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嗜杀者的慈悲「2」
沈听肆梳理到这里, 脚下微微一顿,那双漂亮的瑞凤眼里罕见的出现了几分疑惑的神情,【怎么回事?关于原主的剧情呢?】
【嘿嘿嘿, 】9999在旁边狞笑着,一只系统竟笑出了奸诈小人的味道, 【这当然不是这个世界原本的剧情啦, 这是原主推演出来的呢。】
9999将后续的剧情传了过来。
沈听肆穿越的原主,原本乃是天下第一大宗梵音宗的佛子,梵清。
梵清天生慧根, 与佛有缘。
他出生的那天,天边漂泊无依的云霞, 竟然组成了一尊佛像的样子, 院子里的桂树一夜花开,可那时, 明明是春天!
甚至连遥远的梵音宗也突然传来了梵音阵阵。
梵音宗的宗主无念算出这是佛子降世, 亲自来到了八方城的叶家堡, 提出要将原主带回梵音宗。
叶夫人原本是不愿意的,这是她怀胎十月, 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孩子, 那么小小的一点都还没有和她相处过, 她怎么舍得?
但在再三思索之后, 叶夫人终究还是答应了,为了孩子的将来, 她只能忍痛割爱。
天生佛子, 慧根俱佳, 参透世事,立地成佛似乎都不再是一个空话。
而且梵清还生了一双神目, 参悟佛法后,竟能够看穿这世事的轮回,王朝的起落。
梵音宗拥有着这样一个佛子,整个宗门都独立于浮世之外,整日的参透佛法,度化世人。
佛子梵清也不负众望,修行一日千里,小小年纪就已经超过了他的师父无念。
十八岁那年,梵清突有感化,选择了闭关,原以为是对佛法的参悟更上一层楼,可万万没想到,梵清竟然在闭关当中看到了那无比绝望的一幕。
于是,梵音宗那前途无量的佛子,选择了叛出宗门,抛下了慈悲为怀。
佛修出关,以杀止杀。
他独自一个人进了魔门圣宗,单挑了当时的魔主聊苍,将其打了个半死,拿下了魔主的位置。
自此,原本还和中原武林相安无事的魔门圣宗,开始肆无忌惮的挑衅江湖势力,几乎将中原武林全部都给灭绝了。
世人皆知那佛子梵清,道途断绝,走火入魔,坠入阿鼻地狱。
却无人知晓这个世界最终会面临怎样的绝境。
妄馈得来的天意,无法与人言语,说不清,也道不明。
那一双清亮出尘的眼眸,也在看透天机之后明珠蒙尘,再也瞧不清这世间的姹紫嫣红。
只能背负着那般的绝望,透支自己的生命,于万千可能中寻找那一线生机。
所以世人厌弃他,排斥他,唾骂他。
梵音宗视他为污点,将他除名,叶家堡被毁,他再无归处。
这天下在也容不下他,人人喊打,腌臜如下水道里的老鼠。
妖族彻底被驱逐出境,人族大获全胜的那一天,梵清浑身溃烂的死在了无人在意的黑暗里。
这世间恢复了朗朗乾坤,人族繁荣昌盛,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意被梵音宗除名的前任佛子。
就如同他们从未知晓,倘若没有这个被他们鄙夷唾弃到淤泥里的佛子,妖族所到之处,皆是孤坟荒冢,尸山血海。
徒留满身骂名,遗臭万年,死后也不得安息。
梵清却从未怪过任何人,因为他早就在冥冥之中知晓了,他落得这样的下场,是他窥探天道,逆天改命的惩罚。
逃不脱,也躲不掉。
漫天风雪中,传来沈听肆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9999的机械音都好似哽咽了几分,【宿主,这是梵清推演了千万次,探寻到的唯一一个可以让人族活下来的机会。】
【嗯,我明白。】沈听肆轻轻应了一声,按照导航所指的方向快速前进着。
剧情里,梵清大概能够算出来叶栖风的所在的,但再具体一些的就算不出来了,等到他找到叶栖风的时候,叶栖风几乎已经被冻成了一个冰雕。
梵清传了自己一半的内力,才堪堪保下了叶栖风的一条命,等到叶栖风的身体终于缓过来,可以修炼天元剑法的时候,已然是半年后了。
沈听肆等不了那么久,奈何这荒原里面风雪肆虐,一进入其中便会立刻迷失方向,倘若没有抽到的这个导航道具,还真没有办法这么快的救下来叶栖风。
内力运转在周围,风雪尽皆躲避着走,未曾落在沈听肆和叶栖风身上一丝一毫。
巨大的金色箭头一直指着前方,沈听肆跟着箭头所指的方向,一路走到了一处狼群环伺的地方。
剧情里,梵清带着叶栖风在这荒原里绕了许久,还被一群野狼给围攻了。
沈听肆没有直接那般大喇喇的冲进狼群里去,即便他没有传一半的内力给叶栖风,在这么多野狼的围攻下,也是没有完全的把握毫发无伤的。
他站在一处小丘上,风雪遮住了他的身形,并未被狼群给看到。
雪原上正在进行着一场杀戮。
白茫茫的一片当中,十几双绿色的瞳孔悠悠着发着光,宛若鬼火一般,隐匿在暴风雪下的,是浓烈又刺鼻的血腥气味。
一只杂毛的狐狸浑身鲜血淋漓,它被一匹狼叼住尾巴,高高的抛起,落下来的一瞬间,又被另外一匹狼给咬住了后颈。
斑驳的血迹随着它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四散开去,落在白茫茫的雪地上面,刺目又显眼。
距离狼群不远的小丘下面还散落着一大堆的狐狸毛和零星的碎肉,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啃食剩下的碎骨头。
很显然的,这些狼刚刚饱餐了一顿,肚子吃得圆滚滚,皮毛都顺滑了许多。
吃饱喝足以后,这只剩下的杂毛狐狸就成为了它们的玩具。
此时,杂毛狐狸已经被折磨的奄奄一息了。
沈听肆将随身携带的包裹里的一件僧衣铺在地上,隔绝了冰雪后,放下了叶栖风。
他褪下手腕上的佛珠,抓在手里转了转,轻轻说了句,“阿弥陀佛。”
紧接着就见他的身形宛若鬼魅一般的急速向前掠去,余空中留下阵阵残影,直奔狼群当中的一匹。
那匹狼的体型比狼群里面所有的狼都要高大得多,毛发也更加的油光水滑,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宛若怀了孕的妇人。
它并没有参与到狼群玩耍杂毛狐狸的行动当中去,而是懒洋洋的趴在一边,尾巴百无聊赖的一下一下的拍打着地面,溅起纷扬洁白的雪。
很显然的,这是匹头狼。
这般寒冷的天气里面,并不会有其他的天敌存在,因此头狼也没有什么防备心,当它感受到身边突如其来的浓烈的杀意时,已经来不及了。
它那双泛着绿色幽光的眼睛,只微微抬了抬,甚至都尚未站直身体,硕大的头颅便已经和躯体分离了去。
头狼的身体猛然间抖动了一下,便彻底的归于死寂,只有那一颗沾着污血的脑袋滚落在白雪当中,留下一道斑驳的血痕。
像狼这般冷血的动物血,竟然也是滚烫的,几滴带着热议的血滴飞溅在沈听肆的脸上,他却并没有去擦拭掉,而是任由其在自己的脸上一点一点的风干,到最后变成褐色的血痂。
嬉闹的狼群瞬间归于沉寂,紧接着,十几匹狼全部聚集在一起,尖立着耳朵,露出锋利的獠牙。
它们弓着背,前肢微微向下压,做出狩猎的姿势。
大战一触即发。
沈听肆静静地立在风雪中,单薄的僧衣微微的晃动,身体却不动如山,宛若屹立在荒原上的雕像。
出家人本该是慈悲为怀,和煦善目,可偏偏沈听肆毫不犹豫的出了手。
几滴零星的血迹印在脸上,衬的他眉心的那点朱砂痣越发的鲜亮了。
狼群没有轻举妄动,它们的头狼如此猝不及防的就被眼前的这个和尚给杀死了,动物与生俱来的本能让它们害怕,阵阵狂风袭来,卷挟着浓烈的杀气。
“吼——”
其中一匹狼发出了一声低吼,那双幽绿的眼眸越发的瘆人。
沈听肆迎风而立,唇角微微勾了勾,刹那间,如冷玉碎,似冰山消,“你们且就此离去,我便不杀你们。”
擒贼先擒王,头狼死去,剩下的狼群也不敢贸然行动,见沈听肆确实并没有要杀了他们的打算,嚎叫了几声后,便十分识趣的离开了。
狼群在荒原里头行走,并不是完全依靠着视觉,而是靠着气味,即便风雪更加的肆虐了起来,视线只剩下两三米的距离,却并不妨碍他们朝着一个方向逃窜而去。
沈听肆又不是一个嗜杀的人,杀掉这匹头狼,震慑住狼群,便已然足够了。
他收回视线,垂眸看着趴在雪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杂毛狐狸,幽幽的开口道,“还活着没?”
一般来说,一只杂毛狐狸如何听得懂人言?
可偏偏这只狐狸却听懂了,它费力的睁开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眼睛,里头充斥着对生的渴望,轻轻的哼了一声。
狂风暴雪中那一道声音低得几乎要被忽略不计,若不是沈听肆的五感异于常人,恐怕还真就要听不到了。
想到这只狐狸的身份,沈听肆完全没有出家人的慈悲为怀,他不仅没有给这只伤痕累累的狐狸进行包扎或者治疗,反而是直接转身抬脚就走了。
只有朔风中留下一道如梦似幻的嗓音,“如果想活,就起来跟上。”
杂毛狐狸被染血的毛发遮住了一半的眼眸里面,闪烁过一抹复杂的神采,最后还是挣扎着站了起来。
于是,寒风呼啸着的冰天雪地里,一个赤着脚的僧人,背着一名昏迷的男人,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着。
而在他的身后,浑身染血的杂毛狐狸拖着已然废掉的一条后腿,三步一踉跄的跟了上去。
——
在一片尸山血海中,一个年轻的男人没命的向前狂奔着,身后跟着两个手持弯刀追杀他的人。
残阳,鲜血,断肢,残骸,树影摇曳的墨与绿,印衬着粘腻的红,于呼啸的风中会聚成了一副色彩明艳的画卷。
浓稠的血腥味儿似乎还弥散在鼻尖,脑海中尽是那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
“呼——”
“呼——”
一阵剧烈的喘息后,叶栖风猛然间醒了过来。
尸山血海不再,也没有了要把他活捉回去询问天元剑法剑诀的人,只有鼻尖嗅到的阵阵檀香,让他的思绪都宁静了些。
叶栖风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就算是躲过了那些人的追杀,最终也会冻死在那冰原里。
可他万万没想到,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一个温暖舒适的屋子里,虽然他是睡在地上的,但最起码冻不死了啊!
只要自己还活着,那么一切就都有希望,他早晚要一个个的宰了那些仇人,报仇雪恨!
回想起被灭满门的叶家堡,叶栖风攥着拳头,用力的在地上捶了一下。
本以为只是稀疏平常的一拳,却在拳头落下的一瞬间,难以忍受的疼痛顺着手臂爬满了头皮。
“嘶——”
叶栖风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好似碎掉了。
比他被追杀时,落在身上那深可见骨的刀伤还要更疼上一些。
沈听肆盘腿坐在床榻上打坐,听到动静的他掀开眼帘,漫不经心的瞟了一眼地面。
叶栖风头发凌乱的散落着,脸上还带着几分伤痕,苍白的脸颊瘦骨嶙峋,颧骨也格外的突出,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又落魄,宛若一个乞丐。
唯有那一双显露在枯瘦凹陷的眼窝里的黑漆漆的眼珠子,瞧着格外的明亮,透露着少年人独有的明媚。
但此时也早已经被仇恨给填满了。
“这双手若是不想要了,施主可以继续捶。”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叶栖风从满腔的仇恨里拉了出来,他眨了眨眼睛,艰难地扭过了头。
他还从未见过这般让人见上一眼,便再也不会忘记的人。
这人嘴角自然含笑,眉眼十分柔和,盘膝而坐,双手合十,一串通体漆黑的佛珠被他握在指尖,浑身的气度,像是一个得道高僧。
可偏偏他的浑身上下没有任何的武功波动,就像是一个从未练过武的普通人。
完全相左的两个气质,却偏偏融合在了同一个人的身上。
虽是怪异,但终究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叶栖风心底升起了一股暖流,语气也不由得放缓了,“应当是你把我从雪原救回来的吧?”
“我叫叶栖风,我以后一定会报答你的。”
沈听肆顿时有些无奈了,也不知这叶家夫妻两人究竟是怎么教的,把叶栖风教的如此的单纯,以为江湖上全都是好人。
明明才经历过一场灭门的惨案,自己也差点死掉,眨眼间,对着一个不知具体身份的救命恩人,就把自己的名字和盘托出了。
得亏沈听肆不会害他,倘若是遇到一个别有用心之人……
叶栖风说着话,挣扎着要起身,可奈何浑身的肌肉酸痛无比,身上也没有任何的力气,他自以为的挣扎,也不过是如同蛆虫一般,在地面上蠕动。
“不想死,就先别动了。”沈听肆冷不丁的说了一句,叶栖风立马乖乖听话。
主要是他刚才试图起身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啊,稍微动一下就宛若刮骨削肉一般。
作为叶家堡的少堡主,叶栖风还从未受过这种罪。
“倒也不必等到以后,”沈听肆抓着手里的佛珠从床榻上走下来,站在叶栖风身边,十分认真的说道,“施主现在就可以报答我。”
叶栖风愣了愣,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本能地询问了一句,“什么?”
沈听肆微微一笑,“施主不是说要报答我吗?现在就有一个机会,何须等到日后。”
“当然可以,”叶栖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要不是作奸犯科,杀人放火之事,在下定将竭尽所能。”
沈听肆唇角的笑越发的真诚起来了,甚至连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里面都染上了笑意,“贫僧要让施主当贫僧的狗。”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房间里面变得极其的安静,甚至连呼吸声都好似消失不见了。
叶栖风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他愣了好半晌,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恩……恩公……”
“你刚才说什么?”
沈听肆并不介意把自己的话再重复一遍,清凌凌的,带着冰雪的声音划过叶栖风的耳畔,“贫僧说,贫僧让施主你做贫僧的狗。”
“听清楚了吗?”
叶栖风是正道世家培养出来的少主,正直,善良,说到做到。
哪怕心里头觉得怪异无比,感觉自己若是答应了,便上了贼船,再也下不来了。
可既然已经说好要报答,便是无法反悔的。
叶栖风喘着气,缓缓抬起脸,视线直直的和沈听肆对在一起,“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做你的狗。”
沈听肆本想要摸摸他的头,以资鼓励,但却在将手伸出去的一瞬间,注意到了叶栖风那沾满脏污,血渍,乱糟糟打结到了一起的发,终究还是把手给收了回来。
他双手合十,捏着佛珠,念了声阿弥陀佛,赞赏性的冲叶栖风点头,“乖狗狗。”
“以后,贫僧让施主往西,施主不可往东,贫僧让施主上天,施主不可入地。”
“听明白了吗?”
叶栖风:“……”
真的把他当狗养啊?!
但一想到是眼前这个和尚把自己从无尽冰原里头救出来的,叶栖风也就没拒绝了,“好,我记住了。”
沈听肆掏出一个小瓷瓶,从里面拿出一颗药丸,一分为四,将其中的一块喂给了叶栖风,“张嘴。”
此药乃梵音宗的至宝大还丹,据说是千年前开宗立派的祖师爷所制,有着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
只不过千年时光过去,药效大打折扣,起死回生是不可能的了,但治疗内外伤还是效果奇佳。
这大还丹,整个梵音宗也只有三枚,原主梵清叛出宗门的时候,把这三枚大还丹全部都给偷出来了。
逼得梵音宗这种连只蚂蚁的生命都无比看重的宗门,竟然联合武林盟主颁布了江湖追杀令。
这药还有大用途,沈听肆可不会像原主梵清那般,直接给叶栖风喂一整颗。
修行过后又被废的人才能够去修炼天元剑法,一整颗大还丹喂给叶栖风岂不是白瞎了?
沈听肆既然救了自己一命,便没有必要再用这药丸来杀害自己,因此叶栖风乖乖张口将四分之一的大还丹给吞了进去。
药丸入口即化,散发着淡淡清雅的药香,瞬间就让叶栖风浑身上下都舒畅了起来。
叶栖风此时才发现自己的情况究竟有多么的糟糕。
内力尽失,筋脉寸断,冰原上的风雪伤了他的肺腑,也冻坏了他的皮肤。
此时能醒过来,都有点像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了。
这样一个废物的他,真的能够给叶家堡报仇雪恨吗?
叶栖风陷入到了迷茫当中,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落寞之感。
沈听肆完全忽视了叶栖风的情绪,转身走到了房间的角落里,那里蜷缩着一只浑身是血的杂毛狐狸。
本就不好看的毛发凌乱的打结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一块发臭了的烂抹布,若不是那腹部还有着微微的起伏,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觉得这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
沈听肆掰开杂毛狐狸的嘴,将切开的一小块大还丹给它喂了进去,“看你长得这么丑,以后就叫小丑吧。”
杂毛狐狸(划掉!)小丑:“……”
你才丑,你全家都丑!
它醒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在一片冰原里,而且还受了很重的伤,狼群围捕之际,其他身姿矫健的狐狸都逃跑了。
只有它,瘸着一条腿跑不动,即使拼了命的躲藏着自己,最终还是被扒拉了出来。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在它躲藏的时候,那些狼群已经吃饱喝足,否则的话,恐怕他都等不到沈听肆救下它,就已经成为那些恶狼腹中的食物。
杂毛狐狸不清楚自己的过往,也没有此前任何的记忆,但它总觉得自己不仅仅是一只狐狸这么简单。
可具体是什么样的它又说不出来。
等到它恢复了记忆,它一定要再次回到冰原里头,把那些狼群杀的片甲不留!
还有眼前的这个死秃驴!
它要他好看!
世人皆说出家人慈悲为怀,悲天悯人,普度众生,可偏偏它遇到的这个死秃驴一点都不善。
小丑暂时说不了人话,只能够在心里头骂骂咧咧,可突然,它感受到了一道格外锐利的视线。
它滴溜溜地转动着那双狐狸眼,斜斜的撇向沈听肆,就见对方笑意,盈盈地盯着它,白皙修长的手指已经放在了它的脖颈上方,只要稍稍一用力,就可以将其彻底的扭断,“收起你的那点小心思。”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小丑张开嘴巴嘤嘤的叫唤了两声,忍着身上的疼痛,翻转身体,露出自己柔软的肚皮。
它在示弱了。
沈听肆有些嫌弃的移开了视线,“谁要揉你的肚子?脏的要死。”
“等恢复一点了,自己把自己洗干净,贫僧可不想养一只丑狐狸就算了,还要养一只又丑又脏的狐狸。”
小丑:“……”
别拦着它,它要咬死这个死秃驴!
【宿主……】9999都有些惊呆了,这相处了两个世界,它从来没看出来自家宿主是这样一个毒舌的人啊,【你这是在做什么?】
沈听肆手下的动作没停,很坦然地回答道,【保持人设,有问题吗?】
【问题……倒是没有什么问题。】毕竟原主梵清常常为了激怒这些人,专门挑戳人肺管子的话来说,这天下这么多人恨他,怨他,似乎都不是没有理由的。
但问题是原主梵清激怒人是有目的的啊,它怎么瞧着自家宿主,单纯是为了寻开心呢?
统子不明白,统子想不清楚。
“还有你,施主,”叶栖风正因为小丑被骂了偷笑呢,沈听肆转眼间就将话头落在了他的身上,“倘若贫僧没有记错的话,夜施主似乎并不是丐帮中人?”
