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秀像是并没有意识到林观卿的窘迫。
她被这么用力一推,身体因为惯性,整个人重重砸在了林观卿的胸膛上,他腰间佩戴的不知是什么武器,硌得她腰腹一痛。
沈秀微蹙了下眉,要站起身来,双手几乎下意识地按在他腰间想要支起身体。
那双手也与常年习武之人的手很不相同,不是硬的,而是柔软且无力的。
指尖纤细,掌心绵软,隔着一层布料,林观卿都能感觉到那双手贴在腰上的触感。
虎口按压着腰上的软肉,手指便不自觉地弯曲蜷缩,条件反射似的抓着他的腰肉。
这也让林观卿身体紧绷了一瞬,明显感受到了一丝不自在,这下连耳朵也有些热了,让他下意识地想躲开这人的触碰。
他反应这么大,实际沈秀起身的动作却很快。几乎一站稳,便从林观卿怀里退了出来。
快得林观卿都觉得怪怪的,心底莫名闪过一丝异样,好像她比他还希望两人不要牵扯不清似的……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林观卿并没有放在心上。
沈秀退开后,便一直看着冯承安的方向。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所以并没有意识到林观卿的不自在,也并不知晓他的想法。
她看着冯承安脸色终于有了点变化,只是性情素来柔顺,让她即便被如此恶意对待也说不出太难听的话,而是焦急开口:
“承安,你快点把银票还给林公子吧。那是别人的东西,你不能这样做……是他救了我,你这样是恩将仇报……”
而冯承安在确定银票是真的后,心中激动大于喜悦,他此刻也不想再跟眼前两人纠缠了。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赶紧离开这里,然后去买那解瘾的五石散。
他自然不蠢,也怕自己耽搁得太久,周围人多眼杂,要是有人见财起意,趁他不备夺走银票,那可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他眼下心底放松,也不在意眼前的沈秀了。再看一眼两人,他心中对沈秀虽然还有一丝愧疚,但随即便想到那男人愿意为了她拿出一千两银子……心中原本仅存的那丝愧疚便也被一股强烈的恨意所替代了。
那毕竟是他的耻辱!同时他心中也更加确定了,这两人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否则那男人不可能这么大方,谁会为一个不相干的女人如此一掷千金?
所以对待眼前这个早已失了清白的女人,冯承安咬咬牙,眼中也闪过一丝气愤,恨她的不忠,他抬手便将那张婚契直接扔了出去,转头对着林观卿说道:
“我冯承安说话算话,你给的银票是真的,这婚契自然就是你的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来纠缠你们二人了。”毕竟有了这一千两银子,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娶不到?
冯承安说完这话,转身就走。
离开前甚至再没看沈秀一眼,只是将那几张银票极其小心地塞进怀里夹层,然后低头捂着胸口,飞快钻进人群中消失不见了。
“承安……”沈秀见状目露焦急,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去追,却被林观卿拦了一把。
他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心里莫名涌出一阵恼怒,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道:“这样的畜牲你还跟着他做什么,不怕他再卖了你吗?”
他重重拉了人一把,“你这人怎么这样傻,亏我先前还以为你心思通透,结果你却为这样一个混账而伤心掉泪,差点还将自己整个人都搭上,实在是太不值了。”
“不是这样的……”沈秀红着眼眶摇头。
“你……”林观卿被气到无言,实在看不下去她这副伤心流泪的模样了,“简直冥顽不灵。”
眼见周围围观着的百姓们指指点点,林观卿面皮涨红,有些挂不住。干脆抓着她的手腕,直接将人拽回了庄内。
一直到进了她住的院子,林观卿这才松开手,开口教训道:“那样的人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哭泣和惦记的?”
林观卿实在不懂,他找遍那冯承安全身上下,也没发现他有一个优点,就这样的男人到底有什么值得她惦记的?
