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上得很快。糯米藕切成了厚片,浇着琥珀色的糖桂花,甜丝丝的。糖醋小排是糖醋的,颜色红亮,上面撒了白芝麻。红笕菜汤盛在一个大白瓷碗里,汤是透明的,笕菜叶子小小的、卷卷的,像一颗颗绿色的叹号,挤在汤面上,看起来很安静。
代林夹了一块糖醋小排放到方铭洲碗里,又夹了一块糯米藕,又把红笕菜汤往方铭洲面前推了推。
方铭洲看着碗里堆起来的菜,想起刚才在医院走廊里,代林说“我陪你去”时候的语气。那种笃定的、不需要确认的语气。
“你怎么不吃?”方铭洲问。
“吃着呢。”代林放进嘴里一块小排骨,含混不清地说。
方铭洲低下头,喝了一口汤。
汤的味道很淡,虽颜色鲜艳但几乎没什么味道,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很清很清的回甘,像是把一小片湖水咽进了肚子里。
他想起了妈妈,想起那个模糊的、隔着雾气的笑脸。但没有难过,只是想起了而已。
可能是因为嘴里有橘子糖残留的甜味,也可能只是因为对面坐着的那个人正在专心致志地啃一块小排骨,啃得嘴边都是酱汁,看起来很好笑。
“你嘴上有酱。”方铭洲说。
代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角,没舔干净。
方铭洲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代林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擦完了又拿手机当镜子照了照,确认干净了才满意地把手机扣回去。
“方铭洲。”代林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
“嗯?”
“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他摇摇头
“那吃完饭,”代林想了想,好像在盘算什么,筷子尖点着碗沿,发出细小的、清脆的声音,“去看个电影?”
方铭洲看着代林。
代林的眼睛透出来期待的眼神,像某种小动物期待出去玩的时候眼睛里会有的那种光。
“好。”方铭洲说。
代林的眼睛亮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菜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像是想快点吃完、快点出发。
方铭洲喝完了碗里的汤,把空碗放在桌上,他忽然觉得,好像没有那么难熬。
不是不难熬,是有人在旁边,让难熬变得没那么难熬了。
两个人站在商场的导览屏前选电影。
代林仰着头看屏幕,手指在触控屏上划来划去,把最近几场的电影简介都看了一遍,皱着眉头说
“这个看起来很无聊,这个我看过了,这个…”他停了一下,念出片名
“这个好像是个文艺片,讲什么的?”
方铭洲看了一眼简介说
“讲两个男的。”
代林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方铭洲面无表情。
代林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一边笑一边用手肘撞方铭洲的手臂
“你故意的吧?”
“不是,”方铭洲说,“简介上真的写‘两个男人的十年’。”
代林又看了一眼屏幕,还真是。
他沉默了两秒说
“那就看这个。”
“你不是说看起来无聊?”
“文艺片嘛,无聊就无聊。”
代林买了票,两张,连座的,取了票塞给方铭洲一张
“无聊了正好睡觉,我今天起太早了,困。”
方铭洲接过电影票,看了一眼座位号,七排五座和七排六座。
电影还有十五分钟开场,代林说要去上厕所,把奶茶和纸袋都塞给方铭洲,跑走了。方铭洲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手里拎着两杯奶茶和一个纸袋,肩膀上还挂着代林的帆布袋,像一个移动的置物架。
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偏头一看,代林歪着脑袋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已经睡着了。
还真是守信用,说睡就睡。
他的睫毛很长,在黑暗里看不太清楚,但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的一瞬间,那两排睫毛的阴影就落在眼下,像两把小小的、收拢的扇子。
方铭洲看着代林的睡脸,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肩膀往代林那边挪了一点,让代林的头靠得更稳。
代林没有醒。他动了动,往方铭洲的方向又蹭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方铭洲的肩膀。呼吸打在方铭洲的袖子上了,温热的,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很轻很轻的节拍器。
方铭洲没有再看屏幕。
他低着头看着代林的头顶。代林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和洗衣液的香味不一样,更轻,更淡,像是某种开在路边的不起眼的小白花的味道。
方铭洲把代林脑袋旁边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轻轻地按下去,手指从发梢滑到发根,动作很轻,轻到代林完全没有察觉。
电影结束的时候,代林终于动了,他的眼皮颤了颤,慢慢地睁开眼睛,眨了两下,像是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然后他抬头看见方铭洲的下巴,又眨了两下,慢慢直起身来。
“完了?”他哑着嗓子问,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完了。”
“讲的什么?”
