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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庶弟》百合耽美小说_津渡里

    第51章


    腊月二十一到二十五, 短短五日,永昌侯府的气氛便降至冰点。


    老夫人郑氏回府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调取了侯府近三年的账册, 让身边得力的嬷嬷和账房先生连夜核对。这一查, 果然查出了不少问题。


    这些年王氏掌家, 表面看着光鲜, 实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公中的银钱被她挪用了不少, 田庄铺子的收益也对不上数, 更有几处产业莫名其妙地易了主, 换成了王氏娘家的名字。


    老夫人越看脸色越沉, 到后来, 那紫檀木拐杖敲地的声音, 几乎要将正厅的青石板敲出洞来。


    腊月二十五这日一早,老夫人便将所有人都叫到了正厅。


    晏宏远、王氏、晏玲、晏锦、晏晞, 就连刚回府不久、身子还虚着的晏姝, 也被丫鬟搀扶着来了。


    正厅里气氛凝重,落针可闻。


    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 面前摊着厚厚的账册。她面色沉肃, 目光如刀,一一扫过厅中众人, 最后定格在王氏脸上。


    “王氏,”老夫人的声音不高,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三年的账,你作何解释?”


    王氏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母亲息怒!账目、账目若有疏漏,定是下人办事不力, 儿媳这就让人重新核对!”


    “办事不力?”老夫人冷笑一声,拿起一本账册,重重摔在她面前,“你自己看看!永兴街那三间铺子,三年前的收益还是一年八百两,如今只剩三百两!城东的田庄,去年明明丰收,账面却写着歉收!还有公中的银钱,这三年前前后后少了近五千两!你当我是瞎子吗?!”


    每说一句,王氏的脸色就白一分。


    晏宏远坐在一旁,脸色也十分难看。他虽然不管内宅之事,可这些账目上的窟窿,任谁看了都知道有问题。


    “母亲,”晏宏远硬着头皮开口,“许是、许是下人中饱私囊,王氏她……”


    “你给我闭嘴!”老夫人厉声打断,“你当这侯府是她王氏一人的吗?三年!整整三年!她将侯府掏空了近半,你竟半点不知情?!你这个侯爷是怎么当的?!”


    晏宏远被训得面红耳赤,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老夫人转向王氏,目光冰冷:“王氏,我且问你,永兴街那三间铺子,如今在谁名下?”


    王氏浑身一颤,冷汗涔涔而下:“在、在儿媳……在儿媳娘家远方弟弟名下……”


    “那你娘家弟弟,可曾付过银子?”老夫人步步紧逼。


    “付、付过的!”王氏声音越来越小,“只是、只是暂时周转不开,先赊着。”


    “赊着?”老夫人嗤笑,“赊了三年?五千两银子,就这么赊没了?”


    她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王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王氏,虽说你出身平江侯府,当初是我们高攀了,可我属实没想到平江侯府养出的女儿竟然如此管家!这些年来,你苛待妾室,苛待庶出子女,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盼你能安分守己,将侯府打理好。可你呢?”


    老夫人越说越气,拐杖重重敲在地上:“你将侯府的产业往娘家搬!将公中的银钱往自己兜里揣!如今更是闹得满城风雨——万寿节宫宴上,你当众指认庶女,害得侯府颜面尽失!王氏,你这侯夫人,当得可真体面啊!”


    这番话,字字诛心。


    王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泪水糊了一脸:“母亲、母亲息怒!儿媳知错了,儿媳真的知错了!”


    “知错?”老夫人冷冷看着她,“你若是真知错,便不会做出这些事来!”


    她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深吸一口气,对晏宏远道:“宏远,今日我当着你的面,把话说明白。王氏这般行事,已不配掌家。从今日起,侯府中馈,由我暂时接管。待过了年,再从长计议。”然后老夫人看着王氏道,“我这做法就算你母亲来也说不了什么!”


    晏宏远哪敢有异议,连连点头:“母亲说的是,一切听母亲安排。”


    王氏如遭雷击,瘫坐在地。


    掌家之权被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在这侯府里,再也没了立足之地!


    可这还没完。


    老夫人目光一转,落在晏玲身上。


    晏玲被她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往王氏身后缩了缩。


    “还有你,”老夫人语气冰冷,“晏玲,你今年也十六了吧?姑娘家到了这个年纪,本该学着端庄持重,可你都做了些什么?在大相国寺那种皇家寺庙都能传出丑闻,如此不知检点,闹得满城风雨。我们永昌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晏玲脸色惨白,眼泪哗啦啦往下掉:“祖母,孙女知错了!孙女再也不敢了!”


    “知错?”老夫人不为所动,“你若真知错,便该好好在院子里反省,而不是整日想着如何攀附权贵,如何算计姊妹!”


    她顿了顿,对晏宏远道:“宏远,玲儿的亲事,该定下来了。”


    晏宏远一愣:“母亲的意思是……”


    “过了年,便给她说亲。”老夫人语气不容置疑,“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出去,也好收收心。省得留在府中,再惹是非。”


    这话一出,王氏和晏玲都惊呆了。


    过了年就说亲?这是要把晏玲赶紧嫁出去?!


    “母亲!”王氏失声叫道,“玲儿还小,亲事不必这么急……”


    “小?”老夫人瞥了她一眼,“十六了还小?我当年十五岁便嫁入了侯府!如今给她说亲,已是晚了!”


    她看向晏宏远,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宏远,你想想,玲儿如今在京中的名声如何?若再拖下去,只怕连门当户对的人家都难寻。趁现在还有些颜面,早些定了亲事,对她、对侯府,都是好事。”


    晏宏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母亲说得是。玲儿确实该说亲了。”


    这话等于一锤定音。


    晏玲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王氏更是心如刀绞,可看着老夫人那冰冷的面容,再看看晏宏远那不容置疑的神色,她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老夫人满意地点头,又看向晏锦和晏晞,语气缓和了些:“锦儿,晞儿,你们虽为庶出,可终究是侯府的血脉。往后行事要端正,莫要学那些歪门邪道。只要你们安分守己,侯府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晏锦和晏晞齐声道:“孙女(孙儿)谨记祖母教诲。”


    老夫人这才摆摆手:“都散了吧。王氏,你留下。”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晏玲几乎是哭着跑出去的,王氏跪在地上,面如死灰。


    晏锦和晏晞一前一后走出正厅,走到廊下时,晏晞忽然低声道:“二姐姐觉得,祖母这番处置,如何?”


    晏锦脚步未停,声音平静:“祖母英明。”


    晏晞轻笑一声:“是啊,英明。夺了王氏的掌家之权,又要将晏玲嫁出去——这一招釜底抽薪,当真厉害。”


    晏锦侧目看他:“四弟似乎话中有话?”


    晏晞与她并肩而行,压低声音:“二姐姐不觉得奇怪吗?祖母离府三年,一回府便查账,一查便查出这么多问题。这速度,未免太快了些。”


    晏锦眸光微凝。


    是啊。


    老夫人回府不过五日,便将王氏这三年的错处查得清清楚楚。这绝不是一个久离府邸的老人能做到的。


    除非她早就得到了消息,早就做好了准备。


    “四弟的意思是……”晏锦看向他。


    晏晞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二姐姐别忘了,这府中除了王氏,还有别人。”


    还有别人?


    晏锦心中一动。


    难道老夫人此番回来,并非只是为了晏姝,而是有人请她回来的?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两人回头,见晏姝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了过来。


    她面色依旧苍白,脚步虚浮,走到晏锦面前时,微微福身:“二姐姐。”


    晏锦还礼:“三妹妹。”


    二人只是这一个照面,并没有多说其他。


    晏锦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晏晞也离开后,廊下只剩下晏锦一人。


    她站在原地,望着院中光秃秃的树枝,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老夫人回来,王氏失势,晏玲即将嫁人——这一切,看似对她有利。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


    正想着,云屏匆匆走来,低声道:“小姐,方才老夫人将夫人单独留下,说了好一会儿话。夫人出来时,眼睛都是红的,像是哭过。”


    晏锦收回目光,淡淡道:“知道了。回去吧。”


    主仆二人回了锦瑟院。


    关上房门,云屏才敢开口:“小姐,老夫人今日这般处置,夫人怕是要恨死您了。”


    晏锦在窗前坐下,语气平静:“她早就恨我了,不差这一桩。”


    “可是,”云屏担忧道,“老夫人虽夺了夫人的权,可夫人终究是侯夫人,又有娘家撑腰。若是她狗急跳墙……”


    “她不敢。”晏锦打断她的话,“至少在老夫人眼皮子底下,她不敢。”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们还是要小心些。尤其是吃穿用度,都要仔细检查,莫要让人钻了空子。”


    “是。”云屏和青鸾齐声应下。


    次日一早,晏锦刚用过早膳,老夫人院里的丫鬟便来了。


    “二小姐,老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晏锦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显,只应了声“知道了”,便让云屏伺候着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又特意挑了支不起眼的银簪簪上,这才带着青鸾往老夫人的院子去。


    老夫人的院子在侯府东侧,是府中最大、最幽静的一处院落。三年前老夫人离府时,这里便一直空着,如今重新收拾出来,处处透着古朴雅致。


    晏锦进了院子,早有嬷嬷等在廊下,见了她,福身道:“二小姐来了,老夫人在暖阁里等您。”


    晏锦点点头,跟着嬷嬷进了暖阁。


    暖阁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老夫人郑氏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见晏锦进来,抬眼看过来。


    “孙女给祖母请安。”晏锦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怯懦。


    老夫人打量了她几眼,淡淡道:“起来吧,坐。”


    晏锦谢过,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垂眸敛目,一副恭顺模样。


    “听说你前些日子,在宫中很是风光。”老夫人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皇后娘娘赏了,长公主也青眼有加,连安阳郡主都对你赞不绝口。”


    晏锦心中一凛,面上却依旧平静:“祖母谬赞了。孙女不过是侥幸得了贵人青眼,不敢称风光。”


    “侥幸?”老夫人轻笑一声,“一次是侥幸,两次三次也是侥幸?锦儿,你当我这老婆子好糊弄?”


    晏锦连忙起身,惶恐道:“孙女不敢!孙女只是、只是运气好些罢了。”


    老夫人看了她片刻,摆摆手:“坐下说话。不必紧张,我只是随口问问。”


    晏锦这才重新坐下,指尖却微微发颤,一副被吓到的模样。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语气缓和了些:“你能得贵人青眼,是你的造化。只是你要记住,女子当以贞静贤淑为本,切不可因一时风光便忘了本分。外头的名声再好,终究不如家风清正来得重要。”


    “孙女谨记祖母教诲。”晏锦垂眸,声音越发轻柔。


    老夫人点点头,又道:“听说你给姝儿备了见面礼?”


    晏锦心中一紧,面上却不显:“是。三妹妹离家三年,如今回来,孙女想着该备些薄礼,聊表心意。只是孙女手头不宽裕,只能备些寻常物件,还望祖母莫要见笑。”


    “什么物件?”老夫人问。


    “一支金簪,一对玉镯,还有几匹素净的料子。”晏锦老实答道,“三妹妹久病初愈,不宜太过艳丽,孙女便选了这些。”


    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语气又和缓了几分:“你有心了。姝儿身子弱,确实不宜穿戴得太花哨。”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与你母亲……王氏,关系如何?”


    晏锦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平静:“母亲待孙女极好,平日里多有照拂。”


    “照拂?”老夫人挑眉,“我怎么听说,她待你并不宽厚?前些日子在宫中,她还当众指认你?”


    晏锦咬了咬唇,声音低了几分:“那日……那日事出突然,母亲也是一时情急,并非有意为难孙女。”


    “一时情急?”老夫人冷笑,“她那般行事,害得侯府颜面尽失,你倒是会替她说话。”


    晏锦垂眸不语。


    老夫人看着她那副怯懦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许久才道:“锦儿,你姨娘去得早,这些年,委屈你了。”


    晏锦眼圈微微一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孙女不委屈。母亲待孙女很好,父亲也疼爱孙女,孙女已经很知足了。”


    这话说得违心。


    她叹了口气,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你要记住,这府中人心复杂,不是每个人都如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王氏她虽是你嫡母,可终究不是你的生母。有些事,你心里要有数。”


    晏锦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顺:“孙女明白。祖母教诲,孙女铭记于心。”


    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说,只挥了挥手:“你去吧。好生歇着,莫要多想。”


    “孙女告退。”


    晏锦福身,缓缓退出暖阁。


    走出老夫人的院子,她才长长舒了口气,背后竟已出了一层薄汗。


    这位祖母,当真厉害。


    方才那番对话,看似寻常,实则步步为营。先敲打她莫要骄傲,又试探她对王氏的态度,最后再施以恩威——一套组合拳下来,若她真是个怯懦无知的庶女,怕是早就被唬住了。


    只可惜,她不是。


    “小姐,”云屏低声道,“老夫人方才那话……”


    “回去再说。”晏锦打断她的话,加快脚步回了锦瑟院。


    关上房门,云屏连忙递上热茶。晏锦接过,喝了一口,这才缓过劲来。


    “小姐,老夫人这是……”云屏小心翼翼地问。


    晏锦放下茶盏,淡淡道:“敲打,试探,施恩。一套手段,用得炉火纯青。”


    云屏不解:“老夫人为何要试探小姐?”


    “因为她不放心。”晏锦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景致,“我这些日子风头太盛,老夫人怕我得意忘形,更怕我与王氏一样,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云屏恍然大悟:“所以老夫人才要敲打小姐,让小姐安分守己?”


    “不止。”晏锦眸光微凝,“老夫人还试探我对王氏的态度。若我趁机落井下石,她便知道我记恨王氏,往后会防着我。若我替王氏说话,她反倒会觉得我识大体,懂分寸。”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施恩,那几句‘委屈你了’,不过是收买人心罢了。老夫人若真疼我,当年柳姨娘去世时,她便不会不闻不问。”


    青鸾和云屏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她们这位小姐,看事情竟如此透彻。


    “那小姐方才……”云屏欲言又止。


    “我装得很像,是不是?”晏锦轻轻一笑,“怯懦,恭顺,懂事,知足——这不正是一个庶女该有的样子吗?”


    云屏松了口气:“小姐装得像,老夫人才会放心。”


    “是啊,放心。”晏锦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只有她放心了,咱们才好办事。”


    第52章


    一日无事, 直至夜色渐深,锦瑟院里烛火摇曳。


    晏锦刚卸了钗环,准备就寝, 青鸾便匆匆从外头进来, 脸色凝重地低声道:“小姐, 奴婢方才去大厨房取热水时, 看见大小姐身边的丫鬟彩月鬼鬼祟祟地在灶台边转悠, 见奴婢进去, 慌慌张张地走了。”


    晏锦眸光一凝:“可看清她在做什么?”


    “离得远, 没看清。”青鸾摇头, “但奴婢特意去她站过的灶台边看了看, 没发现什么异常。只是彩月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实在可疑。”


    晏锦缓缓坐回梳妆台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王氏和晏玲这几日安分得反常, 她就知道她们不会善罢甘休。如今老夫人回府, 夺了王氏的掌家权,又要将晏玲嫁出去, 这对母女怕是恨极了她这个“罪魁祸首”。


    彩月是晏玲身边最得力的丫鬟, 平日里跟着晏玲没少作威作福。今夜她鬼鬼祟祟去大厨房,定是受晏玲指使, 想做什么手脚。


    “小姐,”青鸾压低声音, “会不会是又想下毒?”


    晏锦冷笑一声:“下毒倒不至于。王氏再蠢, 也不敢在老夫人才回府、又刚查过账的节骨眼上闹出人命。多半是想让我出些丑,比如腹泻、起疹子之类,好让我在年关祭祖时当众丢脸。”


    正说着,云屏也掀帘进来, 脸上带着几分急色:“小姐,奴婢方才听前头的小丫鬟说,侯爷今晚去了夫人院子里。”


    晏锦挑眉:“哦?父亲不是许久不去夫人那儿了吗?”


    “是许久不去了。”云屏道,“但听说今日下午,老夫人将侯爷叫去说话,提了要给侯爷纳妾的事。夫人得了消息,怕是急了,这才想法子将侯爷请了过去。”


    纳妾?


    晏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老夫人这是要将王氏往死里逼啊。夺了掌家权,逼晏玲嫁人,如今又要给晏宏远纳妾——这三板斧下来,王氏在侯府的地位,怕是岌岌可危了。


    难怪她狗急跳墙,又想使些下作手段。


    “小姐,”云屏担忧道,“夫人这般动作,怕是要对您不利。咱们要不要早作防备?”


    晏锦沉吟片刻,忽然笑了:“防备自然是要防备的。不过这倒是个好机会。”


    “好机会?”青鸾和云屏都不解。


    晏锦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王氏急着对付我,是因为她感受到了危机。老夫人要给她纳妾,她便想着先除掉我这个碍眼的庶女,好稳固自己的地位。”


    她转过身,看向两个丫鬟:“既然如此,咱们何不借老夫人的手,来对付王氏?”


    青鸾眼睛一亮:“小姐的意思是……”


    “王氏想让我在祭祖时出丑,咱们便让她自食恶果。”晏锦淡淡道,“青鸾,你明日一早便去大厨房,悄悄盯着彩月。若她再动手脚,不必声张,只需记下她做了什么,在哪儿做的。”


    “是。”青鸾应下。


    “云屏,”晏锦又道,“你去打听打听,老夫人要给父亲纳的是哪家的姑娘。还有,夫人今晚请父亲过去,都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越详细越好。”


    云屏点头:“奴婢明白。”


    “记住,”晏锦叮嘱道,“行事要隐秘,莫要打草惊蛇。”


    两个丫鬟齐声应是,退了出去。


    晏锦重新坐回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少女眉眼清冷,眸光沉静,哪里还有半分在白日老夫人面前的怯懦模样?


    这一夜,晏锦睡得并不安稳。


    她梦见柳姨娘临死前的模样,梦见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梦见老夫人那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次日一早,青鸾便来回禀。


    “小姐,彩月果然又去了大厨房。”她压低声音,“奴婢悄悄盯着,见她将一包粉末撒进了准备给各院送早膳的粥里。奴婢趁她不注意,取了些粉末回来。”


    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


    晏锦接过,打开一看,是些白色粉末。她凑近闻了闻,又用指尖沾了一点尝了尝,眉头微蹙。


    “是巴豆粉。”她淡淡道,“分量不重,吃下去不会要命,但会腹泻不止,浑身无力。”


    果然。


    王氏这是想让她在祭祖时当众出丑,腹泻不止,甚至失仪——到那时,老夫人定会厌弃她,觉得她不知检点,连祭祖这样的大事都撑不住。


    好算计。


    “小姐,咱们怎么办?”青鸾急道,“今日的早膳怕是已经送到各院了,要不要奴婢去将咱们院子的那份换掉?”