沈秀却摇了摇头,她抬头看向林观卿,鼻尖微红,眼中盈着一丝泪光和悲伤。
“不是的……他从前不是这样的。他以前很听我的话,会照顾我、哄我开心,有人欺负我他也会第一个冲在前头……”
“哪怕他什么都不会,被人揍得鼻青脸肿也会第一时间安慰我说不疼……他说过会娶我的。还说我们会像许多平凡恩爱的夫妻一样,会生一个跟我一样懂事可爱的女儿……”
“我们明明就要成亲了……”
沈秀越说越多,眼里的泪水不仅没有减少反倒有越来越多的趋势了,顺着白皙的面颊一颗颗落下,看得人心里酸酸胀胀。
“……是五石散……都是五石散害了他。”
说到这里,沈秀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起身便要朝着林观卿跪了下去,像是落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满眼乞求地望着他,“公子……求你帮帮我?”
林观卿倒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等等,你先别这样。有、有什么事你先起来说,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会帮你,你不用这样。”
他下意识地伸手要去拉她,沈秀却不肯起来。但他的力气比沈秀大许多,只稍微用了点力气,便将人拽了起来。
也是因为这样,林观卿这才发现两人之间的距离其实挨得很近。尤其当沈秀站起身抬头看着他时,林观卿本能地低下头。
这样近的距离,他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出来的气息,带了一点温热的湿意。意识到两人挨得太近,林观卿稍稍有些尴尬,脸上也莫名有些热,他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正想退开时,却又被沈秀一把抓住了手臂。
“公子……”
沈秀眼睛泪光莹莹地看着他,眼神充满乞求,此刻那双眼睛里只有他一个人。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林观卿心跳忽地漏了一拍,一时间有些微怔,他甚至忘记了挣开她的手,就这么被她紧紧抓着。
而沈秀也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她只是抬着头,目露期盼地看着他,“求你了……公子,你救救他吧!”
“他是因为吃了太多五石散才会性情大变的,碧水山庄里有那么多厉害的神医大夫,一定可以帮他戒掉那个药的……对不对?”
听到这话,林观卿原本有些恍惚的心神也瞬间回神。
他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因为脑袋里还有些空白,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刚刚的注意力竟然一直在人家姑娘的唇上,这也太冒犯了……以至于后面都没怎么听清她说的话,直到刚刚才反应过来。
嗯……她说了什么来着?
五石散……哦,对,五石散。
林观卿有些懊恼。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沈秀抓在手里的手臂,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这才快速抽开,往后退了一步说道:“这个……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五石散压根没有解药,想要戒掉就只能靠自己控制,外力的作用很小。”
林观卿对五石散也是有一定了解的,毕竟这药是从京城传出来的。据说不少世家公子都喜欢吃药提升体质,但副作用太大,所以明面上被禁了。不过私底下仍在流通。林观卿知道这些是因为碧水山庄的大夫确实有研究过,但最后也禁止山庄内弟子服用五石散,毕竟习武之人很少靠吃药来增补的。
他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因为两人都知道,以冯承安的性子,他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而强行戒药,若是没有毅力坚持,是有可能会死人的。但更要命的点就在这里,如果就这么放任下去,五石散吃的太多,也同样会死。所以这就是一个两难的问题。
听到这个回答后,沈秀变得有些失魂落魄,她目露哀伤的看向林观卿,“所以,他是真的变不回以前的样子了吗?”
林观卿皱紧眉,他实在有些看不得沈秀为了那么一个品性不堪的男人这么难过的样子,甚至还为了他而下跪求他。
林观卿别过脸,语气却难掩气闷,“他都那样对你了,你居然还想着要救他?这天底下的好男人难不成都死光了吗?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忘了他重新再找一个吗?”