沈听肆说话的时候温温柔柔的,可偏偏那双眼睛里面毫不掩饰嫌弃之色。
他就差直白的说叶栖风身上很脏很臭了。
叶栖风勾起的嘴角瞬间垮下来了,他现在身上疼得很,也没办法做什么大的动作,只能用力的吸了吸鼻子。
似乎……好像……
确实挺臭的。
想他堂堂叶家堡少主,怎么就沦落至此了?
一提到叶家堡,叶栖风又悲从中来,心中恨意翻涌,也顾不得身上的臭味了。
他真的想不明白,他们是血脉至亲啊!
怎么能够做得出屠戮叶家堡的事情?
大还丹发挥药效还需要一段时间,打坐也打坐的差不多了,正好肚子有些饿,沈听肆就让店小二送了一些酒水和饭菜上来。
“客官,您请慢用,”店小二将沈听肆点的菜一一摆放在桌子上,又十分贴心的给他倒了一杯酒,“有事到门口喊我一声就好。”
他甩了下挂在肩膀上的白毛巾,一步步退出去,还帮忙关好了门。
沈听肆毫不客气的坐在桌前吃了起来,也不理会躺在地上的一人一狐狸。
叶栖风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可沈听肆没有主动要给他食物,他也不好意思说。
他原本以为忍忍也就过去了,可偏偏空气中竟然传出了一股烧鸡的香味。
叶栖风忍着身上疼痛扭过头,看到眼前的一幕,瞳孔震颤,语气当中充斥着浓烈的不可思议,“你不是个和尚吗?你怎么还又吃肉又喝酒的?!”
沈听肆放下筷子,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角。
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通体漆黑的佛珠的映衬下显得异常的好看,盈盈月色下,他周身也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光芒,好似那佛光普照。
可偏偏,说出的话却十分的欠揍,“贫僧好像并没有花费叶施主的银子?”
叶栖风嘴唇蠕动了半晌,却完全不知道究竟该反驳些什么,最终只能选择眼不见为净。
但是这段时间以来,他一直为了躲避追杀疯狂的逃命,基本上是没有好好休息过,也没有吃过什么东西,肚子里头早已经空空荡荡,这会闻到空气当中飘散的饭菜香味,胃部饿的都几乎快要痉挛了。
将店小二上来的饭菜全部吃光,沈听肆拨动了一下手里的佛珠,眼睛都没看叶栖风,直接回到床上继续打坐。
叶栖风都要快以为自己会一直躺在这冷冰冰的地板上,直到冻死,床上打坐的僧人终于施舍了他一句话,“能动了就起来去洗洗,一直躺尸算个什么事?”
“施主你自己闻不到你很臭吗?”
轻飘飘的话语透露着浓烈的嫌弃。
叶栖风试着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浑身上下依旧酸痛,但却不似之前那般的无法忍受了。
他的眼眸瞬间亮了亮,他没想到这僧人给他喂的那么一丁点的药丸,效果竟然这么好。
叶栖风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礼,“叶栖风多谢恩公救命之恩,不知恩公尊姓大名?”
沈听肆掀起眼帘,缓缓吐露出三个字眼,“沈听肆。”
【宿主,】9999震惊不已,【你怎么又把自己的真实名字当成马甲,运用到小世界里啦?】
沈听肆脸上无甚表情,只淡淡的反问了一句,【怎么,不可以吗?】
【可以倒是可以,】9999小声地说着,【就是好像除了宿主,你没有别人这么干过,其他宿主在小世界里完成任务的时候,都恨不得把自己的本名死死的隐藏住,只有宿主你,每次都要告诉给主角。】
沈听肆的眉眼微微弯了弯,【无碍的。】
他甚至还隐隐的有些期待。
在叶栖风的视角里头,灭了叶家堡满门的罪魁祸首,就是现如今的魔主,也是曾经梵音宗的佛子,更是他的至亲兄长,梵清。
而救了他的这个僧人,而是一个毫不出名,在江湖上无人知晓的普通和尚。
可若有一天,当他知道梵清和沈听肆同一个人……
沈听肆的眼里闪过一抹细碎的光,他还真是期待呀。
得益于梵清的武力值,正道的人从未真真切切瞧过他长什么样子,再加上他为了将现如今的这个马甲和魔主完全区分开来,便没有带那个标志性的黄金面具。
“恩公,我记住了!”叶栖风虽然觉得沈听肆这个名字应该就是一个凡尘的名字,根本不是一个僧人该有的法号,但他还是高高兴兴的应了下来。
而且完全没有将眼前这个瞧着悲天悯人的和尚,和那一身红色僧衣妖艳无比的魔主梵清联系在一起。
他虚弱的笑了笑,“多谢恩公,恩公将我从那冰原里头带出来,一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在下愿当牛做马……”
“所以……”沈听肆低着头睨了他一眼,轻缓的语气,带着浓烈的威胁,“施主要乖乖听话,当一条好狗。”
“现在,跪下。”
“否则,杀了施主哦~”
低压玩味的嗓音,丝丝缕缕缠绕在耳畔,让叶栖风的一颗心狠狠的颤了颤,他下意识地抬眸,看着眼前的僧人,对方瞧着文弱又温柔,浑身都好似散发着圣光,甚至身上还带着一股佛陀的慈悲。
唯有那双眼睛里面隐藏着他看不懂的深邃。
几乎是下意识的,叶栖风膝盖一软,直挺挺的就跪在了地上。
“好狗。”沈听肆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上面沾染的血污已经完全干了,变得十分的僵硬,手下的触感并不是很好,不过他也并不介意就是了。
等到叶栖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登时一张脸羞得通红,原本因受伤严重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色完全消失不见了。
叶栖风有些绷不住,他感觉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的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他的身体往后缩了两寸,咬了咬牙,“好歹是个出家人,你怎能……怎能……”
“怎么如何?”沈听肆忽然弯腰逼近,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叶栖风,笑眯眯的问了一句。
他们两个人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叶栖风甚至都能够感觉到沈听肆在说话的时候扑出来的温热的气体。
也正是这一抹热意,让他的理智回了笼。
叶栖风却完全说不出来后面的话了,无论如何,救了他一条命的事情是做不得假的。
恩公的言行举止,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呢?
“是在下唐突了,”叶栖风立马滑跪道歉,“还望恩公饶恕在下。”
沈听肆直起了腰背对着叶栖风,无奈的皱了皱眉。
刚才凑近了,他才发现叶栖风身上是真臭啊,汗臭味夹杂着血腥气,以及一些似有若无的其他污垢的臭味,熏的他差点都要当场失态崩人设。
沈听肆又唤了店小二上来,让其准备了满满两大桶热水,又拜托对方帮忙买两件方便行走的衣裳,随后无比嫌弃的对叶栖风开口道,“赶紧去洗洗吧,都馊了。”
叶栖风看着那和自己齐胸的大木桶,一时之间有些愣住。
“怎么,难不成施主是想让贫僧替施主沐浴更衣?”沈听肆见他久久没动,催促了一句。
“不用不用,当然不用,我自己可以的,”叶栖风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一样,“我怎么敢劳烦恩公您呢?”
只不过是现如今他身体还没好全,到处都还疼呢,清洗变得格外艰难罢了。
他咬了咬牙,选择搬过来一旁的一把椅子放到木桶边上,然后踩在椅子上面,翻进了桶里面。
叶栖风经脉被废,武功尽失,此时的身体素质连一个普通人都比不上,只是翻进浴桶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已经让他累的气喘吁吁的了。
剥干净了衣服,叶栖风也清楚的看见了自己身上的伤痕,一处挨着一处密密麻麻,当他的身体进入到这温水当中,被刺激到的时候,每一处的伤痕处都传来了一阵钻心的痛。
这些疼痛是这样的清晰,又深刻。
就像是被灭满门的叶家堡一样,融进了骨血里,刻在了灵魂上。
叶西凤抬起双手,用力的搓着手臂上的脏污,即便手臂上有很多刚刚结痂的伤处,他也用力的搓了下去。
不仅将脏污搓了个干净,连带着刚结的新痂也被他一并撕裂了去,露出下面的鲜血淋漓。
痛吧。
只有这样的痛苦,才能够让他深刻的记得,只有这样的痛苦,才能够让他不忘了那些仇恨。
他整个人仿佛是一只被人炼制的傀儡一样,机械般地清洗着身体,唯有那双漆黑的眼眸,带着活人应有的气息。
可那双眸子里面再也不见昔日的温暖与明媚,只剩下冰冷,怨毒与憎恨,浓烈至极。
洗着洗着,突然有一道让叶栖风兴奋的想法涌上了他的脑海当中。
——现如今的他已经是一个废人了,想要重新练武都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事情,连辉煌时期的叶家堡满门都惨死在了敌人的刀下,他又如何能够为这一百三十六口死不瞑目的亲人报仇雪恨呢?
之前的他一直想着先让自己苟活下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活着,一切都还有希望。
可终究也要考虑这希望是不是十分渺茫。
现在,这希望不就来了吗?
梵清,梵音宗千年来唯一的佛子,佛法高深,无人能及。
单挑前魔主聊苍,随后将整个圣宗都强势的控制在自己手下。
这般厉害的人物,他一个残废,定然是没有什么太大的机会将对方杀死的。
虽然他也不清楚沈听肆为何救了他的命,但既然救了,想必也是不会让他轻而易举死去。
更何况,冰原那种地方就连魔主梵清都不会轻易踏足,沈听肆却将他完好无损的从里头救了出来,还顺带着救了一只杂毛狐狸。
他瞧不清楚沈听肆的武功究竟如何,但大致也能够猜的到,定然是不弱的。
所以……
他可以利用沈听肆!
叶栖风忽然间觉得自己被迷雾蒙住的前路,一下子又变得清晰了起来。
他忍不住嘿嘿的笑出了声,半眯着眼睛,像个傻子一般。
就在此时,他的怀里面突然从天而降了一个黑色的影子,重重的砸了下来,水花四溅。
那扇简易的屏风后头,响起了沈听肆清冷的嗓音,“既然这般的开心,那顺带着也帮小丑洗洗吧。”
叶栖风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就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狐狸眼睛。
杂毛狐狸被突然的扔进了水桶当中,似乎还有些懵,下意识的扒拉着爪子在里面游动着,眨眼的瞬间,突然看到了叶栖风胸前的两点茱萸,那双狐狸眼里面迸发出惊人的恼意,紧接着他举起两只前爪死死的捂住了眼睛。
失去了支撑的身体猛然间往下一沉,污水呛进了鼻腔里。
小丑都几乎快要翻着白眼了。
叶栖风眼疾手快的抓着他的尾巴,将他给倒提了起来,小声说道,“嘘——别吵。”
他是看出来了,沈听肆颇有些龟毛,他们还是乖乖的按照他的吩咐比较好。
叶栖风开始任劳任怨地给小丑洗澡。
一人一狐狸,足足将两大桶热水给用了个干净,才终于把身上的脏污给洗了下去,变得可以见人了。
叶栖风换上了沈听肆让店小二帮忙买来的衣裳,拾掇整齐地站在了沈听肆面前。
作为叶家堡的少堡主,剧情里的男主角,叶栖风有着一张格外俊秀端丽的脸,高挺的鼻梁,飞扬的眉峰,以及站在那里的身形气质,无一不体现往日里的锦衣玉食,高床软枕。
在爱里长大的孩子,终究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恩公。”叶栖风打理好了自己和小丑,躬身行了一礼,瞧着竟有些叶家堡少堡主的气质了。
“嗯,”沈听肆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用眼神瞥了一下饭桌,上面早已经准备好的饭菜,“吃点东西吧,毕竟施主是贫僧养的一条狗,可不能饿死。”
叶栖风闻言眨了眨眼睛,脸色并没有很难看,仿佛早已经习以为常了一般,他乖巧地坐在桌子旁边,抓起筷子就开始吃了起来。
这些饭菜明显比不上沈听肆刚才吃的,但却也恰好适合他这副受伤的身体,更何况饭菜还是刚刚送来的,正热乎着。
叶栖风捧着碗大口大口的吃着饭,甚至连嚼都顾不上了,刚一塞到嘴里,就已经迫不及待的咽了下去,去填充那早就饿得空空荡荡的胃。
桌子上面不止放了一副碗筷,很明显的,另外一个碗是给小丑准备的。
小丑也已经饿了很久的肚子,他三两下跳到了桌子上,可当他看清楚那桌子上的饭菜究竟是什么模样的时候,那双瞪大的狐狸眼里面出现了一抹浓烈的嫌弃来。
只有简单的两个菜,竟然还全部都是素的!
和刚才沈听肆所吃的大鱼大肉以及有酒的那一桌子相比,这简直给狗狗都不吃!
更何况他是狐狸,天生就是要吃肉的,要不是一朝落魄,又何至于被一个秃头和尚给控制在手里?
小丑蹲在长椅上面撇了撇嘴,视线都不往那些饭菜上面放了。
【哈哈哈哈,】9999忍不住笑了出来,带着几分调侃的说道,【宿主,这狐狸是根本瞧不上你给他准备的东西呀。】
沈听肆嘴角扬了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没事,他会喜欢的。】
小丑蹲在椅子上面,将自己的屁股对准了沈听肆,毛茸茸的大尾巴一扫一扫的,可以看出他此时的心情并不是很美好。
它在无声地抗议着,他是狐狸,他要吃肉!
现在暂时吃不了也可以,这个客栈的后厨肯定会有很多的鸡,等到这个死秃驴晚上睡着了,他就潜入到后厨去抓只鸡来吃,吃饱喝足了以后立马就跑路。
它是瞧明白了,死秃驴长了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但实际上心里头住着一个魔鬼,跟在他身边绝对有吃不完的苦,受不完的罪。
小丑心里头愤愤地想着,全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身后有一只手伸了过来。
当他意识到自己的双脚腾空,四只蹄子在空中拼命的蹬着挣扎之时,自己后脖子上面的皮毛已经被人牢牢的抓在手里了。
他察觉到僧人缓缓靠近了自己,那双琉璃般的眼眸里面含着不怀好意,“贫僧听说狐狸肉似乎还挺好吃的,拔了身上的皮毛,架在柴火上面烤,烤的外焦里嫩,那滋味……”
沈听肆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将目光投向了叶栖风,“叶施主想不想尝尝狐狸肉?”
叶栖风十分有眼力见地点了点头,“当然,在下曾经虽说吃喝不愁,但也确实未曾尝过狐狸肉,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味道……”
“这脑袋拿来烤的话就不太好吃了,可以挖了脑髓来煲个汤……”
“对对对,蹄子红烧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当着小丑的面,旁若无人地说起了要将他怎样大卸八块,吃拆入腹。
甚至,沈听肆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一把刀,对着小丑的脖子开始比比划划了。
刀刃上面的凉意,隔着厚重的皮毛都渗透了过来,让小丑的身体不由自主的抖了抖。
它害怕了。
那僧人平静得毫无波澜的眼眸,让它知道,它现在什么都不是。
它只是一只任人宰割的杂毛狐狸而已。
想清楚了自己的现况,小丑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那双狐狸眼珠子转了转,他的嘴巴张开,竟口吐人言,“大师,我错了,大师快放我下来吧。”
叶栖风被惊得差点一个蹦子跳起来,他的手指哆哆嗦嗦的指着已经似其立于地上的杂毛狐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你……你竟然能说人话?!”
“说人话怎么了?大惊小怪的,没见过狐狸说人话?”小丑的两只前爪抬起,身体轻轻一跃,便直接站在了桌子上,他高傲的抬着自己的脑袋,有些臭屁的对叶栖风开口,“没见过世面。”
虽然他也很惊奇自己作为一只狐狸竟然会说话,可也不能被叶栖风给小瞧了去不是?
叶栖风看了看小丑,又看了看沈听肆,如果说是这样一个厉害的僧人的话,养一只会说话的狐狸似乎也不是一件特别奇怪的事情了。
沈听肆手里的匕首转了一个圈,刀刃突兀地被扎在了桌角,吓得小丑高竖起的尾巴又一瞬间缩了回去。
他警惕地后退了两步,低着头一点不嫌弃的将叶栖风吃剩的饭菜,狼吞虎咽的吞进了肚子里去,唯恐自己被扒了皮毛烤了吃,他再也不敢说什么嫌弃这些菜都是素菜的话了。
沈听肆轻啧了一声。
所以啊,哪有什么必须吃荤,受不得委屈,不过是仗着原主脾气好,便蹬鼻子上脸罢了。
都是惯的!
剧情里,原主梵清给叶栖风和这只臭狐狸一人喂了一枚大还丹,不仅主动帮忙洗澡上药,还给他们吃好的,住好的,尽职尽责的照顾着对方。
但最后呢?
屁用没有。
烛火摇曳里,映照出一双疏淡如墨的眼眸,沈听肆转身背了过去,“别想着逃跑,否则,弄死你们。”
年轻的僧人闭上眼睛,端坐于床上打坐,整个屋子都变得极其安静了起来,叶栖风盯着沈听肆看了一会见对方确实没反应后,悄咪咪的摸到了小丑身边去,很小声地询问道,“你为什么会说人话?”
此时,八方城外的冰原依旧存在,妖族只要踏足,妖力就会大量的流失,甚至连妖丹都会受损,因此,人类的地界并没有出现妖族的身影。
小丑是唯一的一个。
叶栖风感觉沈听肆的内力虽然很深厚,但是自己想要依靠他去复仇的希望还是不太大的,倘若他和这只会说话的狐狸交好,或许报仇的可能性还会更大一些。
小丑哼了一声,不太愿意搭理他,他能够看得出来,叶栖风已经完全废了,他想要找回以前的记忆,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说话是不可能指望这么一个废物的。
屋子里头就一张床,即便沈听肆只是在上头打坐,还空了很多的地方,一人一狐狸也根本不敢挪上去半点,只能在地面上的角落里面找一个空地,蜷缩着各怀鬼胎的睡去了。
大概过了有一个时辰,万籁俱静,屋子里的烛火也已经烧到了底,一阵清风吹来,灭了去,屋子里彻底陷入了黑暗。
床上打坐的僧人,却在这一刻睁开了眼……
第47章 嗜杀者的慈悲「3」
沈听肆起身下了床, 走到角落里,低头看向缩成一团,闭着眼睛睡觉的叶栖风, 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叹息。
随后,他蹲下身, 动作无比轻柔的掀开了叶栖风的衣摆, 叶栖风身上的伤就这样暴露在了空气当中。
青紫色的痕迹遍布腰腹和脊背,手臂腿上都有着一道道血肉翻滚的狰狞伤口,沈听肆看着这些伤痕, 眼睛暗了暗,里面闪过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心疼, “这得多痛啊。”
他说着话, 从包裹里面取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白瓷瓶,修长的指节蘸取了药膏, 涂抹在叶栖风身上的伤口处, 随着指腹轻轻的按压摩擦, 药膏渐渐被伤口吸收,刺目的红色也暗淡了下来。
处理完叶栖风身上所有的伤口, 沈听肆又将他的衣服恢复成了原样, 再次回到了床上打坐。
就仿佛刚才的那一幕, 从未发生过。
然而, 昏暗的角落里,叶栖风的眼睛却突然的睁开了。
他根本就没有睡着。
身负血海深仇的他, 又怎么可能会安然入睡?
只不过是装个样子, 给那床上打坐的僧人看罢了。
可让叶栖风万万没想到的是, 沈听肆白日里对他不苟言笑,甚至都可以称得上是恶言相向了, 却又为何在晚上趁他睡着的时候偷偷给他上药?
