纾延打量他一眼,新婚之夜大红喜袍都压不住的英气,如今一身半旧的道袍,倒好似洗尽铅华了一般。
这也是她自新婚之夜后第二次认真审视这张脸。
那股目下无尘的味道,远比建安那群装疯卖傻的酒囊饭袋更有名士风范。
可他眼中的审视和戒备,却冰冷得难以忽视。
“小的先告退了。”毫不知情的李卫嘴角都要扬到眼角了。
屋门掩上,谢越开门见山:“夫人此来,所谓何事?”
“有什么事也不必非得站在这里说吧。”
纾延扬起笑容,故意绕过他向书房深处走去。
凡她所过,一排排书架,皆是琳琅满目的书籍。
这样浩瀚的藏书,绝非谢越一个孤儿能有的。
纾延好奇地回头,他身上似乎藏着很多秘密。
不过,这些都与她无关!
“谢将军,”纾延端出笑容,“你我之间虽然有许多嫌隙,但毕竟夫妻一场,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我问这句话不为试探,只想你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迎着他平静的目光,她继续道:“不知你是否愿意让我给你纳妾?”
一点寒芒迅速掠过他眼底,“夫人想为我纳妾?”
“不是我想。”她道,“是问将军是否有此需求。”
若能将他可心的妾室接进门,她师从苗苗学习骑射的事,他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吧。
谢越微微眯起眼睛,她是因为建安传闻他广纳妾室才被丞相送来的,这点他们都心知肚明。
她来的第一天,便把将军府翻了个底朝天。
可却一无所获。
看来,她是觉得他把人藏在外面了。
“作为交换,夫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谢越将计就计。
有门!
纾延露出满意的微笑:“今日起,我要拜你手下褚副将的妻子苗娘子为师,学习骑射。请将军不要为此牵连褚副将。”
谢越一愣。
“作为报答,我会厚待将军的红颜知己,绝不会为难她们的!”
纾延只觉得胜券在握,可一抬头却只看见谢越满脸古怪。
心里咯噔一声,她道:“……要是你觉得养在外面更自由,我也没意见的。”
可此言一出,谢越的表情更古怪了。
莫非不是妾室的问题,是觉得她拜马奴之女为师,伤了他的颜面?
想到此处,纾延面色一冷,“将军也出身市井,该不会学建安那帮酒囊饭袋,搞什么门户之见吧?”
“不,”谢越开口,“你要接我的妾室进门,就只为了让我答应你……不惩罚你师父的夫君?”
明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这么匪夷所思……
纾延点头,“是!”
谢越扶额,“首先,我为什么要罚他?二,你竟然想学骑射,为什么没想过来问我?
“三,我没有妾室。”
这次换纾延愣在原地了。
“你今天是第一次见苗娘子吧,”谢越道,“我甚至比她还早两天跟你见面,怎么,我就是你避之唯恐不及的那个呢?
“纾延,是我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吗?”
他目光如箭,似要直接看到她心里去。
这番话他虽是笑着说的,却字字珠玑,似要将她全部的伪装尽数剖开。
“如果是为我纳妾的传闻,”他继续道,“我可以向你澄清,我没有妾室,更没有什么红颜知己。”
没有妾室没有妾室,可他如果没有妾室,她该怎么办啊!
她不想被困在后宅为他生儿育女,可他看起来又似乎丝毫没有这方面的意愿,莫非,是顾忌她爹吗?
“如果你是顾忌我爹,我不会告密的……”
“听起来,你很希望我有的样子。”
“……”
纾延别开眼,“我……我无意与将军圆房,长此以往,将军五后,岂非我之过?”
谢越眼中终于露出了然。
虽然还是十分匪夷所思,但她……是在担心她的“任性”会对他不公平?
谢越心下好笑,见惯了世家贵族的肆意妄为,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世家女郎为了心底的公平就给丈夫纳妾的。
“那夫人……究竟是为何不愿与我圆房呢?”
纾延心底一刺,她垂下眼。
往事纷纷。
“我……”
“是我越界了。”
纾延一愣,意外地看向谢越。
没想到,在他开口前,他先转开了眼睛。
日光透过竹帘落在他下颌,他仍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样子。
仿佛是看出她的窘迫,他没再问下去。
纾延心中登时一暖,为他的君子风度。
她不想说,谢越负手望着窗外。
而他谢越向来没有强人所难的喜好。
“骑射乃君子六艺,”他淡淡道,“你想学,是好事。苗娘子的父亲是我营下的典牧,本人的骑射之术在柳镇也算小有名气,你拜她为师,我要夸夫人一句慧眼识珠。”
她竟愿意拜寒门为师,原本他还以为她拒绝同他圆房,是为门第之故,如今看来,是还有其他原因!
“将军如此说,倒让我汗颜了。”
大周立朝百年,一向讲究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
不要说一般平民百姓,便是如今已经身居高位的领一州牧的谢越,她爹与其联姻还要被建安的人明里暗里地嘲讽。
她还以为,出身贫寒的谢越会比建安那群人更加丧心病狂地与寒门割席,以此向建安投诚……
“无后的事,夫人也不必放在心上。”
他看向她。
“谢家从始至终,也唯我一人而已。”
纾延一怔:“那你一箪食一瓢饮的理想呢?你出生入死挣下的家业,难道不希望有人继承吗?”
他眼里的光忽然暗了三分,仿佛被某种突如其来的悲伤击中,“东篱的志向从来不乏后继之人。这家业——”
他环视这四壁满架藏书,“细柳营每个人都是我的继承者。”
这天下没有人不想当皇帝,更没有皇帝不想把天下传给自己的儿子!
可谢越却说得如此坦然,仿佛他早已有此决断。
纾延目光震动,钦佩之情油然而生,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如果我能达到细柳营的征兵要求,这个继承者能算我一份吗?”
“你要从军?”这次意外的是谢越了。
他平静的面具仿佛突然裂开,泄露了他一丝真实的情绪。
纾延笑道:“是,不可以吗?”
谢越蹙眉:“你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只能由天。”
“便是在战场外,难道生死不是由天?”
四目相对,谢越骤然失笑。
他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如此灼烈的光!
学骑射,要从军,放着安逸的将军夫人不做,竟要去那白骨累累的战场。
他是该笑她天真,还是敬她勇敢。
“国之兴亡,匹夫有责。羌人夺我河山,欺我百姓!”
她侃侃而谈:“如果将军可以上战场,寒门庶民可以上战场,那我为什么不可以?”
她现在的样子,与砸他书房那天,似又截然不同了。
“是,”谢越笑道,“你说得对。
“不过我朝自立国以来,士卒之中便从无上品出身。”
“那我要做第一个了。”她挑眉。
“我拭目以待。”
现在,他是真的期待了。
纾延离开,谢越抬手召来谢程。
“将军。”
“去建安一趟,查查夫人近三年所有往来的人和事。”
谢程有些意外,可还是迅速应下。
“是。”
谢越抬手,他又如影子般退下。
建安的膏粱子弟便是想要染指兵权,也要从三品的副将做起——绝不会跟百姓一样从士卒做起。
她却要从最底层做起!
只这一点,便足以令人敬佩。
裴桁竟然送了他这样一位妻子。
可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因缘曲折呢,竟让她一个养在深闺的小姐萌生这样的想法?
这与她拒绝同他圆房又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呢,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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