沈秀因为对方的语气而有些怔然。
她愣愣看着对方,随即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她有些歉疚地低下了头,道了声歉:
“对不起……”
“是我太强人所难,拖累公子了。还有……那些银子,我一定会想办法尽快还给您的。”她说着语气有些难堪,显然也是知晓自己眼下手头拮据,并不能给出什么。
听着她用这样的语气还说着什么还钱的事情,林观卿一时只觉得心底莫名有一丝火气。他咬了咬牙,猛地抬头直视着她:
“明明你什么都没做,也什么错都没有,为什么要跟我道歉?我帮你是我自己乐意,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能有什么好拖累我的?”
他深呼吸一口气,然后看着她认真道:“我说那些话只是想让你看清楚,那样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你惦记!你别跟我说对不起了,我是稀罕那点银子的人吗?”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心底还是小小的纠结了一下,那可是一千两啊!林观卿磨磨牙,心里对那姓冯的真是恨得咬牙切齿。
不过纠结片刻,那种心疼的情绪就在沈秀略带些愧疚和无措的眼神中化为乌有了。
沈秀闻言,怔怔看着他。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强烈,沈秀只看了他一会儿,便又低下头去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转过身,目光看向院中的那棵古树,眼里却透着股悲凉。
她说,“我明白的,我都明白的。我知道他不值得我惦记,可我还是会在意他。”
也许是太难过了,她今天的话变得格外多了些。似乎是无意识地将从前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包括自己为何跟他离开,两个人又是如何逃出生天……一起相依为命的事情。
“就是有这样一个人,你明明知道他很坏,不聪明,甚至会伤害你,但心里依旧放不下他……也许是我身边只剩下一个他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他了。我的父亲对我和姐妹们都很冷漠,那时候只有他,只有他会护着我。他那时对我很好的,从来不会惹我生气,也从没有对我说一句重话。所以感情的事,有时候真的不受人控制……”
说到后面,沈秀忽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片刻之后,她才又轻声说道:“公子,我想你应该能明白这种感受的。”她指的是林观卿喜欢上自己师姐的事情,他也曾为了自己的师姐心情不好,茶饭不思。
林观卿张了张口,很想反驳几句,但看着沈秀那种失去了一切的眼神,倏地沉默了下来。他心想,这种感觉确实不太好受。
沈秀说话时,微微有些出神,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乌黑发丝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散在肩上,让她看上去更单薄了些。
直到沈秀看到了林观卿手里捏着的那张婚契,指尖这才动了动。
她伸出手,想要去拿那张纸,掌心却蓦地传来一阵刺痛,嘴里不由得轻“嘶”了声。
她低下头,这才看见手心不知何时被蹭破了层皮,血丝模糊,正隐隐作痛。
林观卿余光看见,见她正要用袖子遮掩伤口,心中一急,便也没顾及什么,下意识地便握住了她的手,“你手受伤了。”
其实伤口并不是很严重,只是破了层表皮,流了点血,再加上掌心皮肤比其他地方更为娇嫩,所以看上去颇为严重。
沈秀想顿了顿,说了句,“没事。”便想将手抽出来,没想到林观卿却握得更紧了。
他拧眉看着她,一脸的不太高兴,“别动,再动伤口又要裂开了。”
想想这伤口应该是最开始出来,她跟那个冯承安拉扯时伤到的,林观卿心里就一阵恼火。他向来看不惯欺凌弱小的男人,早知如此,刚刚就该狠揍那人一顿的。不过那个时候情况有些混乱,所以才没留意到。
可见她垂眸安静的样子,林观卿又顿了顿,索性直接拉着人直接进了屋内,将人按在椅子上坐好了,才开口对她说道:
“你先坐好了,我给你清理一下伤口。这上面有不少小石头嵌进伤口里了,不过还好,伤得不是很严重,不会留疤。”
沈秀闻言顿了顿。
她抬眸看着对方,长睫颤动了下。
面对着外人的时候,沈秀的情绪便慢慢恢复了,那双眼睛好似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与温柔。
只是这次她安静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说了声,“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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