这前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让叶栖风混乱极了,他感觉自己的脑海当中仿佛有无数个线团在缠绕,他想要将其解开,却死活找不到那个线头。
【宿主,】9999尽职尽责地提醒着沈听肆,【叶栖风没有睡着哦,他一直是在装睡的,你刚才给他上药的时候,他眼睛都还眨了呢。】
【我知道,】沈听肆的唇角微微扬起了一抹不易被人察觉的弧度,【我是故意的。】
就当他是在pua叶栖风吧,但是也只有在这种情况下,他对叶栖风的那么一点点好,才会被叶栖风牢牢的记到心里头去。
给的太多了,可就不值钱了。
在叶栖风不停地纠结下,外头昏暗的夜色一点一点亮了起来,艳丽的霞光洒落了大地。
叶栖风的腰上突然被人踹了一脚,他下意识地扭头看过去,就见沈听肆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眼中全是不耐烦,“还不起来?等着贫僧把饭喂到施主嘴里吗?”
又是这样!
为何人前人后会是全然不同的两副面孔?
叶栖风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
他昨天察觉到沈听肆的行为以后便一整夜的没有睡好觉,梦里断断续续,又是尸山血海,又是语气温柔。
都快要将他给折磨疯了。
但很快的,叶栖风就不纠结了,终究是救了他一条命,不可能再把他杀了就是。
他动作迅速的从地上爬了起来,甚至主动去找店小二要了热水端进了屋里,那张俊朗的面容上全然都是阳光无阴霾的笑,“恩公,早上的饭菜已经在准备了,您洗好脸了就可以直接用。”
沈听肆淡淡地瞥了一眼叶栖风,“怎么,开始献殷勤?”
“但是施主别忘了,无论施主做什么,施主都只是我的一条狗。”
年轻的僧人走到水盆前,修长的手指探入其中,清凌凌的温水被他捧起,拍打在那张格外出尘的脸上。
他像是一个谪仙人,不染尘埃,总是用这种淡的好似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的眼神,淡漠的看着叶栖风。
叶栖风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减淡,“是,恩公。”
他看起来没有半分生气的样子,甚至还有些享受其中。
当狗就当狗吧,毕竟俗话说的好,打狗也要看主人,只要主人的武功够高,就算他当一条狗,也能够性命无忧。
等到沈听肆洗漱完毕,叶栖风态度殷切的端起铜盆,把脏水给倒了出去,回来的时候又端了早饭。
瞧着似乎是要将伺候沈听肆刻进了骨子里。
简单的吃完了早饭,叶栖风无比忐忑地站在沈听肆面前。
犹犹豫豫,扭扭捏捏,欲拒还迎。
看起来似乎是有话要说。
沈听肆可没有像原主那样把叶栖风当成一个易碎的瓷娃娃一样护着,他全然当做没有看到,自顾自的坐在床上打坐,也不出门。
眼瞅着这一天即将过去,叶栖风再也忍不住了,“恩公,我想要回叶家堡看看。”
从他被追杀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天了,恐怕也没有多少人留在叶家堡,他想回去瞧上一瞧,一方面是想看看还有没有人活着,他和战一柔约定好了让对方在原地等他,也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
另一方面是想要搜查一下,叶栖风必须要弄清楚究竟有多少人参与到了叶家堡的灭门案当中来。
他们所喝的酒水当中被下了舒筋散,所以才失去了反抗的力量,可能让这么多人全部都中了招,那下药之人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或许,叶家堡当中有魔门圣宗潜入的细作。
他现在经脉尽断成了一个废物,想要报仇雪恨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他还是想快点查清楚事情的真相,因为一旦拖的时间足够久远,那么很多证据也就会随着时间一并消散了,到时候就算他成为了天下第一,也杀了魔主梵清,可倘若那个给叶家堡众人下药的人依旧隐藏在背后,好端端的活着,那又有何用呢?
爹娘在地底下也不会安息的。
叶栖风深吸了一口气,将满腔的恨意压下去,抬眸看向沈听肆,无比真诚地说道,“想必恩公也是清楚叶家堡被灭了满门的事情的,血海深仇,不得不报,等我查明了事情的真相,一定回到恩公身边来,继续给您当狗。”
沈听肆面容微冷,语调漠然,似乎完全没有听见叶栖风所说的血海深仇,只着眼于他要离开这句话上,“施主若跑了,贫僧岂不是白救施主一命?”
叶栖风愣了一瞬,随即举起自己的右手对天发誓,“在下叶栖风,在这里以叶家堡满门的名义起誓,倘若我一去不回,便让叶家堡一百三十六口全部枉死,复不得仇恨,入不得轮回。”
这誓言立的相当于很辣了。
鼻尖传来一阵静雅的檀香,叶栖风听到沈听肆的嗓音,“叶施主可是贫僧的狗,贫僧这个做主人的自然要替叶施主做主,叶家堡倒也不远,贫僧便陪施主一起去吧。”
叶栖风下意识抬眼,清凉的瞳孔中迸发出惊人的喜意来,“太好了!”
他一个人上路,总归是不安全的,有沈听肆陪着,就算叶家堡里头还残留着一些凶手未曾离开,他也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小命了。
第二天一早,沈听肆先带着一人一狐狸找了个牙行,买了一辆马车。
沈听肆坐进马车里,将缰绳交给了小丑,“你来驾车。”
叶栖风再一次震惊无比,“恩公,这真的可以吗?”
沈听肆冷着一张精致的容颜,“不会驾车就烤了吃了,贫僧不养废物。”
“我可以,我当然可以。”小丑的后腿在地上用力一蹬,整个身体便十分轻盈地跃到了马背上去,他也没有用爪子抓着缰绳,只在马儿的脑袋上面轻轻拍了拍,那匹马便自发地向前走动了。
小丑转身看向车厢里头,帘子遮住了沈听肆的身形,瞧不真切,小丑竖着两只耳朵,尾巴也一晃一晃的,“恩公,我会驾马车,我很有用的。”
只是低垂着的眼眸里面,却是与语气截然相反的暗沉。
车子行驶了大半天,在傍晚时分到达了叶家堡附近,原本十分精致典雅的叶家堡,此时成为了一片废墟。
倘若不是前两天下了一场雨,将漫天的大火都给浇灭了,恐怕叶栖风现如今连这片废墟都看不到。
叶栖风先是跑到了自己藏着战一柔的那处房子,可他翻遍了全部也未曾发现战一柔的身影。
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这里并没有打斗的痕迹。
也许,战一柔是自己走了吧,叶栖风只能如此这般的安慰着自己。
他没有办法再失去任何一个亲人了。
就在此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在了他的面前,“诺。”
叶栖风愣了一瞬,定睛瞧去,却发现是一封信。
他迫不及待地打开心念了出来,“叶哥哥启……”
“恩公!恩公!”念完信的叶栖风那双眼睛亮的惊人,就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骤然间迸发出无限的生机一样,“柔儿还活着,她给我留了信!”
原来这封信是战一柔留下的,她在信里说自己在原地等待了两天,没有等到叶栖风,但再也没见到魔门的人。
她猜测叶栖风可能出事了,就自己先行离开回到中原的战家去。
沈听肆似乎也被叶栖风的喜悦情绪所感染到,不由得勾了勾唇角,整个人都温柔了下来,“那便好。”
只有9999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宿主,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剧情里战一柔根本就没有留下这封信吧?】
【这东西到底哪来的?】
沈听肆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昨天半夜伪造的。】
他拥有着原主的记忆,自然也见过战一柔的字体是什么模样,伪造出来一封信轻而易举。
9999:【……】
只能说,宿主威武。
叶栖风深吸了一口气,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的踏进了满是废墟的叶家堡。
到处都是烧焦的痕迹和倒塌的墙壁,即使已经过了好多天,浓稠的血腥味依旧随着风溢散开来,带着令人作呕的浓厚味道。
地上的污血被大火灼烧过后变成了黑褐色,看起来触目惊心。
尸体也横七竖八地堆积着,叶家堡众人临死前狰狞的面孔和极度恐惧的表情依旧在尸体上保留着。
尸体暴露在空气当中,又被灼烧,又被雨淋的,有的都已经腐烂了,没有人来替他们收捡尸骸,这些尸体就变成了秃鹫和乌鸦的食物。
叶栖风红着一双眼睛冲进了废墟当中,随意的扯起一根断裂的木头,用力的挥舞,“滚开,都给我滚开!”
这些臭乌鸦,烂秃鹫,怎么敢去啃食他的族人的尸体的啊!
他们怎么能?!
可这里的乌鸦和秃鹫的数量颇多,即使叶栖风拿着木棍拼命的挥打,可还是有一些当着他的面在吃着腐肉。
叶栖风彻底的崩溃了,他颓然的跌坐在原地,双手无力的捶打着自己的膝盖,眼泪糊了满脸,“我怎么这么没有用?”
族人在被屠杀的时候,他没有任何阻止的能力,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凶手将雪亮的刀刃刺进族人的身体,拔/出来时染成了鲜艳的红,甚至就连他能活到现在,都是靠爹娘的拼死保护。
他看着那些贼人一刀一刀的砍在爹娘的身上,他那么骄傲的爹爹跪在地上祈求贼人放过其他无辜的人。
可无论爹爹如何的低下头颅,如何的放下尊严,那些宛如魔鬼一样的贼人,自始至终都未曾停下行凶的手,直到刺耳的惨叫声彻底停歇,所有的人都变成了无法动弹的尸体。
仇恨的火焰蕴藏在叶栖风的心底,支撑着他苟延残喘地活到了现在。
可他连体足人收尸都做不到,连一只秃鹫都赶不开!
叶栖风满脸颓然,声音嘶哑,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的淹没了他。
突然,站在一旁的僧人脚步动了,他攥着手里的佛珠,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身形如鬼魅般前进,眨眼间地面上就落下了数十只秃鹫的尸体。
有一只被拍落在叶栖风的头顶,最后又掉进他的怀里。
他愣愣的看着那死的不能再死的秃鹫,突然伸出双手,紧紧的抓住了秃鹫的翅膀,用尽全身的力气向两边一拉,鲜血淋漓中,秃鹫的尸体被撕成了两半。
此时的叶栖风瞧着面目格外狰狞。
小丑绕过满地的脏污来到叶栖风的身边,伸出一只前爪拍了拍,那双宛若琉璃一样的狐狸眼里,流露出几分蔑视,“瞧你这怂样,就这还要报仇雪恨呢?”
“不如直接一刀抹了脖子,和你的族人死在一起罢了。”
撕碎了一只秃鹫的尸体,再加上小丑所说的话,让叶栖风的理智回了笼,他站起身体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让恩公见笑了,我的确有些失态,今后不会了。”
小丑高傲的转过身,拿屁股对准叶栖风。
见他不回答,叶栖风也不恼,自顾自的将那只秃鹫的残尸踢到一边去,抬眸寻找着沈听肆的身影。
年轻的僧人目视前方,脸上无甚表情,只宛若一个无情的杀戮机器一般,一掌一只秃鹫,僧衣在风中翩翩,眉心的那点朱砂红得越发艳丽。
转眼间,整个叶家堡再也不见了任何一只活着蚕食腐肉的鸟。
沈听肆抓着佛珠,双手合十举在胸前,微微低头,“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此间恩怨已了,你们且去投个好胎,下辈子便不要再做秃鹫了吧。”
小丑的眼皮子不由得跳了跳,这个死秃驴现在表现的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刚才动手的时候可不见半点手软啊!
解决了这些秃鹫沈听肆在一旁淡定的站着,不再动手,叶栖风掀开一根又一根被烧成了灰炭的梁柱,寻找着爹娘和其他族人的尸骸。
守门的李叔四肢朝下,腰背几乎被砍断,可被他牢牢护在怀里的孙女还是早已停止了呼吸。
后厨的胖婶一条手臂被砍了下来,似鹰爪一般弓起来的手中还抓着一只被烧成了黑炭的鸡。
平日里喜欢偷懒的二娃,最会油嘴滑舌哄原主开心的小五,总是偷吃被胖婶揍的六子……
叶栖风最后也找到了相拥在一起的爹娘,记忆当中的爹爹高大威猛,娘亲温柔恬淡,此时却变成了两具看不清楚容貌的焦尸。
若不是身上未被烧干净的衣服碎片,叶栖风都完全认不出来,这被灼烧的惨不忍睹的尸体,竟是他的爹娘。
一具具尸体被叶栖风翻了出来,整整齐齐的摆在了演武场。
得让族人们入土为安,叶栖风选择在叶家堡的后山挖一些坑,将族人们都好生安葬了。
这是他自己的事情,他也没有提出让沈听肆帮忙,只自顾自的到库房里面找了一把铁锹,对着后山泥泞的土地挖了下去。
可奈何他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全,内力也消失不见了,只看看挖了一个坟坑,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甚至连抓着铁锹的手臂都已经颤抖的不成样子。
叶栖风只能选择先将自己的爹娘给安葬了,剩下的族人只能慢慢来。
夕阳渐渐坠落,月儿爬上树梢,一个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坟堆出现在了叶栖风的面前,他找了块干净的木板当做碑立在了坟头,又寻了砚台和墨,在墓碑上面提了字。
迎着星光,踩着落叶,叶栖风跪在坟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头,“爹娘,你们放心,孩儿现在一切都好,孩儿遇到了一个僧人,他心地善良,救了孩儿,用不了多久,孩儿就可以重新练武,为你们报仇雪恨了……”
叶栖风絮絮叨叨地说着,他没有哭,反而是脸上带着灿烂的笑,似乎未来已经被他牢牢的把握在了手中,报仇雪恨也只不过是抬抬手就可以做到的事情一样。
“爹娘,你们瞧,我现在过的很好,你们不用替我担心……”
为了能够让爹娘放心,叶栖风报喜不报忧,或许是在爹娘的身边,让他的身心都放松了下来吧,叶栖风竟然就这样靠着坟堆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沈听肆见他确实熟睡后,从遮挡的树木后面走了出来,夜里头静悄悄的,只有沈听肆脚踩在枯枝败叶上,发出了轻微的声响。
夜里头风大,再加上这个地方靠北,气温也蛮低,就这般靠在坟堆上睡上一晚,别说叶栖风这种身体受伤柔弱至极的人了,就算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也恐怕有些遭不住。
沈听肆轻叹了一声,拿出一件外裳盖在了叶栖风的身上,似乎是感受到了温暖,他原本紧紧拧在一起的眉,忽然变得舒展开来。
叶栖风翻了个身,察觉到身边有个人的存在,但却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恶意,他便又继续紧闭着双眼熟睡了起来。
但就在下一秒钟,沈听肆的手轻轻的落在了他的额间,动作轻柔的将他因为挖坑而显得凌乱的碎发拨开了去。
紧接着,又有一股温暖的内力顺着后背传到了他的四肢百骸,这内力不多,却也让他原本破败的经脉得到了些许的舒缓,浑身上下的刺痛,在这一瞬间彻底消散了去。
叶栖风通体舒畅,闭上双眼,完全睡熟了。
沈听肆也没有再做一些其他的事情,就一直在旁边安静的打坐等待着。
等到黑夜散去,第一缕阳光洒向大地之际,沈听肆突然伸手一把掐住了叶栖风的脖子。
叶栖风一瞬间清醒了过来,他原本以为要杀他的人是残留在叶家堡的凶手,可却在猝不及防之间对上了沈听肆的眼眸。
这双含着温良的眼眸却是黑沉沉的,恍若坠入到了无尽的深渊,只叫人胆战心寒。
“恩……恩公……”
叶栖风拼了命的拍打着沈听肆的手,脖子憋的通红,“放手……我是叶栖风啊,恩公……”
沈听肆毫无反应,那双黑沉沉的眼眸里面也没有任何的焦距,他凶恶的宛若一头荒原上的狼,“天元剑法在哪里?!”
【宿主,你在做什么???!男主快要被你掐死了,你快住手啊!】
9999被吓得发出尖锐的暴鸣,刺耳的机械音在沈听肆的脑海当中宛若警铃一般响起,【宿主,你不会要变异了吧?我害怕……】
好好的一个宿主,刚才还温温柔柔的给叶栖风盖衣服呢,怎么眨眼间就变成凶神恶煞的魔鬼了?
【放心,我怎么会杀了男主?】话虽如此说,沈听肆手下的力道却并没有减少半分,反而整个人看起来越发的凶恶了。
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仿佛是一个铁钳,牢牢的控制住了叶栖风的脖颈,叶栖风眼神黯然,额角青筋根根乱绽,他现在的力气太小了,即使拼尽全身的力量,都没有办法挣脱开来。
“放手……放手……”
一股绝望在心底蔓延,他好不容易活到了现在,难不成又要死掉了吗?
他以为的救命恩人其实也不过是在和他虚以委蛇,最终目的和那些杀死了叶家堡满门的凶手们一样,都是为了那所谓的天元剑法吗?
这个狗屁剑法就真的有这么重要?!!
重要到不惜杀害一百三十多条性命,重要到人人都想要掺和一手?!
他不!
他偏不!
既然都想让他死,那他偏偏就要活着!
炙热到几乎要将叶栖风的理智和意志全部烧尽的愤怒,在这一瞬间席卷了全身,叶栖风下意识地运转起了天元剑法的口诀。
天元剑法只传叶家堡的堡主,且口口相传,叶栖风以前也从未接触过,是爹娘拼死将他送出来的那天,紧急让他背下来的。
叶栖风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沈听肆掐在他脖子上的那只手上,他自己都没有发现,就在天元剑法的口诀运转的一瞬间,他体内已经破碎的不成样子的经脉,竟然隐隐有了自我修复的迹象。
【诺,你瞧,】沈听肆缓缓松了手下的力道,对9999说,【这不逼一把,立马就知道尝试着使用天元剑法了?】
剧情里原主梵清好吃好喝的照顾着叶栖风,唯恐他本就破败不堪的身体在雪上加霜,再加上一开始原主梵清就输了一半的内力给叶栖风,导致两个人带着一只没有半点用处的狐狸东躲西藏,逃避追杀。
到后来梵清为了保护叶栖风差点死掉,叶栖风才终于想起了要使用天元剑法。
沈听肆没有转内力给叶栖风,自然也不惧那些追杀的人,可那么多人像苍蝇一样不停的追在身后,也是很让人烦躁的。
那还不如一劳永逸,先让叶栖风这个男主立起来。
至于剧情里原主梵清在叶栖风将天元剑法修炼至小成,偷窥得了口诀又把叶栖风打成重伤后逃离,以至于让叶栖风以为梵清一开始救他就是别有目的,后来又怨恨上梵清这件事情……
沈听肆眉眼微勾。
那不如一开始,就让叶栖风恨他好了。
9999感觉自己都有些宕机,它擦了一下自己额头上面并不存在的冷汗,又尴尬又疑惑,【宿主,你前两个世界虽然也在扮演反派,可却也没有做什么真的伤害主角的事,还在尽可能的去挽救一些配角的生命,这回怎么突然换了个方式?】
【我本就是反派,不是吗?】
沈听肆黑沉沉的眸子里面不含任何的情绪,宛若一把漆黑冰冷的刀,瞧起来当真像那无恶不赦的大反派了。
他所扮演的这些反派的角色,之所以说是反派,也只不过是站在所谓的主角的那一面去看罢了。
沈听肆要活着,自然也是要完成任务的。
可他也想在完成任务的同时,他也想要把原主所遭受的一切的不公和谩骂都给揭露出来。
他们原本就并非恶人,不是吗?
做了好事不留名,心甘情愿被误解,那是圣人才要做的事情。
沈听肆不是圣人。
前两个任务,原主的身边最起码都有一个真心实意信任他的人,沈听肆自然可以按部就班的走剧情。
可梵清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一个人。
被他救了的叶栖风,后来又被偷走了天元剑法的剑诀,被他打成重伤,生死一线。
那只杂毛狐狸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妖丹,也被梵清给彻底的毁了。
没有人知道梵清为何要这么做。
所以全天下的每一个人都在恨着他,怨着他,恨不得将他抽筋扒骨,恨不得他永坠地狱。
所以……
沈听肆想要换一种方法。
他像是理智骤然回了笼,猛然间松开了掐在叶栖风脖子上的手,反手抓住他的肩膀,将他半搂在自己的怀里,满是担忧的询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微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叶栖风脖子上的红肿处,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面不见了凶狠,只剩下浓烈的担忧,“刚才谁对你动手了?”