    晏锦摇头:“不必。这巴豆粉分量轻,吃下去也不会立即发作。等祭祖时再发作,才是王氏想要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不过,她既然想玩,咱们便陪她玩个大的。”


    正说着,云屏也回来了。


    “小姐,奴婢打听清楚了。”她低声道,“老夫人要给侯爷纳的,是城南林家的庶女,今年十六岁,听说容貌清秀,性子温婉。林家家世虽不如侯府,却是书香门第,那姑娘的父亲是个举人,在国子监任博士。”


    晏锦挑眉:“书香门第的庶女?老夫人倒是会选人。”


    这样的出身,既不会压过王氏,又能给侯府添些书香气息,最重要的是——好拿捏。


    “还有,”云屏又道,“夫人昨晚请侯爷过去,又是哭又是求的,说她知道错了,求侯爷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莫要纳妾。侯爷起初心软,可夫人说着说着,竟又提起了小姐您……”


    晏锦眸光一凝:“提我做什么?”


    “夫人说,小姐如今风头太盛,怕是不将嫡母放在眼里。又说小姐在老夫人面前装模作样,实则心思深沉。”云屏声音越来越低,“侯爷听了,很不高兴,训斥了夫人几句,便起身走了。”


    晏锦冷笑一声。


    王氏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晏宏远虽平庸,却不傻。王氏前脚才因贪墨被老夫人责罚,后脚便来说庶女的坏话,这分明是在挑拨离间。晏宏远岂会看不出来?


    “小姐,”青鸾担忧道,“夫人这般污蔑您,侯爷会不会……”


    “不会。”晏锦打断她的话,“父亲虽宠着王氏,可更看重侯府的颜面。我如今得了皇后和长公主的青眼,对侯府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父亲不会为了王氏,断送了我的前程。”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王氏这般作死,倒是给了咱们机会。”


    “机会?”两个丫鬟都不解。


    晏锦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蘸墨。


    “王氏想让我在祭祖时出丑,咱们便让她自食恶果。”她边说边写,“青鸾,你去找四少爷,将彩月下药的事告诉他,再问问他,有没有法子将那巴豆粉神不知鬼不觉地换到王氏和晏玲的膳食里。”


    青鸾眼睛一亮:“小姐是想……”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腊月三十,永昌侯府祭祖。


    天未亮,府中上下便忙碌起来。祠堂内外打扫得一尘不染,供桌上摆满了三牲祭品、时鲜果品,香烛袅袅,气氛庄严肃穆。


    辰时初刻,晏宏远率领全家人来到祠堂。


    老夫人郑氏身着深紫色缠枝纹袄裙,头戴抹额,拄着紫檀木拐杖,走在最前头。晏宏远紧随其后,王氏、晏锦、晏玲、晏晞、晏姝依次跟在后面。


    王氏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身绛红色百蝶穿花袄裙,头戴赤金嵌宝的头面,妆容精致,一副侯夫人该有的派头。晏玲也穿得花枝招展,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眼神闪烁,不知是不是心虚。


    晏锦则是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袄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正是晏晞送的那支。她垂眸敛目,跟在王氏身后,一副恭顺模样。


    晏晞穿着青色直裰,神情温润,看不出异样。晏姝则由丫鬟搀扶着,脸色依旧苍白,却强撑着来了。


    一行人进了祠堂,按长幼尊卑依次站好。


    晏宏远作为家主,上前点燃香烛,带领众人向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


    祠堂内寂静无声,只有香烛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礼毕,晏宏远开始诵读祭文。


    晏锦垂眸站着,看似恭顺,余光却一直在留意王氏和晏玲的动静。


    奇怪的是,两人看起来并无异样。王氏站得笔直,晏玲虽然面色不好,却也没有不适的迹象。


    难道晏晞换药失败了?


    晏锦心中疑惑,却不敢表露分毫,只静静等着。


    祭文读到一半时,异变突生。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众人皆是一愣。


    紧接着,又是一声“噗——”


    这回声音更大,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声音的来源——王氏。


    王氏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她死死咬着嘴唇,身子微微发抖,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可越忍,那股气味就越浓,渐渐弥漫开来。


    晏宏远脸色铁青,手中的祭文都忘了念。


    老夫人更是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拐杖重重敲在地上:“王氏!”


    这一声厉喝,仿佛打开了什么开关。


    王氏再也忍不住,“噗噗噗”一连串的响声从她身后传来,那气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


    “我、我……”王氏羞愤欲死,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晏玲也脸色大变。


    她捂着肚子,身子弓成了虾米,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还没等开口,就听“噗”的一声——她自己也失控了。


    “啊!”晏玲尖叫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转身就往祠堂外跑。


    可她跑得太急,脚下一滑,竟“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这一摔,更是控制不住,“噗噗噗”的声音接连响起,那气味比王氏的还要浓烈。


    祠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看着趴在地上、羞愤欲绝的晏玲,再看看面色铁青、浑身发抖的王氏,一个个目瞪口呆。


    晏宏远气得浑身发抖,手中的祭文“啪”一声掉在地上。


    老夫人更是怒不可遏,拐杖重重敲在地上,厉声道:“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王氏瘫坐在地,泪流满面,却连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晏玲趴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祖母、父亲,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控制不住!”


    “闭嘴!”老夫人厉喝,“还不快把人扶出去!”


    几个婆子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扶起晏玲。可晏玲一站起来,又是“噗”的一声,那婆子手一抖,差点又让她摔下去。


    王氏也被人搀扶起来,可她每走一步,就传来一声轻响,那模样,简直羞愤欲死。


    母女二人被连拖带拽地弄出了祠堂。


    祠堂里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味,久久不散。


    晏宏远脸色铁青,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强忍着怒火,对老夫人道:“母亲,祭祖还未完成……”


    “继续!”老夫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晏宏远深吸一口气,捡起地上的祭文,继续诵读。可他的声音抖得厉害,显然气得不轻。


    老夫人闭着眼,握着拐杖的手青筋暴起。


    晏锦垂眸站着,唇角几不可查地勾起一抹冷笑。


    成功了。


    晏晞果然没让她失望。


    那巴豆粉,不仅被换到了王氏和晏玲的膳食里,还被加重了分量——所以发作得如此剧烈,如此丢人现眼。


    她抬眸,看向站在对面的晏晞。


    晏晞也正好看向她,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晏晞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温润。


    祭祖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只是经过方才那一闹,所有人都心不在焉。晏宏远草草念完祭文,带领众人行完礼,便宣布祭祖结束。


    从祠堂出来,老夫人直接去了正厅。


    “所有人都过来!”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正厅里,老夫人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肃。晏宏远坐在她下首,脸色依旧铁青。


    王氏和晏玲已经被换洗过了,此刻跪在厅中,两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王氏,”老夫人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今日祭祖,你可知罪?”


    王氏浑身一颤,连连磕头:“母亲息怒!儿媳、儿媳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定是、定是吃坏了东西!”


    “吃坏了东西?”老夫人冷笑,“怎么就你和大丫头吃坏了东西?别人都好好的?”


    王氏哑口无言。


    晏玲哭道:“祖母,孙女真的不知道。早上还好好的……”


    “好好的?”老夫人看向她,“好好的会在祭祖时当众失仪?好好的会摔在地上起不来?晏玲,你当我是傻子吗?!”


    晏玲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字也不敢再说。


    老夫人深吸一口气,对晏宏远道:“宏远,你怎么说?”


    晏宏远面色难看,沉默了许久,才道:“母亲,今日之事,确实是她们不对。只是今日是祭祖大日子,若是重罚,怕是不吉。”


    “不吉?”老夫人冷笑,“她们在祭祖时闹出这等丑事,已经是大不吉了!若不重罚,祖宗何以瞑目?!”


    她顿了顿,厉声道:“王氏,晏玲,你们二人今日在祭祖时失仪,丢尽了侯府的脸面!从今日起,你们二人去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起来!”


    王氏和晏玲脸色惨白。


    跪祠堂?


    这寒冬腊月的,祠堂里冰冷刺骨,跪上一天一夜,怕是要去掉半条命!


    “母亲……”王氏还想求饶。


    “闭嘴!”老夫人打断她的话,“再多说一句,便跪到正月结束!”


    王氏吓得不敢再言。


    晏玲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被婆子硬生生拖了出去。


    老夫人又看向众人,目光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晏锦脸上,停顿了片刻,才道:“今日之事,你们都看见了。往后行事,都要引以为戒。若再有谁不知检点,丢侯府的脸面,休怪我家法伺候!”


    众人齐声道:“是。”


    “都散了吧。”老夫人摆摆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第53章


    自祠堂罚跪后, 王氏与晏玲在府中彻底失了脸面。


    除夕守岁,年夜饭,初一拜年……所有场合, 母女二人都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不敢多说一句话, 不敢多行一步路。老夫人冷着脸, 连正眼都懒得给她们。


    晏宏远更是彻底厌弃了王氏, 除夕夜本该宿在正院的规矩都破了, 独自歇在了书房。


    整个年节, 永昌侯府表面喜庆, 内里却透着诡异的平静。


    这种平静, 让晏锦心中越发不安。


    王氏此人, 她太了解了。睚眦必报,心思歹毒, 绝不是吃了亏就忍气吞声的主儿。祭祖那日当众出丑, 被罚跪祠堂,这等奇耻大辱, 王氏岂会善罢甘休?


    而且以前王氏根本不屑巴豆这种低级手段, 难不成她还有什么后招?


    可这些日子,王氏除了安分守己, 竟无半点动作。


    太反常了。


    初二那日,晏锦在锦瑟院里修剪梅花, 青鸾匆匆进来, 低声道:“小姐,平江侯府来人了,说是接夫人和大小姐回娘家团聚。”


    晏锦手中剪子一顿:“老夫人准了?”


    “准了。”青鸾点头,“老夫人虽不喜夫人, 可平江侯府的面子还是要给的。只是老夫人将夫人叫去训了一顿话。”


    “说了什么?”


    “老夫人说,让夫人回娘家安分些,莫要将府中的事往外说。若是敢多说半句,便让侯爷休了她。”


    晏锦冷笑。


    老夫人这是怕家丑外扬。


    王氏在祭祖时当众失仪,这事若传出去,永昌侯府的脸就丢尽了。老夫人虽厌弃王氏,却更看重侯府声誉。


    “夫人怎么说?”晏锦问。


    “夫人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绝不敢多嘴。”青鸾道,“只是奴婢瞧着夫人那眼神,不太对劲。”


    晏锦眸光微凝:“如何不对劲?”


    “说不上来。”青鸾皱眉,“就是太平静了。被老夫人那般训斥,竟连一滴眼泪都没掉,只老老实实应着。奴婢总觉得,夫人心里憋着什么。”


    晏锦放下剪子,走到窗前。


    窗外寒风凛冽,院中那株红梅开得正艳,可在她眼中,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王氏这般平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真被吓破了胆,要么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以王氏的性子,显然是后者。


    “她们何时走?”晏锦问。


    “已经在收拾行李了,午后便动身。”青鸾道,“听说要在平江侯府住到初十才回来。”


    初十……


    还有七八日。


    晏锦心中那股不安越发强烈。她总觉得,这七八日里,定会出事。


    午后,王氏和晏玲带着几个丫鬟婆子,乘着马车离开了永昌侯府。


    老夫人站在府门口,目送马车远去,脸色依旧沉肃。她身侧的李嬷嬷低声道:“老夫人,回屋吧,外头冷。”


    老夫人点点头,转身回了府。


    一切看似恢复了平静。


    可晏锦心中的警铃,却一刻也未停歇。


    她让青鸾和云屏这几日格外小心,吃穿用度都要仔细检查,夜里也要轮流守夜,以防万一。


    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


    初二当晚,子时刚过。


    锦瑟院里一片寂静,晏锦睡得并不安稳,梦中尽是些光怪陆离的景象。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她惊醒。


    “小姐!小姐!”是青鸾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晏锦霍然坐起:“出什么事了?”


    青鸾冲进内室,脸色煞白:“老夫人……老夫人中毒了!”


    “什么?!”晏锦心头一震,“怎么回事?”


    “方才老夫人院子里的丫鬟来报,说老夫人用过晚膳后便说不舒服,早早歇下了。可方才守夜的嬷嬷进去查看,发现老夫人脸色发青,呼吸微弱,怎么叫都叫不醒!”青鸾声音发颤,“已经去请大夫了,侯爷也赶过去了!”


    晏锦迅速起身:“更衣,过去看看。”


    云屏连忙伺候她换了衣裳,主仆三人匆匆往老夫人的院子赶。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老夫人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丫鬟婆子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惊慌。正房里传来晏宏远焦急的声音:“大夫呢?!大夫怎么还没来?!”


    晏锦进了屋,只见老夫人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色发青,唇色乌紫,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晏宏远站在床边,急得团团转。晏晞和晏姝也在,晏姝由丫鬟搀扶着,脸色比老夫人还要苍白。


    “父亲。”晏锦上前行礼。


    晏宏远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没说话。


    晏晞走到晏锦身边,压低声音:“二姐姐也来了。”


    晏锦点头,目光落在老夫人脸上,心中一片冰凉。


    中毒……


    在这个节骨眼上中毒……


    她抬眸看向晏晞,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怀疑。


    王氏。


    除了她,还有谁会在这个时间下毒?


    可王氏今日午后便去了平江侯府,此刻根本不在府中。若真是她下的毒,那便是早有预谋。


    “大夫来了!大夫来了!”外头传来丫鬟的喊声。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被丫鬟引着匆匆进来,正是常为侯府看诊的刘大夫。


    刘大夫也顾不上行礼,连忙上前为老夫人诊脉。他手指搭在老夫人的腕上,片刻后,脸色大变:“这、这是中毒!”


    “什么毒?!”晏宏远急问。


    刘大夫仔细查看了老夫人的面色、舌苔,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沉吟道:“看症状,像是乌头之毒。”


    “乌头?”晏宏远脸色一白,“可能解?”


    “乌头毒性猛烈,所幸老夫人中毒不深,尚有救。”刘大夫连忙写下药方,“快,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速速送来!”


    丫鬟接过药方,飞奔而去。


    刘大夫又取出银针,为老夫人施针逼毒。


    屋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刘大夫的动作。


    晏锦站在一旁,目光缓缓扫过屋中众人。


    晏宏远焦急万分,晏晞面色凝重,晏姝瑟瑟发抖,丫鬟婆子们惊慌失措……


    每一个人,似乎都有嫌疑,又似乎都没有。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侯爷!侯爷!”是门房管事的声音,“平江侯府派人来了,说、说夫人和大小姐在回府的路上,马车翻了!”


    “什么?!”晏宏远霍然转身,“人呢?!人可有事?!”


    “人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吓。”管事道,“平江侯府的人将夫人和大小姐送回来了,此刻正在前厅。”


    晏宏远脸色铁青,看了看床上的老夫人,又看了看外头,咬牙道:“我去看看。”


    说罢,匆匆出了屋子。


    晏锦与晏晞对视一眼,两人心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太巧了。


    老夫人刚中毒,王氏的马车就翻了?


    这分明是制造不在场证明。


    “二姐姐,”晏晞靠近晏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王氏这一招,够狠。”


    晏锦眸光冰冷:“她这是要一石二鸟。既除了老夫人,又洗清了自己的嫌疑。”


    “可惜,”晏晞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她算漏了一点。”


    “什么?”


    晏晞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什么:“乌头之毒虽烈,可刘大夫医术高明,老夫人死不了。”


    晏锦心中一动。


    是啊。


    老夫人若死了,王氏嫌疑最大。可老夫人若只是中毒未死,那这事的性质就变了。


    下毒之人,要的或许不是老夫人的命,而是别的什么。


    正想着,丫鬟端着煎好的药进来了。


    刘大夫接过药碗,亲自喂老夫人服下。又施了一套针,这才擦了擦额上的汗,道:“侯爷放心,老夫人性命无虞。只是这毒伤身,需好生调理一段时日。”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晏宏远回来了,身后跟着王氏和晏玲。


    王氏头发散乱,衣裳沾了泥土,脸上还有几道擦伤,看起来狼狈不堪。晏玲更是哭得梨花带雨,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母亲怎么样了?”王氏一进来便扑到床边,泪流满面,“怎么会中毒?!是谁要害母亲?!”


    晏宏远脸色难看:“大夫说,是乌头之毒。”


    “乌头?”王氏惊呼,“府中怎会有这种东西?!定是有人蓄意谋害!”


    她说着,目光忽然扫过屋中众人,最后定格在晏锦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却又很快掩去,哭道:“侯爷,定要严查!定要将那下毒之人揪出来!”


    晏锦心中冷笑。


    演得真像。


    若不是早知道王氏是什么样的人,她几乎要信了这番表演。


    晏宏远沉着脸,对刘大夫道:“刘大夫,可能查出毒从何来?”


    刘大夫沉吟片刻:“乌头之毒,多半是混在饮食中。老夫人今日都用了些什么,可还记得?”


    一旁伺候的李嬷嬷连忙道:“老夫人今日胃口不好,晚膳只用了一碗燕窝粥,几样小菜,还有还有一碗参汤。”


    “参汤?”刘大夫问,“参汤可还有剩?”


    “有,有!”李嬷嬷连忙让人将剩下的参汤端来。


    刘大夫取出银针,探入参汤中。片刻后,银针取出,针尖已然发黑。


    “毒在参汤里。”刘大夫沉声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那碗参汤。


    晏宏远脸色铁青,厉声道:“今日这参汤,是谁熬的?谁送的?一五一十,给我说清楚!”


    “今日的参汤,是厨房张嬷嬷熬的。”李嬷嬷颤声道,“熬好后,由老夫人院里的丫鬟春杏端来。可、可春杏方才说,她在半路上遇见了二小姐身边的云屏,云屏说想瞧瞧参汤熬得如何,接过参汤看了看,又还给了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晏锦身上。


    云屏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侯爷明鉴!奴婢今日确实见过春杏,可奴婢只是瞧了瞧参汤,绝没有下毒啊!”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得意,随即又化作悲愤,扑到晏宏远面前哭道:“侯爷!您听见了吗?云屏碰过参汤!定是二丫头指使的!她恨妾身夺了她生母的宠爱,恨妾身这些年苛待她,如今又恨老夫人回府夺了她的风头,这才下毒谋害老夫人!”


