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循环梦

《如何驯养一只怪物》青春校园小说_Sunclay

    陆霁野再度醒来时,他记忆倒置,以为自己只有十一岁,以为自己瘦弱得像一只伤痕累累的野犬。


    他不知道在失忆循环中,自己异化程度在迅速加剧。


    他意识不到自己腰腹部不知何时多了个贯穿伤创口,有一根触手从伤口探了出来,正在温柔地擦着他脸上的泪痕。


    那根触手覆盖着湿漉漉的血浆,镶嵌着满满当当的眼球,这些眼珠子有的在盯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有的在盯着写满“司辰”的墙壁,有的在盯着陆霁野的脸——


    陆霁野完好的右半边脸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但左半边脸,从颧骨到下颚一道巨大的伤口处,一颗眼珠努力往外挤。


    那颗眼球每转动一次都会带动肌肉抽搐,让他的左半边脸露出不受控制的、扭曲的、介于微笑和痉挛之间的表情。


    陆霁野完全意识不到这些。他看得到自己的伤势、满墙的血字,却自动滤掉了这些信息。


    他的世界只剩下眼前的“实验室”。


    惨白的灯光。消毒水和肉类腐烂混合的气味。几十个眼球状的监控摄像头。


    他知道摄像头背后是谁。是“母亲”,是一群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手里拿着记录板和注射器的人。


    他也知道眼前是谁,是“兄弟姐妹”们,或者说,和自己一起被培育的“产品”们。


    002是一个比他大两岁的女孩,背后长着一排从皮下刺出的骨刺。


    004是一个比他大一岁的男孩,五官在六岁那年开始了缓慢的位移,最后所有的器官都不在原有的位置上。


    022往后的“产品”外部性征就稳定了很多。他们表面上可爱乖巧、爱叫陆霁野“哥哥”,但陆霁野知道他们干过什么。


    022曾经把自己咬断的手指笑着塞进023的嘴里。025吃掉过033的耳朵。


    在广播响起前,陆霁野警惕地与兄弟姐妹们保持着距离,没有意识到这些“孩童”并非他记忆中的模样——他们同样是无脸人。


    下一刻,熟悉的广播响起。


    那个声音温柔慈祥,像幼儿园老师在午睡时间结束后轻轻唤醒孩子们——


    “孩子们,今天的活动开始了。”


    十几颗没有五官的头颅,一瞬间齐刷刷地转向了陆霁野,诡异的“视线”黏腻地附在他脸上。


    陆霁野本能地要发动言灵,但002速度比他快——她的右拳像炮弹般塞进了陆霁野刚刚张开的嘴里。


    接下来其余兄弟姐妹们默契地一拥而上,他们的体重压下、十指在陆霁野的脖颈不断收缩。


    陆霁野被压在地上,消毒水和腐烂的气味包裹住他的整个头颅。他的嘴被拳头塞着,发不出声,只能从喉咙深处发出暴怒的嘶鸣,却又因为缺氧化作发出尖锐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


    窒息感如此真实,绝望如同冰水浇头。他太小了,太弱了,像一只随时会被碾死的虫子。


    他不记得自己已经是战功赫赫的安全局调查员,不记得自己早已成长到挥挥手就可以碾压这个曾经折磨自己的实验室。


    他只记得自己只是一群试验品中不够强壮的那一个,每天睁开眼就要厮杀,等待着这场养蛊最后的结局。


    非人类试验品就只配做你们人类的耗材吗?


    我难道会死在这里?死于你们人类的贪婪?


    不,不应该,我不会死在这里,我没有死在这里……


    我应该在这场厮杀中活下来了,但是活下来后呢?我好像……好像还是必须不停地厮杀……


    直到——


    直到一个人——


    直到一个人用刀劈开实验室的大门,那个人背后是漫天红霞。


    “司辰,司辰,司辰……”


