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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渣他以身殉职》青春校园小说_十里清欢

    第36章


    夜晚的北平城, 好似被划分成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天地。


    东边的各国租界区里灯火通明,甚至还时不时的有阵阵小汽车的喇叭声响起,穿着西装洋裙的男男女女们初入酒楼餐馆, 打扮华丽, 穿着戏服的伶人们在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戏。


    好似一派盛世安泰。


    可与之所对应的西边, 则仿佛是陷入到了无尽的黑暗当中, 时不时的有几盏昏黄的油灯亮起,可却也很快就被熄灭。


    不过是一群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人罢了, 又哪里有时间去逛那十里洋场呢?


    夜晚到来,似乎只有安睡, 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温承松三人带着那颗头颅,一路上奔跑出城,慢慢爬上了附近的那座山脉。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温承松下意识的回头望了一眼, 随后就看到了这泾渭分明的两个城区。


    一面天堂,一面地狱,仿佛也不过如是了。


    方槿注意到了他的停顿,后退了两步问道, “怎么了吗?”


    还没到地方呢, 为何停下不走了?


    温承松伸手指了指山下方的北平,沙哑的嗓音中夹着无尽的落寞之色,“你瞧瞧, 可看出了什么?”


    方槿也还是头一次用这种视角来观看北平,她未曾想到夜晚的北平静会是这个样子。


    时局动荡, 国家不安, 无数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当中,前线的战士们时时刻刻都在牺牲, 可却始终有这么一群人,无论是身处盛世还是乱世,都始终可以偏安一隅,依旧过着潇洒自在的日子。


    方槿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这种苦涩又有些发闷的感受,隐约中只听见一声轻细的呢喃,夹杂在夜晚的寒风当中,显得越发的虚弱了起来。


    “好像是两幅天地啊……”


    温承松忽然伸手握紧了她的手臂,眼中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一字一顿地开口道,“终有一天,我们会将所有的侵略者都赶出去,左边那一片城区,也终会灯火通明,彻夜热闹。”


    乐倾川往前走了一段路,才发现两个人停在了原地,不由得有些无奈的又折返回来,然后就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瞬间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沉默了起来。


    这话听起来可真美好啊,但是他们真的能实现吗?


    乐倾川以前是始终坚定着的,总觉得邪恶压不过正义,只要他们努力拼搏,联合一心,永不妥协,就终会有胜利的一天。


    可现在一个赤/裸/裸的事实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们真的太渺小,他们也真的太落后。


    他们的反抗……似乎显得有些太过于微不足道,就宛如是在隔靴搔痒。


    乐倾川的眼中含着悲伤,沉寂的仿佛是那化不开的夜色,“可是……我们真的能够等到那么一天吗?”


    温承松一颗心咯噔了一声,猛然间回眸看向他,随即便被对方眼里的迟疑之色给惊到。


    “你……”


    可他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嘴唇蠕动了半晌,也终究只发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音节来。


    因为亲眼目睹了陈尽忠被惨烈分尸现场的他们,比谁都清楚,这条道路究竟有多么的艰难。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诡异又悲伤,沉重的似乎都快要拿不起来。


    方槿眨了眨眼睛,带着些许不解的问道,“你们俩这是做什么呢?两个人站在这里对视,当门神吗?”


    她十分不满的撇了撇嘴,“还什么等不到那一天,不知道你们在那说什么鬼话,每个人还都会死呢,到最终都会化成一抔黄土,不然你俩现在直接从山上跳下去得了,一了百了,也免得再继续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东西。”


    方槿似乎是气急了,见她说了这一番话,两个人依旧无动于衷,直接一只手拽过一人的胳膊,做势就要把人往山下推去。


    “为了避免以后我再听到你们说这些倒人胃口的话,我现在直接把你们俩解决了算了!”


    可奈何她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有限,努力了半天,除了把自己累的气喘吁吁以外,温承松和乐倾川的脚步甚至都几乎未曾挪动一下。


    “该死的!”方槿皱着眉头,狠狠地唾骂了一声,“你们两个人真的是不如死了算了!”


    “噗嗤……”乐倾川被方槿一顿揶揄,却突然忍不住笑出了声来,“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刚才是我一时之间想岔了。”


    陈尽忠的死亡现场给他们带来了严重的打击,让乐倾川不由自主的有些丧气,可他终究也只是就那样感叹两句罢了,并不是真的要放弃这条道路。


    情绪发泄完毕,他们还是要继续朝前走的。


    “笑屁笑?!”方槿松开了他的胳膊,狠狠冲着他的脚腕踹了一脚,“有那时间说废话,还不如早点儿去把陈老师给安葬了!”


    “是是是,我的方大小姐,”乐倾川举起双手表示投降,“我错了,还不行吗?”


    方槿瞪了他一眼,气鼓鼓的扭头往前冲去,乐倾川一边笑着,一边抬步跟上。


    如此一番插科打诨,几人之间那种浓烈的悲伤情绪也消散了许多。


    并不是因此他们就不再记挂着陈老师的仇恨,而是他们所走的这条路艰险异常,不能时刻用悲伤的情绪左右掉自己的思想。


    看着前面两个人的步伐变得轻快了许多,温承松也缓缓松了一口气,他刚才其实也是想要安慰一下乐倾川的,他实在是有些嘴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但幸好,还有方槿。


    三个人七拐八拐的往前走,最终在离山顶还有三分之一距离的地方停留了下来。


    他们也想要将陈老师葬在山顶,让他能够更好的俯瞰整个北平,可那样的话,就实在是太过于显眼了一些。


    等三人到的时候,周崇已经带着人挖好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坑。


    他们也都是北平大学的学生,也在白日的时候目睹了那样惨烈的一幕,知道现在他们偷回来的只有陈老师的一颗头颅而已,就连让他有个全尸都没有办法做到,一群人不由得又有些悲伤了起来。


    温承松将揣在怀里的那颗头颅取出,小心翼翼的接过周崇寄过来的打湿的帕子,一点一点的擦拭着上面的脏污。


    污秽的东西有着浓厚的臭味,可没有任何一个人面露嫌弃之色来,他们只是悲伤,悲伤与自己的弱小,悲伤与自己的无能为力。


    头颅上面的脏东西被擦干净了,可那些破损了的皮肉却没有办法再回来,方槿忍不住又偷偷落了泪。


    她只能庆幸,庆幸陈老师被拖行的时候早已经死去,否则的话,他该受到何等的折磨和痛苦啊!


    温承松将擦干净的头颅放进了周崇准备好的盒子里。


    盒子里面垫了棉布,头颅放进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的碰撞。


    那双眼睛紧闭着,虽然整张脸血肉模糊,却好似露出了一抹淡淡的安详。


    温承松将盒子放进了他们提前挖好的坑里,然后和其他人合力,一铁锨一铁锨的从旁边铲着泥土,慢慢的将其掩埋了起来。


    他们不敢做坟包,也不敢立碑,只在旁边栽了一棵小小的树,树上划了个记号,以此来防止他们忘记地方。


    这里虽然不是山顶,但附近也没有特别茂密的树木遮挡,陈老师还是能够看到北平。


    处理好一切,一群人围着那个一点都不显眼的坟包站了一圈,举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们都是组织里的地下工作者,并未参与过前线的战争,但他们在加入组织的那一天都曾宣过誓,也学过最标准的敬礼姿势。


    当日就是陈老师带着他们,拉着他们的手,一点一点的纠正,力求每个人都能尽一个最为标准的军礼。


    如今他们都做到了。


    陈老师,你看到了吗?


    你的学生们,并没有辜负你。


    “陈老师……一路走好。”


    “下辈子,我们还要做你的学生,再听你讲一次课,那时的我们,会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国家再无侵略者。”


    到那时,万里山河复清明,耳畔阵阵读书声,陈老师,定会欢喜。


    ——


    “啧。”在仔细的检查了一下傅云禾的双脚以后,老大夫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叹,随后,又好似无奈的摇了摇头。


    傅云禾立马就急了,下意识的想要站起身来,却又被老大夫给摁回了座位上,“这是怎么了?是治不好吗?”


    老大夫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头,“你可以怀疑我的其他任何方面,但唯独就不能够怀疑我的医术不行。”


    傅云禾也意识到自己这话对于一个医者而言,似乎是有些过了,连忙低下了头去,磕磕绊绊的开口道,“我……我也不是这个意思,是您刚才又是叹气,又是摇头的,所以我有些担心。”


    “哦,”老大夫后知后觉的应了一声,“我叹气,只不过是替你惋惜罢了,看你这双脚裹得这样好,而且比寻常找我来治脚的女子的脚还要小上半寸,你裹脚的年纪,应当很小吧?”


    傅云禾点点头,“三岁就开始了。”


    “怪不得,”老大夫再次发出一声感慨,“寻常的女娃要到五六岁才开始裹脚,你这骨头都还没长好呢,就开始裹了。”


    “所以啊……你若是想要把脚正回来,可要吃好一番苦头喽。”老大夫絮絮叨叨的说着,语气中一副恐吓的意味,但目光一直向着傅云禾身上瞟,仔细的端详她的情绪。


    傅云禾攥了攥拳头,牙关咬紧,最后坚定地将目光投向老大夫,“没关系的,我不怕痛。”


    小时候脚上的骨头被硬生生掰断的痛苦,她都忍过来了,现在不过是将掰断的骨头再次重新掰直而已,没有什么无法忍受的。


    而且只要能够拥有重新自由行走的能力,可以像别的女子那样肆意的追逐奔跑,再也不会被人盯着一双小脚指指点点,可以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那么,再苦再痛,她都能忍得住。


    “小女娃还挺坚强,”老大夫脸上浮现出一抹赞赏的神情来,然后从徒弟的手中接过一碗黑乎乎的中药递给傅云禾,“这药有止疼的效用,你先喝下去。”


    傅云禾乖乖听话,即便那药的味道很刺鼻,她也捏着脖子直接一口给灌了下去。


    “呦?”老大夫讶异了一声,毕竟来到他这里正脚的基本上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除了受过裹脚的罪以外,平日里也未曾吃过什么苦,有好几个女娃娃喝药的时候都是千不甘万不愿的,他还是头一次见喝药喝的如此这般利索的女娃。


    “等一下我要将你脚上的骨头全部打断,然后固定起来,让它重新生长,”等傅云禾喝完药缓了一段时间,老大夫判断着该是药效起作用的时候,他那张始终带着笑意的脸,却突然正色了起来,“这个过程会很痛,即便刚才的那碗药可以缓解疼痛,但也依旧很难受。”


    老大夫接连叮嘱了两遍,“你可千万要忍住,不能乱动。”


    傅云禾闻言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侧身看向了一直坐在一旁,不发一言的沈听肆。


    沈听肆回她一抹安抚的表情,“我一直在这里陪着你,不怕。”


    傅云禾闭了闭眼,大喊一声,“来吧!我不怕!”