    她说着,又转向晏锦,声泪俱下:“锦儿,你若有怨,冲着我来便是!为何要害老夫人?老夫人待你不薄啊!”


    晏锦心中冷笑。


    好一番唱念做打。


    王氏这是要将下毒的罪名,死死扣在她头上。


    “父亲,”晏锦上前一步,声音平静,“女儿今日从未指使云屏下毒。云屏碰过参汤不假,可春杏也说了,她只是接过去看了看,并未有其他动作。若这样便能下毒,那经手参汤的每一个人,都有嫌疑。”


    “你还狡辩!”王氏厉声道,“前些日子祭祖,我和玲儿莫名腹泻,当众出丑,定也是你下的毒手!如今老夫人中毒,除了你,还有谁会如此狠毒?!”


    晏宏远脸色铁青,看向晏锦的目光中满是怀疑。


    前有祭祖失仪,后有老夫人中毒,这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太过接近,任谁都会联想到一起。


    而晏锦,确实有动机——王氏苛待她,老夫人回府后又敲打她,她心生怨恨,下毒报复,合情合理。


    “父亲,”晏锦迎上晏宏远的视线,不卑不亢,“女儿若要下毒,为何要选在祭祖当日?那日阖府都在,女儿若动手,嫌疑最大。女儿再蠢,也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那是因为你知道祭祖那日人多眼杂,正好可以混淆视听!”王氏尖声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洗清嫌疑?做梦!”


    她转身对晏宏远道:“侯爷,二丫头心思深沉,定是早有预谋。不如搜一搜她的屋子,说不定能搜出罪证!”


    晏宏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来人,去二小姐屋里搜!”


    “父亲!”晏锦脸色一变。


    “怎么?你心虚了?”王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晏锦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她终于明白了。


    王氏这一招,根本不是为了毒死老夫人——或者说,不全是。


    她真正的目的,是一石二鸟。


    先让老夫人中毒,再将罪名推到她头上。若老夫人死了,她便成了弑杀祖母的罪人,必死无疑。若老夫人没死,她也会因下毒之嫌被严惩。


    而王氏自己,因为马车翻覆,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好毒的计策!


    晏锦脑中飞速运转。


    搜屋……王氏既然敢提出搜屋,定是早有准备。说不定此刻,她屋里已经被埋下了“罪证”。


    怎么办?


    正焦急间,她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后背。


    是晏晞。


    晏锦心头一动,脑中灵光一闪。


    她微微侧头,用气声道:“同样的毒药,尽快。”


    晏晞眸光一闪,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轻轻点头,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对站在门边的青鸾使了个眼色。


    青鸾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屋子。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无人察觉。


    晏锦定了定神,对晏宏远道:“父亲要搜屋,女儿不敢阻拦。只是女儿有一事不明——若搜不出罪证,又当如何?”


    王氏冷笑:“若搜不出,自然证明你是清白的。”


    “清白?”晏锦看着她,“母亲方才口口声声指认女儿下毒,若搜不出罪证,母亲可愿向女儿赔罪?”


    王氏脸色一僵:“你……”


    “够了!”晏宏远厉声打断,“都闭嘴!等人搜了再说!”


    屋里再度陷入寂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每一刻都如同煎熬。


    晏锦垂眸站着,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乌头之毒……


    这种毒药并不常见,王氏是从何处得来的?又是什么时候埋在她屋里的?


    正想着,青鸾悄无声息地回来了。


    她对晏锦微微点头,示意事已办妥。


    晏锦心中稍安。


    不多时,搜屋的婆子们回来了。


    为首的嬷嬷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布。她走到晏宏远面前,福身道:“侯爷,二小姐屋里都搜遍了,并未发现毒药。”


    王氏脸色一变:“不可能!再搜仔细些!”


    “夫人,确实没有。”嬷嬷摇头,“奴婢们连床底下、箱笼夹层都查过了,除了些寻常首饰银两,并无他物。”


    王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自镇定:“定是藏在了别处!或者……或者她已经销毁了!”


    “母亲,”晏锦缓缓开口,“搜也搜了,查也查了,既然没有罪证,是否可以证明女儿清白了?”


    “你休想!”王氏咬牙,“定是你藏得深!或者……或者你让丫鬟偷偷扔了!”


    晏锦看着她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股冷意。


    “母亲这般笃定女儿有罪,莫非母亲知道毒药藏在哪里?”她轻声问。


    王氏心头一跳:“你胡说什么?!”


    “女儿只是奇怪,”晏锦步步紧逼,“母亲一口咬定女儿下毒,又一口咬定女儿屋里有罪证。可如今搜不出来,母亲却说藏得深、扔掉了——母亲为何如此肯定?莫非母亲亲眼看见女儿下毒了?还是说……”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毒药本就是母亲的,母亲知道它该在哪儿?”


    “你血口喷人!”王氏尖叫。


    “够了!”晏宏远怒喝,“都给我闭嘴!”


    他脸色铁青,看着王氏,又看看晏锦,眼中满是失望和疲惫。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晏锦忽然捂住胸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身子晃了晃,张口“哇”地吐出一口黑血,随即软软倒地。


    “小姐!”云屏和青鸾惊呼,扑上前扶住她。


    只见晏锦双目紧闭,唇色乌紫,面色发青,竟与床上的老夫人症状一模一样!


    “这、这是……”刘大夫连忙上前诊脉,脸色大变,“二小姐也中毒了!是同样的乌头之毒!”


    满屋皆惊。


    王氏目瞪口呆,晏玲更是吓得倒退两步。


    晏宏远也愣住了:“怎么回事?!”


    刘大夫急道:“二小姐中毒不深,但需立刻解毒!快,按方才的方子再煎一副药来!”


    丫鬟们慌忙去煎药。


    晏宏远看着昏迷不醒的晏锦,又看看面色铁青的老夫人,脑中一片混乱。


    王氏最先反应过来,尖声道:“她是装的!定是装的!想用苦肉计洗脱嫌疑!”


    “夫人!”刘大夫沉声道,“二小姐脉象虚浮,气息微弱,确实是中毒之兆,绝非假装。”


    王氏还要再说,晏宏远却厉声道:“都给我住口!”


    他走到床边,看着昏迷的老夫人,又看看地上的晏锦,拳头紧握,青筋暴起。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王氏,你今日回府,可曾见过锦儿?”


    王氏一愣:“妾身……妾身回府后便直接来了老夫人院子,未曾见过二丫头。”


    “那她如何中毒?”晏宏远盯着她,“毒在参汤里,她并未用过参汤。若真如你所说,是她下的毒,她为何要对自己下毒?”


    王氏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晏宏远又看向李嬷嬷:“今日除了参汤,老夫人可还用过其他东西?锦儿又用过什么?”


    李嬷嬷想了想,道:“老夫人只用过参汤。二小姐……二小姐晚膳是在自己院里用的,奴婢不知。”


    晏宏远深吸一口气,对刘大夫道:“刘大夫,可能查出二小姐是如何中毒的?”


    刘大夫沉吟片刻:“乌头之毒可混入饮食,也可通过肌肤接触。二小姐若未用过参汤,那便是碰过沾毒之物。”


    碰过沾毒之物?


    晏宏远眸光一凝,看向跪在地上的云屏:“你今日除了碰过参汤,可还碰过其他东西?”


    云屏摇头:“奴婢今日只在厨房待了片刻,碰过参汤后便回了院子,并未碰过其他特别之物。”


    “那参汤……”晏宏远忽然想到什么,“春杏,参汤端来途中,可还经了别人的手?”


    春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回侯爷,除了云屏姐姐,奴婢……奴婢在半路上还遇见了……”


    “遇见了谁?”晏宏远厉声问。


    春杏怯怯地看了王氏一眼,低声道:“遇见了夫人院里的夏枝。她说老夫人院子里的梅花开得好,想折几枝,让奴婢帮她拿一下参汤,她好去折花。”


    话音未落,王氏脸色骤变。


    晏宏远猛地看向她,眼中寒光乍现:“王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第54章


    王氏脸色煞白, 慌忙跪下:“侯爷明鉴!夏枝只是碰了一下参汤,绝没有下毒啊!定是春杏这丫头胡说八道!”


    “夫人!”春杏哭道,“奴婢不敢撒谎!夏枝姐姐确实让奴婢拿着食盒, 她去折花了!奴婢亲眼看见她碰了参汤的盖子!”


    “你……”王氏气得浑身发抖, “你这贱婢, 竟敢污蔑我!”


    晏宏远看着王氏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 又看看昏迷不醒的老夫人和晏锦, 心中那股怀疑如同野草般疯长。


    太巧了。


    夏枝碰过参汤, 晏锦和老夫人都中了毒。而王氏, 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回了娘家, 又有马车翻覆的不在场证明。


    这一切, 真的只是巧合吗?


    “侯爷, ”刘大夫擦了擦额上的汗,“老夫人和二小姐都需静养解毒, 此处人多嘈杂, 不利诊治。”


    晏宏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 对李嬷嬷道:“将老夫人和二小姐分别安置好, 好生照料。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李嬷嬷连忙安排人手。


    晏宏远又看向王氏, 目光冰冷:“王氏,在事情查清之前, 你和大丫头就待在院子里, 不许出门。”


    王氏脸色一白:“侯爷!妾身冤枉啊!”


    “冤枉不冤枉,查了才知道。”晏宏远不为所动,“若真是冤枉,我自会还你清白。若不然……”


    他顿了顿, 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家法伺候。”


    王氏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


    晏玲早已吓傻了,由丫鬟搀扶着,跟着王氏退了出去。


    屋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晏宏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对刘大夫道:“刘大夫,劳烦你在此照看。我这就派人去请太医。”


    刘大夫连忙道:“侯爷放心,老夫定当尽力。”


    晏宏远点点头,又看了昏迷的晏锦一眼,转身出了屋子。


    这一夜,永昌侯府灯火通明,无人安眠。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平江侯府的人便上门了。


    来的是王氏的兄长,平江侯嫡长子王崇。他带着几个随从,气势汹汹地闯进正厅,见了晏宏远,连礼都不行,直接质问道:“妹夫,昨日我妹妹和外甥女从你府中回去,马车在半路翻覆,险些丧命!这事,你怎么说?!”


    晏宏远本就一肚子火,见王崇这般态度,更是恼怒,冷声道:“大哥这话问得好笑。马车翻覆,自是车夫驾车不慎,与我永昌侯府何干?”


    “驾车不慎?”王崇冷笑,“那车夫是我平江侯府用了几十年的老人,从未出过差错!怎么一到你永昌侯府的地界就翻了车?莫不是有人动了手脚?!”


    “王大人慎言!”晏宏远拍案而起,“马车翻覆是在城外官道,并非我侯府地界!你若不信,大可去京兆尹报案,让官府来查!”


    王崇被他噎了一下,却不肯罢休:“就算马车之事与你无关,那我妹妹和外甥女在你府中受的委屈呢?听说昨日祭祖,她们当众受辱,被罚跪祠堂!永昌侯,这就是你侯府的规矩?!”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这事,晏宏远更是火冒三丈。


    “受辱?”他冷笑,“王也子可知她们为何受辱?祭祖大典,当众失仪,放屁不止,摔倒在地!这等丑事,我永昌侯府百年门楣,都被她们丢尽了!我没休了王氏,已是看在多年情分上!”


    王崇脸色一变:“你……”


    “还有!”晏宏远打断他的话,声音冰冷,“昨日晚间,老夫人中毒昏迷,危在旦夕!而下毒之人,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王氏院里的丫鬟!”


    “什么?!”王崇大惊,“老夫人中毒?!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晏宏远盯着他,“参汤里的毒,是王氏的丫鬟夏枝碰过的!如今老夫人和我二女儿都中了毒,昏迷不醒!大哥,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王崇彻底懵了。


    他来之前,只知道妹妹和外甥女受了委屈,想借着马车翻覆的事来施压,让永昌侯府给个说法。却万万没想到,府中竟出了下毒这样的大事!


    谋害婆母,毒杀庶女——这罪名,足以让王氏死一百次!


    “这、这其中定有误会!”王崇慌了神,“我妹妹怎会做这种事?定是有人陷害!”


    “陷害?”晏宏远冷笑,“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难道还听她狡辩?!”


    他越说越气,这些年来王氏仗着平江侯府撑腰,在府中作威作福,苛待妾室庶女,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对老夫人下手,简直是无法无天!


    “大哥,”晏宏远一字一句道,“此事我已派人彻查。若真是王氏所为,莫说你们平江侯府,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保不住她!”


    王崇脸色青白交加,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谋害婆母,这是十恶不赦的大罪。若真坐实了,别说王氏,就是整个平江侯府都要受牵连。


    他哪还敢再嚣张?


    “妹夫息怒,”王崇语气软了下来,“此事……此事还需详查。我妹妹性子是急躁了些,可绝不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许是……许是下人作祟……”


    “是不是下人作祟,查了便知。”晏宏远冷声道,“大哥还是请回吧。在我查清之前,王氏和大丫头禁足院中,谁也不得探望。”


    这是下了逐客令了。


    王崇还想再说,可见晏宏远那副不容置疑的模样,知道今日是讨不到好了,只得拱手道:“那、那我便先回去了。若有消息,还请妹夫告知一声。”


    晏宏远嗯了一声,连送都没送。


    王崇灰溜溜地走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晏宏远心中那股郁气总算散了些。


    这些年,他碍着平江侯府的面子,对王氏多有纵容。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若再不硬气些,这侯府怕是要改姓王了!


    正想着,刘大夫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喜色:“侯爷,老夫人和二小姐都醒了!”


    晏宏远精神一振:“当真?!”


    “当真!”刘大夫道,“毒性已解,只是身子虚,需好生调养一段时日。”


    “快带我去看看!”


    晏宏远跟着刘大夫,先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老夫人已经醒了,靠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却比昨夜好了许多。晏姝坐在床边,正一勺一勺地喂她喝药。


    见晏宏远进来,老夫人抬了抬眼,声音虚弱:“宏远来了。”


    “母亲,”晏宏远上前,关切道,“您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老夫人摇摇头,看向晏姝:“多亏了姝儿,守了我一夜。”


    晏姝垂眸,轻声道:“祖母福大命大,定会没事的。”


    晏宏远这才注意到,晏姝眼底一片青黑,显然一夜未眠。他心中不由一软,温声道:“姝儿辛苦了。你身子弱,也要好生歇着。”


    晏姝摇摇头:“孙女不累。”


    老夫人喝了药,缓了口气,才问:“下毒之事,查得如何了?”


    晏宏远脸色一沉:“人证物证都指向王氏院里的丫鬟。王氏虽不承认,可嫌疑最大。”


    老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王氏她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语气虽淡,却透着刺骨的冷意。


    晏宏远心中一凛:“母亲放心,儿子定会严查。若真是她所为,绝不轻饶。”


    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说,闭上眼歇息。


    晏宏远又去了晏锦的院子。


    晏锦也醒了,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如纸。云屏和青鸾守在床边,见她进来,连忙行礼。


    “父亲。”晏锦挣扎着想下床。


    “不必多礼。”晏宏远摆摆手,在床边坐下,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丝愧疚,“锦儿,你受苦了。”


    晏锦摇摇头,声音虚弱:“女儿没事。祖母……祖母可好?”


    “老夫人也醒了,已无大碍。”晏宏远道,“昨日之事你可有头绪?”


    晏锦垂眸,轻声道:“女儿不知。只是女儿昨日除了在祖母院中,便只在自己屋里,并未接触过特别之物。”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晏宏远,眼中带着茫然:“父亲,女儿实在想不明白,为何有人要毒害祖母,又要毒害女儿……”


    晏宏远看着她那副无辜的模样,心中的怀疑又动摇了几分。


    是啊。


    若真是晏锦下的毒,她为何要连自己也毒?


    这说不通。


    “你且好生养着。”晏宏远起身,“此事,为父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谢父亲。”晏锦轻声道。


    晏宏远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


    待他走远,晏锦脸上的虚弱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意。


    “小姐,”青鸾低声道,“侯爷似乎怀疑夫人了。”


    晏锦冷笑:“证据确凿,他不怀疑才怪。”


    云屏却担忧道:“可夫人毕竟有平江侯府撑腰,若她抵死不认,侯爷怕也拿她没办法。”


    “平江侯府?”晏锦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听说王崇来闹了一场,被父亲骂了回去。如今老夫人和我都中了毒,父亲有了底气,平江侯府也不敢硬来。”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王氏这次犯的是谋害婆母的大罪。平江侯府若敢包庇,便是同罪。他们没那么傻。”


    青鸾和云屏这才松了口气。


    “小姐,”云屏忽然想到什么,“四少爷那边……”


    晏锦眸光微凝。


    昨日那包毒药,是晏晞让青鸾悄悄放进王氏院里的。这事若被查出来……


    “不必担心。”晏锦淡淡道,“四弟行事谨慎,不会留下把柄。更何况,毒药本就是王氏的,咱们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二小姐,三小姐来看您了。”


    晏姝?


    晏锦眸光微动:“请她进来。”


    门帘掀开,晏姝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裳,面色苍白,眼底青黑,看起来比晏锦还要虚弱几分。


    “二姐姐。”晏姝福身行礼,“听说二姐姐醒了,我来看看。”


    晏锦示意她坐下:“三妹妹不必多礼。祖母那边,可还安好?”


    “祖母服了药,又睡下了。”晏姝在床边坐下,看着晏锦苍白的脸,轻声道,“二姐姐受苦了。”


    “我没事。”晏锦摇头,“倒是三妹妹,守了祖母一夜,也该好生歇歇。”


    晏姝却摇头:“我不累。只是二姐姐,昨日之事,你可有头绪?”


    晏锦看着她,眸光微深:“三妹妹觉得呢?”


    晏姝沉默片刻,缓缓道:“我觉得此事不简单。”


    “哦?”晏锦挑眉,“何以见得?”


    晏姝并未立刻回答晏锦的问题,只是垂下眼帘,纤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玉镯。那镯子水头极好,翠色莹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二姐姐说笑了。”她声音依旧轻柔,如同春风拂面,“妹妹久病初愈,又刚回府不久,对府中诸事都不甚了解。只是觉得有些事太过巧合,反而显得刻意。”


    晏锦眸光微凝,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妹妹觉得哪里巧合?”


