刷一下变得惨白。他凑到池渊耳边:“你去把偏房灶台旁的石板搬到井上面,务必盖严实了。”


    然后自己回屋挑了件墨绿色外袍,从窗外见池渊把井口堵上,便把他拉回房中,匆匆道:“把衣服穿好……蒋瑛可能会要见你。”


    蒋瑛的大脸随着开门的吱呀声响,缓缓呈现在蒋翡面前。他大摇大摆地往院中走,身后还跟着两个低着头的下人——蒋翡扫过去,居然是当归和粉黛。


    “池叔荷走了没?”


    第一句话就震得蒋翡后颈发寒。他装作若无其事道:“还没。”


    果不其然,蒋瑛怀疑地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一遍。“怪不得门口侍卫说没见他离开,果真还在你这待着。”


    幸好没对蒋瑛扯这个慌!


    蒋翡用眼睛向蒋瑛示意,低声道:“我让他在屋内等我,先别出来。大哥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蒋瑛道:“没什么安排。已经过了三个时辰,他再不走就入夜了。你们有这么多话需要叙?”


    蒋翡勉强一笑:“……毕竟没再见的机会了。”


    蒋瑛见他一副难得地吐出句真话的样子,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笑。“既然这样,就再把他之前住过的那间院子整理出来,让他再住一晚吧。你们还能多聊一会儿。”


    蒋翡与池渊叙话时间太长,蒋瑛是怕他透露点什么给池渊,让他今晚逃跑,不如直接扣在府里。


    他干脆道:“不用收拾了,我们住一间就好。”


    万一蒋瑛今夜就要趁池渊落单下手呢!毕竟他这大哥脑子不好,身手却上佳。双管齐下,很有可能做出这等事。


    蒋瑛仿佛是没找着什么阻止他的理由,神色却更怀疑了,半天才道:“随你。”


    他眼神在院中环了一周,最终落在那座枯井上,抬脚慢慢走过去。


    蒋翡冷汗直冒。他害怕在此刻功亏一篑,竭力保持冷静,绞尽脑汁地想着蒋瑛或许会感兴趣的话题,尝试转移他注意力。


    吱呀一声,屋门缓缓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池渊从窗子外看见这个情景,他恰好推开屋门来救场。他一袭墨绿衣袍,站姿笔直如竹,拱手向蒋瑛一拜:“不知道来的是世子,失敬了。”


    说着责怪似的地扫蒋翡一眼:“你不是说是下人们回来了吗?”


    “我搞错了,抱歉。”蒋翡立刻接道。


    蒋瑛与池渊有来有往地打了数回合官腔,惹得蒋瑛面容微僵,露出两分疲惫之色,最终皮笑肉不笑道:“池御史早日歇息吧,我就等着婚宴上再敬你一杯了。”


    池渊爽快道:“好说!等我明日同蒋兄拼酒!”


    蒋瑛不置可否地转身,大步跨出这间院子。


    当归和粉黛垂头束手站在门边,蒋翡看着蒋瑛离去,转头问他们:“你们怎么跟着他回来了?”


    当归率先茫然道:“少爷,我也不清楚啊!我们俩想出府逛逛,结果被侍卫拦下了,搜身不说,搜完了世子爷还亲自押送我们两个回来。”


    粉黛细声细气:“我听说,今天上午送菜的雷大哥被骗了,不小心放了个府外的人进门,至今还没找到呢。迎娶正妃这么大的事,世子可能是怕有人捣乱。”


    蒋翡心脏重重一沉,嗓音干涩:“现在侍卫多吗?”


    粉黛用力点头:“王爷又额外调了些来,里里外外围遍了,正四处搜呢!”


    这杀千刀的钱溢之!人死了还捅这么大一个篓子!