    即便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老大夫开始敲打着她脚上的骨头的时候,傅云禾还是忍不住痛呼出声。


    实在是太疼了。


    她的牙齿死死的咬着嘴唇,整个唇瓣被咬的血肉模糊,殷红的血色顺着嘴角流淌下来,让傅云禾整个人看起来宛若是一头刚刚啃食了猎物的凶兽。


    泪水彻底的断了线,模糊了她的视野。


    剧烈的疼痛不断的从双脚蔓延而上,到最后传遍四肢百骸。


    傅云禾绷紧了浑身上下的每一根筋,几乎是竭尽全力才控制着自己,没有将双脚给缩回来。


    当老大夫敲断最后一根骨头的时候,傅云禾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已经被汗水给湿透了,仿佛是刚从池塘里面捞起来的一样。


    “好了。”老大夫缓缓吐露出来的两个字,仿佛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被傅云禾紧紧地抓在手中,她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放松了一些,那颗高高悬在半空中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老大夫用布条将傅云禾的双脚裹起来,裹成了一个正常的角的形状,随后,他松了一口气,仔细地叮嘱着,“最近的一个月之内,你都不能下地走路,要给骨头充分的时间,让它慢慢生长,要不然你的这番罪就白受了。”


    脚上的疼痛依旧,但傅云禾却很高兴,这还是她从有记忆开始,第一次看见自己的脚,是这副模样。


    她颇为新奇的盯着自己的双脚瞅来瞅去,一时之间都有些忘记了疼痛了。


    沈听肆拿了个帕子,一点一点地将她嘴巴边上的血迹给擦掉,又递了一杯温水过去,“喝点水,你出了太多的汗,需要补一补。”


    傅云禾伸手去接,可因为刚才耗费了太多的力气,她的胳膊酸软的厉害,举到一半就无力的垂落了下来。


    她脸上带着欣喜的笑,一点都没有因为这种无力感而伤心难过,“大哥,我好像脱力了,你能不能帮帮我?”


    沈听肆笑着摇了摇头,“这说的是什么话?和哥哥还要需要客气吗?”


    他举着水杯递了傅云禾的面前,小口小口的喂着她喝水。


    休息了一会儿,傅云禾感觉双脚疼得没有那么难以忍受了,再加上她身上出了一身的汗,实在是很黏腻。


    她就想要快点回家。


    但想到老大夫叮嘱她的双脚不能碰地,也不能使力,傅云禾又犹豫了起来,“哥哥……你能去帮我把抱娘找来吗?”


    抱娘,顾名思义,就是指专门抱着裹了小脚的女子走路的妇人。


    傅云禾已经有许久未曾让抱娘抱过她了,只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傅家也始终都养着抱娘。


    “何必那么麻烦?”沈听肆起身走到傅云禾面前背对着她蹲下,“上来吧,我背你回去。”


    傅云禾看着沈听肆略显消瘦的背影,迟疑了一瞬,却还是轻轻趴了上去。


    她原以为自己的兄长看起来那样的瘦,或许会背不动她,可却没想到沈听肆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得无比的平稳。


    那个看着有些消瘦的背却无比的宽广,可以将她所有的不堪和小心思都包裹了起来,照顾着她仅剩不多的自尊心。


    傅云禾闭了闭眼睛,用双手搂住了沈听肆的脖子,低声呢喃了一句,“大哥,谢谢你。”


    回家以后,傅云禾正脚的事不出意外的引起了全府的震动。


    张婉容捂着胸口直喘气,大骂傅云禾就是一个不孝女,先是退亲,又是正脚,这以后可还哪有任何一个高门子弟敢娶她回家?


    但事情已经发生,无法做出改变了,再加上有沈听肆一直站在傅云禾这边,张婉容即便生气,可却也终究无能为力。


    傅云禾的脚一日一日的好了起来,距离那个日子,也一日一日的近了。


    ——九月二十七,前线失守,北平沦陷。


    二十六日傍晚——


    密密麻麻的炮火仿佛是流星一般轰击在阵地上。


    爆炸波动,尘土飞溅,死无全尸。


    “轰——”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中,一个又一个绚烂的烟花散开。


    时候明明是傍晚,天空被密密麻麻的乌云遮盖,看不到半点的日光。


    视野中本该一片昏暗,可此时在无数炮火的攻击下,无垠的天空却亮若白昼,浩荡的能量泛起阵阵涟漪。


    烟尘散尽,爆炸的中心只剩下一片断肢残骸,连一具完整的尸体都找不出来。


    半晌过后,师长谢庭州奋力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副官的尸体,晃晃悠悠的站起了身来。


    目之所及,一片猩红的血色,以及还在燃烧着的,赤红的火。


    副官为了保护他,被榴弹炸死了,和无数的同志一样,牺牲在铺天盖地的弹火中。


    可谢庭州没有时间悲伤,他也没有资格悲伤。


    东瀛人还在不间断的进攻,他们后方千千万万的百姓还在等待着他们保护。


    谢庭州闭了闭眼,强行将心底的痛苦掩去,对着一片的尸山血海喊了一声,“还活着的,都吱个声。”


    片刻之后,一只鲜血淋漓的手从尸体堆里伸了出来,它的主人字正腔圆,“还有我!”


    那只手费力的扒开一具又一具尸体,站在一个被榴弹炸出来的大坑里,“师长,我还在。”


    那是一个小孩,不过才十七岁的年纪,却已经身经百战。


    他是三十九师的通讯员,平日里是不上战场的。


    可现在,却也没办法了。


    东瀛人暂时停止了进攻,两个人在这短暂的空隙里静静等待着,等待着……


    可始终再也没有一个站出来。


    直到东瀛人的下一轮进攻开始,依旧一个也没有。


    整个三十九师,就剩他和师长谢庭州了。


    谢庭州呲着牙笑了笑,满是灰黑的脸上,一口牙齿格外的白,轻轻问了一声,“怕不怕?我们俩今天,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不怕!”小同志摇摇头,双手握拳,一席话说的铿锵有力,“三十九师,没有孬种!”


    “好,三十九师,没有孬种!”谢庭州随手捡起一把沾满了不知道是谁的鲜血的长枪,紧紧的将其抓在了手中。


    小同志也学着谢庭州的样子捡起了一把枪。


    谢庭州眨着眼睛笑了,提着枪,迎着漫天的子弹和炮火冲了上去,“能拿下一个,咱们就赚了!”


    小同志紧随其后,大喊着“三十九师没有孬种!”也冲了出去。


    明之必死之局,但无悔矣……


    第37章


    初升的朝阳尽情肆意的挥洒着它的光芒, 将整个北平城照亮。


    初秋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天边一片绯红,天空中还时不时有飞鸟低速略过。


    如此美丽的朝霞, 却仿佛是用鲜血浸染的, 诺大的一个城池, 氛围寂静到恐怖, 绯色的光芒下,看不到一丝活人的气息。


    三十九师兵败, 包括师长谢庭州在内的五千余人,全部殉国, 前线失守,北平城沦陷。


    城内人人自危,不少有钱有势的人家得知消息立马收拾行李准备跑路。


    可绝大部分的百姓都没有背景,也没有钱, 就算是想要跑路也毫无他法,只能苦守着自家门前的那一亩三分地,心中揣着一丝丝的希望,希望自己不要成为东瀛人手下的亡魂。


    平日里热闹的街巷在此刻变得格外的冷清, 长长的道路上看不到一个活物都影子, 就连风都好似已经倦怠,漫不经心的,卷着地上飘零的树叶。


    一片死寂中, 浩浩荡荡的东瀛士兵排着队,从大东门踏入了北平城。


    东瀛人作恶多端, 烧杀抢掠的事情, 他们已经知道了不胜凡几,因此, 几乎是家家户户全部都紧闭着门窗。


    不过却也有一些胆子大一点的,门窗上面露个细小的缝隙,眯着眼睛,透过那条缝,观察着外面的东瀛人。


    平川大佐亲自带着人来迎接东瀛的士兵们进城,他身后还跟着不少的夏国人,基本上全部都是北平城商会的成员,里面有沈听肆这具身体的父亲傅烆,也有傅云禾的前公公盛父,还有乐倾川的父亲乐父。


    而这其中,傅烆已然是北平商会的会长了。


    这些士兵全部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浑身都充满着肃杀之气,有的士兵还未曾来得及换洗衣服,土黄色的军装上面还沾染着氧化了的黑褐色的血迹。


    那一件件布满鲜血的衣服,全部都是他们屠杀夏国军队的证明。


    为首的一人脸上带着一条刀疤,疤痕贯穿了他的左半张脸,看起来格外的狰狞,但他却丝毫没有隐藏的意图,是大大方方的将这道疤痕袒露出来。


    ——只因这是他荣誉的证明。


    这道疤,是三十九师的师长谢庭州临死前拼死反扑所致,但他终究也只不过是留下了一道疤痕而已,根本改变不了东瀛人彻底占领北平的事实。


    “平川君,许久不见了,”刀疤男笑意盈盈地向着平川大佐打招呼,“近来可好?”


    平川大佐也是满面笑容,“相当不错,不过还是终究比不上佐藤大佐君意气风发了。”


    “哪里哪里?”佐藤大佐摆了摆手,“我只不过是一个只会带兵打仗的粗人罢了,如何能与平川军相较量?”


    “佐藤大佐君真是谦虚,”平川大佐皮笑肉不笑的应了一声,“只不过既然已经来了,那我们就里面请吧。”


    虽是笑着,可那笑容却不达眼底,反而带着浓浓的警惕之色。


    毕竟,佐藤大佐手里带着的,可全部都是在战场上厮杀下来的兵,虽说从今往后,北平是由他和佐藤大佐二人共治,两个人的军衔也是旗鼓相当。


    可在手下士兵的数量上,平川大佐就是落了下风了。


    他原本在北平是说一不二的,如今却要将自己的权利分出去一半,他又怎会心甘情愿?


    两个人看似在叙旧,实际上看不见的战争早已经启动。


    佐藤大佐微微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平川大佐身后的一群人,“平川君不向我介绍介绍吗?”


    平川大佐脸上的笑意凝固了,装都快要装不下去。


    这是一来就想要挖他手里的人啊?


    可银川大佐也无法不给佐藤大佐面子,强忍着不耐一一介绍过去,轮到沈听肆的时候还着重介绍了一番,“这位是傅青隐傅君,现在任翻译一职,可是帮了我不少的忙呢。”


    沈听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佐藤君,初次见面,还请多多指教。”


    不远处的一个小院子里面,主角团三人正愤愤不平地盯着这一幕。


    三个月前沈听肆侮辱陈尽忠头颅的一幕,仿佛还在他们眼前浮现,此时,他又在东瀛的军官面前,奴颜谄媚!


    “傅!青!隐!”温承松双手紧紧的攥在一起,指甲都几乎快要掐进肉里,“傅青隐”这三个字被他一字一顿的喊出来,恨不得将其嚼碎在唇齿间,“我终有一天,要让他付出他应有的代价!”


    国家危难时刻,就算不怀着满腔的热血,抛弃生命,挺身而出,蝇营狗苟,草草一生也不是不可。


    毕竟选择明哲保身的大有人在。


    可他却偏偏要选择叛国!


    将屠刀握在手中,让刀尖对准自己的同胞,下手毫不犹豫,比谁都狠戾。


    如此行径,比之那东瀛人还要可恶千千万万倍!