    “祖母回府不过数日,便出了下毒这样的大事。”晏姝抬起眼,目光清澈,“偏偏又是在母亲和长姐回娘家的当晚。偏偏所有证据都指向母亲院里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天真:“二姐姐不觉得,这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吗?顺理成章得像是有人早就安排好的。”


    晏锦心中冷笑。


    这位三妹妹,果然不简单。


    这番话,看似天真无心,实则字字都在暗示——下毒之事另有隐情,王氏或许是被人陷害的。


    “三妹妹的意思是,”晏锦缓缓道,“有人故意陷害母亲?”


    晏姝轻轻摇头:“妹妹不敢妄加揣测。只是觉得,这府中人心复杂,有时候眼睛看见的,未必就是真相。”


    “那三妹妹觉得,真相是什么?”晏锦追问。


    晏姝却笑了,那笑容温婉无害:“二姐姐何必问妹妹?妹妹久居寺庙,不问也事,哪里知道什么真相?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


    好一个随口说说。


    晏锦看着她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心中警铃大作。


    这位三妹妹,比她想象的还要难对付。


    “三妹妹说得是。”晏锦顺着她的话道,“真相如何,自有父亲查证。咱们做女儿的,只需安分守己,不给府中添乱便是。”


    晏姝点点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忽然道:“对了,听说二姐姐前些日子常去各家府上梳妆,很得那些夫人小姐的喜欢。不知二姐姐可有什么秘诀?”


    话题转得突兀,晏锦却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这是在试探她的底细。


    “哪有什么秘诀。”晏锦垂下眼帘,声音轻柔,“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讨巧罢了。倒是三妹妹,在寺庙清修三年,想必心境比我们这些俗也中人要澄明得多。”


    两人你来我往,句句都在打机锋,却谁也不愿把话说透。就像在下一盘棋,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杀机。


    正说着,青鸾忽然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她见到晏姝在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收敛神色,福身道:“小姐,三小姐。”


    晏锦见她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青鸾看了晏姝一眼,犹豫片刻,还是照实说了:“方才夫人院里传来消息,说夫人今日晨起呕吐不止,浑身不适。侯爷请了大夫来看,结果……结果诊出夫人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话音落下,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晏锦眸光一凝,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氏……有孕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晏姝也怔住了,随即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中的神色。


    许久,晏锦才轻轻笑了,那笑容温婉得体,看不出半分异样:“那可是要恭喜母亲了。父亲子嗣单薄,若能再添一子,当真是侯府之福。”


    她说着,转向晏姝:“三妹妹说是不是?”


    晏姝抬起眼,也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二姐姐说得是。这确实是天大的喜事。”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却都没有半分笑意。


    青鸾站在一旁,只觉得这屋子里的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既然母亲有孕,咱们也该去道贺才是。”晏锦放下茶盏,对青鸾道,“你去准备些贺礼,要挑些安胎补身的,莫要太贵重,但也不能失了礼数。”


    “是。”青鸾应下,退了出去。


    屋子里又只剩下晏锦和晏姝两人。


    晏姝轻轻叹了口气:“母亲有孕,真是时候。”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晏锦看着她:“三妹妹觉得,这时候不好吗?”


    “好,当然好。”晏姝笑了笑,“只是妹妹担心,母亲身子弱,又刚经历下毒风波,怕是受不住这大喜大悲。”


    “三妹妹多虑了。”晏锦淡淡道,“母亲吉人天相,自有上天庇佑。”


    晏姝点点头,不再多说,起身道:“既然母亲有孕,妹妹也该去道贺。就不打扰二姐姐休息了。”


    “三妹妹慢走。”


    晏姝福身告退,由丫鬟搀扶着离开了。


    待她走远,晏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


    王氏有孕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


    这绝不是巧合。


    王氏知道自己嫌疑最大,若真被查出下毒,必死无疑。可若是有了身孕,那就不一样了——大周律例,孕妇不得用刑,便是死罪也可暂缓。


    好一个保命符!


    晏锦走到窗前,望着院中景致,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王氏这一招,当真厉害。


    以孕保命,既解了眼前的危机,又巩固了在侯府的地位。若她能生下儿子,那便是永昌侯府的嫡子,日后继承爵位,她这个嫡母的地位便再也无人能动。


    “小姐,”云屏端着药进来,见她站在窗前,担忧道,“您身子还没好,怎么站在风口?”


    晏锦回过神,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汁在口中蔓延,却不及她心中那股寒意。


    “云屏,”她放下药碗,缓缓道,“你说,一个刚被怀疑下毒的人,怎么会突然有了身孕?”


    云屏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脸色一变:“小姐的意思是夫人这孕,来得太巧了?”


    “不是太巧,”晏锦冷笑,“是太及时了。”


    她顿了顿,又道:“去打听打听,给夫人诊脉的是哪个大夫。还有,这些日子夫人院里的饮食起居,都仔细查查。”


    “是。”云屏应下,却又犹豫道,“小姐,若夫人真有孕,那下毒的事,怕是……”


    “怕是不了了之?”晏锦接过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是啊,有孕在身,谁敢动她?便是父亲,也要顾忌她腹中的孩子。”


    可这不代表,她就没有办法了。


    王氏以为有了身孕就能高枕无忧?


    做梦!


    “云屏,你去打听打听……”


    第55章


    一炷香后, 云屏便回来了,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小姐,奴婢打听到了。”她压低声音, “给夫人诊脉的, 是大医院的刘大医, 是平江侯府特意请来的。刘大医诊完后, 当着侯爷的面亲口说, 夫人确有一个月的身孕。”


    晏锦眸光微凝:“父亲怎么说?”


    “侯爷, ”云屏顿了顿, “侯爷脸色很难看, 但刘大医说得肯定, 侯爷也不好质疑。只是奴婢瞧着, 侯爷似乎并不怎么高兴。”


    不高兴是自然的。


    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有孕,任谁都会怀疑这是王氏的保命之计。晏宏远虽平庸, 却不傻。


    “老夫人那边呢?”晏锦问。


    “老夫人已经知道了。”云屏道, “侯爷从夫人院里出来,就直接去了老夫人那儿。这会儿应该正在说话。”


    晏锦点点头, 不再多问。


    老夫人的暖阁里, 晏宏远面色沉凝地坐在炕边,老夫人靠在迎枕上, 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常。


    “母亲, ”晏宏远声音干涩, “王氏有孕了。”


    老夫人闭着眼,许久才缓缓道:“多久了?”


    “刘大医说,一个月。”


    “一个月,”老夫人睁开眼, 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还真是时候。”


    晏宏远苦笑:“儿子也觉得蹊跷。前脚刚出下毒的事,后脚就查出有孕。这、这也大巧了。”


    “巧?”老夫人冷笑,“只怕不是巧,是算计。”


    她顿了顿,看向晏宏远:“刘大医是平江侯府请来的?”


    “是。”晏宏远点头,“说是王氏身子不适,平江侯府不放心,特意请了刘大医来。”


    “好一个不放心。”老夫人语气冰冷,“这是怕咱们侯府的大夫诊不出‘喜脉’吧。”


    晏宏远沉默片刻,低声道:“母亲,如今王氏有孕,下毒之事,怕是不好再查了。”


    大周律例,孕妇不得用刑,便是疑犯,也要等到生产后再审。王氏若一口咬定自己无辜,谁也不能动她。


    老夫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刘大医是大医院的人,他的话,咱们不能明着质疑。王氏这孕,不管是真是假,如今都成了她的护身符。”


    “那下毒之事就这么算了?”晏宏远不甘。


    “不算又能如何?”老夫人睁开眼,目光锐利,“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是她下的毒。那个丫鬟夏枝,咬死了说自己只是碰了参汤盖子,并不知道有毒。参汤从厨房到我院里,经手的人不止她一个,便是告到官府,也定不了她的罪。”


    她顿了顿,语气冷了几分:“更何况,她现在有了身孕。若真闹大了,外人只会说咱们侯府苛待有孕的媳妇,逼她堕胎自证清白——这样的名声,咱们担不起。”


    晏宏远拳头紧握,青筋暴起。


    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可一想到王氏可能对老夫人下毒,他就恨不得立刻休了她!


    “宏远,”老夫人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些,“我知道你心中有气。可你要明白,如今王氏有孕,若她一举得男,那便是咱们永昌侯府的嫡子。这个孩子,意义重大。”


    晏宏远浑身一震。


    嫡子!


    永昌侯府子嗣单薄,他膝下只有晏晞一个庶子。若王氏真能生下嫡子,那便是侯府未来的继承人。


    这个分量,大重了。


    “母亲的意思是……”晏宏远声音艰涩。


    “王氏可以留着,但不能再掌家。”老夫人一字一句道,“她如今有孕,正好以此为借口,让她安心养胎。府中中馈,暂时由我管着。至于你纳妾的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要尽快。”


    晏宏远愣住了:“母亲,王氏刚有孕,这时候纳妾,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老夫人打断他的话,“她都能对婆母下毒了,你还顾忌她的感受?我告诉你,纳妾之事不仅要办,还要大张旗鼓地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永昌侯府不会因为一个有了身孕的媳妇,就纵容她无法无天!”


    她越说越气,咳嗽了几声,晏宏远连忙上前为她顺气。


    “母亲息怒,儿子听您的。”晏宏远连忙道。


    老夫人缓过气来,继续道:“纳妾的人选,我已经想好了。城南林家的庶女,品貌端正,性子温婉。你这两日便派人去提亲,尽快将人接进府。”


    “是。”晏宏远应下。


    老夫人看着他,语重心长道:“宏远,你要记住,王氏这次能逃过一劫,不是因为她手段高明,而是因为她腹中的孩子。可这孩子是男是女还未可知,便是男孩,也要看他能不能平安生下来,能不能养大。在这之前,你必须有自己的打算。”


    晏宏远心中一凛,郑重道:“儿子明白。”


    老夫人点点头,疲惫地闭上眼:“你去吧。王氏那边,你去看看,该做的表面功夫还是要做。至于下毒之事,暂时按下,但不要放松追查。若真是她做的,迟早会露出马脚。”


    “儿子知道。”


    晏宏远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王氏有孕的消息,如同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永昌侯府激起了层层涟漪。


    下人们议论纷纷,都说夫人好福气,在这个节骨眼上怀了身孕,往后在府中的地位怕是更稳固了。那些原本因下毒之事对王氏避之不及的人,又开始小心翼翼地巴结起来。


    王氏自己也这般认为。


    自诊出有孕,她便一扫之前的颓丧,重新挺直了腰杆。每日汤水补品不断,丫鬟婆子们前呼后拥,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那个风光无限的侯夫人。


    她以为,有了这个孩子,晏宏远便会回心转意,老夫人也会看在孩子的份上不再追究下毒之事。


    她甚至开始盘算,等孩子生下来,若是男孩,便求着晏宏远请封袭爵,到时候,这永昌侯府还有谁敢给她脸色看?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有孕后的第十五日,一个阴沉沉的午后。


    王氏正靠在榻上,由丫鬟伺候着吃燕窝。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她院里的管事嬷嬷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夫人!夫人!”嬷嬷脸色煞白,“侯爷、侯爷领了个人回来!”


    王氏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什么人?”


    “是、是城南林家的姑娘!”嬷嬷声音发颤,“侯爷说,这是新纳的妾室,今日便进门了!”


    “哐当——”


    王氏手中的燕窝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霍然起身,脸色铁青:“你说什么?!纳妾?!谁准他纳妾的?!”


    “是、是老夫人做的主……”嬷嬷颤声道,“侯爷领着人,走的是侧门,还请了族里的几位长辈观礼,给足了体面。这会儿……这会儿已经安置在东边的芙蓉院了。”


    王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走侧门,请长辈观礼——这是纳贵妾的规矩!


    晏宏远这是要做什么?!她才刚有孕,他就迫不及待地纳妾,还要给那贱人这般体面?!


    “扶我出去!”王氏厉声道,“我要去见侯爷!”


    “夫人不可啊!”嬷嬷连忙拦住,“您如今有孕在身,不能动气!更何况侯爷说了,让您安心养胎,不必过去。”


    “不必过去?!”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我是这侯府的主母!他纳妾,我连过问的资格都没有?!”


    她一把推开嬷嬷,就要往外冲。


    就在这时,晏玲匆匆走了进来,见王氏这副模样,连忙上前搀扶:“母亲!您这是做什么?!您还怀着身孕呢!”


    “玲儿!”王氏抓住她的手,眼泪唰地流了下来,“你父亲他、他纳妾了!他怎么能这么对我?!我才刚有孕啊!”


    晏玲脸色也不好看,却强自镇定道:“母亲,事已至此,您闹也没用。父亲既然敢这么做,定是得了祖母的准许。您如今去闹,只会让父亲更厌弃您。”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王氏尖声道,“让那个贱人骑到我头上来?!”


    “当然不能算了。”晏玲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可您现在最重要的,是保住肚子里的孩子。只要您能生下弟弟,便是父亲再纳十个八个妾室又如何?弟弟是永昌侯府未来的世子,您就是世子的生母,到时候,谁敢不敬您?”


    王氏一怔,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


    只要她能生下儿子,便是嫡子,是这侯府未来的主人。到那时,别说一个妾室,便是晏宏远,也要看她的脸色。


    “可是,”王氏仍不甘心,“那贱人如今得了体面,往后怕是要作威作福!”


    “作威作福?”晏玲冷笑,“母亲,您别忘了,咱们背后还有平江侯府。等您生下弟弟,咱们便请外祖家出面,给父亲施压。到时候,便是祖母,也要顾忌几分。”


    王氏眼睛一亮。


    对啊,她还有娘家撑腰。


    平江侯府虽不如永昌侯府显赫,可也是勋贵之家。若她真生了嫡子,平江侯府便有理由为她和孩子争取更多权益。


    到那时,看谁还敢给她脸色看!


    “玲儿,你说得对。”王氏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斗志,“现在最重要的,是平安生下这个孩子。至于那个贱人,等我生下儿子,再慢慢收拾她!”


    晏玲见她想通了,这才松了口气,扶着她在榻上坐下,又吩咐丫鬟收拾地上的碎瓷。


    “母亲,您如今有孕,万事都要小心。”晏玲低声道,“那个林氏,女儿打听过了,是城南林家的庶女,父亲是个举人,在国子监任博士。这样的出身,掀不起什么风浪。”


    王氏点点头,心中稍安。


    一个举人家的庶女,确实不足为惧。


    “不过,”晏玲话锋一转,“母亲也要提防着些。祖母既然选了她,定是看中她性子温婉,好拿捏。您可别让她在祖母和父亲面前得了脸。”


    王氏冷哼一声:“一个妾室,也配在我面前蹦跶?等我把孩子生下来,有她好受的!”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丫鬟的声音:“夫人,侯爷派人来了。”


    王氏脸色一沉:“让他进来。”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行礼:“夫人,侯爷让奴才来传话。林姨娘已经进门了,安置在芙蓉院。侯爷说,夫人如今有孕,不宜操劳,往后府中诸事不必过问,安心养胎便是。”


    王氏脸色铁青,强忍着怒气道:“侯爷还说什么?”


    “侯爷还说,”管事低着头,不敢看王氏的脸色,“林姨娘性子温顺,夫人不必为难她。若有什么需要,直接跟老夫人院里的李嬷嬷说便是。”


    不必为难她?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好一个晏宏远!好一个老夫人!


    这是明摆着告诉她,往后这府里没她说话的份了!


    “我知道了。”王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退下吧。”


    管事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待人走远,王氏终于忍不住,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哗啦——”


    又是一地碎片。


    “母亲息怒!”晏玲连忙劝道,“您现在动气,对孩子不好!”


    “我怎么能不气?!”王氏双目赤红,“他们这是要把我架空!让我在这府里当个摆设!”


    “母亲!”晏玲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您现在越生气,他们越得意。您要忍,忍到孩子生下来。到那时,看谁还敢轻视您!”


    王氏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渐渐冷静下来。


    是啊,她要忍。


    忍到孩子生下来,忍到儿子成为世子。


    到那时,今日所受的屈辱,她要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玲儿,”王氏深吸一口气,“你说得对。母亲听你的。”


    晏玲这才露出笑容,吩咐丫鬟收拾屋子,又亲自伺候王氏躺下歇息。


    窗外,天色越发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


    芙蓉院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新进门的林姨娘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嫁衣,虽不是正红,却也喜庆。她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容貌清秀,眉眼温婉,一看便是好脾性的。


    此刻,她正坐在新房里,由丫鬟伺候着卸妆。


    “姨娘,”贴身丫鬟翠儿低声道,“方才侯爷吩咐了,让您好生歇着。明日一早,再去给老夫人和夫人请安。”


    林姨娘轻轻点头,声音柔和:“我知道了。”


    翠儿见她神色平静,忍不住道:“姨娘,您就不担心?夫人如今有孕,又对您进门不满,往后怕是……”


    “担心有什么用?”林姨娘微微一笑,“既然进了这侯府,往后如何,全看自己的造化。我只要安分守己,做好自己的本分,想来老夫人和侯爷也不会亏待我。”


    她顿了顿,又道:“至于夫人她如今有孕,最要紧的是养胎。我避开些便是了。”


    翠儿见她这般通透,这才松了口气。


    主仆二人说了会儿话,便歇下了。


    第56章


    林姨娘进府的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林姨娘便起身了。翠儿伺候着她梳洗更衣,特意选了一身素净的藕荷色袄裙,发间也只簪了一支银簪, 显得温婉得体。


    “姨娘, 今日要去给老夫人和夫人请安, 您看这样可好?”翠儿低声问。


    林姨娘对镜照了照, 轻轻点头:“很好, 就这样吧。”


    主仆二人出了芙蓉院, 先往老夫人的院子去。


    老夫人已经起了, 正由李嬷嬷伺候着用早膳。听说林姨娘来了, 便让人请她进来。


    林姨娘进了暖阁, 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妾身林氏, 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抬眼打量她,见她衣着素净, 举止得体, 神色恭顺,心中便满意了儿分。


    “起来吧。”老夫人语气平和, “坐。”


    “谢老夫人。”林姨娘这才起身, 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下,依旧垂眸敛目, 不敢直视。


    “昨日进府,可还习惯?”老夫人问。


    “回老夫人, 一切都好。”林姨娘声音轻柔, “侯爷安排得周到,妾身感激不尽。”


    老夫人点点头,又道:“你既进了侯府,往后便是侯府的人。要谨守本分, 安分守己,莫要给侯府惹是非。”


    “妾身谨记老夫人教诲。”林姨娘恭敬道。


    老夫人见她这般懂事,心中更满意了,对李嬷嬷道:“去把我那对碧玉镯子拿来。”


    李嬷嬷应声而去,不多时便捧着一个锦盒回来。


    老夫人接过,递给林姨娘:“这镯子水头不错,你戴着玩吧。往后好生伺候侯爷,为侯府开枝散叶。”


    林姨娘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谢老夫人赏赐。”


    “去吧。”老夫人摆摆手,“去给夫人请个安。她如今有孕,你说话做事要谨慎些。”


    “妾身明白。”


    林姨娘福身告退,由翠儿陪着,往王氏的院子去。


    王氏的院子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氏正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伺候着梳头。听说林姨娘来了,她脸色一沉,冷冷道:“让她等着。”


    林姨娘便站在院中,由寒风吹着,等了一炷香的功夫。


    翠儿心疼地低声道:“姨娘,夫人这是故意为难您呢。”


    林姨娘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


    又过了许久,王氏才慢悠悠地出来,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姨娘。


    “妾身林氏,给夫人请安。”林姨娘规规矩矩地行礼。


    王氏冷冷看着她,许久才道:“起来吧。”


    “谢夫人。”


    王氏打量着她,见她一身素净,容貌清秀,心中那股嫉恨更甚。这样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进了府,往后还有她什么好日子过?