叶栖风被沈天策猝不及防的变脸给惊到,等到回过神来时,他双手捂着脖子,正在拼命的咳嗽。
他一把挥来沈听肆,单手撑着一旁的树干站起来,身形还有些踉跄,因为力气几乎已经被耗尽,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喉咙疼的要命,说不出话来。
叶栖风的手指握成了拳,尽可能的远离。
他不是瞎子,他的感觉没有错。
即便刚才鼻腔里面已经呼吸不到任何的空气,肺部快要炸掉,灭顶般的窒息席卷了全身,这种濒临死亡的感觉,他一辈子都不会忘掉。
眼前这个长得慈眉善目,看起来温和至极的僧人,和灭了叶家堡满门的那些凶徒,没有任何的区别。
他们都是为了天元剑法而来!
叶栖风慌里慌张的想要拔出一把剑来直指沈听肆,可他从身上摸索了半天,都未曾找到任何的一件武器,最终无奈之下,选择了从旁边的大树上面折下来了一根树枝。
他双手抓着树枝的末端,举起向前,一张脸紧紧的绷着,眼眸里面全然都是怀疑和警惕,“你不是因为心善要救我,而是有别的目的,对不对?”
“你也是为了天元剑法,是不是?”
他的眼睛无意识的瞪大了,像是一只身处绝境的小兽,知道自己已经无力回转,所以便拼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吼叫,试图通过这声叫喊,让敌人退却。
“你在骗我,你对我的好都是假的!”
叶栖风抓着树枝的手止不住的颤抖,此时的他,几乎都要有些崩溃了。
一路顺风顺水长大的天之骄子,一夜之间遭受重创,父母族人尽皆死去,以前那所谓的世交,转变成了背后重重捅他的刀。
唯一一个救了他性命的人,却也在眨眼之间向他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赤/裸/裸又血淋淋的事实,逼着叶栖风不得不放弃心中的幻想。
原来这世上并不是他以为的都是好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目的和利益。
原来,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也不过是一句口头上说的好听的空话而已。
他该怎么办?
天下这般的大,还能有一个让他信任的人吗?
面对绝望崩溃的叶栖风,沈听肆并没有做过多的解释,只是静静的注视着他。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狂语,贫僧从未想过要利用施主。”
沈听肆的这话说的格外的诚恳,看不出来半分的虚假。
和他四目相对的时候,叶栖风甚至能够从那双清透的眸子里瞧见自己的倒影。
毫不掩饰,真诚至极。
此时此刻的沈听肆,对他是满满的关切,没有半点杀意。
可刚才那个凶狠至极的沈听肆,也切切实实的出现在叶栖风的面前。
叶栖风越发的不知所措了。
沈听肆是他绝境当中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可却也有着随时断掉,让他彻底坠入深渊的可能。
那双清凌凌的眸子,仿佛能够看透这世间的一切,叶栖风这几天总觉得只要有沈听肆在身旁,他就会心安。
可此刻,他却觉得那一双眼眸像是蛇的瞳孔,竖立着锋利的冷芒,随时准备着冲出来用它那尖锐的毒牙一击毙命。
一切都是伪装罢了!
叶栖风忍不住自嘲了一番,这世间何来毫无缘由的好?
就连和他血脉相关的嫡亲兄长,也能够脸不红,心不跳的涂了整个叶家堡,更何况是一个才相处了短短几天的僧人呢?
他除了名字以外,对沈听肆这个人一无所知。
他们本就是陌生人。
警惕,提防。
叶栖风默默的拉开了自己和沈听肆的距离。
“罢了。”沈听肆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好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可怜兮兮的躲在角落里头,独自舔拭着伤口。
“施主既然不信,贫僧也无话可说。”
沈听肆一字一顿的说着,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到最后似乎都有些快听不清楚,宛若要飘然离开这世间。
叶栖风越发的茫然了,他之前迷迷糊糊睁眼睛似乎查看到是沈听肆在给他传输内力,他原本以为是因为身体太过于疼痛而导致做的一场梦罢了,但此时,经脉处明明白白的舒适感觉却在告诉着他,那不是一场梦,而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事实。
可若当真是这样的话,刚才沈听肆为什么又要掐住他的脖子?
叶栖风可以肯定自己没有看错,那般凶恶的眼神里面蕴含着浓烈的杀意,半点做不了假。
倘若他不把天元剑法的剑诀说出来,他是一定会死的!
可又在濒死之际,沈听肆松开了他。
眼前这人浑身气质清冷,皎洁如雪,若谪仙一般,找不出半点要杀了他的可能。
叶栖风的瞳孔微缩,话语尚未经过脑子便被他问了出来,“恩公,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倘若当真为了天元剑法,有的是种种残忍手段对他进行威逼利诱,又何至于这般救下他,吃力不讨好?
沈听肆像是突然被说中了心声,手指不由自主的颤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最后却说出了一番违心的话,“哪有什么苦衷,你想太多了。”
叶栖风却感觉自己应该是找到了沈听肆前后两种截然不同态度的原因,在他的再三追问之下,沈听肆终究是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
他看上去失落极了,满脸都是被人误会以后的难过,“贫僧知道贫僧的身体里住着另外一个魔鬼,贫僧已经在竭尽可能的压制着他,可有的时候还是会压制不住,让他跑出来。”
“贫僧也不知该如何去解决,所以贫僧也没有加入任何的门派,只愿独自一人在这天地间做一只孤魂。”沈听肆满脸都是落寞,说话的声音极其的低沉,好似天地都将其给抛弃了。
叶栖风的瞳孔极不明显的缩了一下,他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没什么关系,已经被世人误会了这么多,再多加你一个也无妨。”
“阿弥陀佛,”沈听肆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语,“叶施主,咱们后会有期。”
沈听肆转身离去,步伐没有任何的停顿。
叶栖风愣愣地看着前方,只觉得在满地的狼藉里,那僧人单薄的背影是那样的孤寂。
终究是救了他一命,或许的确是有这样的一个魔鬼,压在沈听肆的躯体里?
仅有的一根救命稻草,将叶栖风最后的理智打落成一地狼藉的碎片,他扔掉了手里的树枝,三两步冲上去扯住了沈听肆的袖子。
“恩公,是我误会你了,恩公。”
叶栖风才十八岁,一直生活在象牙塔里的他,即使遭遇了满门被灭的血海深仇,这十八年来印刻在骨子里的善良,还是让他没有办法对一个帮助过他,也没有对他做过什么切实伤害他之事的人恶语相向。
“没关系,贫僧不怪你,”沈听肆缓缓转过身来,唇边荡起一抹清浅的笑,极具诱导性地说道,“你现在背负这样的仇恨,不相信任何人也都正常。”
“贫僧乃出家人,贫僧会度化施主的。”
沈听肆身体微微前倾,初升的朝阳照亮了他灰色的僧衣,他浑身上下都好似在散发着一抹圣光。
尤其是那一双宛若琉璃般的眼眸,里头好似蕴含着无尽的深情,只要望上一眼,就要彻底的迷失其中了。
叶栖风含着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低低应了一声,“是,我明白。”
“但是不知恩公所说的魔鬼是什么?”
沈听肆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贫僧也不知他是何时出现的,只知道会在贫僧熟睡时,代替贫僧,掌控这个躯体,并做出一些贫僧完全不曾知晓的事情来。”
叶栖风顿时恍然大悟,怪不得,虽然平常恩公对待他的态度也说不上特别的好,可终究也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他的事情。
但方才,那个魔鬼掌控了恩公的身体后,是真的想要他死!
这样的一个魔鬼,时时刻刻的隐藏在恩公的身体里……
叶栖风猛然间抬头,满脸都是担忧,“那恩公你没事吧?”
那万一那个魔鬼彻底的压制住了恩公,完完全全的占据了恩公的躯体,恩公他……
还能算活着吗?
叶栖风脸上的担忧做不得假,他是真的相信了沈听肆刚才所说的这些话,并且全心全意的替沈听肆考虑着。
“暂时与性命无关,”沈听肆拍了拍叶栖风的肩膀安慰他,“你放心,贫僧现在还能压制住他,当有一天贫僧压制不住了,那么贫僧一定会自我了断的,定不让这个魔鬼出来作恶。”
叶栖风紧紧的簇起了眉,脸上闪过一抹心疼之色,“一定有办法的,肯定有办法将其彻底的压制住,恩公,你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只有活着,一切才都有希望。”
沈听肆点了点头,弯着的眉眼当中染上了细碎的笑意,“好,你不用太过于担心,我心里头有数。”
【宿主,还是你牛,】9999忍不住给自家宿主竖了个大拇指,【男主都快要被你给pua傻了。】
沈听肆展颜一笑,这些话术说起来,还是上个世界他在诈骗集团里头耳濡目染学来的,没曾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
【不过,】9999并没有完全的放心,【宿主你所说的这个魔鬼,是相当于一个身体里住了两个灵魂,还是现代社会所说的人格分裂啊?】
第48章 嗜杀者的慈悲「4」
【无所谓, 】沈听肆唇角荡起一抹几不可查的笑来,【无论叶栖风是如何理解的,只要让他相信这个事实就足够了。】
“身体感觉怎么样?”结束和9999的对话, 沈听肆弯了弯眉眼,语气温柔的询问叶栖风, 满眼都是关切。
叶栖风默默的垂下了头, 他浑身上下的筋脉尽断,内力尽失,即使之前沈听肆喂给他的那一小块药治好了他身上一些大面积的伤痕, 但内里的经脉还在时时刻刻的刺痛着。
这些疼痛并不是很剧烈,也可以忍受过去, 但终归是有些不舒服, 晚上睡觉也睡不好。
但此时,他的身体却已经不再疼痛了。
“我已经没事了, 多谢恩公关心。”
沈听肆点点头, 侧过身体, 不去看叶栖风的眼睛,指着一旁还带着些许泥泞的土地, “施主的族人还等待着安葬呢, 快点动手吧。”
叶栖风心下了然。
他们还没有那么熟悉, 恩公的心里话不愿意跟他说也是情有可原的, 等他恢复实力,或许就能够帮到恩公了。
但是要怎么恢复实力呢?
叶栖风皱着眉头, 拿着铁锹用力的铲土, 此时的经脉没有那么痛了, 他就想着再运转一下心法,可才刚刚念了几句, 阵阵刺痛就又传了过来,叶栖风不得不放弃。
等到他又连着挖了两个坑,坐在一旁休息喝水之时,他突然间想起,方才沈听肆掐着他脖子,他运转天元剑法的口诀时,身上并没有出现这种刺痛的感觉!
心中一喜,叶栖风的眼睛瞬间亮了亮,他抓起铁锹,将其当成了一柄剑,直直刺出,口诀也运转了起来。
没有滞涩感,也没有刺痛感,反而是经脉里面出现了一股淡淡的暖意,像是整个身体都浸泡在了温水里头一样,舒服得恨不得就此睡过去。
“恩公!”叶栖风喊了一声,迫不及待的想要将自己的发现告诉给沈听肆,但走了两步后,他又突然停了下来。
他抬手拍了下脑门,眼中闪过一抹迟疑之色,“还是先不说了吧。”
恩公体内的魔鬼具体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他还没有搞明白,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也让他迷茫。
天元剑法的诱惑力太大了,隔着肚皮看不透人心,他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
他还要给叶家堡满们报仇雪恨呢。
叶栖风自以为自己隐瞒的很好,剑诀不停的运行,身体里面那种滞涩难受的感觉都渐渐消失不见了,挖起坑来都变得有力的多。
沈听肆坐在一旁的空地上,日头透过树叶之间的缝隙洒落下来,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他一只手缓缓的摸着小丑身上光滑的皮毛,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茶轻轻的抿着。
将叶栖风所有的动作行为都尽收眼底。
9999在旁边控制不住的兴奋,【宿主,你这个方法还真是好用诶,男主现在已经在默默运转天元剑法的口诀了,这样下去不出三个月男主体内的暗伤就都会被修复,到时候再打造一把利剑……】
【嘿嘿嘿……】9999几乎笑成了一朵花,【那咱们的任务很快就可以完成啦!】
而且这一次的宿主终于不是病怏怏的了,他也不用再担心还没到任务的时间节点速度就会嗝屁,想想就觉得前路一片美好。
【嗯。】沈听肆轻轻应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茶后,便直接闭上眼睛休息了,丝毫没有要给叶栖风帮忙的打算。
阳光照的人昏昏欲睡,小丑也在上下眼皮一番打架后完全的闭上了眼。
他现在除了会说人话,和一只普通的狐狸没有任何区别,死秃驴虽然恶毒了一些,还让他来干种种琐碎的事情,但终究于性命无碍。
而且小丑冥冥之中有种预感,他只有跟着死秃驴,才能够找回自己失去的记忆,也能够找到他可以说人话的原因。
或许是因为那些人从没有想过叶栖风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回叶家堡,等到叶栖风挖了一百多个坑,将所有的族人全部都安葬下去,也没有任何人到这处烧毁的废墟附近来检查。
看着后山上面立着的一个个崭新的坟堆,叶栖风的拳头又无意识的攥紧了,如此血海深仇,不报的话他枉为人子,也罔顾叶家堡多年的培养。
叶栖风跪在山脚下,对着满山的坟堆重重叩首,“爹,娘,族人们……”
“等着我,我一定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说完这话的叶栖风又站了起来,最后看了一些那些坟堆,转头冲向了叶家堡后院女眷们所居住的地方,“恩公,你跟我过来。”
叶栖风没有任何犹豫地来到了自己母亲居住的院子,这里头早已经被洗劫一空,所有的家具也都被拆了,翻倒在地,瞧着乱七八糟的,唯一的好处就是那场大火并没有烧到这里,依稀还能够看清楚院子原本的模样。
“我娘临死之前告诉过我,这里头有她攒的一些银票,可不是我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因为走进了自己母亲的卧房,叶栖风有些不好意思,他一本正经地解释着,“就在这个床底下。”
沈听肆闲庭散步般的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小丑,一下一下的撸着小丑身上的毛。
虽然小丑现如今瞧着是一只杂毛狐狸,品相也不好,但好歹也是一个狐妖,满身的毛发油光水滑的,手感超好,摸起来也格外的舒服。
只不过小丑的心里究竟是不是也在这么想着,沈听肆就不知道了。
当然,他也并不在乎。
叶栖风的手在床板底下敲了敲,果真找到了一个暗格,他将暗格打开以后从里面抽出了一沓子银票,除此以外,还有一些首饰。
这是他娘这些年里积攒下来的,就是为了以防不时之需。
叶栖风抓着银瓢晃了晃,对沈听肆开口道,“恩公,你瞧,有这么多银票,以后咱们就可以住客栈,吃一些正常的饭菜了。”
因为手里头没银子,这几天叶栖风挖坟挖的浑身疲惫,却也没有办法吃些好的补充体力。
而且他每天挖完以后还要去后山布置陷阱,抓猎物。
他修炼天元剑法消耗颇大,每日里对食物的需求也很多,短短小半个月的时间,后山上的野鸡,兔子都几乎被他抓光了。
沈听肆点了点头,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叶栖风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他什么意思,下意识的蹙起了眉,“恩公?”
沈听肆的动作没变,只缓缓吐露出两个字来,“给贫僧。”
叶栖风此时也想起自己的身份是沈听肆养的一条狗,他又怎么够能够独自拥有这么一大把的银票和珠宝呢?
稍微犹豫了一下,叶栖风终究还是乖乖的把银票和珠宝全部都放在了沈听肆摊开的那只手心里。
沈听肆将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十分温柔的摸了摸他的头,“好狗,施主要知道,满江湖到处都是追杀施主的人,只有贫僧在施主身边,施主才安全。”
这些日子以来,沈听肆天天说着这些话,叶栖风都几乎快要腌入味了,他忙不迭的点头,“我知道的,全凭恩公作主。”
“那我们先离开这里。”沈听肆抱着小丑转身朝外走去。
“好咧!”叶栖风屁颠屁颠的跟了上来。
一辆灰扑扑的马车驶离了叶家堡,马儿四平八稳地走在路上,却并没有驾马的车夫,只有一只杂毛狐狸懒洋洋的趴在马儿的鬃毛上,尾巴一甩一甩,似乎还在打着鼾。
没有人注意到,距离叶家堡后门处不远的一个角落里,一名乞丐模样的男子在看到马车驶出的瞬间抬起了眼眸,随即转身一个跳跃,便消失不见了踪迹。
在镇子上歇息了几晚,又准备了许多干粮,沈听肆一行人踏上了前往中原的道路。
叶栖风要前往中原的武林盟主府,一方面是因为武林盟主战宿和叶栖风的父亲是多年的挚友,而且武林盟主战宿武功高强,想要杀了魔主梵清报仇雪恨不是他一个人能够解决的事情,必须要联合起整个武林才可能会有机会。
另一方面就是他没有在八方城找到战一柔,虽然两个人在拜天地的时候被打断了,可在叶栖风的心里头战一柔已经是他的妻子,无论如何,他都要确认战一柔的安全。
看着叶栖风兴致勃勃,满怀期待的样子,沈听肆终究是没有说出打击的话来。
反正等到时候他去了盟主府,一切也就都知晓了。
去中原的路途遥远,驾着马车也要走上两个多月,中途难免会遇到一些荒无人烟的山林。
时间已经进入深冬了,整个山间林寒涧肃,树叶早已掉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上面落满了白色的雪。
一处掩映在丛林中的村落中,一只杂毛狐狸在地面上来来回回的奔跑着,他嘴里叼着一些柴火,一根一根整整齐齐的码在了一起。
然后又用前爪点燃了火折子,放进了柴火堆里。
绒绒的火光跳跃着,驱散了周围的寒冷,杂毛狐狸三两下跳到一名打坐的僧人身边,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主人,我已经把火点燃了。”
“嗯,”沈听肆淡淡的点了点头,从鼻腔里面发出一声轻哼,侧头示意他,“去把兔子烤了。”
因为靠近八方城,他们现在暂住的这个村子也挺穷的,村民们自己吃都还不够,拿不出来太多的粮食。
所以沈听肆只是用银两朝村长租了一间房子,并没有购买食物。
反正这周围的山林里头动物颇多,随便抓一个来也能吃,沈听肆并不挑。
小丑尾巴一晃,尽职尽责地把两只肥硕的兔子架在了柴火上面烤,他的后脚踩在地上,一只前爪抓着一根木棍,时不时的将兔子转个圈,避免兔子被烤焦。
见兔子考好还有一段时间,沈听肆起身走到了外面,他右手抓着佛珠轻轻搓捻着,侧身倚靠在房门口,漫不经心地注视着前方。
破庙外的空地上,一把木剑在空中划过,剑风如泼墨山水一般徐徐展开,散发着一股带着天地自然的韵味。
只不过或许是练剑之人内力不足的原因,一剑劈砍过去后,只有那树枝上的白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枝芽却安安稳稳的停留在树干上,并没有被砍断。
叶栖风收了剑,整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的,虽说现如今经脉已经恢复了许多,但之前的那些创伤并不代表着就不存在了,即使是天元剑法的第一层,想要完整的练出来,对于他的身体而言,也还是一种负担。
只不过对比之前连走路都费劲的废物模样,叶栖风已经很满意现在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可以把天元剑法练至大成,为叶家堡满们报仇雪恨。
雪花纷飞中,沈听肆已经在破庙门口站了许久,他的衣袍上面已经落满了白色的花瓣,盖着眼睫的睫毛上面也落下了一抹水色的晶莹。
看到叶栖风停下来,沈听肆挑了挑眉,“还不错,比之前成长了许多。”
叶栖风收了木剑,躬身往前一拜,“恩公。”
话毕以后,他乖巧的站在原地,虽然面上看起来没有什么大表情,但那在白雪纷扬下,微微泛红的耳朵还是表明了他此时内心的激动。
得到恩公的夸奖了呢。
此时的叶栖风看上去,当真相是得到了一块骨头后开心的到处蹦哒的大狗狗。
沈听肆双手合十,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一向肃然的面庞之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来,“来吧,让贫僧看看施主恢复了多少。”
叶栖风抓着剑柄的手无意识的攥紧了,他微眯着眼睛,神情冷峻,“还望恩公不要手下留情。”
他得知道自己到底差在哪里,才能够将这些不足之处补齐。
“有志气。”沈听肆满意的笑了笑,信手折下来一根树枝。
树枝划破长空,带着阵阵寒芒直直的攻向了叶叶栖风,狂风卷过天地,吹起漫天的白雪,纷飞的雪花将一切都染成了洁白,几乎快要分不清楚天空的色彩。
叶栖风的身形急速翻转,木剑碰撞在那根枯瘦的树枝上面,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却并未将树枝砍断,紧接着,他的身形飞速的向后撤去。
就在他撤离的一瞬间,树枝于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将叶栖风脚下刚才所站立的土地划出了一道极深的痕迹。
倘若他方才的速度,只要慢上那么稍微一点点,恐怕现如今的他身体都要被斩成两半了。
还不等叶栖风心中升起后怕,沈听肆已然扔掉了树枝,带着凌厉的掌风,直直的攻向了他的心口。
叶栖风下意识的挥剑去挡,却不曾想,沈听肆的掌心瞬间转换了位置,击打在了他握剑的手腕上。
一阵刺痛传来,木剑脱手而出,掉落于地面,又被狂风卷起的飞雪所覆盖。
“恩公,”叶栖风倒吸着冷气,揉着自己发痛的手腕,“是我技不如人。”
沈听肆淡淡撇他一眼,“剑都能被击落了去,还得练。”
叶栖风连忙点头,这段时间以来,因为取得了一些成果而沾沾自喜的情绪,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了,“是我太过于想当然。”
他在恩公的手里头连还手之力都没有,又谈何去报仇雪恨呢?
