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真被陈参军不怀好意的目光一扫,吓得跟鹌鹑似的缩在了宁岫身后。
陈参军见状,心中愈发确定这个人好拿捏。
他打算逼夏真主动退婚休妻,这样他也好回去交差。
于是先发制人地喝道:“夏真,你好大的胆子!”
夏真吓了一跳,但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一脸迷茫地看了看宁岫、宁岐芨和县令,最后才转向陈参军。
宁岫按着夏真的手,皱眉问:“陈参军,不知我夫君犯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恫吓她?”
陈参军刚想说夏真胆子太大敢跟周珪抢女人,可这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真说出来,就从合情合理的纳妾变成了略人|妻为妾。
这时,他的脑海中闪过了桂州人闲谈时提到的,宁岫的夫婿是个浮浪户。
他便拿这件事来做文章:“他脱籍逃亡!”
宁岫的心一沉,故作镇静地问:“陈参军何以如此污蔑我夫君?”
“你还狡辩?他就是从关内过来的逃户,桂州谁人不知?”
宁岫闻言,松了口气。
她高声道:“是谁说的?我可以和陈参军回桂州找那人对质。不过当着明府的面,我不敢撒谎……我的夫君的确是关内人,但她早就附籍荔浦了。”
县令讶异地扭头看向宁岐芨,毕竟这件事他从未听闻。
宁岐芨说:“明府到任不足一年不太清楚,这夏真是三年前附籍荔浦的。”
县令恍然大悟。
朝廷虽然采取了各种措施严格管控百姓脱籍逃亡,可百姓活不下去,离乡别井另谋生路的情况层出不穷。
所以女皇在位期间,便允许逃户自首,不仅既往不咎,还允许逃户就地附籍,即入当地的户籍。
想必夏真也是这种情况。
既然这事跟他没关系,那他就继续作壁上观吧!
陈参军懊恼自己当时没有找人了解清楚。
不过他还是不肯罢休,看着胆小怯弱的夏真,心中生出一个毒计。
他开口恫吓:“三年前陛下刚复位,你竟然脱籍逃亡,是不是对陛下不满?”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
尤其是宁家还曾得罪过皇后,周珪随时可以拿“腹议罪”做文章。
这是要把夏真往死里逼!?
不仅是宁岫,宁岐芨也坐不住了,忙说:“他虽是三年前才附籍的,但在那之前——”
他想说夏真是四年前成为逃户的,那时的皇帝还未复位。
但夏真不会落入自证陷阱,她直斥陈参军:“你僭越!”
这一声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威压,直接碾压了在场的官吏。
宁岐芨的话被她打断。
宁岫看向她的目光带上了一丝探究。
原本觉得自己胜券在握的陈参军也是一愣。
“什么僭越?”
夏真神情冷漠:“陛下复位,大赦天下,允许脱籍逃户就地附籍并免除两年赋税。
“陛下皇恩浩荡,天下臣民共沐皇恩,可在你的眼里,逃户就不该承受这份恩赐,你质疑陛下的政令,这不是冒渎僭越是什么?
“且你身为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陈参军不是要上纲上线吗?她就给陈参军扣更大的帽子!
“腹议罪”是根据“内心对尊长不满,并通过言语表达出来”的行为制定的罪名。
夏真并未口述不满,所以这个罪名不会成立——除非周珪打算捏造罪状。
而“冒渎僭越”是指对政令不满冒犯皇帝的威严,属于十恶不赦当中的“大不敬”。
倘若要判刑,夏真是徒刑三年,陈参军可就得被处死了。
宁岫悬着的一颗心落回了肚子里。
陈参军却傻眼了。
他此刻骑虎难下,忙向县令递去求助的眼神。
县令顾忌周珪的权势,也怕这事闹到御前影响他的仕途,便出来斡旋:“今日不谈公事,你们不要这么严肃。”
夏真问:“既然不谈公事,那陈参军今天是以什么身份来的呢?”
陈参军不情不愿地说:“自然是来祝贺你们新婚的。陈氏和宁氏世代交好,你们可以喊我一声世叔。”
他厚颜无耻,但夏真的变脸速度也是快。
只见她笑容满面地说:“谢谢世叔,有世叔的衷心祝福,我们一定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说完,她朝陈参军身边探头探脑。
“……你看什么?”
夏真搓着手,极尽市侩谄媚之态:“世叔你瞧你,大老远跑来祝贺我们就够意思的了,怎么还带贺礼呢?这也太客气了。”
有人悄声问了句:“贺礼在哪里?”
夏真缺心眼般附和:“对啊世叔,不知你把贺礼放哪里了呢?我们自己去拿就行了,不劳烦你送过来了。”
陈参军逐渐红温。
宁岫嗔怪地看了眼夏真,眼神包容又宠溺:“夏郎,陈参军只是跟我们客套一下,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说完,她对陈参军说:“陈参军见谅,我夫君是个直率爽快的人,她向来直来直往,说话若有得罪,还请你不要跟她计较。”
宁岐芨连连点头:“对,他不善言辞。”
陈参军:“……”
把他怼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这还叫不善言辞!?
宁岫嗔道:“夏郎,还不快跟陈参军道歉?”
夏真后知后觉,立马愧疚地说:“对不起,我以为世叔是个真诚的人,才把你的话当真了。”
陈参军再度红温。
宁岫在陈参军吃人的目光下,温柔地捂住了夏真的嘴。
*
这场闹剧最终在县令的调解下结束了。
陈参军不仅没能揪住宁家的尾巴,还在夏真那儿吃了一个大亏,带着一腔怒火,灰溜溜地回广州了。
夏真和宁岫离开县衙时,宁氏俚人簇拥着她们宣泄心中的喜悦之情。
在他们看来,陈参军的离去代表宁氏赢了周珪,护住了他们的峒主。
夏真的表现更是亮眼,令人折服。
虽然他们不懂什么“腹议罪”“大不敬”,但夏真能无惧陈参军的威逼坚定地站在宁岫身边,他们打从心底佩服。
也从这一刻开始,宁氏真正接纳了夏真。
危机解除,宁岫仍不敢掉以轻心。
她回绝了俚人办篝火晚会庆祝的提议,说:“我们在荔浦待的时间太久了,过两天就启程回桂州,你们早做安排。”
看出宁岫的心情沉重,私下独处时,夏真问她:“可是怪我用言辞激怒了陈参军?”
宁岫摇头:“你怎么会这么想?这本就和你无关,不要多想。”
又袒露心声:“就算没有陈参军,周珪也不会轻易地放过我,在我做出抵抗他的行为时,就注定了我们要不死不休。”
她反而有些迷茫是不是不该将夏真卷进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要忧愁啦。”夏真剥了个枇杷递给她。
沉思中的宁岫凑过去咬了一口,随着枇杷的甘甜刺激蓓蕾,才慢慢地回过味来。
什么时候她对夏真如此亲近了,以至于下意识做出亲昵暧昧的举动?
是在县衙智斗陈参军后,还是鹅翎寺之行时?
又或是更远之前的那个雨夜,她看似被逼无奈实则主动有意的贴近?
宁岫慢慢地意识到,与夏真相处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放松,会好奇她的过去,会被她牵动心绪,目光会追逐着她的身影……
宁岫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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