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第 10 章

《荒腔走板》青春校园小说_一卷软尺

    摄影棚的最后一组灯光熄下去,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导演抱着胳膊站在监视器旁,终于抬手比了个结束的手势,绷紧了一整晚的现场像一根弦被缓缓松开,所有人都在同一秒呼出一口气。


    文既白站在主灯撤走的位置,身上那件拍摄时穿的衬衫西裤还没有来得及换掉。镜头里的东西总带着欺骗性,画面看上去越轻盈松弛,真实穿在身上越不舒服。


    衬衫看着松垮地落在身上,实际上腰线和后背都做了非常细的固定,连状似自然的褶皱都是造型师拿针线现场缝的。


    拍摄一结束,文既白整个人从角色和工作状态里退出来,后知后觉地察觉肩颈和小腿都在隐隐发酸。


    化妆师走来替她擦掉唇上颜色,安宁已经把她的运动外套和棒球帽抱在手里等着。文既白把头发松下来,用手指理了两下,头皮被发型拉扯太久疼的她呲牙咧嘴,接过外套往身上一套,整个人的气质从镜头里的精致冷感逃回现实。


    安宁把包递给她,小声问:“现在走吗?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文既白点点头,刚想转身,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顿住。把帽檐往上抬了一点,朝摄影棚角落的沙发那边看过去。


    她看到不远处的角落,垮起小脸。


    那张道具组临时搬来的沙发因为大老板坐着没收回去,言聿还坐在那里,手杖斜靠在膝边,腿上放着台电脑,整个人隐在几盏没关干净的工作灯阴影里。


    文既白腹诽,这人的屁股不疼吗,这都坐了多久了。大老板就不能早早回家睡觉吗。


    不算完全看不清。几盏灯落得歪斜,把言聿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并没有因此减弱。西装和大衣都还一丝不乱,唯独手里把玩着的那张被折得很平整的餐巾纸,看起来和他整个人都不太相配。


    文既白的视线在那张纸上停了半秒,认出来是自己刚才递给他的,心里掠过一点说不出的怪异。


    她非常讨厌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更何况今晚终归是因为她主动过去扶了他一把,又让他在片场坐了这么一会儿。


    更何况,这是寰宇大老板啊,她想想琅清的代言费,也能原谅所有了。于情于理,她都该走过去说一声。


    “我去打个招呼。”她低声对安宁说了一句,然后抬脚朝那边走过去。


    夜里收工的片场忙乱和安静同时存在。所有人眼下都挂着眼袋,有人扛着灯架从旁边匆匆走过去,有人蹲在地上收线,有人拿着保温杯靠在墙边喝水。


    文既白穿着宽大的运动外套,帽子压低,脸上几乎素着。


    “言总。”她走到沙发边,停住脚步,尽量让语气轻松,“我收工啦。就先走了,来给您打个招呼。”


    言聿抬起头。


    他听见她的声音以后,眼神很快抬起。文既白察觉到他的视线先落在她脸上,随后才顺着她帽檐下露出的头发和肩上的外套扫过去。


    那目光似乎只是确认,并不露骨,无可指摘。


    “辛苦了。”他说。


    言聿在开口的同时撑着手杖准备站起来。动作很快,像已经刻进身体里的礼节反应。可真正把穿了十几个小时假肢的身体从沙发里拔起来时,隐藏的不便还是露出。


    文既白条件反射地往前挪了半步,又被自己生生止住。


    这是甲方大老板,自己有徐其言,交往还是清爽些比较好。


    “夜深,路上小心。”言聿低声说。


    摄影棚残余的暖光落在他眼下,凹陷的眼窝和高挺的鼻梁,平整的面部轮廓让文既白没找到他的眼袋。


    文既白心里莫名为自己的突发奇想感到好笑:“言总您才是要好好注意身体。拜拜。”


    她说完以后朝他挥了挥手,眼睛弯起来,像是下课要走的学生。


    言聿看着她,喉结轻滚:“再见。”


    文既白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安宁立刻跟上来,一边替她拿包一边低声问她想不想吃点什么。她俩的声音压得很低,可言聿还是听到女孩语气轻松鲜活。


    “我现在只想回去躺着,最好还有炸鸡和炸地瓜条。”


    言聿站在原地,隔着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看着她把棒球帽压低,宽大的运动外套松松垮垮裹住她纤细的肩,背影一点点没进门口的灯光里。


    那背影干净明亮,夜色都拿她没办法。


    门口的风灌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和外面停车场一点潮湿的空气。言聿握着手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他看着她消失在拐角,眼神深得像潮湿夜色里的深潭,表面平静,底下翻涌着不散的暗流。


