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第一次睁眼时,有人喊祂——
“明狸子。”
“明狸子,你上课难得走神噢。”
祂看向声音来源,是一个长着小雀斑的女孩,说起话来像春日枝头的喜鹊。
奇怪,祂见过喜鹊吗?
祂看了眼小雀斑,再看了眼周围的人……脸上流露些许困惑。
这个世界看起来有点怪怪的。
但祂好像不怎么能形容出这种怪。
此时小雀斑开口了:“狸子,下课我们去图书馆借书吧!上次我拿的那本小说居然还有第二部,我好想知道后面剧情的发展哦!”
她叽叽喳喳地在祂耳边说着话,“那个女主女扮男装了一整部都没被男主发现!看得我好生气哦!”
祂好奇地偏了一下头,对这种剧情感到陌生。小雀斑拉住祂的手,话题跳得很快,“狸子,你的手好长哦!我妈妈说手长的人会长得很高!狸子你今年长了几公分呀?”
祂不知道,只是任由小雀斑打量。
下课了,小雀斑和祂一起到了图书馆,祂随手翻了几本,书封卷边,页面发黄,好像已经过了很久的岁月。
小雀斑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书,一脸笑容地凑回祂身边,“找到了,你看书封上写了男主会在这部发现女主女扮男装的事了!我今晚一定要熬夜把它看完……诶,狸子你手上拿的什么书啊?《飞鸟集》?狸子你喜欢这种书吗?”
祂垂眸,犹豫地点了点下巴。
小雀斑把祂带回宿舍,祂凭着一种朦朦胧胧的直觉坐到了自己的下铺,东西的摆放透露出一种简洁,床单上印着很多小猫图案,摸上去很暖和。
宿舍除了祂和小雀斑还有另外四个人,不过大家交流很少,只有小雀斑会主动来和祂讲话。
小雀斑已经摊开书看得入迷,她的床边是个装电池的台灯,她说今晚就靠它完成看完一本书的壮举!
祂朝小雀斑牵了牵嘴角,虽然不明白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但祂觉得自己应该做出来。
小雀斑看起来更愉快了点。
祂也坐到自己床边翻开书,那些文字进入眼中奇异地传达出各种意思,祂翻了一页又一页,整本书很快翻完了。
祂又开始从第一页看起。
虽然世界有点怪怪的,但文字不奇怪。
天变得更黑了,祂学着其他人洗漱,然后躺在床上、盖上被子。
小雀斑的被子里还发着光,如同一个巨大的荧光蘑菇。
祂闭上眼,不知道这个荧光蘑菇什么时候才熄灭的。祂在做梦,梦里以一个旁观角度看着明狸子从蹒跚学步到出落得亭亭玉立,明狸子的十几年过得并不算好,她有一个好赌的父亲,病痛缠身的母亲,一个被迫早早嫁人的姐姐,以及一个才上小学的弟弟。
明狸子的生活总是充斥着贫穷与冷落,但是她像坚韧向上的凌霄花,对一切抱以乐观与憧憬,她总是在笑,温暖明媚,祂想没有人会讨厌明狸子。
祂现在是明狸子。
祂应该学着她的样子,这样有一天明狸子回来就不会感到陌生了。
明狸子今年已经上高二了,她成绩很出色,尤其是语文,作文常常被当作范文讲评,参加写作比赛还得到过一等奖。
明狸子是很优秀的人。
祂看过明狸子的十多年人生,也从明狸子看的书里了解这个世界为什么奇怪了。
祂好像是个色盲。
但是明狸子不是,明狸子能看见很多色彩,她能说得出花是什么颜色的,天是蓝的,太阳是金灿灿的,床单上的小猫是粉白相间的。
而祂只能看到灰色,区别是有些深一点,有些浅一点。
这可能是祂占据明狸子身体的副作用吧。
虽然祂有了明狸子的记忆,可祂不明白的事情还有太多,不过祂在尽可能当好“明狸子”,祂会和小雀斑一起上下学,会主动回答老师的问题,会认真写好每一道题、每一张试卷,会在周末的时候去图书馆打工赚取一些生活费,好让自己的身体能够维持正常的营养水平。
所以,明狸子什么时候回来呢?