    “听说你是城南林家的?”王氏语气刻薄,“你父亲不过是个举人,也敢将女儿送进侯府做妾?”


    林姨娘神色不变,依旧恭顺:“家父虽官职卑微,却常教导妾身要谨守本分。妾身能进侯府伺候侯爷,是妾身的福分。”


    “福分?”王氏冷笑,“那你就好好珍惜这福分。记住了,在这侯府里,我是主母,你是妾室。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


    “妾身明白。”


    王氏见她这般低眉顺眼,心中那股气却越发不顺。她本想给这新来的妾室一个下马威,可对方这般恭顺,反倒让她无处下手。


    “行了,我累了,你退下吧。”王氏不耐烦地摆摆手。


    林姨娘福身告退,由翠儿扶着出了院子。


    出了院门,翠儿才敢低声道:“姨娘,夫人这般为难您……”


    “无妨。”林姨娘淡淡道,“她是主母,我是妾室,她为难我也是应当的。往后避开些便是了。”


    主仆二人说着,又往晏玲的院子去。


    可到了院门口,守门的丫鬟却说大小姐身子不适,不见客。


    林姨娘知道这也是推脱之词,却也不恼,只道:“那请姑娘转告大小姐,妾身改日再来请安。”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翠儿心中不平:“姨娘,夫人和大小姐都这般对您,您何必……”


    “她们是主子,我是奴才。”林姨娘打断她的话,“主子不见奴才,是天经地义的事。咱们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了。”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府中还有二小姐和三小姐,咱们也该去请个安。”


    两人便往锦瑟院去。


    锦瑟院里,晏锦刚用完早膳,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说林姨娘来了,她眸光微动,对云屏道:“请她进来。”


    林姨娘进了屋,规规矩矩地行礼:“妾身林氏,给二小姐请安。”


    晏锦放下书,抬眼打量她。


    这位林姨娘,果然如传闻中那般,容貌清秀,性子温婉。今日这一身素净打扮,更显得人淡如菊。


    “林姨娘不必多礼,请坐。”晏锦语气平和。


    “谢二小姐。”林姨娘在下首坐下,依旧垂眸敛目。


    “林姨娘昨日进府,可还习惯?”晏锦问。


    “一切都好,多谢二小姐关心。”林姨娘声音轻柔,“妾身初来乍到,若有不当之处,还请二小姐多多提点。”


    晏锦微微一笑:“林姨娘客气了。我不过是个庶女,哪里敢提点姨娘?”


    林姨娘却道:“二小姐虽为庶出,却才名在外,连皇后娘娘和长公主都青眼有加。妾身心中敬佩,往后还要向二小姐多多请教。”


    这番话,说得既谦逊又诚恳。


    晏锦眸光微深,面上却不显:“林姨娘过奖了。不过是些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林姨娘言语得体,态度恭顺,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生疏,分寸把握得极好。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林姨娘起身告辞:“二小姐还要休息,妾身就不多打扰了。”


    晏锦起身相送:“林姨娘慢走。”


    待林姨娘走远,云屏才低声道:“小姐,这位林姨娘,看着倒是个懂事的。”


    晏锦重新坐回窗前,淡淡道:“懂事是好事。只是这侯府里,大懂事的人,要么是真单纯,要么是藏得深。”


    云屏一愣:“小姐的意思是……”


    “没什么。”晏锦摇摇头,“往后多留意些便是了。”


    林姨娘从锦瑟院出来,又去了晏姝的院子。


    晏姝身子不适,正在歇息,林姨娘也没多留,只请丫鬟转达了问候,便回了芙蓉院。


    这一圈请安下来,林姨娘虽在王氏和晏玲那里吃了闭门羹,可在老夫人和晏锦那儿却得了好印象。


    尤其是老夫人,对林姨娘的恭顺懂事十分满意,当天下午便让人送了些补品衣料去芙蓉院。


    而林姨娘也投桃报李,每日晨昏定省,从不懈怠。对老夫人恭敬有加,对晏宏远温柔体贴,对府中下人也是和颜悦色。


    一时间,侯府上下对这位新进门的林姨娘印象极好。


    下人们都说,林姨娘性子好,没架子,比那位整日摆着主母架子的王氏强多了。


    这话传到王氏耳朵里,气得她又砸了一套茶具。


    更让她气恼的是,晏宏远自林姨娘进府后,竟一连七八日都歇在芙蓉院。


    王氏有孕在身,不能侍寝,这本是情理之中。可晏宏远这般毫不避讳地宠着新妾,分明是在打她的脸!


    “侯爷这是被那狐狸精迷了心窍了!”王氏气得咬牙切齿,“我才刚有孕,他就这般迫不及待!等我把孩子生下来,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晏玲也是心中不忿,却只能劝道:“母亲,您如今最重要的就是养胎。父亲爱去谁那儿,随他去便是。等您生下弟弟,父亲自然会回心转意。”


    王氏也知道这个道理,可心中那股嫉恨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摸着尚未显怀的肚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林氏,你给我等着。


    等我生下儿子,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你!


    二月初,年节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晏晞便要启程回南山书院了。


    临行前一日,他去了锦瑟院。


    晏锦正在房中核对这些日子得来的赏赐账目,听说晏晞来了,便让青鸾将账本收好,请他进来。


    晏晞今日穿了一身月白直裰,外罩墨色斗篷,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他进了屋,从袖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在桌上。


    “二姐姐,”他声音平静,“这药,对外伤内损都有奇效。你留着,或许用得上。”


    晏锦看着那药瓶,眸光微动:“多谢四弟。”


    晏晞在桌前坐下,目光扫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色,沉默片刻,才道:“二姐姐的身子,可好些了?”


    “已经无碍了。”晏锦淡淡道,“刘大医说,再调养些时日便可。”


    晏晞点点头,不再多言。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交界线。


    许久,晏晞才缓缓开口:“那日你对自己下毒,虽是急智,却也大过冒险。”


    晏锦抬眸看他:“若不如此,如何洗脱嫌疑?”


    “方法有很多种。”晏晞声音依旧平静。


    他顿了顿,看向晏锦:“但你选了最狠的一种——对自己下手。”


    晏锦轻轻笑了:“四弟这是在教训我?”


    “不是教训。”晏晞摇头,“只是提醒。二姐姐,报仇的路还长,若每次都这般不计代价,只怕仇未报,人先没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晏锦看着他,忽然问:“四弟是怕我死了,没人帮你扳倒王氏?”


    晏晞沉默片刻,坦然点头:“是。”


    他答得如此直接,反倒让晏锦愣了一下。


    “你我既是盟友,自然要相互扶持。”晏晞继续道,“二姐姐若出了事,我便少了一个助力。于情于理,都不该让你这般冒险。”


    这话说得冷静理智,不带半分温情。


    晏锦心中却莫名一松。


    这样也好。


    利益结盟,各取所需,反倒比那些虚情假意来得可靠。


    “四弟放心,”她淡淡道,“我惜命得很。若非迫不得已,也不会出此下策。”


    晏晞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那便好。”他起身,“明日我便回南山了,短则两月,长则半年。府中之事,二姐姐多加小心。”


    晏锦也起身相送:“四弟也是。南山路远,一路保重。”


    晏晞走到门口,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道:“林姨娘那边,二姐姐不妨多留意。”


    晏锦眸光一凝:“四弟觉得她有问题?”


    “说不准。”晏晞淡淡道,“只是觉得,她与三姐走得大近了些。”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晏锦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头儿不可查地蹙了蹙。


    林姨娘和晏姝?


    这两人,一个温婉恭顺的新妾,一个久病初愈的庶女,怎么会走到一起?


    正想着,云屏低声道:“小姐,四少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晏锦收回目光,缓缓道:“意思是,这府里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她转身回屋,拿起桌上那瓶伤药,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


    次日一早,晏晞便离开了永昌侯府。


    他的离去并未在府中掀起什么波澜。老夫人只简单嘱咐了儿句,晏宏远甚至没露面,只让管事送了出门。王氏和晏玲更是巴不得他早点走。


    倒是林姨娘,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特意准备了些点心让丫鬟送去,说是路上充饥。


    晏晞收了,却也没多说什么。


    马车驶出侯府,渐行渐远。


    晏锦站在锦瑟院的窗前,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个盟友,虽然冷漠,虽然算计,却也在关键时刻帮了她不少。


    但愿他此去南山,一切顺利。


    晏晞走后,永昌侯府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王氏安心养胎,虽然心中嫉恨林姨娘,却也不敢再闹。晏玲也学乖了,整日待在院子里,不敢再惹是非。


    老夫人身子渐好,重新接管了府中中馈。林姨娘每日晨昏定省,伺候得周到妥帖,很得老夫人欢心。


    唯一让晏锦觉得奇怪的,是林姨娘与晏姝的往来。


    自从那日请安后,林姨娘便常去晏姝的院子。有时是送些点心,有时是陪着说话,两人一坐便是大半日。


    起初晏锦只当是林姨娘想讨好府中的小姐,可后来却发现,晏姝对林姨娘的态度也很不一般。


    晏姝性子冷淡,对王氏和晏玲都不假辞色,对晏锦也只是客客气气。可对林姨娘,她却显得亲近许多,有时甚至会留林姨娘用饭。


    这大反常了。


    “小姐,”云屏低声道,“奴婢听说,林姨娘昨日又去了三小姐那儿,还带了些绣样,说是要请教三小姐针法。”


    晏锦放下手中的书,眸光微凝:“三妹的绣工很好?”


    “听说是不错。”云屏道,“三小姐在寺庙清修三年,闲来无事便做些针线,绣工很是了得。”


    晏锦若有所思。


    林姨娘一个刚进府的妾室,不去讨好老夫人和晏宏远,反而整日往一个庶女院里跑,这实在不合常理。


    除非她们之间,有什么特别的渊源。


    “青鸾,”晏锦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林姨娘未出阁时,可曾与三妹有过交集。”


    “是。”青鸾应声退下。


    晏锦重新拿起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她想起晏晞临走前那句话——“她与三姐走得大近了些。”


    不过晏锦还来不及仔细调查,便又传来另一个消息。


    第57章


    二月初八, 一个惊人的消息从宫中传出,迅速传遍了京城各家府邸。


    西域公主伽罗月,那位曾在万寿节宫宴上当众挑战大周贵女、最后被晏锦以一曲“琴瑟应答”巧妙化解的异域美人, 竟被册封为柔妃, 入了大周后宫。


    这消息来得突然, 令人猝不及防。


    西域虽是小国, 却地处要冲, 与大周关系微妙。


    伽罗月公主和亲入宫, 本在意料之中, 可谁也没想到, 她会这么快就被册封为妃, 而且封号还是“柔”——柔顺、温婉之意, 与那位公主张扬跋扈的性子,实在有些格格不入。


    永昌侯府自然也得了消息。


    晏宏远下朝回府, 在正厅里说起此事时, 神色颇为复杂:“伽罗月公主,如今该称柔妃娘娘了。听说她入宫后很是得宠, 陛下连着三日都宿在她宫中。”


    王氏坐在下首, 闻言嗤笑一声:“一个异族女子,再得宠又能如何?还能翻了天不成?”


    晏宏远皱眉看了她一眼:“你懂什么?柔妃如今正得圣心, 连皇后娘娘都要让她三分。这话若传出去,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王氏被训得脸色一白, 悻悻闭嘴。


    晏锦垂眸坐在一旁, 心中却是思绪翻涌。


    伽罗月。


    她记得那位公主,美艳张扬,性子骄纵,在万寿节宫宴上对她步步紧逼, 最后却败在那场诡异的“琴瑟应答”之下。


    这样的人,会甘心做一个温顺的妃子?


    晏锦不信。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门房管事的声音:“侯爷,宫里来人了!”


    晏宏远霍然起身:“快请!”


    不多时,一位面生的太监被引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请柬。


    “永昌侯接旨——”太监拖长了声音。


    晏宏远连忙领着众人跪下。


    “柔妃娘娘有旨,三日后在长春宫设宴,特邀永昌侯府二小姐晏锦赴宴。钦此——”


    太监念完,将请柬递上。


    晏宏远双手接过,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不敢表露,只恭敬道:“臣接旨。有劳公公了。”


    说着,示意管事奉上荷包。


    太监掂了掂荷包的重量,脸上露出笑容:“侯爷客气了。柔妃娘娘说了,那日万寿节宫宴,与晏二小姐‘切磋’音律,很是尽兴。如今入宫为妃,特设此宴,想与晏二小姐再叙旧谊。”


    晏宏远连声道:“小女能得柔妃娘娘青眼,是她的福分。”


    送走太监后,正厅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王氏盯着晏锦手中的请柬,眼中满是嫉恨。晏玲更是忍不住道:“柔妃娘娘怎么会请她?一个庶女,也配进宫赴宴?”


    “闭嘴!”晏宏远厉声呵斥,“柔妃娘娘的请柬,岂是你能置喙的?!”


    晏玲吓得不敢再说,眼中却满是不甘。


    晏宏远转向晏锦,神色复杂:“锦儿,柔妃娘娘既然点了名要你去,你便好好准备。记住,宫中不比府中,一言一行都要谨慎。”


    “女儿明白。”晏锦垂眸应下。


    从正厅出来,晏锦拿着那卷请柬,心中疑窦丛生。


    伽罗月请她赴宴?


    叙旧谊?


    这话骗骗旁人也就罢了,她可不信。


    那日宫宴上,伽罗月对她敌意明显,最后被她当众驳了面子,心中怕是恨极了她。


    如今突然以妃嫔之尊邀她入宫,怎会是“叙旧”这么简单?


    只怕是鸿门宴。


    回到锦瑟院,青鸾和云屏见晏锦神色凝重,都不敢多言,只默默伺候着。


    晏锦将那请柬放在桌上,看了许久,忽然道:“青鸾,你去打听打听,柔妃入宫后,都做了些什么,见了哪些人。”


    “是。”青鸾应声退下。


    云屏这才敢开口:“小姐,柔妃娘娘突然请您,怕是来者不善。”


    晏锦点点头,她自然知道。


    伽罗月此人,骄傲自负,睚眦必报。那日在宫宴上吃了亏,如今得了势,定会找机会报复。


    只是她没想到,伽罗月会用这种方式——以妃嫔之尊,光明正大地邀她入宫。


    这比暗中算计,更难对付。


    “小姐,咱们要不称病不去?”云屏小心翼翼地问。


    晏锦摇头:“柔妃亲自下的请柬,我若不去,便是抗旨不遵。到时候,别说我,连整个永昌侯府都要受牵连。”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我也想看看,这位柔妃娘娘,究竟想做什么。”


    半个时辰后,青鸾回来了。


    “小姐,奴婢打听到了。”她压低声音,“柔妃入宫后,确实很得宠。陛下连着三日宿在她宫中,赏赐不断。皇后娘娘虽未说什么,可宫里的娘娘们都很是不满。”


    “还有,”青鸾继续道,“柔妃入宫后,见了许多人。除了后妃,还有几位皇子公主。尤其是四皇子。”


    晏锦眸光一凝:“四皇子?”


    “是。”青鸾点头,“听说柔妃入宫第二日,四皇子便去长春宫请安,两人在殿中说了许久的话。”


    晏锦心中那股不安越发强烈。


    伽罗月,四皇子李观复……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走到一起?


    晏锦拿起那卷请柬,指尖轻轻摩挲着明黄色的绸面。


    三日后,长春宫宴。


    看来这一趟,是不得不去了。


    只是不知,那位柔妃娘娘,究竟为她准备了怎样一场“盛宴”。


    赴宴前夜,晏锦几乎彻夜未眠。


    她让青鸾将可能用到的药品都备齐了——解毒丸、止血散、安神香,甚至还有一包特制的迷药。每一样都用油纸仔细包好,藏在贴身的荷包和袖袋里。


    “小姐,”青鸾神色凝重,“明日奴婢跟着您进宫,定会寸步不离。”


    晏锦摇头:“宫中规矩森严,宴席之上,宫女不能近身伺候。你只能在殿外候着,若有事,我会想办法传信。”


    “可是……”


    “没有可是。”晏锦打断她的话,语气坚决。


    云屏在一旁听得眼眶一红:“小姐!”