“没看。”
代林愣了一下,转头看方铭洲。方铭洲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在开玩笑。
“你不看你干嘛来了?”代林皱眉。
方铭洲看着他,看了两秒说
“看你睡觉。”
代林怔住了。他的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红,先是一层淡淡的粉,然后变成更深的红,一直蔓延到耳朵尖,像一只被人忽然点了名的小动物,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你…神经病啊。”代林移开目光,把翻上去的座椅扶手按下来,动作比平时大了很多,像是用这种多余的力气来掩饰什么。
方铭洲笑了一下。不是牵动嘴角的那种笑,是眼睛也跟着弯了的那种笑。
代林看到他笑,耳朵更红了。拿起纸袋和奶茶,站起来往外走,走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方铭洲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走出影厅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忽然变亮了,方铭洲眯了一下眼睛。代林在前面等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头发后面那撮翘起来的还在翘着,歪着头看他,表情又凶又不好意思。
“你笑什么笑,”代林说
“不准笑了。”
他笑着走过去,走到代林身边
“晚上想吃什么?”代林问,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不是刚吃过饭吗。”
“那是中午的饭,这是晚上的饭,不一样。”
方铭洲想了一下说
“回家做吧。”
代林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行,去超市买点菜。”
两个人往商场地下的超市走。电梯上站着很多人,代林站在方铭洲前面一级台阶,后脑勺正好在方铭洲视线水平的位置。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还在,方铭洲伸手又按了一次,这次按下去了,没有弹回来。
电梯到了,代林回过头:“你刚才是不是又摸我头了?”
“没有。”
“有,我感觉到了。”
“那是风。”
代林盯着他看了两秒,用鼻子哼了一声,转过身往超市走,方铭洲跟在他后面。
“所以那个电影到底讲了什么?”代林拿起一盒西红柿看了看又放下,随口问了一句。
“两个男的,一个想走,一个想留。”方铭洲说,“想走的那个最后没走成。”
代林又拿了一盒西红柿,这次放进了车里。
“那不就结了,想留的那个赢了。”
“谁也没赢。”方铭洲说
“想走的留下来之后每天都在后悔,想留的那个人知道他后悔,两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代林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消化这段信息。
“那不是有病吗?”代林说
“想走就走啊,留下来天天后悔给谁看?”
“他说不出口。”
“有什么说不出口的?嘴长在自己脸上,说‘我要走’三个字很难吗?”
方铭洲拿起一盒蘑菇,看了看生产日期,放回架子上。
“有些人就是说不出口。”
“那是借口。”代林推着车往前走,语气很笃定。
“说不出口就是不想说。真要走的人,抬腿就走了,谁还跟你演内心戏。”
方铭洲没接话。他看着代林的后脑勺,想起刚才在电影院里,代林睡了整场,连片尾字幕都没看到。现在说起来头头是道,像是看了另一部电影。
“你没看全。”方铭洲说。
“看全了我也这么说。”代林在调料区停下来,拿起一瓶醋看配料表
“想走就走吧,别搞什么苦情戏。留下来对谁都不好,自己难受,对面那个人也不舒服,图什么?”
“图不伤害对方。”
“拖着才伤害。”代林把醋放进车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钝刀子割肉比快刀子杀人疼多了。你不觉得吗?”
方铭洲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但他没说出来。
代林又拿了一袋盐,终于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方铭洲说
“对了,买盐。我昨天就说买盐,差点又忘了。”
他把盐举到方铭洲面前晃了晃,像在展示战利品。
方铭洲看着那袋盐,包装袋上印着一个穿白围裙的卡通厨师,笑得特别假。
他说“你要是看电影的时候不睡觉,可能就不会觉得那个想走的人有病。”
代林把盐放回车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挺坦荡的
“我睡觉怎么了,我困啊。谁让你肩膀那么舒服,一靠上去就睡着了。”
方铭洲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代林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说
“不过我还是觉得他该走。”
“你都没看。”
“不用看也知道。”代林的声音在前面飘过来,不重,但很清晰
“两个人在一起,谁要是想走了,那就让他走。留得住人留不住心,没意思。”
方铭洲跟在他后面,推车的轮子在地上发出低沉的滚动声。他看着代林的背影,觉得这个人活得真简单。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想说就说,想睡就睡。没有犹豫,没有拉扯,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把自己和别人都困住的犹豫不决。
“方铭洲。”代林忽然回头。
“嗯?”
“你不会想走吧?”
方铭洲愣了一下。
代林的表情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他的手停在购物车上,指节微微泛白。
方铭洲看着那几根发白的指节,又看了看代林的脸。代林在看他的眼睛,等他的答案。
“不会,我没地方可去。”方铭洲说。
代林的指节恢复了正常的颜色。他“嗯”了一声,转过身继续推车,走了两步又说
“你要想走也行,提前告诉我,别自己闷着。”
“说了不会。”
“知道了知道了,我就那么一说。”
代林推着车拐进了零食区,方铭洲跟上去,听到他在自言自语
“买个薯片吧,好久没吃了…你要不要?算了你不吃薯片,你连奶茶都不喝甜的。”
方铭洲听着代林絮絮叨叨的声音。超市的白炽灯很亮,照在代林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干净利落。
他想,那个电影里的两个人要是能像代林这样想,大概就不会那么累了。
但每个人都不一样。
代林是代林,他是他,电影里的人是电影里的人。
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说不出口
“方铭洲你看这个薯片有新口味,麻辣小龙虾味,要不要试试?”
“不要。”
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但是那包薯片仍旧出现在购物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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