别人叫明狸子的时候,祂已经下意识地回头了。
祂尽力把明狸子照顾得很好,明狸子本身也是个很好的人,她是明媚的太阳,而太阳总是引人注目的。
明狸子今天又被人告白了,告白她的是同级的一个男生,祂眼熟过几面,印象中对方不怎么爱说话。
祂拒绝了。
男生的脸变得歪歪扭扭,他眼睛瞪圆了,仿佛猛兽要吃人的前兆,祂有些疑惑一个人怎么能前一秒紧张地不会说话,后一秒就能吐出连串的咒骂,速度快得口水四溅。
祂不在意,但后退一步,不想让明狸子被男生的口水污染。
男生瞪祂,然后走了。
祂没想过能再见到男生,就像祂没想过人的感情是一种怎样的存在,而极端的感情比洪水猛兽还更可怖。
祂周末一如既往地在图书馆工作,闭馆后整理一些桌上随意乱放的书籍。
那个男生又出现了,他就像忘记了之前的所有,用那种结结巴巴的语气重新对祂表达人类求爱的字句。
祂不解地拒绝了。
然后男生走近了一步。
有什么东西进入了祂的腹部。
祂还是有点不解,为什么这个东西进来时,灰色的世界变得更暗了,祂真的不喜欢这个颜色,好像在提醒祂被一切排斥着,似一缕游魂,苟且偷生地占据别人的身体。
浑身力气飞速消散,祂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倒在地上,深灰色的水从祂肚子里不停流出来,祂从明狸子的见解里明白这是死亡。
祂是不是没有保护好明狸子?
……
祂第二次睁眼,感受到的先是一双温柔的手拍在祂的背上,手脚有些麻木酸胀,仿佛是维持着一个姿势太久,太阳穴突突直跳。
祂努力挣动了一下,然后那双手轻缓地揉捏着祂的后颈,疏解了祂些许不适。
和那双手十分相衬的一个声音柔和道:
“穗安,你怎么趴在桌上睡着了?”
……原来祂现在正趴在桌子上吗?
祂感觉自己好像忘掉了什么。
忘掉了什么呢?
“穗安,”那个声音再次道,“今天妈妈要和爸爸回老家一趟,你一个人在家不要随便乱跑,中午姑妈会来给你做饭,饿了冰箱里有面包,有什么事打电话给妈妈。”
祂是……穗安吗?
意识沉底,又从迷蒙中被捞起,祂抬起头,注视着女人布满细纹却无比温柔的面容,尝试着张开嘴:“……妈,你怎么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
母亲一愣,笑着道:“傻孩子,睡糊涂了吧?妈今天穿的是上次新买的红色呢子,穿着不好看吗?”
“眼花了一下,好看。”祂含糊应了一声。
母亲道:“那妈妈先走了。”
祂视线跟着母亲移动,发现一个灰黑色的中年男人站在房间门口,眉头粗长,五官不怒自威,但仍然放缓了表情在看他。
是……父亲?
祂跟他们说了再见,那两人才放心离开。
祂慢慢站起身,活动手脚,最后坐到电脑桌前,目光在书架上各种炫酷的模型间梭巡。
祂想起来了,祂叫李穗安,十六岁,生活在一个三口之家,父母很疼爱他,今年他刚考上市重点高中,父亲奖励了他一台电脑。
祂应该是,有着幸福的人生。
……
可是,为什么世界是灰色的?
这颜色一直让祂觉得有点不舒服,祂记得之前……啊,好像也没什么印象,祂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祂还是选择告诉了父母,他们慌张地带祂去了一趟医院,检查结果没有任何问题,可当医生拿出色卡让祂指认时,祂能回答的只有:灰色的,这个深一点,这个白一点,这个有点像黑色。
不过这对生活影响也不大,红绿灯祂能靠着深浅认出来,父母在一开始的忧心后也无能为力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
祂继续过着寻常高中生的生活。
虽然考上了重点高中,但祂的成绩好像并不拔尖,好在父母对他要求不高,考一个普通的大学、过着平凡充实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所以,每次卷子到他的手中,祂只是选择性地做自己应该会写的,而那些应该不会写的,祂就放下笔了。
祂人际关系和祂该有的人生一样寻常,两两三三好友,一些说得上话的同学,有空了会约着去打篮球或者蹲网吧,玩得太晚便遭母亲唠叨两句。
只是。很多时候,祂看着父母、看着同学、看着世界……一种深刻的隔阂无声无息上涌,祂清楚地明白自己是在“学”,祂模仿着记忆里“李穗安”的一举一动,该快乐的时候就翘起嘴角,该难过的时候就让眼泪掉下来。
常常有人说李穗安过得幸福快乐。
李穗安的幸福就是笑比哭的时候多吗?
真的是这样吗?
高二那年,祂认为父母接送太辛苦了,选择住校,他们开始十分舍不得,可拗不过他,最终还是大包小包帮他拎到学校里了。
起初,他们常常打来电话。
可慢慢的,祂打电话过去只能得到母亲平淡的反问——“有事吗?”
祂又有些不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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