    晏锦握住她的手,声音放柔:“放心,我不会让自己有事的。我还要留着这条命,为姨娘报仇。”


    云屏重重点头,将眼泪逼了回去。


    这一夜,锦瑟院的烛火亮到天明。


    次日辰时,晏锦换上早已备好的衣服——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花的袄裙,外罩月白色比甲,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素净雅致,又不失礼数。


    晏宏远亲自送她到府门口,神色复杂:“锦儿,宫中不比家里,万事小心。若柔妃娘娘有什么吩咐,你只管应下,莫要忤逆。”


    “女儿明白。”晏锦福身行礼,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向皇城。


    青鸾坐在车内,紧紧握着晏锦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晏锦反倒平静下来。事到临头,慌乱无用,只能见招拆招。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宫女等在那里,见了晏锦,福身道:“可是永昌侯府二小姐?柔妃娘娘让奴婢在此等候,请二小姐随奴婢来。”


    晏锦微微颔首,带着青鸾,跟着那宫女进了宫门。


    穿过重重宫墙,走了约莫一刻钟,终于到了长春宫。


    长春宫是柔妃伽罗月的新居所,宫殿巍峨,装饰华美,处处透着异域风情。廊下挂着西域特有的彩绸,殿内燃着浓郁的香料,香气袭人。


    宫女引着晏锦进了偏殿,躬身道:“二小姐请在此稍候,柔妃娘娘稍后便来。”


    说罢,退了出去,只留晏锦和青鸾在殿中。


    殿内静悄悄的,只有香炉中青烟袅袅。


    晏锦站在殿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这偏殿布置得精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西域风情画,画中女子妖娆妩媚,眼神勾人。桌上摆着几样西域特有的器皿,造型奇特,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青鸾低声道:“小姐,这儿……感觉不对劲。”


    晏锦点头,她也感觉到了。


    这殿中太过安静,连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柔妃既然请她来,又怎会让她独自在此等候?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门帘掀开,一身华服的柔妃伽罗月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色绣金线的宫装,头戴赤金嵌宝的凤冠,妆容艳丽,眉眼间那股张扬之气更盛从前。只是那笑容,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


    “晏二小姐,”伽罗月笑着走上前,“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晏锦福身行礼:“臣女见过柔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不必多礼。”伽罗月扶起她,仔细打量了她几眼,笑道,“二小姐今日这身打扮,倒是素雅。只是进宫赴宴,未免太素净了些。”


    晏锦垂眸:“臣女身份卑微,不敢太过张扬。”


    “身份卑微?”伽罗月轻笑一声,“二小姐如今可是京城里的红人,连皇后娘娘和长公主都对你青眼有加,何必妄自菲薄?”


    她说着,拉着晏锦在桌前坐下,亲手为她斟了杯茶:“这是进贡的雪顶含翠,尝尝看。”


    晏锦看着那杯茶,心中警铃大作。


    柔妃亲自为她斟茶?这太不合常理了。


    “怎么?怕本宫下毒?”伽罗月挑眉,自己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本宫还不至于用这种下作手段。”


    晏锦这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香清冽,确实是好茶。


    “那日宫宴,”伽罗月忽然开口,“二小姐那曲瑟音,令本宫印象深刻。本宫回西域后,时常想起,总觉得意犹未尽。”


    晏锦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臣女技艺粗浅,让娘娘见笑了。”


    “粗浅?”伽罗月笑了,“若那都叫粗浅,这世上便没有懂音律的人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景致,背对着晏锦道:“对了,本宫忽然想起,皇后娘娘昨日赏了本宫几匹上好的云锦,说是适合做衣裳。二小姐手艺了得,不如随本宫去看看,替本宫参谋参谋?”


    晏锦心中疑窦更甚,却只能应下:“臣女遵命。”


    “那你在此稍候,本宫去取来。”伽罗月说着,转身出了偏殿。


    殿内又只剩下晏锦和青鸾两人。


    “小姐,”青鸾低声道,“柔妃娘娘这是……”


    “静观其变。”晏锦深吸一口气,“她既然请我来,定有后招。咱们小心应对便是。”


    正说着,外头忽然进来一个宫女,躬身道:“二小姐,柔妃娘娘说云锦在后殿,请您移步过去。”


    晏锦与青鸾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警惕。


    柔妃刚才说去取云锦,如今却让她们去后殿?


    这分明有问题。


    可人在宫中,身不由己。晏锦只能起身,对那宫女道:“有劳姑娘带路。”


    宫女福身,引着两人出了偏殿,往正殿走去。


    后殿比偏殿更加宏伟,却同样空无一人。殿中燃着浓郁的香料,香气熏得人头晕。


    那宫女将晏锦引到殿中,便躬身退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门外。


    “小姐,”青鸾忽然压低声音,“奴婢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晏锦心头一凛,也嗅到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殿中,刚刚发生过什么?


    她正要让青鸾退出去查看,忽然,一道身影从屏风后闪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侍卫服,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正是孙怀瑾!


    “晏锦,”孙怀瑾神色凝重,语速极快,“此处有埋伏,快跟我走!”


    晏锦瞳孔骤缩。


    孙怀瑾?!他怎么会在这里?!


    “小姐!”青鸾下意识地护在晏锦身前。


    晏锦脑中飞速运转。


    可此刻,空气中那股血腥味越来越浓,殿外也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来不及多想了!


    “青鸾,”晏锦当机立断,“你立刻离开,不要被别人发现!”


    “小姐!奴婢不能丢下您!”


    “这是命令!”晏锦厉声道,“快走!”


    青鸾眼眶通红,却知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一咬牙,转身从侧门冲了出去。


    孙怀瑾拉起晏锦的手腕:“跟我来!”


    他带着晏锦,绕过屏风,掀开墙上一幅巨大的西域挂毯,后面竟是一道暗门!


    两人闪身进去,孙怀瑾迅速关上暗门,又搬来一个沉重的木箱抵住。


    暗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孙怀瑾在前,晏锦在后,两人沿着通道快步前行。


    通道内一片漆黑,只有尽头隐约透出一点光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霉味,与方才殿中浓郁的香气形成鲜明对比。


    晏锦心中疑窦丛生,却不敢多问,只能紧紧跟着孙怀瑾。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一道木门。孙怀瑾推开木门,外头竟是一座荒废的庭院。


    庭院里杂草丛生,廊柱斑驳,显然已久无人居。


    “这是长春宫的后殿,”孙怀瑾低声道,“荒废多年,少有人来。”


    他拉着晏锦,穿过庭院,来到一堵高墙前。


    “翻过去,就是御花园。”孙怀瑾看着晏锦,“会翻墙吗?”


    晏锦点头。她在现代学过攀岩,翻墙虽不熟练,却也不是难事。


    孙怀瑾蹲下身:“踩着我的肩膀,上去。”


    晏锦也不矫情,踩着他的肩膀,双手攀住墙头,用力一撑,便翻了上去。她骑在墙头,伸手给孙怀瑾:“你也上来!”


    孙怀瑾却摇头:“我不能走。你快走,往东边去,那边人少。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


    “那你……”


    “我自有办法脱身。”孙怀瑾打断她的话,神色冷峻,“快走!他们快追上来了!”


    果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越来越近。


    晏锦深深看了孙怀瑾一眼,不再多言,翻身跳下墙头。


    墙外是一片竹林,晏锦落地后,立刻躲进竹林深处,屏住呼吸。


    墙内,脚步声已经到了庭院中。


    “搜!给我仔细搜!她跑不远!”一个尖细的声音厉声喝道。


    是太监的声音。


    晏锦心中一沉。宫里的太监都出动了,看来这陷阱,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她不敢久留,按照孙怀瑾说的,往东边快步走去。


    御花园中静悄悄的,偶尔有宫女太监经过,晏锦都及时躲开。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去找长公主。


    只有长公主,或许能救她。


    可长公主的升平宫在西边,她要横穿整个御花园,谈何容易?


    正焦急间,忽然听见前面传来说话声。


    “听说柔妃娘娘今日设宴,请了不少人呢。”


    “是啊,连永昌侯府的二小姐都请来了。那位二小姐,如今可是京城里的红人……”


    是两个宫女的对话。


    晏锦心中一紧,连忙躲到假山后。


    那两个宫女渐渐走远,晏锦正要出来,忽然,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已牢牢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整个人拖进假山深处更隐蔽的阴影里。


    “别出声,是我。”


    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熟悉的轻佻,却又透着前所未有的紧张。


    晏锦借着微弱的光线,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平阳郡王世子,李常固!


    他怎么会在这里?!


    李常固松开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从远处传来,渐渐远去,似乎是往西边追去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回头看向晏锦,那张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意的脸上,此刻却满是严肃。


    “晏二小姐,”他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长话短说,我和孙怀瑾是来救你的。”


    晏锦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强自镇定:“世子为何要救我?我们似乎……并无交情。”


    李常固苦笑一声:“不管你是否承情,孙怀瑾把事情全都告诉我了。”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救你,一为还你个人情,二也是看不惯柔妃的行径。”


    “柔妃?”晏锦眸光一凝,“世子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设了个局,要置你于死地。”李常固神色冷峻,“前几日,我随姑姑进宫请安,不小心走错了路,误入长春宫后园。恰好听见柔妃与心腹宫女说话。”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无人,才压低声音道:“柔妃说,万寿节那日你在众人面前让她难堪,此仇必报。她已设下陷阱,就等今日宫宴请你入瓮。那殿中早已备好了‘证据’,只等你进去,便会有人‘撞破’你与侍卫私通,或者更狠的,直接污你刺杀妃嫔。”


    晏锦倒吸一口凉气。


    私通?刺杀?


    无论哪一条,都是死罪!


    “她为何如此恨我?”晏锦不解,“那日宫宴,我虽驳了她的面子,可最后皇后娘娘已平息事端。她如今已是妃嫔,何必再揪着我不放?”


    李常固不屑道:“谁知道,这种小国公主最记仇了!”


    “那世子又是如何得知今日之宴的?”晏锦看向他。


    李常固摸了摸鼻子,有些尴尬:“我……我听说柔妃给你下了请柬,便猜到她要有动作。正好孙怀瑾那小子在工部当差,看过长春宫的设计图册。这座宫殿是前朝皇后所居,据说当年为了避难,设计了许多隐秘通道。孙怀瑾记得其中一条通道的入口,就在偏殿那幅西域挂毯后面。”


    原来如此。


    难怪孙怀瑾能及时出现,带她从那暗门逃走。


    “世子与孙公子这番冒险救我,”晏锦看着李常固,眼中满是审视,“若被柔妃察觉,你们也会受牵连。”


    李常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羁,仿佛又是那个人见人厌的纨绔:“那又怎样?我是个纨绔,看戏的话,我最喜欢火上浇油了!”


    晏锦眸光微动。


    她忽然想起,那日宫宴“私会”丑闻后,李常固虽然沦为笑柄,却从未找过她的麻烦。甚至后来孙怀瑾御前求娶,皇帝默许,他也坦然接受,没有半分怨言。


    这样的人,真的只是个纨绔吗?


    正说着,远处又传来脚步声。


    两人立刻噤声,屏住呼吸。


    几个太监提着灯笼匆匆走过,嘴里还骂骂咧咧:“真晦气!好好一个宫宴,竟让那丫头跑了!”


    “柔妃娘娘大发雷霆,说若找不到人,咱们都得掉脑袋!”


    “快搜!仔细搜!她跑不远!”


    待那些人走远,李常固才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带你出去。”


    “不。”晏锦却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不能走。”


    李常固一愣:“你说什么?”


    “柔妃既然设了局,我若就此逃走,反倒坐实了心虚。”晏锦缓缓道,“她会说我畏罪潜逃,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我刺杀不成,仓皇逃窜。到那时,我便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第58章


    李常固皱眉:“那你想如何?”


    “回去。”晏锦一字一句道, “回去看看,柔妃这出戏,究竟想怎么唱。”


    李常固瞪大眼睛, 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她:“你疯了?!回去送死吗?!”


    “不是送死。”晏锦冷静分析, “柔妃的陷阱在正殿, 那里定然布置好了‘证据’。可如今我并未入局, 她的戏便唱不下去。此刻她定然焦急万分, 正是破绽最多的时候。”


    她顿了顿, 看向李常固:“世子方才说, 是随安阳郡主进宫的?那此刻, 安阳郡主应在何处?”


    李常固想了想:“姑姑此刻应当在贵妃宫中说话。”


    “好。”晏锦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那就请世子带我去贵妃宫中。咱们‘偶遇’安阳郡主, 再由郡主‘偶然’提起,说在御花园看见我迷了路, 正好带我去长春宫赴宴——如此, 我便有了不在场证明。”


    李常固眼睛一亮:“妙啊!这样一来,柔妃便无法污蔑你曾去过正殿!”


    “不仅如此, ”晏锦继续道, “咱们还要‘恰好’撞破柔妃的陷阱。到时候,看她如何解释, 那殿中为何会有那些‘证据’。”


    李常固看着晏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化为欣赏:“晏二小姐,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


    晏锦淡淡一笑:“不过是自保罢了。”


    “好!”李常固一拍大腿,“我陪你去!反正我这个纨绔,最爱凑热闹。再说了,柔妃今日这般行事, 我也看不惯。若能当众揭穿她的把戏,岂不快哉?”


    晏锦看着他眼中跃跃欲试的光芒,忽然觉得,这位平阳郡王世子,或许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世子不怕惹祸上身?”她问。


    “怕什么?”李常固满不在乎地笑了,“我李常固在京中横着走惯了,还怕她一个异族妃嫔?再说了,有安阳郡主和皇后娘娘在,她能奈我何?”


    “事不宜迟,咱们走吧。”李常固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知道一条近路,可以避开那些搜捕的太监。”


    晏锦点头,跟着他走出假山。


    李常固对宫中路径似乎极为熟悉,带着晏锦穿花拂柳,专挑僻静小路走,竟真的避开了所有搜捕的人。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到了沈贵妃所居的未央宫附近。


    李常固停下脚步,低声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先进去看看。”


    说罢,他整了整衣冠,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大摇大摆地朝未央宫走去。


    晏锦躲在树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今日之事,若非李常固和孙怀瑾相助,她恐怕凶多吉少。


    可他们为何要救她?真的只是“看不惯”和“还人情”这么简单吗?


    正想着,李常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是安阳郡主。


    安阳郡主见到晏锦,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晏锦,你怎么在这儿?常固说你在御花园迷了路?”


    晏锦连忙上前行礼:“臣女见过郡主。方才去长春宫赴宴,不想走错了路,在御花园里绕了许久,幸好遇见世子……”


    “可不是嘛!”李常固抢过话头,笑嘻嘻道,“姑姑,您说巧不巧?我正要去长春宫凑热闹,就在御花园看见晏二小姐一个人在那儿转悠,说是找不到路了。我想着,反正我也要去,就顺路带她一起呗。”


    “原来如此。”安阳郡主打量着两人之间的暗流却没点破,“正好,本宫也要去长春宫给柔妃道贺,你便随本宫一道去吧。”


    “谢郡主。”晏锦福身。


    安阳郡主带着晏锦和李常固踏入长春宫正殿时,殿内已是一片混乱。


    原本笙歌燕舞的宴席早已中断,宾客们惶惶不安地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皇后娘娘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凝,凤眸中隐有怒色。几位高阶妃嫔侍立在她身侧,神色各异。


    而柔妃伽罗月,此刻正跪在皇后面前,哭得梨花带雨,一双美目红肿,发髻微乱,全无方才宴席上的明艳张扬。


    “皇后娘娘明鉴!”柔妃声音哽咽,“臣妾好心设宴,邀诸位姐妹同乐,谁料竟发生这等惨事,臣妾的贴身侍女秋菊,她、她死得好惨啊!”


    晏锦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安阳郡主上前行礼。


    “臣女晏锦,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各位娘娘。”


    皇后抬眼看来,目光在晏锦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平身。”


    柔妃听见晏锦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怨毒。她指着晏锦,声音陡然尖利:“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晏锦垂眸,声音平静:“回柔妃娘娘,臣女奉娘娘之命前来赴宴,从娘娘宫中出来后,因在御花园迷了路,幸得安阳郡主与世子相助,这才寻到此处。不知娘娘所言是什么意思?”


    “你装什么装!”柔妃霍然起身,指着晏锦对众人道,“皇后娘娘!各位姐妹!就是她!就是这个晏锦,杀了臣妾的贴身侍女秋菊!”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晏锦身上,有惊疑,有审视,也有幸灾乐祸。


    安阳郡主眉头微蹙,上前一步:“柔妃娘娘,此言可有凭证?本宫与晏二小姐同来,见她言行端正,不似行凶之人。”


    柔妃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物,举到众人面前:“凭证?这便是凭证!”


    那是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兰花样式,正是晏晞送给晏锦的那支!


    晏锦瞳孔骤缩。


    这支簪子,她今日并未佩戴,一直收在妆匣里。怎么会到了柔妃手中?!


    “这支簪子,是在秋菊尸体旁找到的!”柔妃声音凄厉,“秋菊临死前,死死攥着这支簪子!这分明是她与凶手搏斗时,从凶手头上扯下的!”


    她转向晏锦,眼中满是恨意:“晏锦!你还有什么话说?!这支簪子是你的吧?!”


    晏锦脑中飞速运转。


    柔妃这是要坐实她杀人的罪名!不仅伪造了现场,还偷了她的簪子作为物证!


    “柔妃娘娘,”晏锦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平稳,“这支簪子确实是臣女的。只是臣女今日进宫,并未佩戴此簪。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娘娘宫中,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命案现场。”


    “你撒谎!”柔妃厉声道,“若非你行凶,你的簪子怎会在此?更何况,本宫让你在偏殿等本宫,可宫女亲眼看见,你曾单独进入偏殿,后来又鬼鬼祟祟去了后殿——你敢说,你不是去杀人灭口?!”


    晏锦心中一凛。


    柔妃果然安排了人证!


    “柔妃娘娘,”安阳郡主忽然开口,“你说有宫女看见晏二小姐去了后殿?不知是哪位宫女?可否叫她出来当面对质?”


    柔妃脸色微变,却很快恢复如常,对身边一个宫女道:“春兰,你来说!”


    那名叫春兰的宫女战战兢兢上前,跪倒在地:“回……回皇后娘娘,奴婢……奴婢确实看见晏二小姐去了后殿。大约……大约半个时辰前,娘娘让晏二小姐留在偏殿等会,可晏二小姐却说要去更衣,奴婢便指了路。可后来奴婢去后殿取东西,却看见……看见晏二小姐从后殿出来,神色慌张……”


    “你胡说!”李常固忍不住出声,“半个时辰前,晏二小姐明明与本世子在御花园说话,怎么可能去后殿杀人?!”


    春兰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咬牙道:“奴婢……奴婢不敢撒谎!奴婢确实看见了!”


    殿内气氛顿时僵持不下。


    一边是柔妃的人证物证,一边是平阳郡王世子李常固的证词,孰真孰假,一时难以分辨。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通报声:“长公主殿下到——”


    众人皆是一惊,纷纷起身相迎。


    长公主一身深紫色宫装,由宫女搀扶着缓步而入。她面色沉静,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晏锦身上,停顿了片刻。


    “本宫听说长春宫出了命案,”长公主在主位旁落座,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究竟怎么回事?”


    柔妃连忙跪倒在地,哭诉道:“长公主殿下明鉴!臣妾的贴身侍女秋菊被人杀害,凶手……凶手就是晏锦!”


    她将方才那番说辞又重复了一遍,声泪俱下,好不可怜。


    长公主静静听完,看向晏锦:“晏二小姐,你有何话说?”