“倒也不必沮丧,”沈听肆见叶栖风神情十分低落,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鼓励,“这才半个月的时间,能有如此成就,施主已经很厉害了,无需妄自菲薄。”
叶栖风的唇角不受控制的弯了弯,“是,恩公!”
果然,在父母族人都离世以后,这世上就只有恩公会真心的待他了。
两人进入到屋子里头时,小丑还在尽职尽责地翻烤着兔子,他的动作很是娴熟,兔子的外表已经被烤的焦黄了,散发着浓烈的肉香,肉里面的油滋滋的往外冒着,还有一些滴落下来,落到柴火上后火焰嗖的一下蹿高,将一整只兔子都给包裹了去。
“再稍等一会儿,马上就可以吃了。”看到两个人进来,小丑张开狐狸嘴巴,口吐人言,作为一只狐妖烤鸡,烤兔子什么的,他最为拿手。
不同于村子里头的温暖,山脉之中,寒风呼啸而过,风中夹杂着几丝疲惫的喘息,两个姑娘互相扶持着,正在逃命。
她们慌不择路的在山林之间乱窜,像是两只疲于奔跑的兔子。
两个姑娘终究还是有些武功在身,脚下的步伐虽然慌乱,但逃跑的速度却不慢,而且还时不时的运用起轻功,脚尖踩在手杆上面,用力的一蹬,整个身体一瞬间就会蹿出去十几米。
但身后追逐着她们的人也不是吃素的,那是七八名身强力壮的大汉,他们骑着膘肥体壮的马,马蹄踩在厚重的积雪上面,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像是催命的符咒一般,时时刻刻的悬在两个姑娘的头顶。
终于,一个村落出现在了她们的视野里,村口的那间屋子竟然还亮着灯火!
她们跌跌撞撞的向前狂奔,赶在身后一群骑马的男人追上来之前,用尽全身的力气关上了屋子的门。
“呼……”
用那破旧的门栓将门死死的锁上后,蓝衣女子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师妹,我们暂时安全了,可以歇一下。”
话虽这样,但黄衣女子却依旧满脸的恐惧,害怕的双手颤抖不已,“可是师姐……这个门应该抵挡不了太久,万一他们破门而入,我们怎么办?”
她们两个弱女子,别说此时还受了伤,就算是全盛时期,也打不过那么多人啊。
蓝衣女子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猛然间冲过来,直直的在沈听肆的面前跪了下来,不管不顾地磕起了头,“大师,求求你们救救我和师妹。”
“我们是青城派的弟子,我叫南泱,这是我的师妹苏梨,”蓝衣女子迅速的介绍了一下自己,一席话说的情真意切,“背后追我们的是魔门中人,他们在前面的村落里面欺辱一个女子,我和师妹看不下去,出手帮助了那个女子,却没想到那魔头竟然召来了一群魔门中人,对我们姐妹二人穷追不舍。”
南泱抬起头来,眼睛里头含着泪花,“只要大师能够救我们姐妹二人性命,只要我们回到青城派,一定会好好报答……”
这般泪眼于睫,柔柔弱弱的样子,当真是能够激起人的保护欲。
叶栖风瞧着心有不忍,若是眼睁睁的看着这姐妹二人命丧于前,他也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只不过,现在他的身体还没恢复,武功也不高,不知道追杀这姐妹二人的歹徒们武功如何,他自己一个人打不打得过。
“恩公,”叶栖风想了一下,侧眸看向沈听肆,“我们江湖中人,路见不平,理应拔刀相助,二位姑娘有难,或许我们不可以……”
“不可以,”叶栖风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沈听肆便毫不留情的拒绝了他,“要帮人施主自己去,别扯上贫僧。”
他说话的声音并不小,一字一句,全部都落入了南泱和苏梨两人的耳朵里。
“你这个和尚……”苏梨好看的眉毛皱在一起,明媚的大眼睛里染上了几丝怒火,“出家人讲究慈悲为怀,你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沈听肆微微挑眉,饶有兴味的望着她,“贫僧不救又如何?”
“你……”苏梨气的直接拿手指向了沈听肆的鼻子,南泱眼疾手快的拉回了她的手,“师妹,不得无礼!”
南泱对着沈听肆鞠了一躬,“我师妹年纪小,不懂事,还望大师莫怪。”
沈听肆无所谓的摆了摆手,“不怪施主。”
但出手帮忙是不可能帮忙的。
沈听肆不仅不帮忙,反而是拿起了小丑烤好的兔子,撕下来一条兔腿,慢条斯理的吃着。
这兔肉烤的外焦里嫩,于萧瑟的寒风中散发着诱人的香味,让人的口水都忍不住分泌出来了。
南泱和苏梨两个人瑟瑟发抖的缩在角落里,脸上的神情复杂又多变。
一个和尚,见死不救就罢了,还吃肉!
她们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怪异的和尚,南泱紧紧的咬着唇瓣,将苏梨护在身后,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砰——”
一声巨响,破庙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踹开,冲进来七八名凶神恶煞的男人,他们的手里头拿着刀剑,在月色下发出凄冷的光。
他们手中锋利的刀刃直指南泱和苏梨,“臭婊子,敢伤老子的兄弟,看你们还能逃到哪里去。”
破败的大门于寒风中吱呀作响,听上去格外的凄凉,南泱和苏梨两个人眼泪流的更汹涌了。
南泱拉着南泱急忙从角落里狂奔到沈听肆的身后,满脸都是绝望,“大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姐妹俩一定衔环结草来报!”
“臭和尚!”为首的大胡子男人手持双戟,横眉冷对的看着沈听肆,“我劝你少管闲事,赶紧给老子让开!”
沈听肆揣着兔子迅速的移开了位置,将南泱和苏梨两姐妹完完整整的露了出来,“几位大侠请便。”
“贫僧从不管闲事。”
沈听肆这番毫无作为的表现,让追杀的几个人全部都愣住了。
为首的那名大胡子男人眨了眨眼睛,心头万千思绪闪过,浓烈的不解弥漫了他满张脸。
如果说是叶栖风说出这番不救人的话,他们都可以理解,可偏偏这话是从一个应当悲天悯人,普度众生的和尚口里说出来的。
不过,既然这和尚不足了,那就怪不得他不怜香惜玉了。
他大吼了一声,浑身的气势瞬间变得凌厉了起来,“臭婊子,杀了老子的兄弟就想跑,今天老子非要让你们两个人偿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里头拿着的双戟便重重的砸了过来。
凌厉的风划破长空,带着让人心颤的气势,南泱一下子都有些慌了,她和苏梨如果能够打得过这些人的话,又何至于大晚上如此疲于奔命?
可现在危险已经来临,难不成只能等死吗?
南泱脑子一转,迅速的将苏梨揽在了怀里,试图用自己的后背去抵御那大胡子男人的攻击。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木剑挑过大胡子男人的手腕,让他手里的双戟的攻击方向歪了那么一瞬,南泱搂着苏梨在地上翻了个滚,堪堪躲过了大胡子男人的这一击。
却原来是叶西看不下去,出手阻止了。
“臭小子!”大胡子男人的攻击落了空,颇有些气急败坏,他瞪着一双眼睛,抓着双戟的手攥的紧紧的,一声一声喘着粗气,“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还敢挡老子路,你是活的不耐烦了?!”
大胡子男人冷哼了一声,少年人不知江湖险恶,自以为自己是在惩恶扬善,却不知危险早已经逼近了他们。
“还想着英雄救美,老子今天就先活剐了你!”
双戟舞的虎虎生风,砸在地面上溅起尘土飞扬,叶栖风知道自己才修炼出来的那么一点内力完全比不上大胡子男人,如果和对方硬碰硬的话,恐怕不出几息,他就会直接被打死了。
抿了抿唇,叶栖风飞快地运用起了身法。
大胡子男人手头运用的双戟是长兵器,且又十分笨重,虽然攻击力奇高,但也十分的耗费内力,叶栖风整个人仿佛是一条滑不溜秋的泥鳅一样,东躲西藏,让大胡子男人所有的攻击都落了空。
打了半天,叶栖风没受什么伤,反倒是他自己累的气喘吁吁了。
另外一个灰衣男人此时抽出了背上的大刀,刀尖在地面上拖过,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我说你连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都解决不了吗?”
这把大刀的刀背上面镶嵌了九个铁环,挥舞的过程当中铁环不断碰撞,宛若催命符一般的敲击在人心上。
“年轻人,出门在外还是不要逞强的好,你爹娘没有教过你别人的事情少管?”
他们早在踏进破庙里的一瞬间,就已经将里面两个人的武功都给看穿,叶栖风一副重伤未愈的模样,现如今虽然还有点功夫在身,也只不过是三脚猫的功夫罢了。
别说是他们几个人了,就是南泱和苏梨当中的随便一个都可以直接解决了叶栖风。
至于那端端正正坐在火堆旁,看起来丝毫不打算插手的僧人,瞧着好像是没有任何的武功,可那个年轻人对其马首是瞻,应当是有些厉害的。
原本他们还十分警惕呢,觉得可能面对这个臭和尚他们要出点血了,可等到靠近了才发现,什么不想参与到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中来,都是用来唬人的!
这分明就是一个毫无武功的废物!
一个废物,再加上一个身受重伤的毛头小子,还有一只不知道哪里来的杂毛狐狸,这简直就是手到擒来!
可他万万没想到,大胡子竟然这么没用。
还是得他来才行。
灰衣男人手里的大刀翻滚,带起狂风阵阵。
重兵器向来是大开大合,且极具杀伐之力,黑衣男人大吼一声,半米长的刀刃就已经笼罩在了叶栖风的头顶,大刀挥过时,带着雷霆般的气势,仿佛势必要将叶栖风斩杀于此。
南泱和苏梨两个人看的心惊胆战,完全不敢想象,万一这刀砍在自己身上,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苏梨像是一只初出深山的幼崽,整个人惶惶不知所措,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神呆滞,眼泪不受控制的从眼眶里面掉落了出来。
倒是南泱,还有些身为师姐的担当,她轻轻拍了拍苏里的肩膀,转身冲到沈听肆的面前跪了下来,双手抓着他的胳膊,苦苦哀求,“大师,千错万错都是我们姐妹俩的错,但这位少侠是无辜的啊!他只是被我们卷进了这场争斗当中,就算您可以眼睁睁的看着我们姐妹俩去死,难道你也不在乎这位少侠的性命了吗?”
“这些人全部都是魔门中的人,他们杀人不眨眼,倘若您不出手,这位少侠一定会死的!”南泱声泪俱下的说着,似乎早已经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全心全意的为替他们姐妹俩出头的叶栖风担心着。
然而,无论南泱怎么样哀求,沈听肆始终神色淡然,他就盘腿坐在原地,一下一下的抚摸着怀里的狐狸,连眼皮都未曾抬起。
南泱见沈听肆始终不为所动,焦急的攥了攥拳头,最终拔起自己手里的剑也冲了上去,“少侠,我来助你!”
叶栖风受损的经脉还没有好全,即便天元剑法与众不同,可他终究也没有修炼到大成,在大胡子男人和灰衣男人的两面夹击之下,很快就落了下成。
“噗呲——”
灰衣男人手中的长刀猝不及防地砍在了叶栖风的右边的肩膀上,利刃划过皮肤,带来阵阵刺骨的疼。
叶栖风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都好似被这一刀给砍碎了,抓着剑的手止不住的哆嗦,还不等他接受自己被砍伤这一件事,大胡子男人的双戟又直逼他的命门。
沈听肆微微瞥了一眼战场,清冷的嗓音缓缓传出,“这就是施主不自量力的结果。”
叶栖风苦笑了一声,以一种极其狼狈的姿势躲开了大胡子男人的攻击,他也不再继续逞能,反而是扯着嗓子哀嚎了一声,“恩公,救我!”
大胡子男人发出一声嗤笑,“一个没有半点修为的臭和尚要来救你这个小废物吗?”
“那可真是笑掉大牙……”
嘲讽的话语都还没有说完呢,大胡子男人还呲着的牙瞬间就收起来了,他用力的眨了眨眼睛,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这个瞧着明明没有半点功力的和尚,怎么身形宛若鬼魅?!
他都没有看清楚沈听肆究竟是怎么来到他身边的,他的双戟其中之一就已经被缴获了去。
方才对着叶栖风游刃有余的两个人,此时手里头的长兵器却失去了所有的作用,沈听肆距离他们极近,长兵器大开大合的优势消散的无影无踪,两个人连反击都做不到,只能被沈听肆压着打。
而且沈听肆手里头还没有任何的武器,只靠着双掌!
南泱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给惊到,她又仔细的观察了一会儿,就发现无论是大胡子的男人挥舞着的双戟也好,还是灰衣男人扛着的长刀也罢,他们的武功路数都好似被沈听肆给看穿了。
不对……
南泱又看了一会,转瞬间瞳孔骤缩。
不是好似,而是确确实实已经被看穿了!
沈听肆就好像是这两个男人肚子里的蛔虫,完完全全琢磨透了他们的一招一式,每每都可以在他们出招之前判断出他们的路数,提前截断他们的攻击,并且还能够反向攻击回去。
“咚——”
一声巨响,大胡子男人右手手腕处被狠狠打了一掌,手里的长戟轰然砸在地上,他原本还有些散漫的神情彻底的改变,看向沈听肆的眼神也没有了之前的轻视,他开始严阵以待,几乎都动用了十成十的力量。
灰衣男人扭头看向在门口看戏的几个同伴,怒吼了一声,“都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快过来帮忙?!”
转瞬间,沈听肆创造出来的优势好像消失不见了,五六个人齐齐的向他围攻。
然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就是这个让他们轻视的,看起来毫无半点功夫的和尚,将他们所有人打了个落花流水。
双掌游走之处,涌动的气流掀起狂风,凌厉的掌风翻涌,带着寒风呼啸,不过片刻的时间,大胡子男人手里的另一个长戟也被击落在地。
狂风吹动沈听肆的僧衣猎猎作响,他本人却迎风而立,一掌打向灰衣男人的手腕处,大刀在空中打了个转,随后深深扎进了地面。
沈听肆信手将其拔起,大刀抖落一地星河,带着清脆的刀吟声,飞速的砍向了几个人的膝盖处。
“咚——”“咚——”“咚——”
接二连三的碰撞声响起,竟是那些追杀南泱和苏梨的歹徒徒每个人的膝盖骨都被剜了去,身体不受控制的跪倒在地。
沈听肆用刀尖挑起一块儿不知道属于谁的,还染着血的骨头,丢进了燃烧着的火堆里。
火焰一下子灼烧的更旺盛了,眨眼间窜起急尺高,将那块骨头尽数给吞没了去。
南泱顿时感觉自己的膝盖处一片凉意,似乎都有些隐隐作痛了,她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无比,连走路都要别人帮忙的僧人,竟会有这样的能耐。
她眼眸一闪,拉着苏梨往前走了两步,满眼崇拜的看着叶栖风和沈听肆,“我们姐妹二人在这里谢过少侠和大师的救命之恩。”
然而,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她夸赞的话语竟然被人给忽视了,叶栖风摇着头,脸上有几分苦涩,“恩公,是我太过于想当然,我错了。”
他方才想着这两个姑娘被人追杀,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可怜,两人大活人在他面前,让他见死不救,他是万万做不到的。
可他也没有考虑到自身的情况,方才如果不是沈听肆出手,恐怕他早已经命丧黄泉了。
如此这般的他,还如何替叶家堡满们报仇雪恨?
就当是他自私自利吧,比起别人来说,自己的命还是更重要一些。
“喂?!”见南泱说的话被彻底的忽视,苏梨忍不住气鼓鼓的,她冲上去推了一把叶栖风,“我师姐跟你说话呢,你没听到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无礼?!”
纵使叶栖风有再好的脾气,刚刚被他救下来的人,现如今用这种态度对他,他心里头也是有些不舒服的。
更何况肩膀处的伤口还一直在隐隐作痛。
叶栖风垂眸盯着苏梨,眉眼中带着一丝恼意,“那你要如何?”
“你……”苏梨瞬间踮起了脚尖,势必要在气势上将叶栖风给比下去,南泱扯了扯她的袖子,“好了,师妹,你别闹了,这位少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你怎么可以这般跟人说话?”
“快点给少侠道歉!”
“哼!”苏梨撅了撅嘴巴,撇过了头去。
南泱顿觉头疼不已,她弯了弯腰,表示歉意,“抱歉,我师妹被惯坏了,性子有些骄纵,但她也不是有心的,还不知少侠尊姓大名,等我们姐妹二人回到青城派,定会携厚礼……”
“谢礼不必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我等习武之人该做的事情,更何况我也不算救了你们,”叶栖风摆了摆手,他现在还在被人追杀呢,可不能随意的暴露身份,叶栖风这次学聪明了,他稍微沉思了一下,给出了一个假名,“我叫风叶。”
“那我以后就叫你风大哥了,”南泱一副自来熟的模样,亲亲热热的开口道,“风大哥,你是哪个门派的呀,我瞧你刚才使的剑法有些陌生,似乎没怎么见过。”
“小门小派,不足挂齿,不足挂齿,”叶栖风不自然的咳嗽了两声,努力的转移着话题,“恩公,这几个人要如何处置?”
说完这话的同时,叶栖风的眉头紧紧簇在了一起,因为他从沈听肆的身上闻到了一股血腥味。
心脏仿佛是被什么东西给捏了一下,骤然间停止了跳动一般。
笑容凝固在脸上,叶栖风这才发现沈听肆的脸上泛着一股不正常的白,甚至比他身上那件灰白的僧衣还要惨淡几分。
他张了张嘴,嘴唇蠕动了半晌,才无比艰难的吐露出一席话,“恩公……你……”
“受伤了?”