    乐倾川的目光如刀,像是要深深的扎进沈听肆的灵魂深处,“就暂且让他先得意着吧。”


    北平沦陷,东瀛士兵进城,负责他们的陈老师也已经牺牲,几日之前,组织上面传来了撤离的任务。


    让他们放弃北平,南下去根据地。


    虽然那个时候三十九师还没有全军覆没,可守不住,却已经成为了所有人心中既定的事实。


    三十九师也接到了撤离的任务,可这只素来将军令当作天一样的队伍,却选择了无视命令,选择了坚守阵地到最后一刻。


    他们自然是可以安稳撤离的,这样能够保下绝大部分战士的命,可一旦他们撤离,那么他们身后北平的百姓们就再也没有了被保护的力量。


    只要他们能够多杀一个东瀛人,他们背后的百姓就能够多一份安全。


    三十九师五千余人,在没有重型机枪,没有足够的武器的情况下,和佐藤大佐手下的东瀛士兵们血战了七天七夜,将对方两万多的队伍杀到了不到一万。


    即便竭尽所能,也未能阻止北平沦陷的步伐。


    可他们,虽死犹荣!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军卒葬沙场,儿女殉江山。


    这本该是应当刻在夏古人骨子里的诗句,却偏偏有人贪生怕死,做那奸邪之辈。


    其他的同胞们早已经离开了,温承松三人依旧留在这里,除了想要邀请沈先生去南方以外,另外一个目的就是想要好好的将傅青隐在东瀛人面前奴颜谄媚的瞬间记在心间。


    他们不能因为去了南方投入到前线的战争里,就将这个狗贼所做的一切忘却了。


    他们会回来,带着胜利回来,将所有叛国的奸贼,处死在百姓的面前!


    方槿闭了闭眼睛,将所有的酸涩都压在心底,“走吧,我们去等沈先生。”


    ——


    为了迎接佐藤大佐的到来,东瀛人举办了格外盛大的宴会。


    全北平城最好的厨子,最漂亮的伶人,最有钱的商户,全部都聚集在了一起。


    平川大佐算是一个比较温和的人,他对待反抗党的手段虽然残忍,但他却并不弑杀,而且极其维护东瀛人的面子,对待上街游行的学生们,也只是把他们抓起来,关上一段时间就会放出去。


    可才来到这里的佐藤大佐,却是一个极度的激进分子。


    他最为信奉的就是谁不服就杀谁。


    拿在手里的那把枪挨个在参与宴会的夏国人头顶上都抵了抵,“从现在开始,这个北平城就是我和平川君说了算,若是有任何人不服气,那就别怪我手里的枪会走火。”


    “明白吗?!”


    说着这话的同时,他直接随手就击毙了一个伺候在旁边的小丫鬟。


    如此的直接迅速,就连沈听肆都未曾反应过来。


    那名小丫鬟的胸口瞬间氤氲起了一片湿润的血色,她都来不及反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整个人就已经颓然倒地。


    她拼命地瞪大了双眼,想要看一看就这般残忍对她动手的人。


    可那凶手却连半分眼神都吝啬给她,冰冷的目光扫视过一圈的人,“看到了吗?”


    “不听话,就是这种下场!”


    很快的,就有人将不知生死的小丫鬟给拖了下去。


    如此一幕惊得参与宴会的所有人,都立马变得格外小心谨慎了起来,唯恐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得罪了佐藤大佐,就直接一命呜呼了。


    又过了一会,沈听肆借口上厕所出了宴会厅,外面几乎是五步一个哨岗,到处都是东瀛的士兵。


    沈听肆寻着地上的拖痕在一个废弃的枯井里面找到了小丫鬟的尸体。


    她就那样静静地蜷缩在井底,已然彻底的没了气息。


    【宿主,她已经死了,】9999小声的陈述着这个残忍的事实,【你要快点儿回去,不然引起东瀛人的怀疑就不好了。】


    沈听肆轻轻点头,【嗯。】


    随后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宴会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傅烆和沈听肆并排往外走。


    冷不丁的,傅烆出了声,“这个佐藤……你怎么看?”


    沈听肆脚步未停,缓缓吐露出几个字眼,“阴狠嗜杀,是个硬茬。”


    傅烆沉沉叹了一口气,一向在所有人面前都挺直的脊背却微微塌陷了下来,看不到一丝一毫他作为前朝贵族后裔的高傲。


    “我想把你娘和妹妹她们都送到南方去。”


    沉默了一会,傅烆缓缓说道,“她们留在这里太危险了,满大街都是东瀛的士兵,你的几个妹妹又容貌姣好,若是万一被他们看上……”


    傅烆的话未说完,但沈听肆也明白他的意思。


    那么多的东瀛士兵从战场上下来,急需寻找一些女子发泄,一旦被他们抓住,那可就不是被一两个人侵犯那么简单。


    唯一能够保护她们的办法,就是将她们远远的送离了去。


    傅烆曾经最是信奉家和万事兴,无论如何都要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待在一起。


    可刚才在宴会上看到佐藤大佐的行为后,他便彻底的将这个想法抛到了脑后去。


    合家团圆再如何,终究是比不上一条命。


    沈听肆也有这个打算,甚至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和傅烆说罢了,只是听到他提及这个事情,自然是无不同意,“我已经提前安排了一些,明日就可以送他们离开。”


    傅烆闻言猛然间抬起头来,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青年,仿佛是头一次认识对方一般,“你竟会提前做安排?”


    在他的印象里,他的这个儿子虽然一直都很优秀,可却做事总是按部就班。


    虽然在东瀛人那里挂了个职,看起来也深受平川大佐的信赖,但这两年多的时间里,可却似乎什么事都没有做出来。


    傅烆也是一直觉得自己的这个儿子是为了不想死,所以才选择了投靠东瀛人。


    他之所以默认了这一切,自然还是因为商人重利,像他们这种有钱的大户人家,早早的就已经落进了东瀛人的眼里,一旦他们试图做出反抗,迎接他们的就是全家被屠戮,随后所有的资产就都会变成东瀛人的。


    因此傅烆表面上对东瀛人也一直都是恭恭敬敬的态度。


    原本是指望着自己的长子能够继承家业,但在对方选择投靠东面人的那一刻,傅烆就将这个想法彻底的放了下去。


    转而开始培养自己的次子傅逸安成为继承人。


    这也是为什么他三个月前南下做生意,带了傅逸安一起去的缘由。


    在他心里,沈听肆早已经被他放弃。


    毕竟他的骨子里还有着夏国贵族的高傲,虽然明面上无法指责沈听肆叛国的行为,但他心中还是对其十分不耻的。


    可今天沈听肆所说的话,却让他有了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


    就好像……沈听肆从未对东瀛人交心一般。


    可他选择投靠东瀛人,不是已经有两年?


    面对傅烆诧异的目光,沈听肆只随意的找了个理由,“毕竟她们也是我的亲人,不是吗?”


    “我也希望他们好好的。”


    傅烆深深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话,大踏步向前走去了。


    盛父见傅烆离开,急忙凑了上来,脸上带着一抹讨好的笑容,“贤侄啊,刚才宴会上的事情实在是有些太可怕了,这其中有没有其他什么需要注意的事情,你给我说说呗。”


    那个佐藤可是说杀人就杀人啊,丝毫不顾及名声的。


    万一哪天他一不小心把人得罪了,给他一个枪子儿,他到哪儿去说理去?


    最好是一个有熟悉东瀛人的人,能够给他提点一些。


    上次和盛父的合作还是挺愉快的,因此沈听肆也乐意指点他几句,“把你夫人和儿子提早送去南方吧。”


    在原本的剧情里面,供应人为了彻底的控制住这些商会成员,将所有的钱都搂到自己的兜里,没少拿这些商人的妻子儿女做筹码。


    盛子昂是个急性子,在被关押起来的时候骂了东瀛人几句,当场就被击毙了。


    虽然他这个人有点渣,但却也罪不至死。


    盛父虽然不明白沈听肆为什么要这么说,但因为对方深受平川大佐的信任,他总觉得沈听肆应当是知道一些什么内部消息的,所以连连答应了下来,“好的好的,我尽快将他们送走。”


    沈听肆先是回了趟家,随后换了身衣服,将自己再次易容成那个格外平凡的模样,悄悄翻墙溜了出去。


    往日里这个时间点天虽然黑了,但是一些歌舞厅却依旧开着门,灯火通明的,那些富贵人家们总是会在里面吃喝玩乐,夜夜笙歌。


    可今日的夜晚却格外的安静,就连北平城里最大的歌舞厅都已经关了门。


    路上看不到一个夏国人,但时不时的却有三五成群的东瀛士兵凑在一起。


    等他好不容易赶到和主角团三人地点的时候,都出了一身的汗。


    毕竟为了躲避这些东瀛士兵,沈听肆可是费了相当一番的功夫。


    “沈先生!”听到外面三长两短的敲门声,方槿“噌”的一下就站了起来就开了门,激动的喊了一声后,连忙将沈听肆给拉了进来。


    “现在外面路上都是东瀛士兵,沈先生辛苦了,”温承松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有点烫,慢点喝。”


    沈听肆接过道了一声谢,像个长辈一样跟他们说着注意事项,“虽然你们去了南方以后会和大部队汇合,但是前线也非常危险,如果一旦参与了战争,千万不要直起身子来行走。”


    “战场上面,子弹打中人的其实并不多,你们要多注意随时会飞过来的榴弹,所以帽子要时时刻刻的带着……”


    一开始三个人还在认真的听着,可听着听着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来了。


    温承松抬头深深的望进沈听肆的眼底,嗓音中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颤抖,“沈先生,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虽然你现在还没有加入我们的组织,我们却早已经把你当成我们组织的一员了,”方槿说着说着就哽咽了起来,“陈老师已经牺牲了,如果他活着的话,他应当也是会希望你和我们一起走的。”


    原本是陈尽忠向南方写了一封信,提到了沈听肆加入组织的事情,可还不等他收到回信就已经牺牲。


    而拿到那封回信的方法,只有陈尽忠一个人知道,所以他们也无从得知那封回信上面究竟写了什么内容。


    但他们敢肯定,组织上面一定会同意沈听肆加入。


    沈听肆救了他们很多次,就像是一个大家长一样的保护着他们,仿佛只要有他在,他们就会拥有着无尽的安全感。


    陈老师已经牺牲了,三个年轻的青年,顿时感觉自己好似失去了方向一样,他们不想再离开沈听肆。


    但沈听肆那只是轻轻笑了笑,随后拒绝,“不了,还有我的任务要做。”


    “可是你留在这里真的很危险……”方槿迫不及待的说道,“那么多的东瀛人,万一……”


    她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有些说不下去。


    万一被发现,沈听肆一定会死的比陈尽忠还要凄惨。


    她不想将这个残忍的事实说出来。


    “没事的,”沈听肆毫不在意的说道,“我不会暴露,你们也不用担心。”


    温承松双手攥成拳,低着头,不敢抬头去看沈听肆,小声的呢喃着,“怎么可能会不担心……”


    沈先生给他的感觉和傅青隐真的是太像了,虽然是完完全全两个不同的人,但是他却始终忍不住将沈先生带入到傅青隐的身上。


    他知道傅青隐是叛徒,是汉奸,白日里他还亲眼看见了对方对着东瀛人卑躬屈膝的样子。


    可傅青隐未曾叛变之前,就是沈先生这番模样。


    温柔,强大,一往无前,无所畏惧。


    就当是他在借着沈先生寄托着自己心中最为崇拜的那个人吧。


    他实在是不愿意看到沈先生出事。


    沉思了良久,温承松终于抬起头来,语调中带着一抹祈求之色,“沈先生,你就和我们一起离开吧,好不好?”