    周骞已经走到他身边,停了两步远的位置:“言总。”


    他垂眼看着那张纸,脸上没任何表情。


    “她下半年的安排。”他终于开口。


    周骞立刻明白了:“已经在整理。”


    “商务资源和时尚资源一并给我。”言聿说。


    “在汇总。”周骞把平板递过去,又补了一句:“几个品牌方和文小姐经纪人最新的接触情况也在查。”


    言聿接过平板,继续说下去:“还有徐其言。”


    周骞顿了顿,很快点头:“明白,已经找人在跟了。”


    言聿指尖从一页页文件上划过。


    “公司怎么样?”言聿问。


    周骞把资料切到另一组页面:“赵文在您秘书处安排的人已经被找出来了,两个人,一个跟行政线,一个跟文件流转。设计部总监也是赵文的人,表面上和那边没有直接接触,实际上资源审批和预算申请都在替她开口子。”


    言聿垂眼看着屏幕,手里的餐巾纸已经被他小心地平平整整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周骞当作没看见,继续往下说:“言董最近有意培养言厉恒那家人工智能科技公司,已经有两笔内部资源往那边倾斜。一个是和大学实验室合作,一个是新一轮融资的背书,明面上还没完全敲定,但方向已经很明显。”


    言聿静了很久,抬手按了按眉心。


    “继续跟进。”言聿最终开口,语气几乎听不出波动。


    “明白。”周骞说。


    “事故查得怎么样了?”言聿又问。


    这个问题出来,周骞明显收了神情。


    他迅速调出另一份资料:“货车司机的家人已经委托了人继续找,目前能确认的是老家那边的地址早就空了,邻居只知道一家人前几年搬走,具体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负责的人已经沿着亲属关系和资金流向往下查了,还在等回复。”


    言聿垂着眼,神情一点一点冷下去。


    那场车祸把他整个人生撕开。司机当场死亡,责任认定十分清晰。


    可他不信。


    真要是普通事故,后面那些趁乱涌上来的权力调动和资源倾斜,也不可能来得那么整齐。


    “知道了。”他把平板递回去,语气很淡,“继续找。”


    周骞接过平板,点头:“明白。”


    说完这些,摄影棚已经只剩零散几个人。最后一组灯光被关掉,原本亮得刺眼的空间迅速暗下来,只剩门口和走廊那边漏进来的灯。热闹转为空旷的落差让整个片场异常冷。


    言聿把手杖重新握回手里,慢慢站直。


    “车在外面。”周骞说。


    言聿步态蹒跚地往外走。收工以后的摄影棚地面有点滑,某些地方还铺着临时的布料和线缆。他必须得小心注意,避免摔倒。


    周骞跟在他身后,看着前方歪扭走姿的言聿难免感慨。刻意制造的人祸,不知道算不算另一种程度上的天妒英才。


    司机看见他们出来,立刻下车把车门拉开。骨盆固定带在过程中被反复拉扯,残端和接受腔摩擦了一整晚的位置早已经发烫,动作大一点就像有案板上被滚刀的皮肉。


    司机透过斜前方的镜子看到,老板在坐进车里的那刻,极轻地闭了下眼。


    车门关上,风声和停车场的回音都被隔绝,只剩下车厢里很淡的皮革味和空调出风的声音。周骞坐到前排,回头问:“先回住处,还是去公司?”


    “回住处。”言聿说。


    车子驶出停车场,北城的夜已很深。沿路霓虹和路灯被车窗玻璃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带,偶尔有出租车从旁驶过。言聿把平板重新拿到手里,开始看今晚还没处理完的文件。


    需要签字的合同、合作条款的修订意见、财务部的邮件,还有几封凌晨仍然飞来的海外回复。


    车子一路往住处开,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神色几乎没有变化。好像刚才摄影棚里那点隐秘不可说的情绪,从离开片场的那一刻起就已荡然无存。


    周骞偶尔会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看多了以后,反而觉得有些可怕。他是言聿在学校的学弟,言聿大学时候创业的小公司现在已经是有名有姓的独角兽了,只是言聿这几年几乎不再管那边的事情,只偶尔过去。


    原来的言聿最多算高冷,在为达目的是会不择手段;但是整个人得心气儿和现在这样的阴鸷是截然不同的。如果只是拼事业,跟着言聿能学到很多,待遇也好,是个值得追随的上司。可如果是生活里的旧识,他感觉老板有点抑郁自毁的倾向。


    但显然老板本人不这么觉得。


    回到住处已经快两点。别墅区安静空旷,路边的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司机下车替他拉开门,周骞也跟着下车,准备把最后两份需要确认的文件带进去。