    这一瞬间的理智就像烈火,逼着无面人灰雾中溶解。


    可下一刻,或真或假的记忆呼啸而来,八年的时光瞬间淹没了陆霁野。


    恍惚中他只感觉冷冽的气息包裹着自己,那个刻在心底的人抱着幼小的自己走出实验室的炼狱。


    记忆中的司辰穿着黑色的作战服,作战服的布料又冷又硬,怀抱却温暖又柔软。


    司辰把他整个人兜在怀里,像兜一只刚捡回来的、浑身是伤的小猫。他能感觉到司辰呼吸时胸腔的起伏、稳定有力的心跳。


    他犹豫着把脸埋进司辰的肩窝里,第一次闻到了消毒水和腐臭味之外的气味——像阳光下的渐消的初雪。


    那种气味激得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时发出的呜咽。


    那声呜咽是他作为“006号”发出的最后的声音。


    从那以后,他有了名字。从那以后,他有了家。从那以后,他有了一个会在夜里把他从衣柜里抱出来、给他讲小王子故事的人,一个会注意到他偷偷多吃了几口什么菜然后在下一顿饭里把那道菜放在他面前的人,一个人会对他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负责”的人。


    一个驯养他的人。


    可惜这些暖色调的回忆就像被人击碎的镜子,四散飞溅的镜面上,画面开始扭曲、变形、变得森冷诡异。


    陆霁野听到司辰漫不经心地对局长说:


    “把他放在身边,就可以更好地监控他。”


    就像内心最深处的猜疑被证实,陆霁野一瞬间忘记了呼吸。


    是这样吗?


    司辰说过这句话吗?自己怎么不记得?


    但是……确实合理。很符合一位人类指挥官应有的立场。


    “那个实验室背后的邪教试图通过基因改造制造出能够承载外神意志的容器。陆霁野是他们最成功的作品。他的基因稳定程度、异能强度、以及对人性的模仿能力,都远超同批的其他实验体。”


    陆霁野面无表情。


    那一瞬间他仿佛被无数指指点点的、窃窃私语的、观摩异种的人类包围。


    但这是第一次,他从司辰的嘴里听到这些话。


    司辰的声音继续着,像是在谈论笼子里的实验体:


    “他本身没有恶意,但他的存在本身就可能给人类带来灾难。他的基因,他的能力,他体内那些被邪/教设计好的、我们还没有完全解析的基因——这些东西就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炸。”


    “我作为他的监护人,有责任确保在他失控的时候,能够第一时间——”


    在这极短的停顿中,陆霁野第一次学会了祈祷。


    他希望——


    他希望不要——


    司辰淡淡道:“清除威胁。”


    陆霁野“噗嗤”一笑,看来祈祷没有用。


    果然封建迷信要不得。


    下一刻,眼前的一切如污水般荡开。


    “你干了什么?”


    “你干了什么?”


    “你干了什么?”


    无数穿着作战服的无面人转头看向他,明明他们没有五官,陆霁野仍然感受到了刺骨的戒备与敌意。


    “队友”问:“你的人性呢?”


    “队友”议论纷纷:“毕竟是人类基因与污染物的混合物,非我族者,其心必异。”


    “队友”警告:“司长官马上要来了,他会给出公正的判决。”


    司辰朝他走来,作战靴踩在审讯室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倒计时般的声响。


    陆霁野的双脚就像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看着司辰一步步靠近,这个自己最熟悉的人穿着笔挺的指挥官制服,眼神却是他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厌恶。


    那一刻,所有的喧嚣化作寂静,陆霁野的世界只剩下那一双冷漠的深灰色瞳孔。


    “陆霁野,”司辰开口,声音冷若寒铁,“我只后悔当初救了你。”


    有一个瞬间,陆霁野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是怔怔地看着司辰,那个纵容他、教导他、让他第一次感受到“归属”的人。


    “我说过,如果你失控,我会亲手了结你。”


    ……什么?


    好似利刃直插心脏:“非人之人,人尽可诛。”


    陆霁野几乎看不清司辰的动作,只觉得手心的骨刀被夺取,下一刻——


    刀锋刺入腹部,他听到了内脏被刀锋一寸一寸撕裂的声音,所有噩梦一齐在脑海里尖叫的声音。


    那把刀从他的腹部穿入,从他的后腰穿出,莹白刀身的血槽上,他的血液汩汩流下。


    陆霁野定定地凝视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大脑一片空白,随后又被剧痛唤醒——


    司辰旋转了刀刃。


    那样优雅的动作,那样残忍的心。


    陆霁野痛得左脸抽搐着,那畸变的脸颊不自然地扯出扭曲的微笑。他止不住地跪倒在血泊中,却死死抬着头直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