    蒋翡第一时间想到:完了,池渊走不了了。


    接着又想: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搜到他这儿,掀了井盖往里看。


    “你走不了了,今晚在我这儿住一晚吧。”蒋翡道。


    他吩咐当归和粉黛不要动院里布置,今夜休息就是;又令他们明日去厨房帮忙,不需要在这儿守着了。


    池渊就在一旁默默听着。蒋翡从未在他脸上见过这样的情绪,惨淡中夹杂着迷茫。


    “今晚多加两道菜,再拿一壶梨花白。”蒋翡又接了一句。“


    两人称是,退下了。


    “你……别喝酒了。”池渊低声道。


    “给你拿的。”蒋翡道,“我院中下人被蒋瑛收买过,你不要在他们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池渊微微皱眉,点头,又问:“怎么回事?”


    蒋翡慢慢道:“七年前我从京城回棉州,回程路上又开始发热。到了府中,蒋如赫发现我母亲出走了,盛怒之下,便没有派人看顾我。”


    “当归从小与我一同长大,情分非比寻常。他偷偷求得何大夫来为我抓药,结果被蒋瑛发现,收买他在药方中下毒。”


    池渊大惊,“收买谁?”


    蒋翡:“蒋瑛收买当归。他收买何益换药是后来的事儿了。”


    蒋翡轻轻叹口气,偏过头。一阵风吹散他的发尾,他将视线投向院外,夕阳余晖映入他眼底,跃动起火苗般的微光。


    池渊涩然问:“……你不恨吗?”


    蒋翡摇头:“自然恨过。但当归仍惦念着主仆情分,何益对我的劝诫也是真心的;大家活在这世上,经手的皆是违心之事,何必互相折磨呢?”


    “池渊,如今这世道,万般为难事……若是要一一记恨、一一抗争过去,只会将自己拖入更深的痛苦里,能算了、就算了罢。”


    第30章


    蒋翡陪同池渊绕着王府转了一圈。


    仆役们挨个检查着每一处盈盈发亮的宫灯、每一座刷了新漆的院墙;相邻几州已经来了些宾客, 溪流般一股股从正门蜿蜒汇入前厅,然后吵闹不停。


    蒋翡没看见多出来的侍卫,望向池渊。池渊眉头紧锁, 轻轻地摇了摇头。


    “回去吧。”蒋翡惦记着院里那具尸体,低声催促。


    池渊抿唇, 默默地跟着蒋翡回到偏院中。


    “确实藏了不少人。”池渊开口,低声道。


    石桌上摆了四道家常菜, 一壶酒。但两人各怀心事, 都无胃口, 几乎没人动筷子。


    “我特别后悔,堂审那天前,在膳悦坊没阻止你喝酒。”池渊一边说, 一边掂起酒壶,仰头灌了下去。


    蒋翡道:“大夫从未告诉我需要忌口。何况不过是小酌,你不必放在心上。”


    池渊苦笑:“不只是因为这个。来了棉州,我就一直在后悔。”


    他后悔的是没有早点来, 还是后悔自己选择来?


    蒋翡知道他不能说, 自己也不该问,于是只是沉默着没回应他。


    “我是池家长子, 表字却用了行三的“叔”字, 你听说过此为何意吗?”池渊问道。


    见蒋翡摇头, 他又道:“我爹是个挺迷信的人,曾为自己卜过一卦。那神算子说他子嗣缘淡泊, 且只有第三子才能平安顺遂的长大。他特别生气, 但也听进去了。”


    “所以他给我取了这样的字。‘荷’是清正端方, ‘叔’是长命百岁。”


    “你肯定会的。”蒋翡道。


    池渊仰面闭眼,又灌了一口酒。蒋翡看见他眼尾泛红, 不由得心情愈发沉重。


    他动了两次筷子,口中却是索然无味。今日不能助池渊离开王府,机会就只有明天婚宴结束前了。但明天宴会守卫绝对会更加严格,他需要重新计划。


    “今日早休息吧,明天还要忙一天呢。”蒋翡道。


    他把碗筷撂下,进屋里点了几盏油灯。屋内顿时明亮起来,光芒散布及每个角落,他才觉得周围的森冷气息消散了些。


    “我就不睡了,在椅子上坐一夜就行。你给我本书看吧。”池渊说着,拉开椅子坐下。


    “都是男人……我大不了给你再拿床被子。”蒋翡劝道。


    池渊岔开话题:“你那时候不也整夜整夜地挑灯夜读吗?害我戴眼罩才能睡着。”


    蒋翡:“你如今是想我体会你的难处了?”


