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跳跃，映人心如渊。
满脸横肉的壮汉男囚啧了一声，明显很不满意抓到手的是个女人，他满意的肉票是江汀舟，公主的儿子，命金贵，这里没人会希望他死，给自己招麻烦，他只要小小的，削掉江汀舟一根小手指，这里所有人都不敢不为他驱使。
可惜阴错阳差，抓了林尽染。
时机已失，再无机会更改，只能认了。
“你好像是那个会针灸的女囚犯？”
劫持者认出人，扣住她脖颈的手紧了紧：“啧，到底是女人，皮肤又滑又软，这般乖乖等着爷杀，爷都有些不忍心了……林姑娘很水灵嘛。”
倒也还行？不如公主儿子好使，不也是尊活菩萨？这里的人用得上她，多少会重视。
“给我让出一条路——把水洞凿开，让我过去，否则我杀了她！”
所以就是想越狱！
“听，听他的！”
江汀舟有点疯，蹦起来指挥：“都动啊！”
这混蛋玩意烂命一条，看不透要走的是条死路，跑了就跑了，林尽染可不能受伤！
可没有人动。
“为什么不动？你们忘了她是怎么救你们，帮你们的了？”江汀舟难以置信，伸手一个个点，“你那心悸快要猝死的毛病，外面看大夫吃药都没用，是她帮你扎针扎好的！你！你在前面校场操练时误戳心脉，当下便要进阎王殿，是她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还有你！你那满身烂疮，你媳妇看到都嫌弃，是她不辞辛苦给你治好的！”
“还有你你你——她救了你们多少人，你们就是这样报答她的？”
他指的人里，囚犯狱卒都有，人人面色并不平静，但仍然没人动。
“到底为什么啊！”
江汀舟愤怒看向……看到了不知何时，与人对打打到了近前的墨无渊。
原来是指挥使的指令，所有人不许动！
“你——”
江汀舟咬着牙，压低姿态恳求：“看在林尽染好歹帮了忙，为案子呕心沥血的份上，就帮她一回好不好？指挥使，墨大人……我求你了！”
他的话还未得墨无渊答复，先助长了满脸横肉劫持者的气焰：“哈哈哈——没错就是这样！墨无渊你可听到了？给爷放开口子，让爷过去，否则立刻杀了她！”
他是真的下了狠手，勒紧林尽染脖颈，眼看着层层青淤散开，反正这种事都干出来了，若是不能成功越狱，也没了活路，干脆同归于尽！
林尽染呼吸不畅，难受的闭了眼。
劫持者还不是完全没脑子，遥遥看向墨无渊：“我说墨大人——你在外面的名声可不怎么样，如今机会予你，只要救了这个女人，至少有个英雄救美，怜弱妇孺的名头，你就不想挽回？”
“你也说了我名声不好——”
墨无渊森寒刀锋闪过，划开一个囚犯脖颈，囚犯往外喷溅着血液，身体重重砸到林尽染脚边：“我为何要挽回？”
劫持者看着方寸前的尸体，牙关咬紧。
墨无渊慢条斯理前行两步，视线很是轻慢地掠过林尽染，话音残忍：“她一个囚犯，死活与我何干？”
江汀舟气得不行：“你——”
“我是没见过漂亮女人，”墨无渊刀锋指向满脸横肉的劫持者，“还是没杀过漂亮女人，你打听清楚了么，就用这个来威胁我？”
劫持者一愣，北元鬼见愁的名声谁没听过？这姓墨的何止不会怜香惜玉，听说他不能人道，恨极了漂亮女人，有一回亲手杀了八个美人的！
现场气氛诡异，混着不知谁的惊恐，唯林尽染眉眼一片安静，极致的静，不紧张，不恐惧，对刀锋指过来的墨无渊没有期待，对任何人都没有。
满脸横肉的劫持者色厉内荏：“你别再靠前——我会杀了她的！马上就杀！”
“你表演给我看看？”
墨无渊依然不疾不徐：“我于杀人一道颇有心得，审美趣味异于旁人，这样好不好，你若能把美人杀的漂亮，手法特别，让我惊艳，我便允你逃跑，保证不追，不能杀漂亮——那你就只有给她陪葬了。”
“你——”
“本使给过你机会了，劝你不要不珍惜。”
墨无渊看都没看林尽染一眼，当真是全无怜悯，冷漠傲慢，残忍至极。
江汀舟嘴唇发白：“不可以这样……不可以的……”
他欲要冲过来，被身边狱卒死死按住，颤抖的手指根本碰不到林尽染裙角，满眼都是惊恐，你不是我的贵人么？你怎么敢替我……你会死的啊！
林尽染却冲他笑了下。
“别怕。”她已经完成了对劫持者的印象构建，包括且不限于身高力量，应激反应，也决定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这是第一次，江汀舟看到她这样笑。
之前的微笑大多出于礼貌，偶尔带些自嘲或嘲讽，这一次，竟是发自真心的笑，舒展，烂妍，有种春日明媚阳光的治愈感，和他初见时的预感一样，她唇边真的有梨涡，小小两个，笑起来时更添柔暖，如春光韶华。
她在笑，江汀舟却鼻子有点酸：“你别……”
别做傻事啊！还有时间努力的！我不会让你死！
“我好像忘了同你说，”林尽染声音有些飘渺，仿佛远在红尘之外，遥看世间因果，“我们的人生，永远不会有白走的路，对了，我们就庆祝，错了，我们就记住。”
江汀舟眼睛都要红了，那你也得先活着，才能记住——
然后就见证到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极其震撼的一幕。
林尽染突然动了，手肘突然向后，以极大力量重击劫持者的鸠尾穴，此穴位于胸剑骨下一寸，联络任脉气血，乃膏之源头，重击必会内出血！