    “骗子……”


    “你明明说过……”


    你明明说过你会信任我。


    你明明说过……哪怕我不是人类也没有关系。


    骗子,骗子……


    痛苦几乎攫取了陆霁野所有意识,他只是死死地盯着司辰,不甘、绝望、恨意像沼泽一般淹没他的内心,他颤抖着手,握住了不断刺入的刀刃——


    然而,指尖触碰到的、骨刀的冰冷触感,让他猛地一颤。


    不。


    不对。


    他不相信。


    司辰的刀,永远不会指向他。


    司辰或许会生气,会失望,会让他戴上止咬器,但绝不会用这种充满审判和厌恶的语气对他说话,更不会……亲手杀他。


    他相信司辰。


    他必须相信司辰。


    他情愿相信司辰。


    这份自我催眠式的信任,在此刻成了照亮绝望的唯一光芒。


    那些他用指甲刻的、用血液写的、歪歪扭扭的、癫狂的、绝望的、一遍又一遍重复了无数遍的“司辰”在他的脑海里同时亮起,像无数星辰同时闪耀,这光亮穿透了那些正在吞噬理智的、像活物一样蠕动着的黑暗。


    “你不是他。”陆霁野抬起头,尽管脸色惨白,尽管剧痛钻心,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他不会这样。”


    他猛地将骨刀从腹中拔出——鲜血喷溅,腹部的触手粗壮了三倍不止,朝着自己张牙舞爪。


    眼前的“司辰”如雾气般散去。


    恢复理智的陆霁野与自己的腹内的触手面面相觑,只觉得好笑:


    “我竟然已经异化至此了吗?等我把长官的尸骨带出去,恐怕免不了要被正义的人类处死啊。”


    他又叹了口气:“果然,梦魇可以根据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猜疑扭曲记忆。”


    “长官,我还真没想到……我比想象中更加信任你。”


    是那颗被驯养了多年的心,护住了自己已经分不清现实与幻觉的、即将崩溃的大脑。


    陆霁野跪在那面墙壁前面,额头抵着血字,积攒体力后踉跄起身。


    他还要找到司辰…的遗骨。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打颤,腰腹间的创口再度喷涌出鲜血,他只好以刀支地,踉踉跄跄地推开房门。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拖沓,在身后留下湿漉漉的血脚印,可陆霁野能流出的血越来越少,血脚印也越来越淡……


    像他的意识,像他的记忆,像他正在一点一点流失的生命。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个小时,也许几天。在这条走廊里,时间与空间都是没有意义的。


    走廊两边的门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每一扇门后面都有声音——有人在痛苦,有人在狂笑,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用头撞墙,有人在一遍一遍地重复同一句话。


    陆霁野没有推开任何一扇门,他莫名其妙就知道那些门后面是别人的噩梦,别人的恐惧,别人的绝望。


    而他要找的是一个已死之人,一个无梦之人,一个穿着指挥官作战服的无脸人,一个能够被骨刀——司辰自己的骨头——感应到的人。


    由于失血,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色的斑点。他知道自己必须休息一会儿,不然哪怕他是自愈力惊人的怪物,也熬不住。


    但他还想再走几步。


    万一下一个转角就能找到司辰呢?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少步。


    陆霁野膝盖一弯,整个人向前倾倒,他用骨刀撑住了地面,他的身体悬在刀柄上方,像一面挂在杆子上的、摇摇欲坠的旗。


    他的理智最终熄灭了。


    他的记忆开始倒流——


    局长说:“你要去找司辰吗?”


    陆霁野说:“我想先去司辰家看看。”


    于是他随机推开了身侧一张门,找到一个木柜,把自己塞了进去。


    他的身体在木柜中蜷缩成一团,像是抱大型玩偶一样抱着那把骨刀,就在他心满意足地把脸蹭到那布满血垢的刀刃时——


    那冰冷的触感似一道惊雷,终于唤醒了片刻的神志。


    陆霁野用额头砰砰砸着柜门,试图与失血导致的迷离抗震,但他很快明白自己即将失去意识——


    在彻底昏迷前,他用尽力气,在柜门上一次又一次写下——


    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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