第49章 嗜杀者的慈悲「5」
叶栖风未曾得到肯定的回答, 他只看到年轻的僧人淡定的转过了头去,毫不在意地吐露出两个轻缓的字眼,“无碍。”
他淡淡的, 好似什么都不在意。
天边一轮明月已经在灰色的云彩中缓缓浮现,洒落下些许清辉, 穿透打开的门扉照进来, 落在僧人的背影上。
无边的落寞,似乎要将这个不大的屋子都给填满了。
“不可能!”叶栖风的第一反应就是否认沈听肆说的话,他的鼻子蛮灵通的, 他能够嗅的出来,这股血腥味道并不是来自于被打到了门外面的那些魔教的人, 而是切切实实的来自沈听肆。
他不再理会刚刚救下来的姐妹二人, 强硬的走到沈听肆面前,扯过他的衣袖, 修长白皙的手指用力到了发白的地步, “哪里受伤了?”
叶栖风那张阳光英俊的脸上, 眉心紧锁,嘴角微微抿着, 一双眸子黑沉沉的, 死死地盯着沈听肆。
眼前的僧人似乎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疼痛, 光洁的额头上面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滑落在眉心的那颗红痣上,带着几分野性的美。
然而, 此时的叶栖风却全然顾不得欣赏了, 他只注意到了沈听肆的虚弱。
两人相识这么长的时间以来, 沈听肆永远都是肆意的,高贵的, 优雅的,像是一只扬着脖子的天鹅。
武功也是出奇的好,那天早晨在睡梦中,差点把他直接掐死。
可此时的沈听肆,竟然连喘息都变得有气无力了。
“无事,”沈听肆依旧全然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可因为伤口上的疼痛,他正在无力的喘息着,简简单单的几个字,都说出了颤音来,“不必担心。”
叶栖风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恩公,求你……”
他缓缓蹲下身,一寸一寸的逼近了沈听肆,直到视线和沈听肆平齐,成成的眸子直勾勾的瞧着,不闪也不躲,“让我看看你的伤。”
沈听肆面无表情的盯着叶栖风,不开口,也不拒绝。
无言的火花在空气中炸开。
南泱和苏梨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后退了一些,并且十分识趣地闭上了嘴巴。
她们隐隐有种预感,如果在这个时候出言阻止的话,或许会像那几个魔门的人一样被扔到外头去。
对峙半晌,叶栖风忽然露出一抹极为惨淡的笑,他的胸膛上下不停的起伏着,似乎是鼓着莫大的勇气,“恩公,小狗错了。”
“小狗知道错了……”
【!!!!】
9999感觉自己的CPU都好似在这一瞬间被烧焦,原本悠哉悠哉看戏的它一个鲤鱼打挺冲了过来,【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这还是升级流大男主吗?!】
好好的一个升级流爽文大男主,被它的宿主训成狗了啊喂!
【宿主,你……该不会是故意的吧?】9999的声音有些虚,带着浓浓的不确定。
【不然呢?】沈听肆倒是没有任何的掩饰了,直言道,【有一颗善良的心是好事,但做好事的前提是你得有与之相匹配的实力。】
【你觉得叶栖风有吗?】
9999说不出话来,刚才如果不是自家宿主出手的话,恐怕叶栖风会死在那群人的手里。
的确是太过于自大了。
【可是……男频升级流大男主就是这样的呀,】9999狡辩着,试图通过剧情说服沈听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更何况还是两个大美女,而且叶栖风只是救人,并没有对这两个女孩子有其他的想法,剧情里梵清也帮忙了呀。】
沈听肆的食指轻轻点在膝盖上,沉沉的毛子神色不定,【我现在就是梵清。】
【更何况……我也并没有破坏剧情。】
9999挠着脑袋,想要说出一些反驳的话来,可沈听肆做的这些事,一直都是按照剧情走的,即便有些细微的差别,也是无伤大雅。
毕竟就算是梵清本人在场,让他把以前做过的事情再做一遍,也根本不可能做到一模一样。
【那好吧……】9999成功被说服了。
叶栖风低着头,不敢去看沈听肆的神色,内心忐忑极了。
就在他以为沈听肆会生气,再也不理他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了一道清浅的叹息,“罢了。”
紧接着,他的脑袋上面覆上了一只微凉的手。
身为男主的叶栖风长相自然是极为优秀的,发丝也是格外的柔顺,沈听肆感受着手心里的嫩滑,不由得多摸了几下。
这倒像是真的养了一只大狗狗了。
两人之间的相处多了几分温馨,叶栖风悬起来的那颗心也终于落了地。
只有小丑在一旁翻了个白眼,又撇了撇嘴。
好端端的一个人不当,非要当狗,如果是他的话,绝对不可能这么卑微,简直是没眼看。
叶栖风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下意识的伸手扯住了沈听肆的袖子,睁着无辜的狗狗眼,“我就知道恩公会原谅我的,哪里受伤了?快让我瞧瞧。”
沈听肆一寸寸的转过身,露出自己腰腹部的伤口。
叶栖风的瞳孔骤然一缩,面色急剧变化。
只见沈听肆腰腹处那灰白色的僧衣,已经完全的被鲜血染成了黑褐色,足足有三寸长的伤口处,依旧不断地往外翻涌着鲜血。
看起来狰狞又可怖。
随着沈听肆的动作,鲜血滴滴答答的落下来。
原本稍稍松了口气的叶栖风,整个人再次紧绷了起来,他死死的攥着拳头,眼中隐约闪烁着泪光。
这该有多疼啊?!
自己的肩膀处只是被刺了一剑,伤势远不及沈听肆的那般严重,可只要稍微一有动作,就疼的厉害。
如果这伤在自己的身上,叶栖风自然是不会说些什么,是他要去救人,受伤也是理所当然。
可偏偏受伤的人是沈听肆。
他一开始就说过不参与到这趟争斗当中,是自己强行出手,把他拉了过来,害的沈听肆受了伤。
一股无言的懊恼席卷了叶栖风,不知名的苦涩逐渐在心头弥漫。
“恩公,抱歉……”
叶西峰整个人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一样,无助极了,他想要做些什么事情来弥补,可似乎除了道歉,他什么也做不了。
沈听肆的声音压的很低,听不清楚喜怒,“贫僧也并不是要责怪叶施主,但叶施主也须知,这天下不平之是何其之多,要懂得量力而为的道理。”
“我明白的,以后不会在这般莽撞。”叶栖风连忙应声。
见沈听肆确实不生气了,他赶紧站了起来,走到一旁放着包裹的地方去寻找伤药。
江湖中人跌打损伤的药,时常都得备着。
原本叶栖风是打算自己练剑受伤了的时候用,没曾想,竟是在这个时候拿出来了。
“恩公,我来帮你吧。”如果不做点什么,叶栖风实在是内心难安。
沈听肆也知道,不能一下子把人逼得太狠了,他点了点头,将被鲜血沾染了的僧衣用内力撕扯掉,露出里头狰狞的伤口。
“嘶——”
看清楚这伤痕的一瞬间,南泱和苏梨都有些控制不住的倒吸了一口凉气,她们未曾想到,这竟然是一道贯穿伤,从腹部一直穿到了后腰处。
这般严重的伤痕,恐怕换做在场其他的任何一个人,都得当场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可沈听肆除了脸色苍白一些,竟和没事人一样。
而且他们也根本不知道沈听肆究竟是什么时候受的伤,他在对付那几个魔道中人时,动作流畅至极,下手又狠又快,完全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师姐……”苏梨被这可怖的伤口吓到,下意识的攥紧南泱的衣角,躲在了她的身后。
南泱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并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
叶栖风觉得沈听肆身上渗出来的血迹碍眼极了,下意识的用内力将伤口封了起来。
可他却完全没有注意到沈听肆也可以自己用内力封住伤口,根本没必要让鲜血这般的流。
叶栖风只是懊恼自己莽撞的行为,又隐隐带着些许的心疼,拧着眉头认真的把金疮药撒了上去。
他从自己的礼仪上面扯下来一条布,附在伤口处,仔细的系起来。
简简单单的包扎,伤口的一个动作,叶栖风却做得无比的艰难,终于系好了最后一个结,他的后背都快要被冷汗给浸透了。
在叶家堡外,独自一个人面对聊苍的时候,叶栖风都没有这样的紧张过。
“好了。”收回双手,叶栖风看向沈听肆,他的脸色实在是太过于惨淡了,他明明没有任何的表情,可叶栖风就觉得他很疼。
沈听肆的双臂缩在僧衣的袖袍里,但这袖子并不是广袖,未曾完全遮盖住他的双手,微微露出来的指尖,即使他已经竭力的克制了,可却依旧在颤抖。
叶栖风抿着唇,将自己的手臂伸了过去,“恩公,如果你实在痛的话,就咬我一口吧。”
9999都已然麻木,他根本不清楚自家宿主怎么就这么戏精!
明明痛觉已经被他屏蔽,只留下百分之一以避免受伤了沈听肆自己不知晓,却偏偏把这么一丁点的痛苦演出了一千!
沈听肆轻笑着避开,声音温和,“不必,贫僧身上这件衣裳脏了,还得再去换一件。”
两个人相处了这么久,叶栖风清楚的知道,沈听肆只有两件僧衣可换,身上这件已经被毁了,明天必须得去买一件新的才是。
想到了一个稍微可以弥补一点的方法,叶栖风不由得拔高了音量,“恩,公明天我们去镇子上买新衣裳!”
他来付钱!
沈听肆未曾拒绝,“好。”
换了的僧衣依旧洗到发白,衬的沈听肆那失血过多的面容越发惨淡至极,叶栖风仿佛是对待一个重症伤患一样,小心翼翼的扶着沈听肆坐下。
在沈听肆去换衣裳的时候,他将那已经凉了的兔子放在火上又重新烤了烤。
烤的滋滋冒油,香气扑鼻。
“恩公,你受伤了要多吃一点,补一补。”
沈听肆这一次却拒绝了,他伸手指了指叶栖风肩膀上的伤,“施主也要多吃一些。”
他接过药瓶,不由分说的给叶栖风上药,全然没有给叶栖风拒绝的机会。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自己的肩膀,叶栖风的心里头美美的,他觉得这是恩公彻底的原谅他了,欣喜之下,甚至都有些察觉不到伤口的痛感。
身心放松下来,寒风一吹,叶栖风突然感觉到了一阵冷,他这才意识到屋子的大门还开着,那几个魔道的人也还在雪地里头躺着呢。
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南泱也大着胆子跟了上来,她站在叶栖风的身后,踮着脚尖瞥了一眼。
后来加入战斗的几个人虽然也受了一些伤,但并不是很严重,唯有背着大刀的灰衣男人,他的胸口挨了好几掌,此时跪倒在地上,口中不断的有鲜血溢出,出气多进气少,恐怕再不进行治疗,很快就要重伤而死了。
大胡子男人尚且有力气,他半跪在地上,满脸愤恨地瞪着沈听肆,如果不是膝盖骨已经被剜了,浑身动弹不得的话,恐怕他还要冲上前来拼命呢。
而且他撑着身体的那根手臂上一条条血痕迸开,鲜血炸了他满脸,整个人瞧着越发的凶狠了。
南泱的一颗心跟着狠狠的颤了颤。
她压根没有预料到会造成这样严重的后果。
江湖上传言新任的魔主梵清睚眦必报,残忍至极,哪怕是手下的一个小喽罗无故被杀了,他都要找到那个凶手为其报仇。
南泱原本想着把这些人打跑就行,可现在一个个的都受了这么重的伤,甚至都快要死掉了。
她该怎么办?
最要命的是这些人是她们自己找来的啊!
魔门的这些人,只要银子到位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她们提前打探过的,叶栖风被废了经脉根本好不了,救了他的这个僧人,瞧着也是一副武功不高的模样。
到时候只要这些魔教中人装装样子被打跑,她和苏梨就可以理所当然的,因为害怕而赖上叶栖风了。
可现在……一切都失去了她的控制。
沈听肆受了那么重的伤,又是如何把这些人都给废了的?
南泱用力的揉搓这指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钝钝的疼。
她清楚地看到了大胡子一行人眼里的杀意,如果说一开始这些人还只是因为收了她们的银子,对她们手下留情,猫捉老鼠一般逗着她们玩,演戏居多。
那么,此刻却是真正的动了杀心了。
她只是想着找个借口靠近叶栖风啊,现在却和魔门之间起了龌龊,就算动手的人是沈听肆,但是她和师妹把人引到这里来的。
按照魔教那些人锱铢必较,极其护短的性格,她和师妹也绝对讨不了什么好。
南泱想不明白,沈听肆明明是一个出家人,出家人最讲究慈悲为怀,可为何他偏偏下手这般狠戾?
然而,让南泱未曾想到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只见在她心中焦急万分之际,沈听肆勾着唇,轻笑出声,慢条斯理的对叶栖风说道,“魔教之人,人人得而诛之,既然你们今天栽在了我们的手里,那杀了便是。”
“不可!”南泱下意识的反驳了一句。
叶栖风皱着眉头看她,“南姑娘,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但是魔教中人坏事做尽,你放他们回去,他们还会继续欺负人,不如一劳永逸,杀了了事。”
更何况这些人还伤了沈听肆,这是他绝对无法原谅的事情。
“可是……”南泱双手紧紧的搅在一起,嘴唇都快被她咬出血来了,她的脑子飞快的转动,可却始终找不出任何一个合适的理由来阻止沈听肆杀人。
“你不是和尚吗?”苏梨悄无声息的捏了捏南泱的手,瞪了一眼沈听肆,大声指责着,“你这般嗜杀,对得起你身后的佛祖?”
反正她一开始留给这两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刁蛮任性的小姑娘,现在再过分一点,也算不得什么。
沈听肆凉凉的转过头来,眼睛微微眯起,夹着几分戏谑之色,“倘若贫僧未曾记错的话,二位女施主似乎也是因为之前杀了人才会被盯上?”
这还是刚才南泱和苏梨自己找的借口,此时被沈听肆用这话堵住,两人的表情如同是吞了苍蝇一样。
叶栖风自小生长在叶家堡,没有见过太多的江湖险恶,使得他整个人比较单纯,但却也并不意味着他是个蠢货,沈听肆的话,让他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皱了皱眉头,带着几分不解的询问出声,“恩公说的对,二位姑娘是因为救人杀了他们的同伴,所以才会被追杀,也就是说,方才二位姑娘已经动过手了,此时为何又要阻止?”
“况且魔道中人,人人得而诛之,怜悯之心不是这样用的!”叶栖风说到最后拔高了语调,瞧着是有些生气。
他的身体没恢复,南泱和苏梨看起来就只有三脚猫的功夫,沈听肆也受了伤了,如果不彻底的解决了这些人,放他们回去,一旦他们带着更多的人前来报仇,又该如何是好?
叶栖风已经因为自己的过分“善良”害了沈听肆一次,他绝对不会允许再发生第二次这样的事情。
南泱和苏梨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当中看到了一抹无可奈何。
如果非杀不可的话,那就只能在他们开口之前快速的将他们给解决了。
之前这些人还有活下去的机会,他们或许还是会为了拿到南泱的尾款而有所顾忌,此时已经确定非死不可了,定然是会将害他们的人说出来的。
“风大哥说的有道理,为了避免他们以后继续害人,”南泱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道,“那便干脆解决了他们吧。”
听到这话,灰衣男人身体立刻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求生的本能让他完全没有了之前的傲气,宛如一只卑微的臭虫,只会苦苦哀求,“求你,不要杀我,我把我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不要杀我……”
沈听肆缓身落下,立在他身前,“你都知道些什么?”
灰衣男人微微抬头,颤抖着看向沈听肆,“我说了,你们会放了我吗?”
沈听肆垂眸看他,神色冰冷,“你可以试试不说。”
灰衣男人只觉得心尖浮起一抹寒意,冻的他遍体生寒,不敢去尝试隐瞒的后果,只能选择实话实话,“我们虽然是圣宗的人,但是自从新任的魔主……”
“噗呲……”
斜刺里一把长剑刺出,南泱毫不留情的抹了灰衣男人的脖子,他所有的话语恐怕都只能留到地底下去说了。
突如其来的事故,让叶栖风愣了一瞬,他都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见苏梨也一并拔出了剑,动作迅速的将另外几个人也全部都给抹了脖子,一个都未曾留下。
沈听肆刚才剜出了他们的膝盖骨,让他们动弹不得,彻底的失去了抵抗,因此,即便是只有这三脚猫功夫的南泱和苏梨也是一剑挑死一个。
几夕之前还温柔善良的仙女,转瞬间就变得杀人不眨眼,叶栖风被这巨大的变化惊得连呼吸都忘记了,他愣愣的看着南泱,嘴巴下意识的张大,“你怎么……突然把他们都杀了?”
“我只是觉得风大哥你说的确实有道理。”南泱眨了眨眼睛,悄无声息地用右手狠狠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烈疼痛感传来,眼泪便不受控制的落下来了。
她握剑的手不断的颤抖着,整个人陷入到了巨大的惶恐当中,精神都似乎快要崩溃了。
“我也不想的,可如果杀了他们,能够拯救更多人的话,我宁愿是我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
叶栖风总觉得他说的话虽然有道理,却还是有几分怪异,但还不等他找出这怪异之处在哪里,苏梨宛若肝肠寸断一般,魂不死人的哭声从喉咙里溢出来,“师姐……呜呜呜……”
“若不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师姐你也不会动手杀人,我知道师姐现在心里很苦,你不用强颜欢笑的……”
南泱回抱住苏梨,身体剧烈的颤抖,眼泪如同那断了线的珠子,连绵不绝。
两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好一阵,尽职尽责地演绎着因为不小心杀了人以后痛苦难过的柔弱少女形象。
南泱感觉自己的大腿可能都已经被她掐的青紫,疼得快要麻木了,可却始终不见有人上前安慰她们。
没有办法再继续掐自己眼泪,自然也就出不来,南泱尴尬的抹了抹有些发红的眼睛,打了个哭嗝,小心翼翼瞧了眼周围。
只见沈听肆已经回到了破旧的小床上打坐,他闭着眼睛,脸上的神情格外的祥和,仿佛方才的那场打斗从未出现过一般,那只杂毛狐狸趴在他的腿边,闭上眼睛睡着了,还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而叶栖风则是拖着那些尸体,哼哧哼哧的往外走去,试图扔远一些。
南泱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就好像是把媚眼抛给了瞎子看。
她一把抹掉眼上的泪,贝齿一咬,眼珠子一转,拉着苏梨一块凑了上去,夹着嗓子甜甜蜜蜜的说,“风大哥,我们来帮你吧。”
叶栖风也没有拒绝,毕竟他现在肩膀还受着伤呢,右手完全使不上力,而这些人一个个长得人高马大的,也确实挺重。
他点了点头,微笑着开口,“那就麻烦二位姑娘了。”
南泱:“……”
她只是客气一下啊!
到底是不是个男人,为什么一点都不怜香惜玉?!
但话已经说出口,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反悔,南泱只能硬着头皮和苏梨一起帮忙。
这些男人也不知道多久没洗澡了,身上臭烘烘的,再加上身上流出来的血液是又腥又臭,一凑近之后,各种难闻的臭味夹杂在一起,差点把两个人熏的给吐出来。
她们穿得干干净净,打扮的漂漂亮亮,甚至是身上还熏了花香,就是为了来拖这些恶心的尸体的吗?
两人站在原地踌躇不前,叶栖风像个不解风情的木头,竟然还开口催促,“二位姑娘,麻烦你们快一点。”
现在天色已经很晚了,沈听肆是每天都要固定打坐的,拖的太久对恩公的身体不好。
南泱和苏梨:“……”
这样的人究竟是怎么能够娶到夫人的?!