紧接着趁对方受力侧倾，顺势转身，手中细针直直往肩井穴一扎——
肩井穴和鸠尾穴同为人体危险穴位，针进立刻气滞麻木，伤到肺尖，劫持者必行动受限！
接下来入针太阳穴哑门穴就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太阳哑门，必见阎王！
她善针灸，对人体穴位如数家珍，救人还是伤人，针下深几分，浅几分，直几分，斜几分……杀人何须用刀剑？
万籁俱寂里，烛影幢幢中，她动作精准，下手利落，分明不会武功，却优雅地如‘十步杀一人’的剑客。
她在用相似的姿态回馈前番墨无渊表现——
来，我让你用，请一定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看清楚，我可以是你的助力，还是麻烦！
江汀舟莫名在林尽染身上看到了一股劈山斩海，舍我其谁的勇气，就似她眸底那簇幽火，灿烂灼烧，生生不息。
……她怎么能这么帅！一个姑娘家，怎么能这么恣意灿烂，让人看一眼，就再也忘不掉了？
江汀舟前一瞬鼻子酸酸，急的快要哭出来，这一瞬心花怒放，恨不得扛起林尽染出去跑个十圈八圈，这是他的贵人姐姐！这么飒这么美的姑娘，是他染姐！
“染姐我来助你——”
劫持人的囚犯都死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江汀舟小牛犊似的往前冲，心道今日过后一定寻个武师父，好好提升自己，不能拖累姐姐！
未料……来晚了。
墨无渊早就动了，几乎在林尽染反手杀人的同时，他身形便迅疾如电光雾影，越过林尽染，在劫持者倒地身亡的同时，三个冲过来的男囚，并两个鬼影般靠近的狱卒，一起死在他的剑锋下。
风停雨歇时，不知哪来的小石子悄无声息滚落，恰好停在林尽染鞋前。
一切发生得太快，现场人无不震惊，所有试图行动，或已经行动，明里暗里冲过来，想要救林尽染或助墨无渊的人齐齐停下，有人不解，有人释怀，有人悄然后退。
江汀舟眼圈微红：“染姐……”
林尽染收了针，眉目尽量温柔：“可是害怕了？是不是没想到我会杀人？”
四年前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一天竟然会杀人，毕竟那时候，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夏衫选鹅黄还是玉粉，新团扇很漂亮，下午想去扑蝶，天气偏要捣乱阴云遮日似要下雨……
当时只觉日子寻常，何曾想有朝一日，会在暗无天日的诏狱中挣扎求活，学会了硬起心肠，学会了长出尖刺，学会了心机算计别人，学会了……杀人。
原本是什么模样，她自己都不记得了，现在更一定好看不到哪去，再尽量装温柔，手上染的血也骗不了人，江汀舟一看就是阳光暖房里长大的孩子，吓到了想躲很正常。
之后……又要寻找新的合作伙伴了么？
“林尽染你也太帅了吧！”
江汀舟完全不知道他的贵人姐姐疑他胆小怕见血，以后会绕着她走，考虑换人合作，他眼睛亮亮的，像午后阳光折射在河面上的碎金子，闪闪发光，哪有半点害怕样子：“你怎么能那么厉害！刚刚那一手怎么使的，那男的怎么就瘫了，教教我好不好！染姐，姐姐——今日你救我狗命，以后你就是我亲姐！”
他还小跑过来，围着她绕了一圈，好像要把她看得仔仔细细，认真记下，好方便以后跟人吹嘘她的光辉伟大：“我要是能跟你学两招，回去我娘不得夸死我！我爹被我娘追着收拾时我都可以不陪着躲了，还能求个情！”
林尽染：……
“你不怕？”
“我为什么要怕你？你有什么好怕的？”江汀舟晃着脑袋，得意洋洋，“你都不知你刚刚那气场，我都想给你手中递鞭子，大喊姐姐威武了嘿嘿……”
长公主独子，金尊玉贵的少爷，没准哪天就会被封个郡王，现在笑得傻乎乎，跟地主家的傻儿子似的。
林尽染不是很想要缺心眼的弟弟，可赶上了……也没办法。
“退后些，别添麻烦。”
“好的姐姐！”
江汀舟也看到了，墨无渊正在收拾人，刚才的凶险并不单单是壮汉囚犯劫持了林尽染，还有不嫌乱的杂鱼也冲了过来，准备同时下手——
毕竟墨无渊要是救林尽染，他们可以趁机偷袭墨无渊，能一块杀了最好，墨无渊真铁石心肠不救，他们也没损失，杀了林尽染恶心一把墨无渊这个指挥使也行。
总之他染姐这把是真倒霉，要不是自身本事够硬，怕得九死一生了。
这群杂鱼……怎么回事？有囚犯也有狱卒，是被谁蛊惑了么？从身材到面相全部是强壮高大，凶相毕露，能豁得出去的样子，杨文炎叔侄允了什么条件，才能说动他们？
杨文炎……怕是没这么大本事吧。
“死人——死人了！”
“这里死人了！”
突然前方乱了起来。
今日境况至此，场面大抵分成两种，一种刀光剑影，打打杀杀，一种尽量躲藏，放低存在感，生怕被注意被看到，死人乱起来的地方，是后一种。
全部是胆小囚犯，不知道往哪躲，聚在一处，现在吓的突然散开，跑着寻找其它能安全躲避的地方。
人群一退，死者尸体暴露在视野范围内。
江汀舟一看：“哟，熟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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