    但回答他的却依旧是拒绝,“我留在这里的作用远比跟着你们离开要大,现在整个北平城已然是成为了东瀛人的天下,若是我也走了,你让其他人怎么办呢?”


    沈听肆从兜里取出来一沓子钱庄的票号,“这些票号你们到南方一共可以兑换出来十万大洋,收好了。”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无论是士兵们要吃饭,还是要买装备都缺不了钱。


    明明只是一沓薄薄的纸,温承松拿在手里却感觉宛若千斤重。


    他不知道这些钱沈先生究竟攒了多久,不知道给了他们以后沈先生还有没有钱去吃饭,可他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因为这笔钱无比的重要,有了这笔钱,他们才能去买更好的装备,才有足够的资本在战场上和东瀛的士兵们对抗。


    温承松紧紧地拿着那沓票号,站起身来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在这里替我的同志们,谢过沈先生!”


    沈听肆点了点头,上前给了三人每人一个拥抱,“多保重。”


    此番一别,再次见面,就该是三年后了。


    ——


    张佩瑶感觉到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寒冷,这种冷意几乎透到了骨子里去。


    她感觉自己的天灵盖仿佛被一记重锤给狠狠的击打了一下,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又好似整个人都泡在了冰水里一般,刺骨的含义不断地透过皮肤渗透进骨头里,冷的她灵魂都好似在颤抖。


    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不应该因为和父亲赌气,就独自一个人偷偷跑出来。


    结果她没有等到父亲派人来找她,却遇到了两个在街上乱逛的东瀛士兵。


    “花姑娘……”


    “哈哈哈哈……”


    那两个东瀛士兵挡住她的去路,一左一右将她堵在小巷子里,一边□□着,一边向她走近。


    张佩瑶想要跑,可却根本跑不过两个人,“放过我……我求求你们了,不要……”


    其中一个东瀛士兵,三两下就扒掉了她的上衣,随即整个人就压了上来,那带着腥臭味道的嘴巴不停的啃在她的脖颈上。


    张佩瑶整个人痛不欲生,眼泪彻底的断了线不停的往下流,她拼了命的挣扎,可她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哈哈哈哈,花姑娘……”另外一名东瀛士兵则是直接将双手伸向张佩瑶的裙子,粘腻的,带着汗臭的,恶心至极的双手不停的摩挲着她的大腿。


    直到身下一凉,张佩瑶发出了一阵绝望的哀嚎,“救命……”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压在张佩瑶身上的那名东瀛人却猛然间被提了起来,他都未曾来得及发出任何的声音,就已经被一道锋利的匕首给抹了脖子。


    另外一名东瀛士兵扭身回头,眼中杀意凛冽,用东瀛话大喊了一声,“什么人?!”


    鲜血淋漓中,沈听肆也用东瀛话回了他一句,“来要你命的人。”


    第38章


    眼睁睁的看着两名东瀛士兵就这样死在了自己面前, 张佩瑶吓得几乎连话都不敢说了。


    她紧紧的用双臂抱着自己的身体,眼泪大颗大颗的从脸颊上滑落。


    内心的恐惧,几乎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或许被那两个东瀛士兵玷污, 她还有一条命可以苟活。


    可一旦被东瀛人发现, 这两个东瀛士兵的死亡和她有关, 那她恐怕就再也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而且说不定还会连累的家里人和她一起遭殃。


    前所未有的悔意从心中涌起, 宛若一整片汪洋一般砸下来,砸的张佩瑶头晕目眩, 几乎要昏死过去。


    一想到这里,张佩瑶就感觉自己的胸口, 好似被什么东西在啃噬一样,密密麻麻专心的痛苦,将整个胸腔都给覆盖了,疼得她呼吸困难, 眼前阵阵发黑,甚者在思索,要不然就此一了百了,也免得因为自己连累了家人。


    但就在下一刻, 一件还带着些许体温的, 透着一股淡雅清香的外套遮住了她单薄的身躯,将她所有的狼狈不堪都盖在了外套底下。


    皮肤上面刺眼的红痕,似乎就这样简单的在她眼前消失不见了。


    张佩瑶茫然了一瞬, 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她只看到来人轻轻松松地解决了那两名东瀛士兵,然后背对着她, “你可以先把我的外衣穿上,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告诉我。”


    对比于他刚才对那两名东瀛士兵动手时的狠辣, 此时他显得有些过分的温柔了起来。


    变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要快。


    张佩瑶呆呆傻傻的看着沈听肆,一时之间吓得连呼吸声都有些弱了起来。


    她该怎么办……?


    难不成刚逃出狼窝又入了虎穴?


    这人真的好像是个变态!


    沈听肆见背后的姑娘半晌都没有动静,忍不住开口提醒,“姑娘还是动作快些的吧,一会儿若是再遇上几个巡查的东瀛士兵可就不好了。”


    张佩瑶这才反应过来,“哦哦哦,好的。”


    她的上衣被撕坏了,裙子也被扯烂了,若是就这样回去,一旦被人看到,那她这辈子也就完蛋了。


    但幸好沈听肆的衣服足够大,虽然只是一件上衣,却也能够将张佩瑶膝盖以上的部分全部都包裹其中。


    感受着衣服上面传来的阵阵暖意,张佩瑶心中的警惕稍稍减缓了一些,她扶着墙站了起来,虽然双腿酸软的不行,可却并没有寻求帮助,而是小心翼翼的打量着沈听肆,“你……你是什么人?”


    “你就这样把这两个东瀛士兵给杀了,万一被发现了……”


    “所以……”沈听肆轻笑了一声,回过头来看向张佩瑶,“现在还不跑,站在这里等着被抓吗?”


    张佩瑶:“!!!”


    感情你杀完人以后没有想过任何的处理方法吗?


    张佩瑶惊呆了,嘴巴大张着,几乎都能够塞进去一个鸡蛋,磕磕绊绊的开口道,“就……就这么扔在这里,不管了?”


    那等到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岂不是又要全程搜捕?


    “那不然呢?”沈听肆挑了挑眉,眉眼含笑地询问张佩瑶,“要不你把这两具尸体拖回家去?”


    张佩瑶:“……”


    罢了,还是赶紧跑路吧。


    她双手紧紧的拽着那件外套,因为穿着高跟鞋实在是跑不快,张佩瑶直接将高跟鞋脱下来提在了手里,赤着脚一路狂奔。


    沈听肆身高腿长,看起来好像是在闲庭散步般的行走,可却始终不远不近的坠在张佩瑶的身后,没有落下半分。


    剧情中,傅青隐并没有弄出来沈先生这样的一个马甲,因此也就没有在这天晚上去见温承松等人,自然也是不会遇到张佩瑶被两个东瀛士兵欺负的事情。


    他是在第二天早上才得知这件事的。


    张佩瑶的父亲想要把她送到国外去,避开这些祸端,可张佩瑶却不愿意。


    她不想独自一个人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再加上她的洋文说的也不是特别好,而且外国的那些洋人极其的歧视夏国人,她去了以后日子过的肯定没有在国内这般顺畅。


    张佩瑶也知道一些简单的时政,但身为张家的大小姐,她几乎是生长在象牙塔里面,从未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的恶。


    对于东瀛人的残酷,也只是在报纸上看到,或者是别人的口中听说过而已。


    因此,在张父用极其强硬的态度要送她离开的时候,张佩瑶一怒之下直接离家出走了,想要通过这件事情让张父答应不把她送去国外。


    可张佩瑶低估了东瀛士兵的残忍。


    那两名东瀛士兵在她身上发泄了一番不说,甚至还直接将她给杀死了。


    直到第二天天亮后,才有路过的行人发现了张佩瑶残破不堪的尸体。


    张父老来得女,对张佩瑶极其的疼爱,看着自己捧在心尖尖上的女儿如此惨死的样子,张父彻底的恨上了东瀛人。


    张家虽然也是北平商会的一员,可张家的生意和傅家是没有什么交集的,因为张家开了一家私立的医院。


    虽然目前各种药品都被严格的管控着,但张父还是有一些途径能够拿到旁人拿不到的药来。


    他为了给女儿报仇,在一次宴会的时候,给平川大佐和佐藤大佐的茶水里面下了毒。


    但这两人小心谨慎惯了,任何要入口的东西都会让旁人先尝试,确认没有任何问题以后才会吃进肚子里去。


    所以张父不仅没有杀了平川大佐和佐藤大佐给自己的女儿报仇,反而搭上了自己的一条命。


    他死了之后,张家的那家医院也彻底的落入了东瀛人的手里。


    沈听肆既然得知会发生这样的一件事情,自然是不会放手不管的。


    更何况,张父手里的药材,能救下千千万万的反抗军的命。


    两个人七拐八拐的躲避着路人,几乎绕了半个北平城才终于回了家。


    来到家门口,张佩瑶的脚步停了下来。


    刚才是为了避免被发现,所以一路上都在狂奔,内心焦急不已,张佩瑶就下意识的将自己偷偷跑出去的这件事情给忘到了脑后去。


    可此时她这副样子回家,又如何隐瞒的了呢?


    张佩瑶还没有想好一会儿究竟要怎么给张父解释,沈听肆竟然就直接大摇大摆的去敲门了!


    张佩瑶目瞪口呆的看着沈听肆,“你……你怎么能这么自作主张?!”


    她还没有想好要找一个什么样的借口啊喂!


    沈听肆回过头来看她一眼,淡淡的开口道,“我总得把你安安全全的交到你父母手中啊。”


    张佩瑶:“……”


    你赢了。


    张家并不如傅家那般祖上是前朝的贵族,因此他们未曾住在宅院里,而是住在一栋极其漂亮的别墅中。


    管家带着佣人前来开门后,看到张佩瑶大吃一惊,“小姐,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张佩瑶也惊呆了。


    感情她跑出去这么长时间,差点儿还被两个东瀛人给侵犯,她爹是一点儿都不知道啊?!


    管家问完这话后,立马又发现了张佩瑶身上的不对劲儿。


    张佩瑶头发凌乱,脸上还有着一个明晃晃的巴掌印,脖子上面都是抓痕,脚上也都是伤口,甚至包裹在那宽大的外套下面,堪堪露出来了一截的领口,也是破破烂烂的。


    管家也算是见多识广,立马就猜测到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急忙吩咐身旁的佣人去喊老爷,随后又将沈听肆给迎到了会客厅去。


    “我先下去整理一下。”张佩瑶现在这副样子实在是太狼狈了,她虽然是想让张父担心她一下,但却也不是如今这么个担心法。


    沈听肆轻轻点点头,应了一声,“好。”


    “发生什么事了?”