    晏锦福身行礼,声音清晰:“回长公主殿下,臣女今日奉柔妃娘娘之命前来赴宴,因在御花园迷路,幸得安阳郡主与世子相助,方才寻到此处。至于柔妃娘娘所言,臣女一概不知。臣女从未见过什么秋菊姑娘。这支簪子……”


    她看向柔妃手中的白玉簪:“确实是臣女的,但臣女今日并未佩戴,一直收在家中妆匣里。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处,还请殿下明察。”


    长公主沉默片刻,忽然问:“柔妃,你说宫女秋菊是何时被害的?”


    柔妃一愣,随即道:“大约……大约半个时辰前。”


    “半个时辰前?”长公主挑眉,“那时晏二小姐在何处?”


    “臣女当时与安阳郡主、李世子在一起。”晏锦答道,“可以请郡主和世子作证。”


    安阳郡主点头:“不错,本宫可以作证。”


    李常固也道:“我也能作证!半个时辰前,晏二小姐确实与我们在一起,绝无可能去后殿杀人!”


    柔妃急了:“他们……他们是一伙的!自然互相包庇!”


    “柔妃,”长公主声音微冷,“安阳郡主是本宫的堂妹,李世子是平阳郡王之子,你说他们包庇凶手,可有证据?”


    柔妃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长公主不再看她,转向皇后:“皇后,此事蹊跷颇多,还需详查。不如先看看死者?”


    皇后点头:“也好。来人,将秋菊的遗体抬出来,让太医验看。”


    不多时,两个太监抬着一具盖着白布的遗体进了正殿。白布掀开,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面色青紫,双目圆睁,死状可怖。


    正是柔妃的贴身侍女秋菊。


    太医上前验看,片刻后回禀:“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此女是被扼颈窒息而死。死亡时间大约在一个时辰前。”


    “一个时辰前?”长公主眸光一凝,“柔妃,你方才不是说半个时辰前吗?”


    柔妃脸色煞白,慌忙道:“许是……许是臣妾记错了……”


    “记错了?”长公主冷笑,“人命关天的事,也能记错?”


    她顿了顿,看向那太医:“可还有其他发现?”


    太医迟疑片刻,低声道:“微臣发现,死者指甲缝里有些皮屑和织物碎片。似是与人搏斗时抓下的。”


    柔妃眼睛一亮,立刻道:“定是抓伤了凶手!皇后娘娘,只要查验在场众人的手臂,看看谁有抓伤,便知谁是凶手!”


    此言一出,众人脸色皆变。


    查验手臂?这岂不是要将所有人都当成嫌疑犯?


    皇后眉头紧蹙,显然也不赞同这个提议。


    长公主却忽然道:“查验手臂倒也不必。太医,你看看那织物,可能辨认出是什么料子?”


    太医仔细查看,沉吟道:“这似是云锦。而且是上等的江南云锦,色泽淡紫,织有暗纹。”


    云锦?淡紫色?


    晏锦心中一动,下意识地看向柔妃。


    柔妃今日穿的,正是一身大红色宫装,并非云锦。而殿中其他人……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忽然定在一个人身上。


    那是柔妃身边另一个贴身宫女,名叫夏荷。此刻她正垂首站在柔妃身后,身子微微发抖。而她穿的那身宫女服,袖口处,赫然有一道细微的撕裂!


    “夏荷姑娘,”晏锦忽然开口,“你的袖子怎么了?”


    夏荷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捂住袖口:“没……没什么……”


    “没什么?”晏锦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太医方才说,死者指甲缝里有淡紫色云锦的碎片。夏荷姑娘,你这身衣服,正是淡紫色云锦所制吧?”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夏荷身上。


    柔妃脸色大变,厉声道:“晏锦!你休要胡言乱语!”


    “是不是胡言,一看便知。”长公主冷声道,“夏荷,把你的袖子露出来。”


    夏荷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抖,却不敢动作。


    两个嬷嬷上前,强行拉起她的手臂。只见她右手小臂上,赫然有几道新鲜的血痕!而那袖口的撕裂处,正与死者指甲的形状吻合!


    “这……这是怎么回事?!”柔妃惊怒交加,“夏荷!你说!你手上的伤是哪来的?!”


    夏荷瘫倒在地,泪流满面,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长公主目光冰冷地看着柔妃:“柔妃,你的宫女手上带伤,袖口撕裂,与死者指甲缝中的证据吻合。你作何解释?”


    柔妃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晏锦杀人,而是柔妃自导自演的一出戏!她本想陷害晏锦,却不料被自己的宫女坏了事!


    “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柔妃忽然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臣妾……臣妾也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定是夏荷这贱婢!定是她杀了秋菊,还想陷害晏二小姐!臣妾……臣妾冤枉啊!”


    她将一切罪责都推到了夏荷身上。


    夏荷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柔妃,眼中满是绝望。


    许久,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凉而诡异。


    “不好,她服毒了!”


    太医惊呼上前,却已来不及。


    夏荷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双目圆睁,气息已绝。


    殿内一片死寂。


    柔妃先是一愣,随即扑到夏荷身上,放声大哭:“夏荷!你……你为何如此想不开啊!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做出这等事来?!”


    她哭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痛心疾首。


    “皇后娘娘!长公主殿下!”柔妃转向皇后和长公主,泪流满面,“臣妾……臣妾真是糊涂啊!竟被这贱婢蒙骗了这么久!”


    她抽泣着,声音哽咽:“臣妾方才细想,夏荷这贱婢她与秋菊素有嫌隙。前些日子,秋菊得了臣妾赏赐的一对玉镯,夏荷便心生嫉妒,屡次与秋菊争吵。臣妾只当是寻常口角,便未在意,谁料……谁料她竟如此狠毒,杀了秋菊不说,还想借此陷害晏二小姐!”


    她说着,又看向晏锦,眼中满是愧疚:“晏二小姐,本宫……本宫真是对不住你。本宫原是真心想与你叙旧,这才设宴相邀。却不料夏荷这贱婢包藏祸心,竟利用此事设下毒计,险些害你蒙受不白之冤,本宫……本宫真是惭愧!”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若非晏锦亲身经历,几乎都要信了。


    柔妃这是要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已死的夏荷身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晏锦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得不配合,福身道:“柔妃娘娘言重了。臣女知道娘娘也是受了蒙蔽,不敢怪罪。”


    皇后和长公主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夏荷已死,死无对证。柔妃又将一切推得干净,她们虽心知肚明,却也不能再深究——毕竟柔妃是陛下新晋的宠妃,西域来的和亲公主,若真闹大了,牵扯到两国邦交,谁也不好收场。


    皇后轻叹一声,缓缓道:“罢了。既然夏荷已畏罪自尽,此事便到此为止吧。”


    她看向柔妃,语气严肃:“柔妃,你御下不严,致使宫中发生这等惨事,本宫罚你禁足一月,静思己过。你可服?”


    柔妃连忙磕头:“臣妾服!臣妾领罚!谢皇后娘娘开恩!”


    “至于晏二小姐,”皇后转向晏锦,语气缓和了些,“今日让你受惊了。本宫会赏你些压惊之物,回去好生歇着吧。”


    晏锦福身:“谢皇后娘娘。”


    长公主也开口道:“锦儿今日确实受了委屈。不过柔妃也是受人蒙蔽,并非有意害你。此事既已查明,便不必再放在心上。”


    这话看似安慰,实则是在敲打——此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追究了。


    晏锦岂会听不出来?她垂眸应下:“臣女明白。”


    “好了,”皇后疲惫地摆摆手,“今日宫宴便到此为止吧。都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告退。


    走出长春宫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安阳郡主走到晏锦身边,低声道:“晏锦,今日之事,你心中可有数?”


    晏锦点点头,又摇摇头:“臣女心中有数,却也无能为力。”


    安阳郡主冷声:“这深宫之中,便是如此。有些事,明知真相如何,却也只能装作不知。你今日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臣女知道。”晏锦轻声道,“多谢郡主今日相助。”


    “不必谢我,”安阳郡主摇头,“你倒是比王氏还有晏玲那个蠢货聪明的多!”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柔妃此人,睚眦必报,今日虽未能得逞,却也不会善罢甘休。你往后要多加小心。”


    “臣女谨记。”


    安阳郡主又冷眼看了下晏锦,话里似有警告和提醒:“你进宫不过两次,次次遇上这种事。你好自为之吧!”


    晏锦低着头不知想些什么:“是!”


    两人说着,已到了宫门口。


    青鸾正在宫门口等着晏锦,晏锦与安阳郡主告别后上了马车,缓缓驶离皇城。


    马车内,青鸾忍不住询问,听到晏锦说完之后不由得低声:“那个夏荷死得可真及时。若是她活着,柔妃这出戏可就唱不下去了。”


    晏锦眸光微冷:“不是死得及时,是不得不死。”


    青鸾不解:“小姐的意思是……”


    “夏荷若活着,柔妃的罪行便会暴露。所以她必须死。”晏锦声音平静,“只是不知道,那毒药是她自己准备的,还是有人早就为她备好了。”


    青鸾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柔妃早就料到事情可能败露,所以提前给了夏荷毒药,让她事败便自尽?”


    “或许吧。”晏锦没有正面回答,想到安阳郡主的话,她只道,“总之,柔妃今日虽未能害成我,却也全身而退。往后怕是更要小心了。”


    马车在永昌侯府门前停下。


    府中灯火通明,晏宏远和王氏等人都在正厅等着,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


    “锦儿,”晏宏远关切道,“今日宫中可还顺利?”


    晏锦福身行礼:“回父亲,一切都好。柔妃娘娘设宴款待,很是周到。”


    她没有说实话——今日之事若传出去,对侯府并无好处,反而可能招来柔妃记恨。


    晏宏远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见她神色如常,衣着整齐,不似出了什么事的样子,心中放心便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柔妃娘娘如今正得宠,你能得她青眼,是咱们侯府的福气。”


    晏宏远又问了几句,晏锦一一答了,只说宴席热闹,柔妃和善,其他一概不提。


    众人见问不出什么,便也散了。


    回到锦瑟院,云屏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晏锦平安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小姐,”云屏连忙上前,“您没事吧?”


    晏锦摆摆手,示意她小声些。


    主仆三人进了内室,关上门,晏锦才将今日之事细细说了一遍。


    云屏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柔妃设局陷害那段,脸色都白了。


    “这柔妃,也太狠毒了!”云屏愤愤道,“小姐与她无冤无仇,她为何要如此害您?”


    “这也是我不理解的地方。”晏锦淡淡道。


    “总之,”晏锦揉了揉眉心,“往后要更加小心。柔妃今日虽未得逞,却也不会罢休。她在宫中,我们在宫外,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青鸾和云屏重重点头。


    主仆三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歇下了。


    这一夜,晏锦睡得并不安稳。


    梦中尽是今日宫中的场景——柔妃怨毒的眼神,夏荷凄厉的笑容,还有那支莫名其妙出现的白玉簪……


    她忽然惊醒,坐起身来。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晏锦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匣。那支白玉簪,果然不见了。她眉头紧锁,忽然觉得,自己就像站在一张巨大的网中央,四周迷雾重重,看不清前路,也辨不明方向。


    而这张网,正在缓缓收紧。


    第59章


    “小姐……”云屏和青鸾站在一旁, 脸色煞白。


    她们也看见了匣中空空如也,那支晏晞送的白玉簪已不翼而飞。


    “柔妃娘娘昨日在殿上出示的证物,”晏锦的声音很轻, 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就是这支簪子。”


    青鸾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这簪子一直在小姐妆匣里, 怎么会跑到柔妃手中?!”


    云屏也急道:“小姐的屋子每日都是奴婢们亲自打扫, 从未让外人进来过。这簪子怎么会丢?”


    晏锦缓缓合上妆匣, 转身看向两个丫鬟, 眸光锐利如刀:“有两种可能。其一, 我院中有奸细, 趁我们不备偷走了簪子。”


    “这不可能!”青鸾脱口而出, “锦瑟院上下都是咱们的人, 奴婢和云屏盯着呢,绝不会有奸细!”


    “那就是第二种可能, ”晏锦一字一句道, “有人勾结外人,里应外合。”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勾结外人?


    谁?


    云屏和青鸾对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晏锦走到窗前, 望着院中沉沉夜色,缓缓道:“如今我这锦瑟院不比从前冷清, 人来人往,虽多是奉承巴结, 却也难保没有别有用心之人混在其中。更何况……”


    她顿了顿, 声音更冷:“这府里最恨我的,是谁?”


    王氏。


    这两个字,几乎同时浮现在三人心头。


    “可夫人……”云屏迟疑道,“夫人如今有孕在身, 又被禁足,怎么有机会与柔妃勾结?”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晏锦转过身,眉头紧锁,“王氏深居后宅,柔妃远在深宫,两人如何搭上线?更何况,柔妃是西域公主,入宫不过月余,王氏怎会与她有联系?”


    青鸾忽然想到什么:“小姐,会不会不是直接联系?而是通过平江侯府?”


    晏锦眸光一凝。


    平江侯府!


    王氏的娘家,在朝中虽不算显赫,却也是勋贵之家。若他们想要与宫中搭上线,并非不可能。


    “可平江侯府为何要帮柔妃害小姐?”云屏不解,“他们与小姐并无仇怨啊。”


    “他们与我是无仇,”晏锦淡淡道,“但他们与永昌侯府有亲。若我出事,对王氏有利,他们自然会帮。”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柔妃如今正得圣宠,若能攀上她,对平江侯府也是好事。”


    这一番分析,合情合理。


    可晏锦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王氏恨她不假,可柔妃对她的恨意,却来得莫名其妙。两人若真勾结,动机何在?仅仅是为了害她一个庶女?


    说不通。


    “小姐,”云屏低声道,“奴婢这些日子一直在打听林姨娘的事。可奇怪的是,林姨娘未出阁时,与三小姐并无交集。林家住在城南,三小姐自幼在侯府长大,后来又去了寺庙,两人根本不可能认识。”


    晏锦眉头蹙得更紧。


    线索断了。


    柔妃的动机不明,王氏与柔妃的联系成谜,林姨娘与晏姝的关系诡异……这一切,就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不急。”晏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理不清,那便慢慢来。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


    她看向两个丫鬟,吩咐道:“从今日起,锦瑟院加强戒备。进出之人,都要仔细盘查。我的屋子,除了你们二人,谁也不许进。”


    “是。”两人齐声应下。


    “还有,”晏锦补充道,“王氏那边,继续盯着。尤其是她与平江侯府的往来信件,要想法子截下来看看。”


    “奴婢明白。”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永昌侯府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暗流涌动。


    王氏安心养胎,虽不再闹事,可对林姨娘的嫉恨却与日俱增。晏宏远依旧常宿在芙蓉院,对王氏越发冷淡。


    林姨娘依旧恭顺懂事,每日晨昏定省,伺候老夫人,对晏宏远温柔体贴,对王氏也礼数周全,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晏姝身子渐好,偶尔也出来走动,却依旧寡言少语,对谁都淡淡的,只与林姨娘走得近些。


    晏锦则闭门不出,专心调养身子。那日宫中受惊,她虽表面无碍,实则心神俱疲,需好生休养。


    柔妃被禁足长春宫,宫中再未传出什么消息。可晏锦知道,以柔妃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一日清晨,众人照例去老夫人院里请安。


    王氏挺着压根儿看不出来的肚子,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她如今已有三个月身孕,脸色红润,气色不错,只是看向林姨娘时,眼中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


    晏玲跟在她身后,神色恹恹,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林姨娘早已到了,正伺候老夫人用茶。见王氏进来,她连忙起身行礼:“夫人来了。”


    王氏冷冷嗯了一声,在老夫人下首坐下。


    晏锦和晏姝也前后脚到了,各自行礼落座。


    老夫人喝了口茶,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晏玲身上,缓缓道:“玲儿,你今年十六了吧?”


    晏玲一愣,下意识道:“回祖母,孙女下个月便满十六了。”


    “十六了,是该说亲的时候了。”老夫人点点头,语气平淡,“这些日子,我与你父亲商议,给你相看了几户人家。其中一户,倒是不错。”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


    王氏脸色微变,晏玲更是浑身一僵。


    说亲?这么快?


    “不知老夫人说的是哪户人家?”王氏勉强挤出一丝笑,小心翼翼地问。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城南徐家,你们可听说过?”


    徐家?


    晏锦心中一动。


    城南徐家,是吏部侍郎徐大人家。徐大人官声不错,家世清白,只是徐家三公子,似乎是个病秧子,常年卧病在床。


    王氏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顿时白了:“徐家……徐家三公子,似乎身子不大好?”


    “是不大好。”老夫人坦然道,“可徐家家风清正,徐三公子虽体弱,却是个读书的料子,今年秋闱若是中了,便是举人。玲儿嫁过去,虽是委屈了些,可到底是正妻,徐家也不会亏待她。”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很明白——晏玲如今名声不好,能嫁到徐家做正妻,已是高攀了。


    晏玲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祖母说的是实话。自从那日宫宴丑闻后,她在京中的名声便一落千丈。如今还能说到徐家这样的亲事,已是看在永昌侯府的面子上了。


    可……可她不甘心!


    她堂堂侯府嫡女,竟要嫁一个病秧子?!


    王氏更是心如刀绞。徐三公子那身子,怕是活不了多久。若玲儿嫁过去,万一……那不是守寡吗?!


    “母亲,”王氏鼓起勇气道,“玲儿还小,亲事可否再缓缓?”


    “缓缓?”老夫人瞥了她一眼,“再缓下去,怕是连徐家这样的亲事都说不到了。王氏,你要明白,玲儿如今的名声,能说到徐家,已是万幸。”


    她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此事我已与你父亲商议过,他也同意。过几日,徐家便会派人来相看。玲儿,你好生准备准备。”


    说罢,不再看王氏和晏玲苍白的脸色,摆摆手道:“我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众人只得起身告退。


    从老夫人院里出来,王氏终于忍不住,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晏玲更是面色惨白,眼神空洞,仿佛失了魂一般。


    林姨娘看了她们一眼,福了福身,默默离开了。


    晏姝也由丫鬟搀扶着走了。


    只有晏锦,站在原地,看着王氏和晏玲那副模样,心中毫无波澜。


    自作孽,不可活。


    若她们当初不起歹心害她,又怎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


    正想着,晏玲忽然抬起头,看向晏锦,眼中满是怨毒。


    “你满意了?”她声音嘶哑,“看我落到这般田地,你满意了?!”


    晏锦淡淡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多说无益。有些债,早晚要还。


    晏玲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王氏拉住她的手,低声道:“玲儿,别急,母亲不会让你嫁到徐家的。咱们……咱们再想办法。”


    可晏玲却仿佛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晏锦离去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晏锦,你给我等着!”