难道是因为战一柔眼瞎?
等到将所有的尸体全部拖到破庙外面以后,两个人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说实话,长这么大,两人只吃过练剑的苦,像这种又脏又累的活还真是头一次做。
苏梨的年纪更小一些,心情几乎已经完全摆在脸上了,她气呼呼的坐到了一边,完全不想再理会叶栖风分毫。
叶栖风也并不在意苏梨对自己的看法,他坐在火堆前,小心翼翼的脱下自己的外衫,准备看看肩膀上的伤口如何了。
刚才拖尸体的时候似乎是有扭到,现在又有些疼,恐怕得重新上药才行。
但因为那处伤口在肩膀靠后的位置,他必须要扭过头去才能看得到,可只要稍微一动,肩膀处就传来阵阵疼痛,疼的叶栖风呲牙咧嘴的。
南泱瞅准时机凑了上去,她将唇角翘到最优雅的弧度,语气格外的轻柔,“风大哥,我来帮你吧。”
叶栖风也不矫情,直接把手里的金疮药递给了南泱,“那就麻烦南姑娘了。”
白皙的手指,一件一件的剥着叶栖风身上的衣服,直到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南泱勾着唇笑了笑,声音越发的柔和了起来,“伤口这么深,风大哥一定很痛吧?”
身为一个男人,叶栖风终究还是有几分好面子的,他摇了摇头,嘴硬道,“根本就不痛。”
似乎是为了证明他所说之话不作假,叶栖风还专门抬了抬肩膀。
只不过,虽然他绷着一张脸,没有太大的表情,可额角那根根绽开的青筋还是暴露了他的强装镇定。
“风大哥真是太勇猛了,”南泱一双眼睛晶亮亮的,夸奖的话语宛若不要钱一般往外蹦,随后她又拿出来一个小瓷瓶,“这是我们青城派特制的金疮药,效果很好的,现在我们姐妹俩也没有什么能够报答风大哥,唯有这一瓶药,还望风大哥一定要收下。”
“什么?!”叶栖风骤然间转过了头,动作牵动了伤口,让他疼的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南泱被他凶狠的眼眸吓了一跳,搭载叶栖风肩膀上的手,不由自主的缩了回来,说话也是磕磕绊绊的,“风……风大哥,怎么了吗?”
叶栖风黑沉沉的眸底闪过一抹冷冽的寒光。
他有点凶,“你既然有这样好的药,为什么不早点拿出来?”
“恩公身上的伤口那般的严重,你难道瞧不见吗?!”
恩公,恩公,恩公,张口闭口全部都是恩公,干脆跟你的恩公去过好了!她真的不想再伺候!
可为了自己的任务,也只能忍。
南泱低着头,声音里布满了悲伤,“对不起,风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刚才没有想起来你要凶我,也是应该……”
扮柔弱,装委屈,一定能够引起叶栖风的怜悯,只要能够留在他的身边,她就可以慢慢的获取叶栖风的信任,到时候……
这时她离开之时,师尊教她的。
师尊说叶栖风这种人就是吃软不吃硬,而且天生的对弱者持有一种保护的态度。
刚才在那几个魔道的人要杀她的时候,叶栖风也如同师尊所说的一般,出手救了她。
南泱觉得师尊的方法对于叶栖风非常的受用,便也一直这样做了。
可这一次……似乎有些意外。
南泱正在委屈巴巴的道着歉,心里头还想着一会儿要怎么样拿捏叶栖风,却突然间觉得自己手心空了一块。
她下意识的朝着手心看了一眼,旧件装着金疮药的瓷瓶已然消失不见。
“恩公……这个药的效果比我们之前用的要好,我现在替你重新上药吧。”
叶栖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南泱这才发现他竟然拿着她的药去借花献佛给沈听肆了!
沈听肆的神识强大,即使他闭着眼睛,也将刚才两个人之间的互动看的清清楚楚,他接过药瓶,唇角微微翘了翘,“贫僧的伤口已经包好,便不必再拆开。”
“贫僧倒是觉得叶施主需要重新包扎一下。”
“那恩公帮我吧。”叶栖风得寸进尺的坐上了沈听肆旁边的床,用屁股用力的拱了拱,直接把小丑给挤了下去。
杂毛狐狸猝不及防地摔落在地上,疼痛传来,他呲起獠牙,发出一声怒吼。
若不是现在有外人在,他非得把叶栖风骂个狗血淋头!
这么大个床,哪里都能坐,就非要挤他。
叶栖风很干脆的无视了小丑,“恩公恩公,我伤口疼。”
小丑的白眼几乎快翻到了天上去,一个人类竟然还要和他抢主人的恩宠,难道他真把自己当狗了啊?
沈听肆将金疮药的粉末洒在伤口处,又用布条给叶栖风包扎了起来。
穿好衣服,叶栖风打算再去外面找一些干柴进来,大冬天的这么冷,柴火不够可是不行,而且这屋子的门还被大胡子男人给打破了,本就漏风的屋子更是寒风呼啸。
也得亏他们这些人都有内力护体,若是换成村子里头普通的老百姓,非得冻死不可。
趁着叶栖风去捡柴火之际,小丑手脚麻利的又再次蹿上了床,牢牢的霸占住了沈听肆身旁的位置。
这杂毛狐狸虽然看上去丑陋,但手感却是格外的好,尤其是冬天,趴在脚边暖烘烘的,像是一个小火炉。
沈听肆伸手揉着他光滑柔顺的毛发,忍不住轻笑道,“还是一只小心眼的狐狸。”
小丑嗷呜了一声,将自己团成了一个球,越发的靠近沈听肆。
叶栖风回来的很快,北方这边一到冬天,树木的叶子就落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芽,外头的气温低,雪也不会化,树枝基本上都是干燥的。
他砍了一些抱进来,添进柴火堆里,又把破损的大门给修了修,屋子里头终于暖和起来了。
因为要赶很久的路,被褥之类的都存放在马车上,有马拉着也不是很重,即使住在这个破旧的屋子里头,也能够睡得稍稍安稳一些。
可南泱和苏梨两个人是逃命来的,除了身上穿的那一身衣裳和手里拿的一把武器外,完全可以算得上是身无长物了。
沈听肆打坐的那张床上本来就有被褥,叶栖风将马车里的另外一床被褥抱过来,用一些落叶垫在地上,又把被褥铺在上面,靠近火堆的位置,有火烤着倒也不冷。
这种事情已经做惯,他的动作很是麻利,铺好东西就飞快的钻进被窝里头睡觉去了。
只留下两个姑娘面面相觑。
这大冬天的,地上光秃秃,唯一的床又被沈听肆给占了,也不给她们让一条被褥,难不成要让她们两个弱女子在这冰冷的地面上休息吗?
南泱和苏梨两个人不可置信。
叶栖风他还真会!
就这么一会的时间,竟然已经传来轻微的鼾声了。
真的不管她们的死活!
沈听肆倒是还醒着,可一想到刚才沈听肆对那几个人下手毫不留情的样子,她们就怂,也不敢去说什么让出一条被褥来这样的话。
思来想去,姐妹二人只能尽可能的靠近火堆相互依偎在一起,将就一夜了。
第二天,天色尚未完全亮,南泱和苏梨两个人便已经醒了,有火堆烤着倒也不至于那么的冷,可这地面实在是硬的厉害,一晚上没睡好且浑身酸痛。
叶栖风睡醒的时候灿烂一笑,露出满口的大白牙,“二位姑娘早啊。”
南泱在心里头一遍一遍的提醒自己,“为了任务,为了任务,为了任务!”
她强行挤出一抹笑来,“风大哥也早。”
早餐很简单,是叶栖风在村里的一个大娘那里买来的玉米糊糊和窝窝头,大娘的手艺很好,吃起来甜丝丝的,临行之前,大娘还又给他们的包裹里塞了几个窝窝头,让他们带在路上吃。
只不过村长的心情就不是很好了,好好的房子给人家弄坏了门,还是沈听肆给陪了几个铜板,村长垮下的脸才恢复了正常。
走到了村外的土路上,苏梨一副纯真无邪的样子,“风大哥,你们要去哪里呀?”
叶栖风没想着要隐瞒,“去中原。”
“呀,好巧啊!”苏梨十分夸张的做出惊讶的表情,“我和师姐也是要回中原的,不知道能不能和你们一路?”
她的双手无措的搅在一起,看起来分外无助,“昨天那几个人都死了,万一要是有人来寻仇,我和师姐可能也打不过,风大哥行行好,带我们一起去中原嘛。”
面对请求,叶栖风没有直接答应下来,转而是问起了沈听肆,“恩公,你怎么看?”
这两个姑娘倒也算得上是剧情里的关键人物,自然是要带着,沈听肆无所谓的点了点头,“可以。”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两个姑娘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太好了!”
——
马车嗒嗒的往前走,一路南下。
气温转暖,城池越来越密集,路上遇到的人也越来越多,赶车的便由小丑变成了叶栖风。
不大的马车里头坐着三个人和一个狐狸,着实是有些拥挤,但南泱和苏梨还是尽量的留出了空间给沈听肆,两人缩在一块只占据了一处小角落而已。
这些天路上没经过什么大型的城池,只有走不完的山林和荒僻的村落,两人永远只能席地而睡。
又困又累,眼睛下面聚了一圈的黑,再也不负初见时的漂亮和温柔。
马车排在进城的队伍里,南泱和苏梨终于觉得自己快要活过来了。
她们要快点进城!去沐浴!去住客栈!
再继续这样下去,会死人的。
可就在即将要排到他们的时候,前方却突然发生了一阵骚乱,一群人从城里冲了出来,脸上尽皆都是惊恐的神色。
就连毫无武功的普通人都好似脚下生了风,没命般的往外头跑。
叶栖风眼疾手快地拦下了一个人,“这位兄台你好,能不能告诉我城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男人脸上惊魂未定,像是遇到了什么格外恐怖的事情,他气喘吁吁的说着,“快跑吧,去逃命,别想着进城。”
“那些魔头又来城里大开杀戒了,听说这回来的,可是魔主坐下的第一护法聊苍!”
“说是如果不交出什么叶栖风,就让整座城陪葬。”
第50章 嗜杀者的慈悲「6」
“叶栖风”在过去的二十年中早就习以为常的名字, 却在这一瞬间化作了悬在叶栖风脑袋顶上的一把重刀。
他愣了一下,拽着那名路人男子衣袖的手稍稍松懈了一些,对方就仿佛身后有恶鬼被追一般, 疯狂朝城外逃窜而去了。
“快跑吧,再不跑都要成为那魔头的刀下亡魂!”
一群人争先恐后的从马车旁边奔跑而过, 溅起满地尘土飞扬。
叶栖风的指尖用了力, 缰绳粗糙的沙粒感摩擦而来,硌的指腹处微微有些疼,“叶栖风吗?”
自从他进了八方城外的那无尽冰原, 活下来以后,除了沈听肆以外, 他从未告诉过其他任何人自己的真名, 始终以“风叶”这个假名行走在外。
按道理来说,亲眼见到他进了无尽冰原的聊苍, 是根本不会认为他会活着出来的。
可偏偏他在这里指名点姓的要找自己。
叶栖风的眼眸当中闪过一抹危险的神色, 不经意间扭过头, 瞧了一眼坐在马车里头的南泱和苏梨。
他相信救了他命的恩公断不会出卖自己,那么唯一有可能走漏风声的……就是这突然出现的姐妹二人了。
叶栖风的脑子疯狂转动, 他甚至觉得当时在村落里头的那场英雄救美, 都是一个早就已经制定好的圈套, 就等着他一无所知的跳进去。
南泱的眼皮子狠狠跳了跳, 心里头几乎快要恨死聊苍了,她根本不清楚这个魔头是怎么跑到这里来, 但聊苍的出现, 已经开始让叶栖风怀疑她们。
一想到自己的任务还杳无音讯呢, 南泱就一阵阵的头大。
现在必须要打消叶栖风的疑虑。
“叶栖风?”她故作茫然地眨了眨眼睛,伸手将马车的帘子掀开了一角, 探头朝外头望去,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充斥着疑问和好奇,“这个名字听着似乎有些耳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八方城有一个叶家堡,在几个月前被魔道给灭门了,这叶栖风难不成是叶家堡的人?”
“我也不清楚。”叶栖风摇了摇头,脸上全然一副懵懂的神色。
“那怎么办呢?难道我们就这么走吗?”
苏梨有些不太高兴,“上次那么多的魔头都被打败了,这回就一个,就算是魔主手下的护法又怎么样,双拳难敌四腿,我们现在四个人,难道还打不过他一个?!”
她看起来像是在胡搅蛮缠,任性至极。
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苏梨也在不动声色的察看着叶栖风的神情。
她这样故意的刺激叶栖风进城,叶栖风应该不会再觉得他们和魔道有关系了吧?
“胡闹!”南泱呵斥了一声,狠狠地皱着眉,“聊苍现如今虽然是魔主梵清手下的一个护法,可在梵清尚且是梵音宗佛子之时,这魔主的位置上面坐的可就是聊苍。”
南泱像是气急了,不由得拔高了音量,“就因为你想进城驻店,所以要让我们三个人都为你陪葬吗?!”
“师姐……我错了,”苏梨被吓得一哆嗦,委屈巴巴的缩着自己的身体,瞧着极其可怜,很小声的认着错,“我向你道歉,你不要生气。”
姐妹两人一唱一和,倒也真让叶栖风放下了刚才的怀疑。
只是……他们的计划确实需要更改了。
“恩公,”叶栖风叹了一口气,低下头,带着满腔的苦楚说道,“看来今天我们没办法进城了,绕过这里,恐怕还要花费更多的时间,辛苦恩公。”
一半演技,一半真情,倒是将一个想要进城住店,却被迫离开的无辜路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行人全部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
这般看戏,倒也让原本有些无聊的赶路行程多了几分趣味,沈听肆现在在叶栖风的眼里就是一个受了重伤,柔弱无法自理的病人,自然不会跑去和聊苍硬碰硬。
他摸了一把盘缩在自己脚边,小丑身上柔软温暖的毛发,淡声道,“那便绕路吧。”
“好。”叶栖风应了一声,准备将马车掉个头,但这会儿城门口挤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吵吵嚷嚷的,一时之间根本调不过来。
只能等人群不那么拥挤。
趁着这个功夫,叶栖风站在车椽上,朝城里头看了一眼。
他原本是想要瞧一瞧,还有多少人跑出来,测算一下大概还能花费多长时间可以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可万万没想到,就在他抬眸朝里头看去的时候,却在猝不及防之间对上了一双凶狠万分,充满杀意的眼眸。
这样的一双眼睛,恐怕这辈子叶栖风都不会忘记。
赫然就是将他逼得走投无路,只能冲进那茫茫冰原里头的聊苍!
只是这么轻轻的一眼,叶栖风却发现,聊苍勾起唇瓣,笑了。
该怎么形容这一抹笑呢?
就像是在树林间盘旋的毒蛇,已经牢牢的瞄准了自己的猎物,露出了尖锐的毒牙。
只等一击必中!
叶栖风十分肯定,就在他瞧见聊苍的那一刻,对方也瞧见了他!
他甚至觉得聊苍正在起启唇对他说着话:
“我看到你了。”
“你逃不掉的。”
死亡的恐惧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压的叶栖风几乎快要喘不过气。
叶家堡被灭门的那一天,那种无能为力,那种拼上一切也无法挽救的绝望,再一次将他牢牢的包裹其中。
双腿无意识的夹紧,攥着缰绳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怎么办?该怎么办?
他修炼天元剑法的时间还不长,体内的经脉虽然有所恢复,但却也未曾到全盛状态,可即使他是全盛的状态,他也抵不过聊苍的全力一击。
叶栖风无数次的痛恨过自己的无能,他的精神在一遍遍的打碎又重组。
他以为自己有机会的,只要他把天元剑法修炼好,只要到了中原的武林盟主府,一切都还有转机。
可这突来的一场意外,却几乎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彻底的崩溃,似乎也就在咫尺之间。
就在这一刹那,一抹温凉的触感突然覆上了叶栖风的手背,耳边传来僧人温柔的低语,“怎么了?不走吗?”
叶栖风回头,再一次对上了一双眼眸。
可这双眼睛却是无比的澄澈,透亮,如同上好的琉璃,让人控制不住的想要靠近。
见叶栖风停留在原地不动弹,僧人那双漂亮的眉稍稍拧紧了一些,白玉面容上显露出几分烦闷,但更多的却是关切,“身体不舒服?还是……经脉又疼了?”
叶栖风垂下眼,摇了摇头,露出一抹孺慕的笑来,“没事,我们走吧。”
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聊苍明明看到他了,却没动手,但只要没有在这个时候暴露自己的身份,那就是一个好事。
其他的事情,等后面再说吧。
马车里还有两个“外人”,叶栖风也不好就这样直接和沈听肆商量接下来的行动。
绝大部分的人都跑了出来,城门口的拥堵没有方才那般严重了,叶栖风动作麻利的调转了马车的车头,手里的缰绳用力一扯,“驾!”
马儿迈开蹄子,用力的往前奔了两步。
很可惜,并没有跑起来。
人跑了一些,可却依旧拥堵。
城门里,聊苍看到马车掉转了车头以后,那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下来。
刚刚真是吓死他了。
虽然尊上曾经说过要留着叶栖风一命还有用,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尊上竟然会和叶栖风在一起啊!
如果不是因为尊上没有什么特殊的动作,聊苍觉得自己一定会当场就给跪下来。
他甚至把自己前半生做的所有的事情都在脑海里头回忆了一遍,看看有没有犯什么错误。
但幸好,他一直都在按尊上的吩咐行事,也没有自作聪明的做出改变。
聊苍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的拍了一下自己砰喷狂跳的心脏,这才站直了身体用内力将自己说话的声音传的更远。
“叶栖风,我知道你现在就在这里,我说的话你也都能听见,我劝你最好乖乖到我跟前来送死,否则的话,将会有更多的人因你而死去!”
聊苍眨了眨眼睛,一句一句的回忆着沈听肆是如何教他的,“我想你应该没有忘记城主是你父亲的好友吧?叶家堡已经灭门了,你也不希望城主府因你而落的个血流成河的下场?”
“我给你时间考虑,这城主府的主人家算起来也就十来个,并不多,我每隔一个时辰,便废一个人的武功,倘若到今日子时,你依旧未出现,我便每隔一个时辰取一个人的性命。”
“到时候……这城主府的人都死光了,就要全部都算到你的头上了哦~”似乎是因为心情非常好,聊苍在说话的时候还拖长了尾音,语调里头含着隐隐的笑意。
他的内功深厚,这声音传出去了很远,几乎落在了大半个城的人的耳朵里。
叶栖风那张俊朗的面容上被阴霾覆满,他死死地咬着嘴唇,太过于用力,导致唇瓣被咬出了道道血痕。
他驾着马车,竭尽全力的挥舞着马鞭,马儿因为吃痛撒开蹄子往前狂奔,尚未散去的人群吵嚷着向旁边挤,有不少人都因为这猝不及防的车马而摔倒在了地上。
可叶栖风已经全然顾不得了。
他只想走的远一点,再远一点。
似乎只有这样,他就看不到城主府那些人脸上痛苦而又绝望的表情,他就可以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那些恶事都是聊苍做的,和他没有关系。
可当真没有关系吗?
但他又能如何呢?
父母族人拼尽全力才让他活了下来,母亲临死之前深切的叮咛还依旧回荡在耳畔。
他不能够辜负他们的期盼。
可城主府的人又何起的无辜?
只是因为城主大人和他父亲是好友,就要遭受这样的无望之灾吗?