    果然不愧是一个女儿奴,沈听肆才刚刚坐下,去给他泡茶的丫鬟都还没有来呢,张父充满担忧的声音就已经响了起来。


    管家凑过去小声的在他耳边说了声,“小姐的衣裳脏了,现在去房间里换衣裳了,是这位先生将小姐送过来的。”


    “哪里来的小兔崽……”张父想要看看究竟是哪个登徒子大晚上的霍霍他女儿,张嘴就要骂,可在看到沈听肆面容的一瞬间,到了嘴边的脏话又被他硬生生的给憋了回去,转而磕磕绊绊地开口道,“原……原来是傅少爷。”


    张父紧张的一颗心砰砰直跳,甚至在心中都开始考虑放弃北平的一切带着全家都去国外了。


    毕竟沈听肆他得罪不起,但他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女儿送到这个狼窝里去。


    “不知傅少爷和小女……”张父走过来在沈听肆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小心翼翼的试探着。


    沈听肆不想和他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直接开口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张小姐在外头差点被两名东瀛士兵给欺负了……”


    听到这话的张父顿时攥紧了拳头,“这些该死的东瀛人,阿瑶她……”


    说着这话,张父就直接站起身来就要往楼上跑,他得好好去看看他的宝贝女儿,万一女儿有什么想不开的。


    “张老板不必如此焦急,”沈听肆慢悠悠的开口,说话的语调中夹杂着一抹意味深长,“张小姐并无大碍,有事的是那两名东瀛士兵。”


    张父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多年,虽然是练就了好一番察言观色的本事的,看着沈听肆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张父顿时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被沈听肆盯上的猎物。


    他深吸了一口气,返回沙发上坐下,“傅少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沈听肆几倍往后面靠了靠,两腿交叠着漫不经心的说道,“意思就是,那两名东瀛士兵,死了。”


    “你说什么?!”张父又‘噌’的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沈听肆,试图从他的脸上看出半分开玩笑的意味来。


    可是没有,一丝都没有。


    白日里东瀛的大军才进了城,晚上就死了两名士兵,这岂不是明晃晃的打东瀛人的脸?


    现在整个北平城都落在了他们的手中,为了他们能够更好的统治北平,这件事情绝对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


    张父也是亲眼见识到了佐藤大佐的手段的,一旦被泄露出去,他的女儿定然是会没命。


    而唯一一个能够帮他在东瀛人面前隐瞒这件事情的人,就只有沈听肆了。


    张父很快明白了沈听肆的意思。


    怪不得如此大摇大摆,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可偏偏就是拿捏住了自己。


    张父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静下心来思索了好一阵,才终于任命般的开口,“傅少爷想要什么?”


    沈听肆抬头睨他一眼,轻描淡写的说道,“也不多,就是听说张老板有另外的,可以拿到药品的途径,只是希望张老板可以共享一下罢了。”


    还真是大言不惭,张父的一张脸黑的几乎快要滴出墨来。


    为了自己的女儿,他也不得不答应。


    张父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好,可以。”


    “口说无凭,”沈听肆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不如张老板立个字据?”


    张父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果然不愧是东瀛人的走狗,把小人得志的模样学了个十成十。


    “行,都应你。”张父亲自写了字据,还又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沈听肆手里拿着那张轻飘飘的纸,勾唇笑着,“张老板,大气!”


    说完这话,他将那张纸叠起来,谨慎的将其贴身收藏,随后就大摇大摆的离开了张家的别墅。


    “妈的!”等到人彻底的消失在黑夜中,再也看不见,张父气急败坏的踹了一脚茶几。


    茶几翻倒在地,桌上的东西也都叽里咕噜的滚落下来,散落的到处都是。


    好不狼藉。


    他一个年过半百的人,竟然被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给威胁了!


    可偏偏他还只能硬生生受着!


    写了那张字据,就相当于把他们张家彻底的和沈听肆绑在了一起,此后,沈听肆随时随地都能拿那张纸纸来威胁他!


    但他却毫无他法。


    张佩瑶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走下楼来,然后就看到会客厅里一片乱糟糟,张父颓然的坐在一旁,浑身上下都仿佛被怒火所环绕。


    张佩瑶突然就怂了,站在楼梯口,不敢下去。


    但其实在她刚一开始出现的时候,张父就已经发现了她。


    张父扭头,抬眼向上望过去,那双眼眸里面虽然依旧饱含着对于张佩瑶浓烈的父爱,可说话的语调却是带着不容置喙的冷,“明日就送你出国!”


    张佩瑶纵使千般不愿,可面对此情此景,她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好,我走。”


    ——


    第二日,发现两名东瀛士兵无缘无故惨死的时候,平川大佐果然是愤怒异常,“这群该死的夏国人!一定是他们干的!”


    “耻辱,这简直就是奇耻大辱!!!”佐藤大佐更是愤怒,那张本就刻薄的面庞,此时更是扭曲到显得狰狞了起来。


    无论如何,那都是他手下的兵,那才刚刚带着他手下的军队门驻扎进北平,不过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有两名士兵惨死北平街头,这让他如何在北平立威?


    他的颜面又何在?


    虽然他和平川大佐的军衔是相同的,但是佐藤大佐,自认为自己是从前线上拼杀下来的,就算是两个人共治,他也应该要稳压平川大佐一头。


    这也是他昨日在宴会上面毫不留情的就直接开枪射击了一个夏国人的缘由。


    他就是想让那些商会里各行各业的老板们都仔细的瞧瞧,现在整个北平到底是谁做主。


    可现在倒好,他的杀鸡儆猴,非但没有恐吓到那群低等的夏国人,反而是让自己折损了两名士兵。


    这简直就是相当于狠狠的一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


    “傅君,”佐藤大佐直勾勾的盯着沈听肆的眼睛,“这件事情交给你去办,势必要抓到那个凶手!”


    沈听肆点头答应,“是。”


    佐藤大佐忽然走上前来,抬手拍了拍沈听肆的肩膀,似笑非笑的说了句,“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扑面而来的阴森刻毒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好几个度,令周围的几名东瀛士兵都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寒颤,一时之间动都不敢动一下,只剩下两个眼珠子在不停的打转。


    佐藤大佐屠杀过不少夏国人,人命在他眼里胜者不如草芥,他身上的那种杀气是极为重的,只不过他平日里都有所收敛。


    此时猛然一下释放出来,目的就是为了要好好的恐吓一下沈听肆。


    只不过,似乎被恐吓到的只有他们自己人罢了。


    沈听肆虽然一副乖乖巧巧的样子,可却并没有被吓到,反而勾着唇瓣回了佐藤大佐一抹灿烂的笑,“左藤君放心,我定会将幕后凶手给揪出来。”


    ——


    沈听肆先是带人去看了一下那两名东瀛士兵的尸体。


    检查尸体的是一民东瀛军医,他操着一口东瀛话,无比气愤的将两名尸体的情况告知了沈听肆。


    沈听肆漫不经心的听着,时不时的点头应和一下对方,毕竟这两个人就是他杀的,他们究竟是如何死的,他再清楚不过了。


    接下来他又带着几名东瀛士兵去了发现尸体的地方。


    这里是一条小巷,虽然相隔不远处就有一条可以通过汽车的大路,但一般人也不会从这里经过,何况大晚上的又没有什么路灯。


    因此也没有什么目击者。


    但沈听肆的目的又不是要真的去抓住真凶,只不过是做做样子给东瀛人看罢了。


    他现在的身份可是一名汉奸,自然也要有汉奸的派头。


    于是,他将身上那件土黄色的东瀛军装的扣子给解开了来,帽子也歪歪的带着,全然一副不学无术的二流子的打扮。


    手里揣着一把枪,一脚就将距离发现尸体的最近的一户人家的大门给踹开了,“人呢?都死了吗?都给老子出来!”


    一声努喝,从屋子后面走出来颤颤巍巍的夫妻俩。


    两人穿着打着补丁的衣裳,互相搀扶着,那双腿抖动的仿佛是得了帕金森一般,“太……太君……有……有什么事?”


    沈听肆吊儿郎当的,手里的枪指了指不远处依稀残留着的血迹,“那里死人了,你们知不知道?”


    男子忙不迭的点了点头,“知……知道……早上就是我发现的尸体。”


    沈听肆发出一声冷笑,直接走过去,用枪口对准了对方的脑门,“那昨天晚上你就没有听到什么动静?”


    夫妻俩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吓的几乎都快要昏过去,本就磕磕绊绊的话,说的越发的不利索了,“睡……睡着了,没听到。”


    沈听肆才不信,直接吩咐带来的那些东瀛士兵将夫妻俩屋子里的东西给翻了个遍,“距离这么近还听不见,你们是不是窝藏凶犯?!”


    “都给我进去搜!”


    说是搜查,可真正当那些东瀛士兵动手的时候,又怎会手下留情?


    堆积在一起的柴火被推倒,塞着棉花的被子被戳了一个又一个的洞,碗瓢盆全部被推倒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整个屋子宛如蝗虫过境,片甲不留。


    两夫妻立马就跪了下来,声泪俱下的苦苦哀求,“我们真的不知道,求求你们别砸了……”


    “这让我们以后怎么活啊……”


    可沈听肆才不在乎,甚至直接一枪打在了那名男子的脚边。


    突如其来的枪响吓得夫妻俩几乎是心脏骤停,两个人直愣愣的跪在那里,张着嘴巴,眼泪不停的往下掉,却忘记了发声。


    沈听肆单手举着枪,轻轻吹了一下枪管处冒出来的白烟,然后很是嫌弃的说了一句,“你真的很吵,你知不知道?”


    “再吵一句,我现在就让你们俩下去见阎王!”


    夫妻俩再也不敢发出任何的声响,只能两个人默默的抱在一起,无声的落着泪。


    他们俩本就没有窝藏什么嫌犯,自然是搜不出什么东西,等到那些东瀛士兵将夫妻俩的家砸的几乎什么也不剩的时候,沈听肆才大发慈悲的松了口,“行了,既然这里没有,那我们就去下一家瞧瞧吧。”


    接下来一整天,沈听肆几乎将案发现场附近的每家每户都给搜查了个遍。


    “造孽啊!”


    当沈听肆带着东瀛士兵踏着夕阳离去后,原地骤然间爆发出了接二连三的哭泣声来。


    “这让我们一家老小以后可怎么活啊?!”


    “这个狗汉奸,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老天爷啊,你能不能显显灵,收了这个叛徒,我求求你……”


    一群人的家被毁了个彻底,几乎没有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可他们却在几天后陆陆续续的发现,不知为何,他们的院子里竟然无缘无故的多了许多大洋。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却并没有丝毫的好转,反而是越发的沉重了起来。


    南方传来消息,在最近一次大规模的战役当中,反抗军死伤惨重。


    一个由几块油布临时拼接出来的简陋医院里,为数不多的几个医生护士们正在紧张的忙碌着。


    “傅护士……”


    傅云禾喘口气的功夫,就又有人在喊她,她匆忙咽下嘴里的一口水,就迈着步伐急匆匆的赶了过去,“来了!”


