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飞麟挑眉。
“那夜我看见的刺客有三个人,如果这三个人是龙卫,并在宴会上共同犯案,那他们的关系必定非同一般,就像朝中之人,彼此亲近的,要么是同乡,要么是同期,要么有同一个老师,我想这三个人,必定有着某种渊源。”岁辞凝神道。
“我们便找一找,这些人里是不是有同乡的,是不是有从同一支厢军选拔上来的,共同点越多越好。”
秦飞麟皱起眉:“你这样推断未免草率,是同乡又如何?就凭这个认为他们有嫌疑,和无中生有有什么分别?”
岁辞沉思片刻才道:“那日宴会的布防你可还记得?”
“六十个人在各处值守,四十人巡逻。”
岁辞拍掌:“这便对了!就从这四十个人里找!值守在各处的人,若是自行离开,定会引起他人的注意,若是巡逻的人,随意走动,无人会生疑,我们便在这四十个人里找!”
秦飞麟此时才沉下心来,那夜湖对岸是一小片密林,密林后就是山,因此只派了人不时去巡逻,并未安排人值守在那处,其他地方却是守得铁桶一般,才会有所疏漏,而那夜被分到那里巡逻的两人都被处罚了,现在还在养伤。
秦飞麟抬手,凭着记忆,从一摞案卷中,抽了一些出来,再次核对过后,推到岁辞面前:“就是他们。”
岁辞数了数,却只有三十六份案卷,想来是有缺漏,但也没办法,只能先应付着看。
她将三十六份案卷按不同路分在一处,再根据不同州府分,最后发现有两个人同是建南路的,两个人同是利州西路的,但却都没有第三个人。
她把案卷推到秦飞麟面前,秦飞麟低头扫去,脸色这才微微一变。
他低垂着眉眼,看不清眼中的情绪,只听他缓声道:“这样还是武断,若有心之人私下勾兑或受人指使,是不是同乡又如何,想要掩人耳目,何其容易?”
“一步一步来,如果不行,那便再想别的办法。”岁辞沉声道,“若秦副使还有别的好办法,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岁辞仔细盯着那四份案卷,忽指着其中两份看向秦飞麟:“你看这两人,是同乡,又同在利州西路当过厢兵,后来在覃州也屯驻过,虽是一前一后加入屯军,却也够巧的了。”
各地资质不错的屯军每三年便会轮换一次驻守地,每次轮换之后,军中的兵卒变动会比较大,他们二人同时在离家乡千里之外的地方驻守过,确实很巧。
秦飞麟拿起另外两份案卷看,只见那两个人除了同是建南路同乡,履历没有重合过,不比同是利州西路的这二人有此巧合。
“你不是说有第三个人?”秦飞麟又问。
岁辞也颇为困惑:“是……也许第三个人就在遗漏的那四份案卷里,只能先查查看了。”
秦飞麟面色反而平静下来,片刻才问:“你想怎么样?”
岁辞想着,她是人证,这几个人是嫌疑犯,按章程来说,应当要提报大理寺,但……秦飞麟毕竟统领龙卫,她不能擅自做他的主。
“此事我们暗中调查,未查明之前,只是有所嫌疑,若他们真是刺客,我亲自把他们移交大理寺。”秦飞麟下了决心,目光坚定。
岁辞方才还在担心秦飞麟会不会不让自己参与其中,听到他说的是我们,心里一时澎湃不已,点头道:“也好,若没有证据就送去大理寺确实不妥。”
秦飞麟看了眼窗外,见夕阳已西斜,才惊觉竟已在此处过了一下午,立即起身道:“今日先这样,我还有事。”
岁辞也起身,整理案卷:“把这些放回去,免得引人注意。”
案卷放回原位,两人出了门,秦飞麟将门锁上往外走,岁辞边追边问:“我们何时再见?”
秦飞麟瞥她一眼,岁辞压低声音道:“我们一同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秦飞麟大步往外走,岁辞快跟不上,听见他说:“此事我来办。”
岁辞心里七上八下的,方才他还说“我们”一起调查,现在又将她排除在外,秦飞麟究竟什么意思?
“那我……?”岁辞小心打量他。
到了门口,秦飞麟翻身上马,俯视着她:“后日在御史台等我。”
他又问:“有马吗?”
岁辞点头:“有!”
虽然现在没有,但明天就去买!