    上车难,下车也不轻松。今晚站坐都太久,骨盆附近的承重点早就发烫到开始麻木抽搐,残端被磨得很厉害,他下车的时候,额角又立刻浮出一层汗。


    客厅里只留着一盏壁灯。四下无人,言聿塌下肩膀,一手拄拐一手扶着墙慢慢往卧室走。


    凌晨三点,他的身体情况已经不允许他像以前那样放肆了。故而这段路格外难熬。塞在接受腔里的皮肉像被火慢慢烤着。他每走一步,右腿神经受损的那一侧小腿也会凑热闹,同时传来细细密密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从肉里往外顶。


    言聿沉默地脱下裤子和假肢,无心理会腿上斑驳的伤口,靠在床头闭了闭眼。听到随着自己动作发出塑料摩擦声响后,小心翼翼地拿出西装外套口袋里文既白给他的零食,一一排列在床头柜上。


    文既白回到酒店把帽子摘下随手丢到玄关边的小柜子上,整个人扑进沙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拍了一整晚,她这会儿连坐都懒得坐,只想把自己摊成一张饼。


    安宁跟在后面把门关上,熟门熟路地开灯放包,又问她想不想吃点东西。


    “想。”文既白闭着眼说,“非常想。你晚上跟摄制组一起吃过饭了吧?饿不饿?要不要和我一起再吃一点东西?”


    “吃过了,现在还不饿,你看你自己的就好。”安宁把外套从文既白身上扒拉下来。


    文既白趴在沙发上懒洋洋地把手机摸出来,点开外卖软件,开始在一堆夜宵里艰难抉择,忽然想起了安宁前两天一个人缩在工作室角落看手机掉眼泪:“对了,你家里都还好吗?”


    安宁心里一酸,下意识扬起一个笑容:“都还好。”


    文既白从穿衣镜的反射看到安宁的表情:“我下个月把你的工资直接微信转账给你,可以吗。”


    “如果不麻烦的话,谢谢。”安宁垂着脑袋把文既白的洗漱用品在卫生间摆好。


    文既白点了炸鸡炸地瓜条冰镇可乐和一份辣炒年糕。窝在沙发里脚踩地毯,像只终于回窝的小动物,看着安宁忙碌的身影还是有点担心,挣扎了片刻还是多嘴:“安宁,我可能有点多事啊,但是我听过一句话,说‘虐待产生忠诚’。”


    安宁语气有些苦涩:“可是我也实在找不到别的办法了。我可能还是太懦弱,总想那毕竟是我的父母,血缘关系总是抹不掉的。”


    文既白鼓了鼓嘴巴,没再吭声。她忽然想起徐其言,顺手给他发了条消息:


    【到酒店了吗?】


    消息发出去以后,屏幕安静了很久没有回复。


    文既白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轻轻撇嘴。


    习惯性的、轻微的失落。毕竟约好的饭局又一次爽约,消息发过去又没有回,难免会在心里轻叹口气。她把手机丢到旁边,抱着抱枕靠进沙发里,过了几秒,又把手机重新捡起来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回复。


    “忙成这样。”她低声嘀咕了一句,尾音里带一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埋怨。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徐其言临时有事了。


    安宁在旁边收拾东西,只当没听见,看了眼时间,下楼去给她取外卖。她是文既白出道的那年李清找的助理,一直照顾文既白的生活起居。


    文既白年轻温柔,心地善良,没有架子,不拜高踩低,也从不为难人。


    在娱乐圈里,艺人把工作人员人当人,这其实是很稀有的品格。所以安宁偶尔会庆幸,自己跟着文既白这个老板。


    下饭电影没选好,手机也没等到回复,文既白的脑子拐了个弯,想起了另一个人。


    言聿。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可一想起,就像线头被扯出来,后面的事情也跟着一件件往外跳。摄影棚里突然出现的身影,递过来的热奶茶,莫名其妙的影视板块借口,被她拆穿以后直接换成的表白,还有后来那一身看起来绝不是装出来的冷汗。


    她把抱枕往怀里搂紧了一点,眉头慢慢皱起来。


    这男的到底是什么情况?最近出现在她周围也太频繁了。而且身体健康也太差了。


    其实文既白并非完全没遇见过这种人。有钱有势、习惯掌控局面,偶尔因为一点兴趣对某个人起意,做事看起来温和,实则处处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可言聿的行为又不完全像这一类。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把人想得太坏太复杂。


    文既白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没有一个明确答案。毕竟他每一次露出的反应,又让人很难彻底把他归到“坏人”那边。


    她想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脑子乱,而且肚子也开始叽里咕噜。


    最后干脆把抱枕往脸上一扣,小声嘟囔:“怪我年轻貌美……真造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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