    她那双被裹起来的三寸金莲已经被完全放开,虽然走路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的利索,但却也能跑能跳。


    傅云禾念了书,识了字,知道了什么是国家存亡,匹夫有责。


    所以,在被沈听肆送到南方以后,傅云禾给张婉容留了一封信,然后偷偷的参加了反抗军。


    她没有什么别的手艺,也不太会上阵杀敌,可在治脚的那几个月的时间里,她从老大夫那儿学到了一些简单的医术。


    虽然她只能做一些清理伤口,进行包扎等这一类的最简单不过的活,但傅云禾却得到了极大的精神满足,她终于有了人生的目标,也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来到了这里,亲眼看到弥漫的烟火,断裂的四肢,傅云禾才终于明白自己曾经的日子过得究竟是有多么的幸福。


    虽然她随时都有可能就会这样死去,但傅云禾从不后悔。


    这是新时代,有着新的文化,新的思想。


    她这个旧式的女子,也能融入进来。


    看着那些被他救治了的伤员们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傅云禾很开心。


    身为女子,她再也不仅仅只有嫁人这一条出路。


    放开的脚走得很快,也很稳,傅云禾课间就找到了喊她的那名护士,“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那护士指着刚刚送来的一位伤员,“他的腿伤有点严重,我有点儿不太敢下手包扎,你来吧。”


    “好。”傅云禾轻轻笑了笑,转身就去拿纱布。


    但在看清楚那名伤员的脸的时候,傅云禾却突然愣了愣,“温承松……”


    第39章


    似乎是因为刚刚从战场上下来, 所以温承松整个人都灰头土脸的,身上的军装不破,但却也是皱皱巴巴, 沾满了鲜血和泥巴的印子。


    在北平大学的时候, 温承松曾经还一度以出众的外表让不少女学生对他芳心暗许。


    可此时的他的一张脸却晒得黢黑, 原本打理的很好看的二八分的发型也变成了短短的寸头, 左眼的眉骨处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痕。


    温承松呲着一口大白牙笑意盈盈的,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甚至还有心思调侃他身旁一直叹气的同伴,“你这不行啊, 这点儿小伤就开始不停的哀嚎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因为他们身上的伤都没有特别的严重。


    毕竟在这个战场上,随时随地都有人会死亡,只要是不危及到生命的伤势, 都算不得是重伤。


    被温承松调侃的人不再是和他始终形影不离的乐倾川,而是另外一个看起来格外年轻的小伙。


    听到温承松的话,那名小伙撇着嘴巴愤愤不平,“营长, 哪有你这么说话的?我当然是个男人了!”


    温承松呲牙咧嘴, “是个男人就别在那嚎!哭哭啼啼的是像什么样子?!”


    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一双洁白的手探上了他受伤的右腿,紧接着温承松就发出了一阵杀猪般的嚎叫, “嗷嗷嗷!!!疼疼疼!你轻一点!!!”


    但是他的腿,不是猪蹄子啊喂!!


    从未见过打脸来的如此之快。


    躺在他旁边的小伙忍俊不禁, 直接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咳了两声,微微清了清嗓子, 学着刚才温承松说话的语调,“是个男人就别在那儿嚎,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温承松顷刻间咬紧了牙关,但却还是有抑制不住的痛呼声,从他的齿缝里面传出来。


    而且眼泪这种东西根本不受控制,虽然他已经十分努力的大睁着眼睛,不想让自己的眼眶变得湿润,可那生理性的泪水还是不断的涌了出来。


    毕竟真的实在是太疼了。


    温承松从未这般丢人过,更何况还是在自己刚刚调侃了的下属面前。


    他将脑袋转到一边,只留下一个黑漆漆的后脑勺给自己的下属,一叶障目般的,想要将如此丢人的事情给糊弄过去。


    但奈何他的下属丝毫没有体会到他这颗羞耻的心,反而依旧喋喋不休。


    “哭了吗?是吧……?”小伙子挤眉弄眼,那双眼睛里面闪烁着晶亮亮的光芒,还刻意拖长了尾音,“营长?”


    温承松:“……”


    他就多余说那个话!


    温承松咬了咬牙,气急败坏的的瞪了一眼自己的下属,“再说一句,等回去了,信不信我罚你写大字?!”


    红党组织内部识字的人并不多,让他们带兵打仗,上阵杀敌,一个冲的比一个勇,可一旦让他们围在一起读书识字的时候,那跑的是一个比一个快。


    温承松的这话成功的抓住了小伙子的命门,他瞬间就禁了身,带着些许调侃的笑容变成了讨好的笑,“旅长,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闭嘴,我再也不说了。”


    让他去写字,那简直比杀了他,还要让他感到难受。


    有这功夫,还不如多杀几个东瀛人呢。


    身旁的人闭上了嘴,腿上的疼痛不断的顺着经脉密密麻麻的爬上头皮,温承松迫切的需要做一件事情来转移注意力,让他没有那么的痛苦,于是便侧眸看向了给自己处理伤口的护士。


    温承松伤的是右腿,但并不是被子弹打中的,而是被爆炸的榴弹给波及到了。


    右腿大腿以下的所有的皮肤全部都是一片鲜血淋漓,甚至还有一些因为火药的威力太猛而被灼烧碳化成了黑色,一碰就要往下掉渣。


    为了防止感染,也为了能够更好的上药,傅云禾需要将温承松右腿上面,残存着的裤子的布料都给扯下来。


    在极度的高温下,这些布料早已经被灼烧融化,有的甚至都已经和皮肤粘在了一起,每取下一块布料,都会带着一丝血肉下来。


    医院里面缺少药品,麻醉剂,抗生素一类的东西更是少之又少。


    傅云禾曾经在治脚的时候,从老大夫那里学到了一种可以减缓痛苦的中药,一副药才熬上满满一大锅,就给伤势不是特别重的伤员们每人灌上一碗。


    但这个药材减缓疼痛的程度毕竟有限,温承松还是疼的浑身冷汗直冒,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筋脉都绷紧了起来。


    “护士,”温承松盯着傅云禾,因为傅云禾戴着口罩,所以温承松并没有认出她来,而是当做一个陌生的护士,随意的聊着天,“你们这里每天都有多少伤患送过来啊?”


    傅云禾手上的动作微微停了停。


    她原本是并没有打算和温承松说话的。


    她的兄长曾经供出了隐藏在北平大学里面那名红党的躲藏地,随后,又为东瀛人做事的事情她也是清楚的。


    她不明白为什么兄长教她读书识字,教她什么是家国,什么是民族,让她认识到自己的力量,而兄长却做了和他所说的完全相反的事情。


    但她知道兄长的本心一定不坏,或许他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她相信教会她找到自己人生价值的兄长,定不是一个贪生怕死,奴颜谄媚的小人。


    可她也明白,凭借她一个人是没有办法把这些事情说清楚的,那些人对兄长无比的痛恨,恨不得兄长立马就去死掉。


    而这些人当中,更是以兄长曾经对得意的弟子温承松为之最。


    她只想要当一个小护士,安安静静的做着自己的事,可温承松却偏偏要和她搭话。


    这个人真是讨厌极了。


    傅云禾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加快了手下的动作。


    “嘶——”温承松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不明白为什么傅云禾的动作突然变得粗暴了起来,“这位护士姑娘,我似乎应该没有得罪过你吧?”


    说着这话,温承松仔细的打量着傅云禾,想要看看对方究竟是不是自己曾经见过的人。


    可看着看着,温承松就察觉出一丝不对劲来了,这位护士姑娘的眉眼,似乎是格外的熟悉啊。


    温承松下意识的问了一声,“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噗嗤,”面对一个如此像搭讪的问题,躺在温承松旁边的小伙子不由自主的笑出了声来,“旅长,方槿同志可还在部队里面等着你安全回去呢,这样原则性的错误,你可千万不能犯啊。”


    方槿和温承松互相有好感,两个人之间也总是擦出一些暧昧的气氛来,旅队里面绝大部分的同志都知道他俩是一对。


    只不过因为敌寇未消,国家尚难,所以二人都将这种情感压在心底,未曾直接表达出来。


    “胡说八道什么呢你?!”温承松挥着拳头就砸了过去,无比坚定的开口道,“十篇大字你是别想跑了!”


    “嗷——”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嚎叫,那名小伙子彻底的闭上了嘴巴。


    他错了,早知道自家旅长是如此记仇的人,他就应该当个哑巴!


    看着两个人的互动,傅云禾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随后摘下了自己脸上的口罩,“是我,傅云禾,当年傅府一别,倒是有许久未曾见过了。”


    傅云禾依旧记得那一日,即使几年过去,但那一日的场景却始终历历在目。


    那一日早上出门的兄长还是高高兴兴,意气风发,穿着一身简单的长衫,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手中拿着书本,要去北平大学教国文。


    可回来的他,却是满身伤痕累累。


    眼睛碎了,衣服破了,手里的国文书本上沾了血。


    他那样狼狈不堪的走回来,身后跟着许多他曾经带回傅府过的学生们。


    那往日里无比崇拜他的学生,一个个却都变得面目狰狞,满腔愤恨,每个人的拳脚都或多或少的落在了兄长的身上,他们恨不得就那样打死兄长。


    傅云禾那是像往常一样的等在门口,等着兄长给她带城南的栗子糕,可她未曾等到心心念念的搞点,等来的除了狼狈不堪的兄长,还有种种不绝于耳的咒骂。


    温承松当时的那双眼睛红得像是要吃人一样,里面的怒火和恨意宛若滔天巨浪,都快要将傅云禾给吓傻。


    那天过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温承松都成了她的噩梦。


    时隔多年,两人再次相见,却竟是在这破破烂烂的临时搭建的医院里。


    温承松顿时有些怔住,那双眼睛里面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记忆里的傅云禾,是一个十分胆小怯懦的,裹着小脚的旧式女子。


    一直都是怯生生的模样,就连和外男说句话都不敢。


    可此时……却出现在这,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战场上。


    温承松感觉自己的世界好像出现了一些崩塌。


    毕竟,她可是傅青隐的亲妹妹呀!


    那个叛徒的亲妹妹!


    温承松顿时有些不自在,嘴唇颤抖了半天,才终于吐露出一句话来,“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傅云禾手下的动作没停,只是抬起头来,歪着脑袋露出了一抹疑惑的神色来,“你看不到吗?”


    “我来这里自然是做护士啊。”


    “不是,”温承松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你好端端的大小姐不当,为什么……要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


    傅云禾取下温承松腿上最后一块碎布,抓着一把药粉撒了上去,随后抬头直勾勾的望进温承松的眼底,一字一顿的开口道,“你为什么而来,我就为什么而来。”


    温承松惊讶不已,完全没想到傅云禾会说出如此的一番话,他迟疑了一瞬,“那……你家里人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了,”傅云禾给他的伤口上上好了药,用纱布细细的裹着,“我给家里留了信,偷偷跑出来的。”


    温承松仿佛是松了一口气一般的点点头。


    是了,那人恨不得自己从未出生在夏国,生来就是个东瀛人。


    若是他知道的话,又怎会让傅云禾到这里呢?


    终究是他想多了。


    “对了,你的脚……”温承松缓了缓,突然又想起了什么,挣扎着看向了傅云禾的脚。


    傅云禾轻轻一笑,抬起自己和正常人一样的右脚在温承松面前晃了晃,“我放足了。”


    此时温承松的伤势也已经处理完毕,傅云禾在他面前蹦哒了两下,“你瞧,我现在能跑能跳,再也不必被拘在那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了。”


    温承松也露出了一抹会心的笑来,“恭喜。”


    “嗯,”傅云禾点头,将所有的工具都收拾起来放在托盘里,转身离开之前,她又问了一句,“你……就从未怀疑过,兄长他有不得不那么做的理由吗?”