他牵紧缰绳,逆着夕阳看过来,目光沉沉:“我便信你一次,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秦飞麟驭马飞驰而去。
晴空如洗,西边缕缕纤云渐渐隐匿在夜幕之中。
南都临州城池之上,一行白鹭飞向水草丰茂的郊外,夜空之下,长街依旧灯火明亮,车马穿梭其间,热闹繁华。
群芳楼地处长街最人声鼎沸之处,临街却只开了扇不起眼的小门,偶有人出来,却不见人进去。
经过群芳楼的车马要么继续向前,要么在前边不远处右拐进小巷子,再行一段路,眼前豁然开朗,有侍从前来牵马迎客,将客人引至垂挂着大灯笼的高门处,这时才能看出,原来这对着一片小湖的僻静处,才是群芳楼的门头所在。
二楼雅间内丝竹之声缠绵,酒正酣耳正热,几个贵族子弟靠在榻上饮酒嬉笑,每人身边都坐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
其中一个黄袍青年接过身边女子递来的酒水,一口饮尽,脸上通红,朝着身边的蓝袍少年道:“裴铎,听说你爷爷前几日刚纳了房小妾,那女子年方十五,是吏部那个谁的小女儿,你家老爷子艳福不浅啊!”
众人听了一起笑出声来,那名唤裴铎的蓝袍少年是右相裴撷的孙子,一张长相颇好的面皮,偏偏满脸淫邪,眼下发青,一副放荡模样。
“他老人家金枪不倒,怎么,你羡慕啊!”他搂住身边女子的腰,手上下摩挲着。
众人又互相调侃,说起荤话来没完没了,局间气氛轻浮黏腻,萧思温坐在榻边,面上带着点笑,别过头往窗外看去。
这间雅间靠着长街,此时长街之上尚且热闹着,贩夫走卒沿街叫卖,各家店铺门口人来人往,顾客络绎不绝。
萧思温一边听着屋内的靡靡之音,心中颇觉无趣,一边看着路上行人来来去去,以期打发时间。
大哥萧思沛让他多和往日里同国公府关系不错的几家来往,他便应诺。
他们的局有时候他来,来了不过是听他们插科打诨,况且,他们如今不见得多瞧得上国公府,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当初他们与他家交好,还是父亲在的时候,多久之前的事了。
不过见面三分情,来往多了,有什么事偶尔也能互相帮衬着,因此他便也总是敷衍着来赴宴。
萧思温目光从街上的老翁身上移到小童脸上,再从小童脸上挪到货郎手上,顺着货郎的手往上一看,是个青袍少年,面如白玉,正仔细看货郎手里卖的绒花。
是岁辞。
这是她回家的路。只是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在外面。
她看的是绒花,难道,是给什么姑娘买的?
萧思温心中纳罕,摸摸下巴,又摇摇头。从没听她提过,应当不是。
“若绾,你这功夫不行啊,你看看他心思都不在你身上!”
耳边响起调侃,萧思温回过头去,只见众人望着自己,身边的粉衫女子有些不知所措,她倒了杯酒,捏着酒杯呈至他面前,声音细软:“郎君,您吃酒。”
萧思温牵动唇角,接过酒杯饮下,握住粉衫女子的手,众人这才饶过他。
“思温,你上次问我有没有合适的差事,我这里近来没有,今天恰好裴郎君也在,你不如问问他?”和自己关系较好的友人问。
萧思温淡淡一笑:“不劳烦了,我已经找到了。”
珠帘后琴声又起,换了一曲更缠绵婉转的,那裴铎牵着女子出了门去,萧思温又看向长街,街上人马依旧,只是那少年已经离去了。
夜深回到家中,满院子花草香气,萧思温微醺着往房中去,洗漱过后坐在床上,伸手摸到只胳膊,温热柔软,吓了他一跳,萧思温厉声喝道:“谁?”
又点了几根蜡烛,才看清床上之人的样貌,是他的侍妾柔杏,此时她身着轻薄内衫,含羞带怯地看着自己。
萧思温冷脸道:“你要干什么?”
“郎君,我都有四个月没见过您了,我……我想您……”柔杏膝行至床边,小心握住萧思温的手。
柔杏是他母亲在他十三岁时送到他房中的,他十五岁时收了她作侍妾,只是他不耽于此事,因此一年里见不上几面。
更何况,他如今已定了亲了。
萧思温将手抽走,背过身去:“过几个月我就要娶亲了,你安生待着,到时候我会跟母亲说,抬你做姨娘。”
柔杏下了床走到萧思温身后,小心翼翼从身后抱住了他:“郎君,到时候大娘子进门了,府里可还有我的立身之地……郎君,求您……”
她踮起脚轻吻萧思温的脖颈,萧思温转身推开她,她又抱住他的手臂。
“我说话算话,你不必担心。”萧思温皱了下眉,“还不快出去。”
烛光下,柔杏窈窕的身形在轻薄的内衫下若隐若现,她落下泪来,将头埋在萧思温肩上:“郎君,杏儿好想你……”
萧思温低头,只见她饱满的耳垂在淡淡的光里,泛着柔嫩的粉色,像……桃子的颜色……
模模糊糊的,他想起个人,却又不知自己究竟在想谁。
酒气上头,就在这含糊的情愫之中,他渐渐悸动,没有推开柔杏。
“杏儿想给郎君生一个孩子……”柔杏踮脚,却不敢吻他的嘴唇,她的唇很快擦过他的脸颊,顿时满面红霞。
烛火明灭间,两个身影相互依偎纠缠,纱幔翻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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