叶栖风心乱如麻,一直平稳驾车的他,这会却有些控制不住了,车子东倒西歪的在路上疾驰,马车里的南泱和苏梨一时之间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身体,接二连三的撞在车厢壁上,疼得呲牙咧嘴。
她们很想开口让叶栖风停下来,但又因为知晓叶栖风的身份,不敢贸然说话,只能将全部的期许投向沈听肆。
“沈师傅,我瞧着风大哥似乎是有些不太对,你能不能劝劝他?”南泱揉着自己被撞的发疼发麻的手臂,忍不住皱眉。
可沈听肆却像个无事人一样,盘腿而坐,无甚表情,听到南泱的话,他似是有些疑惑,“要劝什么?”
南泱一时之间分辨不出来,沈听肆究竟是装的还是真不明白,她咬了咬唇,继续开口,“马车驾的太快了,东倒西歪,沈师傅没有觉得不舒服吗?”
沈听肆皱了皱眉,仿佛南泱在无理取闹,“女施主难道没有听见那魔头聊苍所说的话?”
南泱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自然是听见了。”
沈听肆淡淡瞥她一眼,“既然听清到了,不赶紧逃命,难不成还要慢悠悠的看风景?”
“可是……”南泱试图辩解,她实在是受不住了,这马车抖的她身体的骨头架子都快散落,“那魔头不是只针对叶家堡的叶栖风一人吗?也没见他对城里的无辜百姓动手。”
“原来如此,”沈听肆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笑了笑,“在女施主的眼里,那城主府的人便不是无辜百姓了,他们死有得。”
南泱:“……”
她完全没有办法和这个僧人正常沟通!
马车里头似乎有什么碎裂的声音响起,南泱连连摆手,“当然不是,我没有这个想法。”
“你这个和尚怎么这样……”苏梨见自己的师姐被污蔑,再加上自己也被撞得浑身酸痛,心里头早就不舒服了,此时的她仿佛是被点着了炸药桶一样,满脸都带着愤怒,“我师姐好好和你说话……”
“唔……”
为了避免苏梨说出什么更加过分的话来,南泱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她的嘴巴,“师妹,你别说了,那魔头的确危险。”
一开始她选择着苏梨,是觉得苏梨行事横冲直撞,性子也是比较鲁莽,有什么就说什么,这种人更加容易获得别人的信任,能够帮助她顺利地留在叶栖风的身边去完成任务。
可此时,南泱却觉得苏梨的这张破嘴迟早要给她惹出大麻烦来。
简直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苏梨不理解自己的师姐为什么阻拦自己说话,只能拼命的眨眼睛向对方使眼色,可平常和她心意相通的南泱却仿佛瞎了一样,死死的捂着她的嘴巴,根本不松手。
等到南泱终于把手松开,苏梨心里的那口气也散了。
她瞪了南泱一眼,赌气的挪了一下位置,在这个不大的马车里面,却尽可能的拉开了和南泱的距离。
南泱只觉得万般无奈,可却也没法直接对苏梨说些什么,她沉沉的叹了一口气,“沈师傅,我师妹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小孩子心性,您别和她计较。”
“我也没有方才那种想法。”为了防止沈听肆再给自己戴帽子,南泱再一次解释了一遍,她眼睛上移,和正冷冷瞧着他的沈听肆对在了一起。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了一抹清浅的笑意,可却又在转瞬之间消失不见。
“没有便没有罢,女施主无需向贫僧解释这么多。”
南泱:“……”
她想杀了这个臭和尚!
刚才究竟是谁在步步紧逼于她?
叶栖风不知道身后的针锋相对,只一个劲地驱车往前狂奔,一路跑出去好几里远,周围已然荒无人烟了,他才终于停了下来。
奔跑了一路,叶栖风的脑子稍稍冷静了些,心里头依旧很愤怒,但却不似方才那样的崩溃了。
他停下马车,跳下来,双脚踩在厚实的雪地上,低低的喊了一声,“恩公。”
“嗯,贫僧在。”沈听肆从马车里走出来,轻声回应着叶栖风。
“我好像有点莽撞……”刚才被怒火燃烧了理智,叶栖风只想着怎么样发泄出来,全然没有思考过别人的感受,现在回想起来,也意识到刚才有些不妥了。
他在外面驾车倒还好,只是吹吹冷风,可坐在车厢里头的人却是格外不舒服的。
他曾答应过恩公,要做他一条最为忠实的狗,可他现在却没有做到。
就像他想要为爹娘族人报仇,却依旧做不到一样。
莫大的失落让叶栖风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颓然间坐在了冰天雪地里。
南泱和苏梨互相对视一眼,都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这个时候的叶栖风心情低落,颓丧至极,只要她们安慰好了他,说不定就可以走进他的心里。
等到他对她们全然信任的那一刻,就是她们完成任务的时候了。
沈听肆四下扫视了一番,此处虽然所处栈道,可周围却没有什么村落,眼瞧着天色暗了下来,恐怕今天晚上他们又要露宿荒野。
于是,南泱和苏梨两个人绞尽脑汁的思索着,要说出什怎么样安慰的话,可以在不伤害叶栖风的同时,又可以让他的情绪恢复过来。
但让她们万万没想到的是,她们还没有来得及开口,沈听肆就开始催促叶栖风,他似是有些不耐烦,直接伸脚踹了过去,“坐在这里做什么?”
叶栖风可怜兮兮的缩着,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说话的声音也是闷闷的,“没……没什么。”
沈听肆不给他半分矫情的机会,转身朝马车里走去,“不去捡柴火,捕猎物,难不成施主是想要冻死贫僧?”
哪有这样安慰人的?!
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南泱一个箭步冲上去,“风大哥,你其实不必……”
她打抱不平的话还没有说完,叶栖风就已经自己站了起来,甚至是连脸上那种极致痛苦的神情都收敛了一些,叶栖风好像是重新找到了方向,“恩公稍等我一下,我马上就去!”
他运气内力,迫不及待的钻进了树林里,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
沈听肆揪着小丑后脖颈处的皮毛,将他从马车里提溜了出来,扔在地上,朝着屁股踹了一脚,“跟上去。”
叶栖风一个人去他有些担心,有小丑跟着会相对安全一些。
小丑猝不及防的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头扒拉出来,扔进雪地里,肉垫触碰到冰凉的寒意,冻得他直打哆嗦。
但他自认为自己比叶栖风那个蠢货会察言观色的多,从未觉得沈听肆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僧人。
他伸出两只前爪,在雪地上拉伸了一下,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让沈听肆瞧见,紧接着也消失在了荒林中。
9999也不理解沈听肆的操作,但他不如南泱和苏梨那般的害怕,而是直接问了出来,【宿主,男主刚才情绪都崩溃了,你咋一点都不安慰他呢?】
他真的担心自家宿主直接把叶栖风给玩坏了。
沈听肆淡声回了句,【安慰做什么?】
【你觉得叶栖风需要的是安慰吗?】
对于此时此刻的叶栖风而言,所有安慰的话语其实都如镜中花,水中月,没有任何实际的帮助。
除非他的爹娘族人都能够活着出现在他面前。
可想也知道,这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叶栖风知道他这个人还有用,】面对9999,沈听肆倒是蛮有耐心,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解释了,【只要我还需要他,他就不会永远的绝望。】
【这样吗?】9999感觉自己好像明白了,却又没有完全明白。
可他想了一会,也还是想不清楚。
算了,只要他的宿主能够拿到s+的任务评级,管他任务过程怎么进行呢。
南泱和苏梨两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为什么无论是叶栖风还是沈听肆,全然都不按照常理出牌?
两人顿觉的任务似乎越发的遥遥无期了。
周围有些荒凉,这么冷的天,小动物们要么在冬眠,要么就早已经被冻死了,因此叶栖风并没有打到猎物,只是抱了一捆柴火回来。
他拿出火折子将火点燃,神情有些懊恼,“我没有打到猎物,恩公暂且将就一下,等明日我再去试试。”
南泱心里头一阵无语,说真的,哪家的僧人天天大鱼大肉啊?!
甚至一顿不吃肉都不行!
叶栖风将买来的干粮饼子放在火上烤,这种饼是用玉米磨成粉以后烙的,冷的时候吃起来邦邦硬,还很难吃,但只要烤热乎了,就会十分的松软,嚼碎了咽下去,唇齿间还会留着一股清甜。
烤好的第一块饼被叶栖风拿来给了沈听肆,他还提前用手摸了摸,确定不是特别烫才递了过来,“恩公,趁热吃。”
沈听肆接过了饼,拿在手里,却并没有直接咬上去。
叶栖风的神情有些忐忑。
难不成恩公发现了什么?
“恩公还是更想吃肉吗?”叶栖风无比的紧张,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轻颤,他的双手紧紧的攥着自己的衣角,顺滑的料子被攥得皱皱巴巴。
9999控制不住看热闹的心,【宿主,男主现在是迫不及待的想让你把这个饼吃下去呢。】
【所以你吃还是不吃?】
沈听肆轻笑了一声,【这是人家特意加了料的饼,我又有什么不吃的道理?】
他拿在手里没有立刻吃掉,只不过是想要看看叶栖风的反应,逗逗他罢了。
“无碍,饼也可以,贫僧并不挑。”沈听肆淡淡的回了一句。
叶栖风紧张的手心出了汗,听到这话,他再也忍不住抬头看向了沈听肆。
或者说,看向沈听肆手里的饼更为合适一些。
沈听肆整个人背着光,面容遮挡在柴火的阴影里头,瞧不太真切,那双白皙的手,捏着微黄的饼,举到唇边,咬了下去。
“呼……”
这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叶栖风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还好沈听肆吃了饼。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继续烤,接下来又递给了南泱和苏梨,“这个饼要趁热吃,冷了味道就没有那么好了。”
天寒地冻里,就着火堆吃饼,似乎也别有一番乐趣。
如果这饼里头没有被放蒙汗药的话。
叶栖风担心被发现,放的药量并不多,南泱和苏梨一开始只是感觉脑袋有些晕乎乎的,还以为是因为白天吹了太多冷风,患了风寒了,迷迷瞪瞪的爬进了马车里去睡觉。
沈听肆没睡,一直坐在柴火堆旁边打坐。
南泱和苏梨依然彻底昏睡了过去,沈听肆瞧着似乎还是很清醒的样子,叶栖风顿时有些着急。
“恩公,你不困吗?如果想睡,便去吧,我在这里守着就行。”叶栖风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像是一个乖巧的宝宝。
罢了,不逗他了。
沈听肆的眉眼微微弯了弯,随后眯起眼睛,视线有些迷离,“贫僧怎么觉得眼睛快睁不开了……”
用力的眨巴了一下,眼皮还是无力抬起,紧接着就彻底的闭了起来。
沈听肆的身体朝一边倒去。
就在即将要倒地的一刹那,一双有力的手迅速的接住了他,避免了沈听肆和雪地来一个亲密接触。
【啧,】9999撇了撇嘴,【倒还知道接住宿主呢,这段时间也没有白疼他。】
“恩公?恩公?”叶栖风凑到沈听肆的耳边喊了几声,对方始终都没有反应,他看着怀里对自己毫无防备的僧人,眉眼间闪过一抹温柔。
他之前捡了一些枯叶,放在距离火堆不远的地方,又在上面铺了一层被褥,原本是打算自己睡的,此时他抱起沈听肆轻轻的放了上去。
年轻的僧人似乎是陷入沉睡了。
叶栖风低垂着眼眸,一动不动地盯着沈听肆,看了许久,他发出一声轻叹,随即转身离去。
周围一片安静,只有柴火堆里灼烧着的火焰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却突然,睡着的僧人掀开被褥坐了起来,看着叶栖风离开的方向,勾了勾唇瓣。
毕竟是他捡回来养了这么久的人,他又如何不理解对方的心思呢?
小丑也从昏睡中睁开了眼,口吐人言,“他这是回城了?”
沈听肆没有回应,但小丑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
那双幽幽的狐狸眼中闪烁着嫌弃,可话语里却掩饰不住的担心,“就他那三脚猫的功夫,还敢回去救人,真是不怕死!”
“你在这守着,别让她们发现异常。”沈听肆站起身,轻轻理了理自己身上并没有任何脏污的僧衣,抬脚寻着叶栖风离开的方向而去。
“知道了。”小丑懒洋洋的打了个盹,闭着双眼,发出有规律的呼吸声。
有这臭和尚在,他还在担心什么?简直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
沈听肆的武功比叶栖风高的多,他虽然是后出发,但却比叶栖风先一步到了城里。
城主府的院子里头,年轻一辈已经全部被废了武功,如同牲畜一样,被随意的撇在地上。
聊苍下手特别狠,几乎是用了内力寸寸打碎了这些人的经脉,还又伤了手脚,使得这些人在武功尽失的同时,连站起来的力气也都消失了。
他们仿佛是一只只没有骨头的虫子,在地上艰难的蠕动着,伤口处洒出来的鲜血抹的到处都是,整个院子里头充斥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道,几乎令人作呕。
可这般的残忍与血腥,却让聊苍格外的欣喜,他让手下的人搬了一把椅子,旁边还摆上了一张桌子。
就这般大喇喇的坐在院子里,品着佳肴,喝着小酒。
耳边那些人痛苦的嘶吼声,以及充满愤怒的谩骂声,恰巧在替他伴奏。
似乎人生最快哉的事情,也不外如是。
“人生几何?对酒当歌啊!”
忽然间,一道清冽的嗓音传到了聊苍的耳朵里,“本尊瞧着……你很是快哉?”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聊苍惊恐的到了嘴边的酒都不敢咽下去,连忙放下杯子,呛的不停的咳嗽。
等到他缓过神来的时候,眼前没有人,耳边也没有了声。
他心中一凛,连忙让人将东西撤下去,“拿走拿走,快点拿走!”
随后,他迅速的转身朝着后面的房间走去。
打开房间的门,聊苍单膝下跪,跪得端端正正,“属下拜见尊上。”
“不知尊上怎么来了?”
沈听肆漫不经心地瞧着聊苍,“本尊来不得。”
聊苍的脑袋垂的更低,“属下不敢。”
修长的指节按在了聊苍的后颈处,带来一股冰凉的触感,沈听肆声音幽幽,“若再让本尊瞧见你饮酒,你这个护法便做到头吧。”
聊苍因为武功高,把整个圣门的人都给揍了一顿坐到了魔主的位置上,即便后来有了沈听肆,他也依旧是圣门说一不二的存在。
可却因为贪杯,坏了不少事。
剧情里,原主梵清给聊苍处理了好几次事故。
毕竟梵清从小生长在梵音宗,听信佛法长大,即便因为瞧到了未来,不得不偏执行事,可刻在骨子里头的良善,还是让他没有办法真正的下狠手。
可沈听肆不想那么麻烦,聊苍也不是什么好人。
手下养的狗不听话了,换一个就是,哪里有主人不断给狗擦屁股的先例?
听到这话的聊苍直接将另外一只膝盖也放了下来,就那样跪在地上,用膝盖往前走。
他匍匐在沈听肆的脚边,“属下知错,还望尊上饶恕属下最后一次。”
长久的沉默过后,一只带着微凉的手,轻轻落在了聊苍的脑袋上,揉了揉。
沈听肆漠然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你等的人来了,出去瞧瞧吧。”
聊苍站起身来,眼睛亮晶晶的,“属下定不负尊上嘱托!”
——
夜色已经很晚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城主府的大门敞开着,幽蓝的月光照射下来,那大开的门扉仿佛是一个深渊巨口,吞噬着所有的一切。
叶栖风站在门前,夜晚的寒风送来阵阵血腥的气息,就宛若叶家堡被灭门的那一日。
可他不能退,也无路可退。
他不能够因为自己,牵连到无辜的人。
叶栖风死死地咬着牙关,急喘了几口气,冲着院子里头大吼了一句,“聊苍,我来了!”
“你找的人是我,放了他们。”
门内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堂堂叶家堡的少堡主竟是一个蝇营狗苟之辈,不敢进来吗?”
叶栖风攥着衣袖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仿佛是下了什么极其重大的决定一般,抬脚迈了进去。
院子里头点了灯,越往里面走,视野就越发的明晰。
站在院里的叶栖风浑身剧烈一震。
他清楚的瞧见了满地蠕动的“蛆”。
这些人有的他见过,有的他没见过,却全部都在这一刻,因为他而变成了废人。
风似乎吹不尽这满院的血腥,月亮也永远照不亮阴暗的角落。
叶栖风瞳孔震颤,眼前发晕,只觉得站在前面的台阶上,笑意盈盈瞧着他的聊苍,宛若一只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冷漠,阴狠,毫无人性。
“你来做什么?!”
城主身上倒是没有什么伤,只是被人五花大绑着站在那里,瞧见叶栖风以后,他控制不住的嘶吼了一声,“赶紧走,这里不需要你管!”
他和叶堡主是生死之交,年轻的时候,一同行走江湖,惩恶扬善。
到了年纪以后,一人守着一座城,也算是儿孙满堂,此生无憾。
当时叶家堡被灭门的时候,他在现场,可那时因为要护着自己的妻儿,他没有选择去救叶堡主和叶夫人。
这件事情成了他心里永远的痛。
他时时刻刻不在后悔当中。
可他没办法,他的能力有限,他救不了那么多的人。
城主知道,聊苍之所以没有下死手,就是因为叶栖风并没有将天元剑法交出来,可一旦叶栖风失去了这个倚仗,他们所有人就必死无疑了。
他大声的呵斥着,“你滚啊,谁让你假惺惺的跑来救我们?我根本不需要!”
叶栖风控制不住的眼睛发疼,他死死的盯着聊苍,恨不得将他整个人给撕成碎片,“我已经来了,你快把人放了!”
聊苍往前一伸手,脸上带着势在必得,“很简单的一个事情,你交出天元剑法,我放人。”
“不可能!”叶栖风攥着手里的剑,牙齿咬的嘎吱作响。
因为这个剑法已经死了太多太多的人,这个剑法也是他唯一可以替爹娘以及族人报仇雪恨的机会,所以他绝对不可能让这个剑法落入魔门的人手里。
“啧,”聊苍撇了撇嘴,“一点诚意都没有,还想让我放人?”
他拿起手里的刀,直接割在了城主的手臂上,瞬间鲜血如注。
城主吃痛,强忍着没有喊出声,可还是有控制不住的呻/吟,从唇齿间流露而出。
叶栖风的视野暗了下去,他知道,聊苍这是在逼他。
可是,天元剑法既是威胁逼迫他的理由,也是他可以苟住一条性命的原因。
叶栖风神情近乎冷漠的看着城主,眼里没有分毫的动容,他对聊苍开口,“既然如此,那你便杀了我吧!”
在说这话的时候,叶栖风整个人神色黯然,目眦尽裂,满腔的愤怒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一般,蓬勃而出。
聊苍似乎是有些不信邪的再次招呼着对城主动手,可叶栖风始终无动于衷。
两人之前是交过手的,聊苍清楚的知道,他废了叶栖风,叶栖风也不可能交出天元剑法。
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
就在这紧张万分的时刻,一名看上去没有半点威胁的僧人,赤着脚从大门外走了进来。
他的手里没有拿任何的武器,只是将内力聚在了掌间,直冲聊苍而去。
沈听肆急得恨不得把自己分成三个人,从各方面牵制住聊苍。
光洁的额头上面露出了汗珠,眉间的那点朱砂,在月光的照耀下,如鲜血一般刺眼。
叶栖风听到那道素来清朗的声音变得急促,“贫僧来拖住他,快救人!”
可现场这么多人都被废了手脚,根本没有办法自主行动,叶栖风一次性最多也只能够带出去两个人。
不,再加一个城主,他们一起一次性能够带出去四个人。
可现场有十几个人,要带好几趟。
叶栖风刚刚将绑住城主的绳索给砍断,就见到沈听肆受了聊苍一掌,整个人后退了好几步,唇边还溢出了鲜血。
叶栖风一手提着一个人飞快的朝外面跑,说话带着颤音,近乎于哀求,“恩公,我求你。”
“坚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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