    听到这话,温承松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了,反而变成了极度的狠戾,阴森到有些扭曲。


    陈尽忠惨死的模样时刻浮现在他的面前,勾着他心中对于东瀛人和沈听肆的无尽的恨。


    这不仅仅是背叛了他们曾经共同的理想这么简单,这其中还夹杂着国仇!


    温承松咬紧牙关,从齿缝里蹦出一个又一个冰冷的字眼,“我不管他有如何的理由,我只看最终的一个结果。”


    “那就是他选择了叛国!”


    温承松紧盯着傅云禾的双眼,“你既然在这里已经做了护士,那么你也一定看见了我们和这些侵略者的这场仗,打的究竟有多么的艰难,你也绝对亲眼见证了无数同志们的死亡。”


    “如果他不是你的嫡亲哥哥,你还能说的出这话来吗?”


    满目疮痍,人间炼狱,才是这个国家如今最真实的写照。


    傅云禾曾困在那四方小院里面所看到的,只不过是富贵人家的冰山一角。


    温承松嘴角含着讽刺的笑,“傅护士,你不必为你的兄长找借口,你也不必担心我会将你的身份告知给组织,你是你,他是他,我不是你想象中那种恩怨不分的小人。”


    温承松以为傅云禾说这种话,担心自己向组织汇报了以后,傅云禾就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了。


    但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他过于脑补罢了。


    傅云禾从未这样想过。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


    罢了,她说不过。


    但她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兄长究竟有怎样的苦衷,终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


    出了那间病房,傅云禾再次陷入了忙碌之中。


    温承松不过是她手底下众多伤员中的其中一个罢了,她忙的很,还有那么多的同志等着她去救治。


    多救一个人,这个国家就多一份希望。


    傅云禾原以为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温承松,可没想到不过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她竟然又在医院里碰见了温承松。


    这一次,对方浑身鲜血淋漓,除了那张脸,似乎其余的每一寸皮肤都在流血。


    “让一让,让一让。”抬着温承松的担架急匆匆的进来,将人放好之后,又匆匆地冲了出去。


    紧接着又来了好几个这样的伤患,且每个人的情况都和温承松差不多。


    傅云禾心中有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这似乎并不是普通弹药所造成的伤痕?


    院长很快的吩咐人清理出了一个单独的病房,将温承松和其他一起送来的伤患们放了进去,甚至还十分严肃的对医生护士们叮嘱道,“治疗这些伤员的时候一定要戴好口罩和手套,千万千万不能用皮肤和他们又有直接的接触,否则会有生命危险,千万要记清楚了!”


    有不太明白的医生发出疑问,“院长,这是怎么了吗?”


    院长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浓烈的悲伤情绪,“东瀛人在弹药里面放了毒气,受伤的同志们全部都中了毒,而且这种毒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传染……”


    傅云禾心中一凛,只觉得阵阵寒意涌上心头,冷得他骨头都在颤抖。


    这么大面积的创伤,又加上毒气……


    没有足够的抗生素,这些伤员们,必死无疑。


    ——


    北平的漕运码头边上,一艘又一艘的大型货轮扬帆起航,通过这条大运河,南来北往,交换着无数的商品。


    沈听肆一步一步踩碎了散落在地上的夕阳,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东瀛的士兵们检查着这艘属于傅家的商船。


    傅家是做布匹生意的,商船上面放着的,全部都是一捆又一捆崭新的布。


    傅家的女人小孩们全部都被送去了南方,傅烆和傅逸安却留了下来。


    毕竟傅家的生意不能不要。


    而傅逸安作为下一任的继承人,自然也是要跟在傅烆身边学习的。


    附近还有不少的商船都在等候着被检查,可即便那些商户们谨小慎微,连连讨好,看那些检查的东瀛士兵们的行为动作,却都无比的粗鲁。


    等到检查完毕以后,商船上面的货物基本上都要被毁掉三分之一,可商户们却是敢怒而不敢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些东瀛士兵大摇大摆的离开。


    而傅家因为有沈听肆的存在,些搜查的东瀛士兵们的动作就要轻缓的多,在傅逸安的的陪同之下,不过几分钟就已经全部检查完毕。


    “傅君,愿你生意兴隆。”检查的东瀛士兵在跳下商船的时候,还特意祝福了一句。


    沈听肆勾着唇笑了笑,“谢你吉言。”


    “嘟——”


    扬帆,起航,船舱划过巨大的波浪,带着无数的布匹,以及藏在里面的药品,缓缓的驶向了远方。


    等到商船从码头驶开,沈听肆便打算转身回去。


    可就在这个时候,傅逸安却小跑着追了上来,凑近沈听肆,格外小声的说了句,“我看到了。”


    “前两日装货的时候,你让人搬了一些别的东西上去。”


    第40章


    傅逸安从小就知道, 自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庶子”。


    只因为他是由姨太太所生。


    虽然前朝的封建政府早已经被推翻了,坐在龙椅之上,高高在上的皇帝也已经不存在。


    可因为他们家的祖上是前朝的高官, 所以他们家依旧沿袭着那套旧时的封建制度。


    即便他们不再蓄着长发, 也不在打着辫子, 可却依旧喊着爹爹姨娘, 依旧嫡庶有别。


    在别的小朋友住在小洋楼里的时候,他们却始终住在那座古朴的大宅子里。


    从他有记忆开始, 他就和自己的姨娘住在一个小院子里,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父亲一面。


    那时的他格外的想要和父亲亲近, 于是便独自一个人偷偷甩开了照顾自己的丫鬟,跑到了前院里去。


    可那天他所见到的父亲,却和他往日所见到的完全不一样。


    平日里的父亲总是威严严肃的,不苟言笑, 什么时候都垮着一张脸,仿佛时刻都在准备着要训斥于他。


    唯有他在先生那里念书得到表扬的时候,父亲才会对他扬起一抹笑脸。


    所以为了父亲能够对他多笑一笑,他拼了命的努力, 白天晚上的都在念书, 先生布置的课业一定勤勤恳恳的完成。


    他原以为父亲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无论对谁。


    可那一日,他看到, 始终笔挺着身子的父亲,竟然弯了脊背, 由着他的兄长, 骑在了父亲的脖颈上。


    兄长两手扯着父亲的耳朵,笑得格外的开怀, 甚至将父亲当成了大马来骑,嘴里还不停的喊着“驾!驾!驾!”


    而父亲也未曾生气,两手向上举,紧紧地抓着兄长的腿,防止兄长从他脖颈上掉下来。


    那般高大威猛的父亲,不停的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只为了哄兄长开心。


    那日的父亲一点都不严肃,他从未见过父亲那样的喜悦,笑得那样的灿烂。


    一时之间都有些看呆了,完全忘记了挪动自己的脚步,以至于院子里伺候的下人发现了他的存在。


    喊了他一声“二少爷”。


    父亲瞬间收敛了笑容,看过来的目光里面带着冰天雪地的寒,这仿佛他不是父亲的儿子一样。


    父亲质问他,“谁让你到这里来的?”


    即便如此,父亲却依旧未曾将兄长放下,兄长就那样,骑在父亲的脖子上面望了过来。


    兄长并不比他大很多,眼眸中还带着懵懂之色,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在对待他和自己的时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


    傅逸安记不得自己那日究竟是如何回去了的,但他却始终清楚的记得,兄长冲他露出一抹灿烂的笑,伸出手来邀请他,“你也想要骑大马吗?”


    谁稀罕呢?


    谁稀罕他的施舍?!!!


    从那一日开始,小小的傅逸安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将兄长给超越过去,他要事事比兄长强,事事做的比兄长好,让父亲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再也移不开去。


    自此,傅逸安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和傅青隐相比。


    傅青隐的字让父亲喜笑颜开,他就要花十倍的时间画一幅让先生都夸赞的画,然后拿去给父亲看。


    傅青隐学习骑马,他就要拉弓射箭,傅青隐读《史记》,他就要念四书,傅青隐学弹琴,他就要练吹笛,傅青隐留洋,他自然也要跟着去。


    一开始父亲并不同意,但在傅青隐的劝说下,傅逸安终究还是学到了一切他想学的东西。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攀比似乎变了初心。


    傅逸安原本是想要通过攀比得到父亲的夸赞,让父亲知道他是比傅青隐还要出色的孩子。


    可在一次又一次的冷脸当中,傅逸安似乎已经不再将父亲的表扬当成是执念。


    他不再期待父亲对他笑,也不再渴望有一天,父亲也能把他架在脖颈上面骑大马。


    但他和兄长的攀比却从未停下。


    比起小时候渴望父亲的关注,如今的他,更希望能够堂堂正正的赢一次兄长。


    因此,在兄长叛变,投靠东瀛的时候,傅逸安是万分欣喜的,因为那样,父亲就不可能在把兄长当成继承人培养,傅家下一任的家主,一定会是他傅逸安。


    可当他洋洋得意父亲开始带着他出入商会,让他插手傅家的生意,一步一步放权的时候,他以为他会从兄长的脸上看到惋惜,遗憾,痛苦。


    可没有,什么也没有。


    兄长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平静的说了一句“恭喜”。


    就仿佛……不,不是仿佛,兄长就是对这一切都毫不在乎。


    赢了一个人完全不在意的东西,又怎么能算赢呢?


    于是傅逸安便开始暗中观察起来,想要看看兄长究竟在乎些什么。


    几日之前,他发现往常对家里的生意完全不感兴趣的兄长,竟然突然关心起布匹来。


    傅逸安惊觉这里面其中一定有一些他不曾知道的事情。


    这次货船虽然他不必亲自跟着一起运往南方,也是父亲交给他的,第一次全权由他负责的生意。


    只要这次生意不出差错,那么父亲就会提前放手,彻底将傅家所有的生意都交到他的手里。


    所以傅逸安格外重视,整个货船上面所有商品摆放的位置,他全部都记得一清二楚。


    所以在那是看到沈听肆出现在货船上后,傅逸安就留了个心眼,特意将货船都检查了一遍。


    然后他就发现那堆成了山的布匹里面,多了一个未曾出现过的箱子。


    怀着好奇的心情,他将箱子打开看了一眼,却发现里面竟装了满满的,全部都是药品!


    而且所有的药品都是被东瀛人严格管控着的抗生素!


    这些药品,要随着送货的船只一起运往南方。


    而南方,是反抗军的大本营!


    那一瞬间,傅逸安感觉仿佛有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凉水兜头浇了下来,将他整个人都给浇透了。


    时候明明是夏天,但傅逸安却只觉得冷,那股莫名的冷意透过皮肤,渗透进骨头缝里,一直钻进了灵魂深处。


    傅逸安眼见到过自己的兄长曾经的那些学生们,是如何痛恨他的,也是亲眼见到过北平城的百姓们,是如何唾弃他的。


    “汉奸”,“叛徒”,“卖国贼”……


    种种恶毒到极致的话语,如刀子一般的扎进人的心底。


    不见血的硝烟,才最是伤人。


    若是兄长当真那样做了的话,倒也算不得什么,就算是被唾骂,被瞧不起,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可偏偏原本的事实并不是这样!