    池渊低下头,唇角抽动一下,好似是想笑,但这抹笑容又迅速地在他脸上消失了。他仍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与其说空洞,不如说死寂。


    蒋翡拧动门闩,把门锁好。池渊的声音从他背后幽幽传来:“你能告诉我你的打算吗?”


    蒋翡:“明日趁婚宴结束,王府正门大开,你扮成小厮随便跟着个公子哥出去。”


    池渊:“那你呢?”


    蒋翡松口道:“那我们一起走。”


    池渊怀疑地盯着他:“你保证?”


    蒋翡:“我保证。”


    池渊沉默几秒,道:“蒋翡,我虽仍不能相信你说的内容,可我愿意照你说的一试。我不管你是不是另有打算,但你若不一起走,我绝不会自己逃命苟活。”


    “如果清晏侯府都能被安上谋逆罪名,我背个叛逃的罪名又算什么呢?你不必为我牺牲什么。”


    蒋翡依旧言简意赅:“你放心吧。”


    池渊忽然道:“我想问你,既然你恨到能杀了钱溢之,那为什么平时与他表现得颇为亲近?”


    蒋翡避重就轻道:“我与他不亲近,只是认识时间较久罢了;也谈不上恨之入骨,只是他本就足够十恶不赦,又刚好逃进王府,被我看见了。”


    池渊慢慢重复一遍:“刚好逃进王府?”


    “他大概自认为和我关系比较好吧,想让我帮他出城。”蒋翡没想到这时候被池渊抓住这个问题不放,心中有些不安。


    “平知县的社仓里究竟有什么?”池渊盯着他,问道。


    蒋翡立刻明白他的言外之意。池渊怀疑他杀钱溢之是为灭口!


    钱溢之出逃却潜入王府找蒋翡,就是想凭烧仓一事要挟他送他出府,那他杀钱溢之完全是出于一己私欲,根本不是为了助他金蝉脱壳。


    他胸口憋闷,池渊能有这种推测是情理之中,也部分属实;但他为池渊做到这地步,池渊居然还在怀疑他居心。就算池渊觉得自己心狠,往杀人灭口那方面想也实在有些太伤人了。


    事到如今,烧仓一事其实也没什么好继续否认下去的了。


    但望着池渊执拗的脸,他又忍不住唾弃自己背信弃义,怎么也开不了口把这桩罪名认下。


    反正刚刚说的谎也够多了,不差这一件。


    “烧仓一事我说过许多遍,与我无关。我如果要害你,就不会给你下迷药,而是直接下毒药了。”蒋翡冷冷道。


    池渊闻言先是一愣,思考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蒋翡误会了。


    他心中着急,赶紧提起衣摆起身,往他身边蹭,说道:“我只是想到若是你们关系不亲近,那怕是政事上有些牵扯。没有质疑你别有用心的意思!我怎么会觉得你要害我。”


    “我确实厌恶钱师爷,他个性好淫,总想对我欲行不轨。”蒋翡不想再揪着烧仓再讨论下去,又想到钱溢之对池渊还能说出他们二人关系非同一般的弥天大谎,干脆就着这一点稍微发散了一下。


    这段话把池渊震得后退半步,他立刻把手端放在两侧,打正身子说道:“那他确实该死!”


