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灯光很足,汤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奶油、蘑菇,还有烤肉的香味浮在空气里。
指尖在裴愿下唇停了一瞬,正要收回去,手腕却忽然被人按住。
岑知序蓦然一怔。
裴愿的掌心很热,一贴上来,岑知序便觉得腕骨皮肤底下,脉搏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覆着薄茧与旧疤,按在腕骨内侧最薄的地方,磨着,蹭着,带起一阵极细的、发麻的粗粝感。
岑知序呼吸微颤,她咬了咬唇,用了点力,想把手抽回来。
裴愿扣得并不蛮横,给她留了一丝空隙,可但凡她挣扎一下,便会顺势收得更紧。
掌心的热意顺着腕骨一路漫上来,烫得岑知序微微发软。
她抬起眼,裴愿也正望着她。
平日里那双总是笑嘻嘻的、不知道在打什么坏主意的眼睛,此刻却沉了几分。
裴愿垂下头。下一刻,温热的触感便裹住了岑知序的指尖。
软的,烫的,贴着指腹的弧度缓慢地抿过去,将那一点酸甜的果酱慢慢舐干净。
“唔…等…等等!”
岑知序睫毛猛地颤了一下,腕骨才一动,裴愿便又收紧半分,将退意截断。
紧接着,齿尖轻轻一合,在指尖上,咬了咬。
力道很轻,算不上咬,更像是一个用齿尖落下的吻,一个俏皮又狡黠的回敬。
裴愿这才松开她,眼尾微扬,笑得装模作样:“多谢款待。”
她抵了抵上颚,假装认真品尝味道,还一本正经地点头:“确实有点甜,第一次做果酱,放了太多糖。”
岑知序抿着唇,似乎有些生气。
或者说,很生气。
衬衣领口严严实实,系到最顶一枚,可那截露出的脖颈,却蔓起一层薄红,艳色盈盈。
岑知序抿了下唇,又松开,喉间细微起伏一下:“真是不学好。”
她微微靠近,指尖勾起裴愿的一缕黑发,拽紧着,似笑非笑:
“一天不驯,就会咬人了?”
裴愿直呼冤枉:“岑长官,秩序之眼看着呢,我就轻碰了碰,压根没用力!”
话音未落,岑知序忽然向前走了一步,压到身前。
岑知序气势很足,可到底比裴愿矮了好几公分,导致裴愿每次看她,都觉得这人很小只。
像一只扬着尾羽,漂亮骄矜的白孔雀,裴愿正这么想着,脚背忽然被人踩了一下。
裴愿低头看过去。
两只毛绒绒的拖鞋挤在一起,岑知序的鞋沿一侧探出来半截脚踝,骨线细而白,衬着绒毛,格外惹眼。
裴愿嘴欠的毛病一下犯了。
她抬起头,表情无辜:“长官,您家厨房拖鞋软得跟云朵似的,这么踩,是踩不疼的。”
岑知序瞥了她一眼,只听“啪嗒”一声轻响,拖鞋落回地面。
赤/裸的足尖触上踝骨,停在裴愿脚踝那一小块突起的地方,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裴愿耳尖“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背脊都跟着绷紧。
“怎么,踩疼你了?”
岑知序懒声说着,足尖踩着骨突又碾了碾,这才收回去,踏回拖鞋里。
“裴愿。”她叫她的名字,指尖抵住裴愿肩膀,将人往后一推。
“少得寸进尺。”
岑知序说完便转身走了,背影端正,从容,像方才的暧昧从未发生过。
裴愿扒着厨房门栏,探出头,瞧着岑知序消失在楼梯口。
她小声嘀咕:“统啊,岑小姐是不是被我惹生气了?她不会明天就让我卷铺盖滚蛋吧?”
系统说:“她应该更倾向于警告,而非驱逐您。当然,下次就不一定了。”
裴愿说:“可岑小姐要不回来,这一桌饱含爱意、美味至极的晚餐,岂不是就只能我一个人吃了?”
系统说:“结合土豆硬化、蘑菇焦糊等多项因素,您的厨艺只能归类为‘勉强能吃’,不太符合‘美味至极’四个字。”
裴愿:“……啧。”
-
对于系统的评价,裴愿十分不服气,在厨房研究到凌晨三点,总算是搞懂那个高科技烤箱怎么用了。
代价就是,第二天一早,她顶着两个黑眼圈,恍惚地飘进公司。
此刻,裴愿正趴在工位上,眼神涣散地望着屏幕上的光标。
“小裴,小裴!”
裴愿一个激灵,猛地回神,露出憨厚老实的笑:“哎,怎么了?”
同事扒着隔板,探过来:“我上周交的那批标注,被研究所打回来好几张。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跑一趟92层?”
92层是数据核验层。
不同楼层、不同小组提交的标注数据,都会汇总到这里抽样核验,但凡有一点小错误,便会毫不留情地被打回。
更麻烦的是,一旦标注被打回,后续修改必须由标注员亲自到场,在监控下完成,不允许远程操作。
同事将工号滴一声发过来,“几张图而已,很快的。谢谢小裴啦,下次请你喝奶茶!”