    傅逸安红着眼眶,满脸无措的注视着沈听肆。


    这是兄长第二次踏上这艘商船,在周围无数国人鄙夷的目光下,和那些搜查船只的东瀛士兵们言笑晏晏。


    可兄长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幸福安稳的日子,而是为了那些反抗军们能有药品,在战场上受伤以后还能够活下来,能够保住一条命。


    心底升起的秘密麻麻的疼痛,如同潮水一般,几乎要将傅逸安彻底的给淹没掉。


    他从来都不知道,从来都不知道会有这样的事情。


    他曾经还误会过兄长,还以兄长投靠了东瀛人,放弃了傅家的继承权,而沾沾自喜过。


    可兄长明明比他大不了几岁!


    一个被几乎所有人唾弃的,一个生活在足够富贵的家庭里的,本该安安稳稳度过青少年时期,然后坐上一家之主的位子,顺带在大学里面教教书,收获无数人敬仰的人。


    却在所有人都未曾看到的地方,背负着本该并不属于他的骂名,瑀瑀独行。


    傅逸安不知道被兄长送去的这些药究竟可以救下多少反抗军的成员,也不知道这些药究竟是如何搜集起来的。


    但他知道这一定千难万难。


    可到现在为止,除了他以外,从未有任何一个人发现过兄长的所作所为。


    没有人知道他那看起来漆黑无比,恶毒异常的心脏里面,包裹着一个怎样爱国的胸怀。


    兄长不说,却只偷偷的做。


    众人只知道北平大学最年轻的教授,傅家的长子,是一个卖国求荣的汉奸!


    傅逸安每一次的呼吸都变得无比的煎熬,他不知道该如何透露,他已经知道了兄长所做的事情,他也不知道如何才能够帮一帮兄长。


    所以他只能,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偷偷的,告诉兄长。


    他和他是一起的。


    “我看见了你往布匹里面藏的药。” 傅逸安如是说着,渴望得到沈听肆的回答。


    可他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万一傅青隐觉得他不怀好心怎么办?


    他害怕在沈听肆的脸上看到忌惮或者是怀疑的神色来,于是只能强迫自己扭过头去。


    就像是一个鹌鹑一样,看不见,就可以当做从未发生。


    傅逸安说完这话就一边往前走,一边竖起耳朵等待,可他走了好几步,却始终未曾听到身后的人有任何的话语声传出来。


    下意识的回过了头去,想要看看沈听肆究竟在做什么,结果就看见对方站在原地没有动,正眉眼含笑的望着他。


    傅逸安悄然藏起不断颤抖着的双手,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兄长……你就没有想过我会告密吗?”


    一旦他将这件事情告诉东瀛人,那么迎接沈听肆的,就是必死的结局。


    沈听肆轻轻摇了摇头,无比肯定的回答了一句,“我知道你不会这么做。”


    为了能够保证这批药品可以顺顺利利的到达南方,也确保自己的身份不会被揭穿,沈听肆对于这批药品的看管自然是十分严苛的。


    傅逸安自以为不动声色的查验了这批药品,可实际上,沈听肆在他动手后没多久就已经发现了。


    在傅逸安监视着沈听肆的这几天时间里,沈听肆也在一直观察着傅逸安。


    若是在这个过程当中,傅逸安表现出一丝一点想要告密的想法,恐怕他现在就没有机会再站在这里和沈听肆说话,而是一具永远都没有办法再开口的尸体了。


    原主傅青隐对于这个弟弟的感情其实是非常复杂的,在幼年的时候,傅青隐也想要和这个弟弟友好相处,就像其他人家的兄弟一样,相亲相爱的。


    可奈何傅逸安事事都要和他争个高低,而且每次见到傅青隐的时候都是夹枪带棒的,说话的时候可是专门挑着往对方痛处去扎。


    或许是当局者迷吧,沈听肆却发现了这兄弟俩的另一个方面。


    比起针锋相对,沈听肆则是看到了傅逸安渴望和自己的兄长并肩作战的一面。


    傅逸安实际上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哥控,在他的心里,兄长永远都是最棒的。


    兄长就是他这辈子的人生目标,他在始终向着这个目标而努力。


    这也是沈听肆在发现傅逸安观察着自己的时候,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对他下手的原因。


    如今看来,他的猜测并没有错。


    得到沈听肆肯定的回答,傅逸安心底的酸涩更重了几分,“可是他们……全部都在骂你。”


    沈听肆颇有些诧异,他歪了歪脑袋,带着些许疑惑的开口,“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对我而言,”在傅逸安面前,沈听肆一点一点的,将原主的想法剖开了来,“我只要做了我认为对的事情,并且并不会因此而感到后悔,那就已经足够了。”


    “至于旁人如何去说……与我何干?”


    傅逸安的心脏突然泛起一股钻心的疼。


    如此漠然的眼神让他明白,沈听肆从未在乎过那些身后名。


    ——他只做他自己想做的,至于别人的看法和眼光,全部都无所谓。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回沈听肆的身边,抬起头来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让我帮你,好不好?”


    一个人背负着这么多,真的太累太累了。


    哪怕是可以帮兄长分担那么一丁点,也可以让兄长稍微喘口气吧?


    沈听肆没有回答,仿佛是在思索着这件事情的可行性。


    傅逸安清晰的话语终于变的呢喃了起来,带着一丝呜咽的悲鸣,“兄长……求你,你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在原本的剧情当中,傅青隐独自一个人承受着一切,从未有人知道他的想法,也从未有人对他伸出过援手。


    因此面对傅逸安的请求,沈听肆迟疑了。


    他教傅云禾读书识字,让她认识到更为广袤的世界,是因为这里对于女子太过于苛求,而且傅云禾一个人,也不会对剧情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更何况她已经被送去了南方,并不会有生命危险。


    可若是傅逸安参与进来,沈听肆很难保证他的安全。


    傅逸安看出了沈听肆的疑虑,忽然伸手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胳膊,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道,“求求你了……”


    “身为一个夏国人,我也想要为这个国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要是我不知道兄长的所作所为,或许我尚且能够心安理得的过着这样闲散肆意的日子。”


    “可是,兄长……”傅逸安目光越发的坚定,“亲眼看着家园被毁,无人能不恨,我和兄长念过同样的书,见识过同样的天空,兄长恨不得将那些侵略者们挫骨扬灰,我又何尝不是呢?”


    见沈听肆一直没有开口同意,傅逸安自嘲一般的扯了扯嘴角,“罢了,罢了,终究是兄长看不上我,兄长若是瞧不上我这点微薄的力量,那我直接下次跟随商船去南方,到前线和他们杀敌去。”


    沈听肆只觉得心头一阵无奈,他叹了一口气,缓缓陈述着一个不争的事实,“我无法保证你的生命安全。”


    傅逸安喜滋滋的,一脸的无所谓,“没关系啦,再说了,我哪会那么容易就死?”


    傅逸安不知晓,他此话竟是一语成谶。


    ——


    温承松等人到达南方后,得知陈尽忠曾经寄出去的那封举荐“沈先生”信早已经得到了批准。


    于是,他们迫不及待的也寄了一封信回北平,把组织上已经同意了“沈先生”加入红党的这件事情寄到了小乞丐们居住的那个废弃厂房里。


    如此一来,“沈先生”就有了光明正大的身份。


    但是寄信终究还是有暴露的风险,毕竟任何人都无法保证在信件到达的过程当中,会不会被人拆开了看。


    正好沈听肆这里有一个电报机,如此一来,传递信息就方便得多。


    只要知道双方的密钥,就可以互相传递消息。


    只不过沈听肆白日里要去东瀛人那里上班,因此,每每都是晚上下班回家以后,在自己的书房里面处理通过电报机获取来的情报。


    但这样一来,就会出现不及时的情况。


    傅逸安主动将这个责任揽了过去,“我平常都在家啦,兄长放心,我这个人嘴巴最严了,就连父亲我都不会向他提及一分一毫的。”


    于是,沈听肆将自己从系统那里学来的有关于电报机的知识教给了傅逸安。


    若是遇上十分紧急的情况,就由傅逸安暂时处理,处理不了的,就等着沈听肆回来一起商量。


    这一天,傅逸安像往常一样通过密钥翻译得来的电报,翻译出来以后,得知这是一条来自于南方的信息。


    北平商会的会长王新明,曾无数次的给南方偷偷运送过物资。


    但是目前这件事情似乎已经被东瀛人给得知了,这些人抓住了王新明的家人,逼迫着王新明将和南方反抗军有往来的人员名单全部给交出来。


    虽然温承松等主角团几人早已经离开了北平,可北平还是有不少的反抗军同志存在,这份电报发过来的终极目的就是希望“沈先生”能够和其他的反抗军同志们配合,救出王新明会长的妻儿,以此保证那份名单并不会落到东瀛人的手里。


    此番任务不似之前刺杀渡边信长,整个平都已经落入到了东瀛人的手中,所以刺杀任务会格外的危险。


    傅逸安看到这个任务的第一时间,又将它翻译出来的那张字条给撕了个粉碎。


    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下意识的不想让沈听肆得知这个任务。


    于是,在沈听肆晚上回来以后询问他有没有收到什么其他信息的时候,傅逸安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和前面几天一样,并没有收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兄长,你还有什么别的事情需要我帮忙吗?”


    沈听肆未曾怀疑过傅逸安,便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


    傅逸安偷偷的和其他的反抗军成员们取得了联系,瞒着沈听肆,参与了这一场救援。


    他从前从未握过枪,为了能够成功的将王新明会长的家人们救出来,傅逸安特意让其他的反抗军成员们对他进行了魔鬼的训练。


    等到了营救的那一天,傅逸安虽然还做不到百发百中,但他的枪法却早已经准了许多。


    因为持续的练习,他的右手虎口处甚至硬生生的磨出来了一层老茧。


    但傅逸安却很开心,他终于做了一件格外有意义的事情,而且,他也可以保护兄长的安全,他终于可以帮助兄长,再也不是那个永远仰望着兄长的背影的小弟弟了。


    因为他们提前调查了王新明会长的妻儿的所在地,所以营救过程的前半部分还算是十分的顺利。


    但那些东瀛的士兵们时时刻刻都在监视着,他们刚刚将王新明会长的妻儿从关押的地方救出来,就已经被发现了。


    想要所有人都安全的撤退已然是来不及,必须要有几个人留下来掩护。


    鬼使神差般的,傅逸安当其他的同志们推开了,独自一个人留了下来。


    其他的同志们带着王新明会长的妻儿安全的撤离了,那份名单也没有落到东瀛人的手中。


    可傅逸安,却被一颗又一颗的子弹贯穿。


    关押王新明会长妻儿的地点距离东瀛人的租界其实并不远,所以在得知这件事情的第一时间,沈听肆就和平川大佐等人一起赶了过去。


    当看到那个躺在血泊里的人是傅逸安的时候,沈听肆顿时感觉自己的双腿仿佛是灌了铅一样,沉重的走不动。


    傅逸安骗了他。


    可他却好似根本找不到任何责怪他的理由来。


    沈听肆一步一步的走过去,注视着傅逸安尚未完全闭经的双眸,双手颤了颤,看着傅逸安逐渐变得冰冷的身躯,呢喃了一句,“你又何必?”


    傅逸安的那双漆黑色的眼眸从未如此的亮过,虽然浑身都是鲜血,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睛却格外的清透,里面饱含着笑意。


    他用力的扯动着嘴角,努力扬起一抹笑容来,哑着嗓子,缓缓开口,“兄长你看,这一次……”


    “终于是我赢了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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