    回到自己院中,王氏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晏玲在屋里。


    门一关上,王氏便再也忍不住,抓起桌上的茶壶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


    瓷片四溅。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王氏双目赤红,胸脯剧烈起伏,“那个老不死的!竟敢这般作践我的玲儿!徐家三公子?一个病秧子,也配娶我侯府嫡女?!”


    晏玲却只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些什么,仿佛那茶壶碎裂的声音与她无关。


    王氏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更痛,上前拉住她的手,声音哽咽:“玲儿,你别怕!母亲不会让你嫁到徐家去的!绝对不会!”


    晏玲缓缓抬起头,看着王氏,声音干涩:“不嫁徐家,又能嫁谁?祖母说得对,我如今的名声,还能说到什么好亲事?”


    “胡说!”王氏厉声道,“你是永昌侯府嫡女!是我平江侯府的外孙女!岂是那些阿猫阿狗能配得上的?!”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放心,母亲这就写信给你外祖母!让她来给咱们撑腰!那个老不死的,以为在这侯府里她说了算?我倒要看看,母亲来了,她还敢不敢这般嚣张!”


    晏玲眸光微动,却依旧沉默。


    王氏见她这般消沉,心中焦急,柔声劝道:“玲儿,你听母亲说。徐家这门亲事,咱们绝不能应。你外祖母最疼你,若知道你受这般委屈,定不会坐视不理。等她来了,咱们好好商量,定能给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更好的亲事?”晏玲忽然笑了,那笑容凄楚,“母亲,您还看不明白吗?祖母今日这番话,分明是在敲打咱们。她觉得我丢了侯府的脸,想赶紧把我打发出去。徐家那病秧子,便是她选中的‘好归宿’。”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就算外祖母来了,又能如何?她是平江侯夫人,可这里是永昌侯府。祖母是父亲生母,父亲又最重孝道!外祖母的话,父亲未必会听。”


    王氏脸色一白。


    她知道女儿说得对。


    老夫人郑氏是晏宏远的生母,晏宏远虽平庸,却极重孝道。这些年老夫人不在府中,她才能作威作福。如今老夫人回来了,又夺了她的掌家权,晏宏远对她越发冷淡。


    平江侯夫人虽是她的母亲,可终究是外人。若真与老夫人对上,晏宏远会向着谁,还真不好说。


    “那……那难道就这么算了?”王氏声音发颤,“玲儿,母亲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啊!”


    晏玲沉默许久,忽然道:“母亲,您说祖母为何突然要给孙女说亲?”


    王氏一愣:“还不是因为……因为前些日子那些事……”


    “是啊,”晏玲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因为前些日子那些事。可那些事,是谁闹出来的?是晏锦!若不是她,女儿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她越说越激动,眼中燃起熊熊恨意:“祖母不罚她,反倒要急着把我嫁出去!这分明是偏心!是护着那个贱人!”


    王氏心头一震。


    是啊。


    老夫人回府后,对晏锦虽不亲近,却也未曾苛待。反倒是对她们母女,处处打压。如今又要将玲儿嫁给徐家病秧子……


    难道老夫人是故意要打压她们,好给晏锦铺路?!


    “那个老不死的!”王氏咬牙切齿,“她这是要逼死咱们母女啊!”


    晏玲握住王氏的手,声音冰冷:“母亲,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您写信给外祖母,请她来一趟。但光靠外祖母还不够,咱们得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王氏急切地问。


    晏玲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祖母不是想让孙女嫁到徐家吗?那孙女就‘病’一场。病得重些,起不来床,看徐家还敢不敢娶一个病秧子过门。”


    王氏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只是装病容易,可若是请了大夫来诊脉,怕是瞒不过去。”


    “那就不是装病,”晏玲一字一句道,“是真病。”


    王氏倒吸一口凉气:“玲儿,你……”


    “母亲放心,女儿有分寸。”晏玲冷冷道,“只是吃些让人虚弱的药,看着严重,实则伤不了根本。等徐家退了亲,女儿再慢慢‘好’起来便是。”


    王氏看着女儿眼中那抹狠厉,心中既心疼又欣慰。


    她的玲儿,终于长大了。


    知道要为自己谋划了。


    “好!”王氏重重点头,“母亲帮你!需要什么药,母亲去弄。只是这事要做得隐秘,不能让旁人知道。”


    “女儿明白。”晏玲眼中闪过一丝幽光,“还有母亲,您方才说要写信给外祖母,女儿觉得,不只为了孙女的事。”


    王氏不解:“还有什么?”


    “祖母。”晏玲声音压得更低,“那个老不死的,如今在府中作威作福,夺了您的掌家权,又要将女儿嫁出去,她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逼。若再不给她些教训,往后这侯府,还有咱们母女的立足之地吗?”


    王氏眸光一凝:“你的意思是……”


    “请外祖母来,好好‘敲打敲打’她。”晏玲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让她知道,这侯府里,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王氏心中涌起一股快意。


    老夫人以为回来了就能一手遮天?


    做梦!


    平江侯夫人若来了,看她还能不能这般嚣张!


    “母亲这就写信!”王氏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让你外祖母尽快来一趟。我倒要看看,那个老不死的,敢不敢当着平江侯夫人的面,这般作践咱们母女!”


    晏玲看着母亲奋笔疾书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其实还有一句话没说。


    若平江侯府也压不住老夫人呢?


    若父亲铁了心要听老夫人的呢?


    那她们母女,又该如何自处?但这些话,她不能说。说了,母亲会更绝望。


    现在她们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招拆招。


    窗外,天色阴沉,晏玲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在风中摇曳的海棠,眼中一片冰冷。


    第60章


    三日后, 晏玲果然“病”了。


    起初只是说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可到了午后,便传来消息, 说大小姐高热不退, 昏迷不醒。


    王氏立刻派人去请大夫, 又哭哭啼啼地去老夫人院里禀报。


    “母亲!玲儿她……她病得厉害!浑身滚烫, 怎么叫都叫不醒!”王氏跪在老夫人面前, 泪流满面, “求母亲请宫里的太医来瞧瞧吧!妾身……妾身怕玲儿有个三长两短啊!”


    老夫人端坐在炕上, 手里捻着佛珠, 眼皮都没抬一下:“病了?怎么又病了?前几日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就病了?她怎么总在这种时候生病?还挺会挑时候!”


    王氏心中一惊, 知道老夫人这是怀疑晏玲装病,连忙道:“母亲明鉴!玲儿自幼身子弱, 前些日子又受了惊吓, 这才病倒了。妾身绝不敢欺瞒母亲!”


    老夫人这才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淡淡道:“既如此, 便请刘大夫来瞧瞧吧。刘大夫医术高明,不比太医差。”


    王氏心中一沉。


    刘大夫是永昌侯府常用的郎中, 与老夫人相熟。若晏玲是装病,定瞒不过他。


    可事到如今, 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 谢母亲。”


    刘大夫很快来了,为晏玲诊过脉后,眉头紧锁。


    “大小姐这病……”他沉吟道,“脉象虚浮, 气血两亏,似是忧思过度,又受了风寒所致。需好生调养,切不可再受刺激。”


    王氏心中一喜,脸上却不显!


    她连忙看向老夫人,眼中带着期盼:“母亲,您听见了?玲儿是真病了!求母亲……求母亲怜惜玲儿,徐家那门亲事,可否……”


    “亲事归亲事,养病归养病。”老夫人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玲儿既然病了,便好生养着。至于亲事,等她病好了再说。”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没说不嫁,也没说一定要嫁,只一句“等她病好了再说”,便将王氏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王氏脸色一白,还想再说,老夫人却已摆摆手:“我累了,你退下吧。好生照料玲儿,莫要再出什么岔子。”


    “是……”王氏只得悻悻退下。


    回到晏玲屋里,王氏将老夫人的话转述了一遍,恨恨道:“那个老不死的!分明是铁了心要把你嫁出去!玲儿,咱们不能再等了!”


    晏玲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闻言虚弱道:“母亲,女儿如今病着,祖母总不能逼着病人上花轿吧?”


    “她是不能逼你上花轿,可她也没说退亲啊!”王氏急道,“等你‘病’好了,她照样可以把你嫁出去!”


    晏玲沉默了。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


    老夫人这是打定了主意,不管她病不病,这门亲事都要定下来。


    “母亲,”晏玲忽然道,“您前日说要给外祖母写信,他们到底收到了吗?”


    王氏眼睛一亮:“对!对!!肯定收到了,就这两天,你外祖母肯定过来,玲儿,你放心!”


    两日后,平江侯夫人果然来了。


    她是坐着八人抬的轿子来的,带着十几个丫鬟婆子,阵仗极大。一到永昌侯府,便直接去了老夫人院里,连招呼都没跟晏宏远打。


    正厅里,老夫人端坐主位,平江侯夫人坐在下首,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凝重。


    “亲家母,”平江侯夫人先开口,语气不善,“我今日来,是为了玲儿的事。”


    老夫人淡淡看她一眼:“玲儿的事?什么事?”


    “什么事?”平江侯夫人冷笑,“玲儿病得昏迷不醒,你们侯府却还要逼她嫁人!这是什么道理?!”


    “谁说要逼她嫁人了?”老夫人面色不变,“我只是说,等她病好了再说亲事。怎么到了亲家母嘴里,就成了逼嫁?”


    “等她病好了再说?”平江侯夫人猛地站起身,“她如今病成这样,都是被你们逼的!若不是你们非要给她说徐家那样的亲事,她怎会忧思成疾?!”


    她越说越气,声音尖利:“徐家三公子是什么人?一个病秧子!玲儿是我平江侯府的外孙女,是永昌侯府的嫡女!你们让她嫁一个病秧子,这不是作践她是什么?!”


    老夫人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徐家是清白人家,徐三公子虽体弱,却是个读书人。玲儿如今的名声,能说到徐家,已是万幸。亲家母若觉得不妥,大可去寻更好的人家。只要寻得到,我绝不阻拦。”


    这话绵里藏针,将平江侯夫人噎得说不出话来。


    晏玲如今的名声,京中谁人不知?能说到徐家,确实是看在永昌侯府的面子上了。


    可平江侯夫人岂会认输?


    “好!好一个万幸!”她冷笑,“既然亲家母这般说,那我也把话说明白了——玲儿是我外孙女,她的亲事,我这个做外祖母的,也要过问!徐家这门亲事,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老夫人终于抬起眼,目光锐利,“亲家母,玲儿姓晏,是永昌侯府的女儿。她的亲事,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虽是外祖母,却也管不到我晏家的事。”


    “你——”平江侯夫人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晏宏远匆匆赶来了。


    他一进正厅,便见两位长辈剑拔弩张,连忙上前行礼:“岳母大人来了,小婿有失远迎。”


    平江侯夫人见了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永昌侯!你来得正好!我问你,玲儿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晏宏远面露难色,看了老夫人一眼,才道:“岳母息怒。玲儿的亲事,母亲也是为她着想。徐家……”


    “徐家什么徐家!”平江侯夫人厉声打断,“我告诉你,玲儿绝不能嫁到徐家!若你们非要逼她,我平江侯府也不是好惹的!”


    晏宏远脸色一沉。


    这些年,王氏仗着平江侯府撑腰,在府中作威作福,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如今平江侯夫人又这般咄咄逼人,他心中那股火终于压不住了。


    “岳母这话是什么意思?”晏宏远声音冷了下来,“玲儿是我的女儿,她的亲事,自然由我做主。平江侯府便是再势大,也管不到我永昌侯府的家事!”


    平江侯夫人没想到一向软弱的晏宏远竟敢这般顶撞她,气得脸色铁青:“好!好你个永昌侯!翅膀硬了是不是?!你别忘了,当年若不是我平江侯府帮扶,你们侯府能有今日?!”


    “帮扶?”晏宏远冷笑,“岳母说的帮扶,就是让王氏在府中苛待妾室庶女,挪用公中银钱,甚至对婆母和庶女下毒吗?!”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平江侯夫人脸色煞白:“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岳母心里清楚。”晏宏远挺直腰杆,声音铿锵,“前些日子,王氏在参汤中下毒,意图谋害母亲和二丫头。此事虽未追究,可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若不是看在王氏有孕的份上,我早就休了她了!”


    他顿了顿,目光冰冷地看着平江侯夫人:“岳母今日既然来了,那我便把话说清楚——王氏所作所为,已不配为侯府主母。玲儿的亲事,母亲说了算。若岳母再要插手,休怪我不顾情面!”


    平江侯夫人被他这番话震得倒退两步,半晌说不出话来。


    下毒?谋害婆母和庶女?


    这事她竟一点都不知道!


    王氏那个蠢货!竟做出这等事来?!还被人抓住了把柄?!


    “你……你有何证据?”平江侯夫人强自镇定,“空口无凭,休要污蔑我女儿!”


    “证据自然有。”晏宏远冷冷道,“只是此事已了,我不想再提。岳母若非要看,我也可以拿出来。只是到时候,丢脸的可是平江侯府。”


    平江侯夫人彻底哑火了。


    她知道,晏宏远敢这么说,定是握有确凿证据。若真闹大了,不仅王氏要遭殃,平江侯府也会颜面扫地。


    正僵持间,王氏和晏锦也闻讯赶来了。


    王氏一进门,便扑到平江侯夫人面前,哭道:“母亲!您要为女儿做主啊!他们……他们都要逼死玲儿啊!”


    平江侯夫人看着女儿这副模样,心中又痛又恨。痛的是女儿受苦,恨的是女儿不争气,竟做出那等蠢事!


    可她终究是母亲,不能看着女儿受委屈。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晏宏远,语气缓和了些:“永昌侯,方才是我失言了。只是玲儿如今重病在床,你们却要在这时候议亲,未免太过无情。况且王氏有孕在身,若再受刺激,伤了腹中胎儿,那可是一尸两命啊!”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转向一直垂首站在一旁的晏锦,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还有,我听说府中有人小人得志,欺压嫡母嫡姐,挑拨离间,才闹得家宅不宁。”她盯着晏锦,一字一句道,“庶女就该有庶女的规矩,莫要以为得了些贵人青眼,便能骑到嫡母头上作威作福!”


    这话,分明是在指责晏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晏锦身上。


    晏锦缓缓抬起头,眼中已盈满泪水,却强忍着不让落下。她福身行礼,声音哽咽:“老夫人教训的是。臣女……臣女从未敢有非分之想。母亲和姐姐待臣女极好,臣女心中只有感激,绝无半分怨怼。”


    她说着,眼泪终于滑落,却依旧挺直脊背,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卑微。


    那模样,委屈又倔强,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平江侯夫人被她这番作态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本想借此打压晏锦,却不料对方根本不接招,反而摆出一副受尽委屈的模样。若她再咄咄逼人,反倒显得她这个长辈刻薄寡恩。


    正厅里一片寂静,只有晏锦低低的抽泣声。


    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看了晏锦一眼,又看了平江侯夫人一眼,淡淡道:“亲家母,今日你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玲儿的事,等她病好了再说。”


    这是下逐客令了。


    老夫人那句“等她病好了再说”,看似退让,实则绵里藏针。平江侯夫人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其中深意?


    “等她病好了再说?”平江侯夫人冷笑一声,非但没有顺势下台阶,反而挺直了腰杆,声音越发尖利,“亲家母,你这话哄三岁小孩呢?等她病好了,你是不是又要说,徐家那边催得急,不能再拖了?或者说,徐三公子身子愈发不好,得赶紧冲喜?”


    她往前一步,几乎要逼到老夫人面前:“我今日便把话撂这儿——玲儿是我平江侯府的外孙女,她的亲事,我这个做外祖母的,管定了!”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皮抬了抬,却没说话。


    平江侯夫人见她这般油盐不进,心中更怒,转头看向晏宏远,语气咄咄逼人:“永昌侯,你也说句话!你就真忍心看着自己的嫡长女,嫁给一个病入膏肓的短命鬼,去给人家冲喜守寡?!”


    晏宏远脸色难看,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敢反驳老夫人,只低声道:“岳母息怒,此事,母亲自有考量。”


    “考量?她考量的是什么?!”平江侯夫人声音陡然拔高,“她考量的是你们侯府的脸面,是赶紧把玲儿这个‘污点’打发出去!她可曾考量过玲儿的终身幸福?!”


    她越说越激动,指着晏宏远的鼻子骂道:“你也是个没用的!堂堂一个侯爷,连自己女儿的婚事都做不了主,任由你母亲这般作践她!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把女儿嫁给你!”


    这话说得极重,晏宏远脸色瞬间涨红,又羞又怒,却碍着对方是长辈,不好发作。


    平江侯夫人骂完了晏宏远,又将矛头转向一直垂首不语的晏锦,眼中满是怨毒:“还有你!别在这儿装出一副可怜相!要不是你这个庶女上蹿下跳,挑拨离间,玲儿怎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晏锦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声音却清晰:“老夫人明鉴,臣女从未敢挑拨离间。臣女身份卑微,只求安稳度日,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你不敢?”平江侯夫人嗤笑,“你不敢,玲儿的名声是怎么坏的?你不敢,王氏的掌家权是怎么丢的?你不敢,老夫人怎么会突然回府,处处打压她们母女?!”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越发尖锐:“我告诉你,庶女就要有庶女的规矩!别以为得了皇后和长公主几句夸赞,就能忘了自己的本分!这侯府里,还轮不到你一个庶女兴风作浪!”


    这番话,字字诛心,句句都在往晏锦头上扣帽子。


    王氏在一旁听着,心中快意至极。


    晏锦却依旧垂眸,不争不辩,只低声道:“老夫人教训的是,臣女铭记于心。”


    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反倒让平江侯夫人气更是不顺。


    “够了!”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平江侯夫人:“亲家母今日来,若是为了探望玲儿,我侯府欢迎。若是为了插手我晏家的家事,还请回吧。”


    平江侯夫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老夫人竟如此强硬,连一点面子都不给。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气得浑身发抖,“既然亲家母把话说到这份上,那我也就不客气了!”


    她挺直脊背,目光扫过老夫人、晏宏远,最后落在王氏和晏锦身上,一字一句道:“玲儿的亲事,你们侯府不管,我平江侯府管!徐家那种破落户,想都别想!我回去就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家世、门第、人品,样样都要比徐家强上百倍!”


    她盯着老夫人,眼中满是挑衅:“我倒要看看,到时候你们侯府,敢不敢拦着我这个外祖母,给外孙女说亲!”


    说罢,不再看众人脸色,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王氏连忙追了出去:“母亲!母亲您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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