下次。
裴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老实起身,往云梯走去。
玻璃外,城市的轮廓一寸寸地下沉,“叮”一声,门滑开。
裴愿刚迈出半步,便被人拦住。
“止步。”
两名护卫堵在云梯口,调出光幕,对着她的脸扫了一遍。
“y-09区,数据标注员,裴愿,”护卫念出她的信息,“来干什么的?”
裴愿解释完后,护卫侧身让开半步,“动作快一点,办完立刻离开。”
“明白明白。”
裴愿连连点头。
她嘴上答得乖,心中却有些生疑:平时92层虽然管得严,可也不至于连云梯口都守着。
显然,有什么大人物来了。
裴愿放慢一点步子,果然看见保密级别更高的云梯1-3号前,围着一大堆同样制服的护卫。
她装作看通讯环,往保密云梯蹭了两步,顺着护卫间的一道缝隙往里瞧。
护卫们站得太密集,裴愿只隐约瞥见有人从云梯中踏出,而后,她看见了一线银色。
倏然一闪,又消失了。
岑知序?
她想。
-
1号云梯缓缓打开,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女人踏步而出。
她鼻梁上架着窄边镜片,乌发胡乱拢在脑后,绑成毛糙的一团,碎发垂在颧骨边,一晃一晃。
女人瞧见云梯外的人,嗤地笑了:“哟,这不是‘镇乱’议员,还有你养的那只娇贵小宠物么?”
镇乱议员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站在议员身旁的,是一名银发女人。她弯眉笑笑,礼数周全地躬身。
岑知序温声说:“钨博士。”
钨博士嗤了一声,目光在岑知序身上停了停:“到底有什么事?我忙得很,没空陪议会的人玩过家家。”
“……过家家?”
镇乱议员神色不善,厉声开口:“护卫队近日抓到一名可疑alpha,极有可能是反叛组织的一员。”
“为什么她入城时,秩序之眼未识别出任何异常?博士,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钨博士扑哧笑了。
“解释?”她重复了一遍,“秩序之眼已经足够精准,样本扩大到城市级别,本来就不可能零误差。”
“更何况,九成九以上的筛查、识别、预警,都是秩序之眼完成的,剩下那点收尾,本该由护卫队负责。”
她挑了挑眉,“怎么,做不好自己的事,反倒跑来质问研究所了?”
镇乱议员的脸色愈发难看。
钨博士忽然想起什么,“哦”了一声:“等等,诶呀,我居然忘了。”
“若真让你养那的一群只会乱吠的护卫队去负责入城审核,白塔内城怕是早就漏成筛子了。”
她语气讥讽:“别说两个反叛组织,外头随便一个捡垃圾的,都能一路逛进核心层!”
“你——!”
镇乱议员脸色骤沉。
钨博士耸耸肩,转过身,护卫下意识让开一条路,没人敢拦,也没人出声。
镇乱议员盯着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将怒意生生压下。
她转身面向岑知序,缓了口气,“岑队长,别理那个疯子。”
“不可理喻,”镇乱揉了揉额角,“岑队,你去一趟城墙审核区,再多加一层身份筛查。”
岑知序颔首:“是。”
镇乱议员又说:“另外,扇区六抓到的那名alpha扛过了第一轮审讯,什么都没问出来。”
她皱着眉,对此颇为不满,“过一两天,还得你亲自审一遍。”
岑知序抬起头,灰蓝的眼底隐隐有星轨流转,冰冷精密,机械般规整。
她唇边弯起一点浅浅的笑,温柔而无害。
“明白。”她说。
-
白塔扇区八,入城审核关口。
银灰制服的护卫往来巡逻,探照红线交错扫落,监控装置无声转动,分布在每一处通道节点。
深处的调控中心,数名年轻的alpha分析员正低头核对着数据,忽然听见门禁“嘀”一声解锁。
有人缓步走进来。
见到来人的瞬间,alpha们齐刷刷站起,腰背笔直:“岑、岑长官!”
“辛苦了,”岑知序温和道,“我在调查异常个体,需要b-1174入城前后一小时的录像。”
“好的,马上!”
alpha转回主控台,正埋头检索着,忽然被什么打断思路。
她回过头,迟疑地看了岑知序一眼。
岑知序察觉到目光:“怎么了?”
alpha咽了咽喉咙,声音压低:“长官,您的信息素,好像…有些溢出。”
岑知序一怔:“抱歉。”
她转身走向一侧的储存柜,拉开把手。里面一排,又一排,齐齐整整码放着临时抑制剂。
“叮哐。”
空掉的针管落入回收槽。
“叮哐、叮哐——”
两支,三支,到第四支时,岑知序动作明显慢下来,她眉心轻蹙,指骨泛出失血般的青白,手指不止发颤。
alpha僵在主控台前。
抑制剂终究只能抑制信息素,莫过于往洪水上层层垒石,每一支,其实都是在透支下一次稳定期的时间。
压制得越狠,
反噬便来得越快,越猛烈。
第五支抑制剂见了底,岑知序身形踉跄,她一手扶住储存柜边缘,指节收紧,绷出清晰的筋络。
过了片刻,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望向主控台,神色平静一如。
“录像。”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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