    “挺晚了,睡觉吧。”蒋翡无意再与他谈下去,明日是场恶战,他须得步步为营才有胜算。蒋翡弯下腰,给池渊收拾出一半床铺。


    “我不睡……”池渊摇头。


    “你不要读一晚上书,灯太亮,睡不着。对我身体不好。”蒋翡道,“再说了,我又不是钱溢之——你也不是钱溢之。有什么好怕的?”


    不知道哪句话刺激了池渊,他默许了,没有再抗拒。


    简单盥洗完后,池渊将外袍往椅背上一挂,坐在床榻上,略有些拘谨道:“在膳悦坊那次,你问我说的同寝一事还算不算数,你还记得吗?”


    蒋翡矢口否认:“我没问。”


    池渊:“……你问了。我当时说的算数,你说你不信。”


    蒋翡阖上眼,面无表情:“我没问。”


    池渊无奈道:“对,你没问。”


    木板床一阵吱吱呀呀的响,蒋翡睁眼看过去,池渊的发丝扫过他的面颊,刺得他鼻尖发痒,心头也发痒。


    “你转过来,我有话对你说。”蒋翡道。


    池渊非常乖巧地转过身。几缕长发贴着他的鬓边散落下来,蒋翡抬手,指腹蹭着他的侧脸勾起那几缕头发,轻轻拨到池渊耳后。


    室内漆黑一片,唯他眼眸闪烁如星。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蒋翡手指从池渊发梢滑落到他的衣襟,默不作声帮他把敞开的领口系紧,又慢慢抚上他衣服上的褶皱,一一摁平。


    “你……你要说什么?”池渊不安问。


    蒋翡抬头,视线肆意勾勒过他眉宇、鼻梁,最后落到唇畔。他盯了少许时间,道:“我忘了。”


    池渊回盯过去,反手抓过蒋翡按在他衣襟的手,箍着他手腕按在被单上。蒋翡接不住池渊的眼神,还是敛了眼睫,稍微挣了挣,把他的手甩脱开,翻过身淡淡道:“睡吧。”


    池渊没有再背过身去。


    蒋翡一夜无眠,睁着眼盯着一侧墙壁,直到朝阳洒入房中,照得墙皮光斑点点,他才揉揉酸涩的双眼,悄悄地回头看了池渊一眼。


    他看上去也不过刚刚入睡,眼下乌青,睫毛颤动,眉头紧锁。蒋翡轻手轻脚地起身,把剩的半包迷药倒入水中,抽出手帕浸进去。


    他站在床边,盯着池渊的睡颜。手中拎着的那块手帕还在不住地往下滴水,他叠起来用力拧了一把,然后覆在池渊口鼻处。


    池渊被冰得睫毛猛地一颤,仿佛要睁眼,蒋翡手中力道不减,又怕池渊真的窒息,捂了一会儿便迅速松了手。


    谁料池渊竟是一直在憋气,蒋翡松手后,他大口喘息,愤怒道:“你……你还是对我撒谎!你又要做什么!”


    他想从床上起身,制住蒋翡,却全身无力,胳膊一软又倒了下去。


    蒋翡道:“你今天绝不能去婚宴。”


    他向窗外望了一眼,当归和粉黛已经穿戴整齐,从偏房中离开了。晨光渐浓,隐隐有喜庆的敲锣打鼓声从远处传来。


    蒋翡望着池渊,神色愈发冷冽。


    “我此番谋划,只可成功,不可失败;否则你我二人皆无生路了。若你不肯听我的,我死后也不会放过你。”


    他说着又拿起湿帕子捂向池渊口鼻,池渊怒目圆睁,拼命扒开他的手背,划出好几条深浅不一的血道子。


    蒋翡忍着疼死不放手,他凝视着池渊的眼睛,看着他眼中愤怒、不甘与悲伤一一消散。他合上眼的瞬间,一滴温热的泪珠滚落过蒋翡的手背。


    他猛地把手帕抽开。


    婚宴开始了,他也要开始行动了。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