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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黄金槊-4

《登堂》古代言情小说_予春焱

    冰消雪融,日光一日强过一日,似乎天也长了些,立春日皇上召百官去席山种树苗,浩浩荡荡的,很是热闹,上行下效,各地很快在春之始培土育苗,种瓜种果,要不是上面吩咐了万不可催春种,估计有些地方就已经逼着农民下地开活了。


    隋良野刚从朝堂回来,路上还在跟樊景宁聊起此事,皇上在这事上做得十分英明,对于可能存在过度跟风提早就做了指示,看来对于朝廷命令在下达时如何被扭曲进而加盖在百姓身上有种十分清醒的认识。两人一面说一面往外走,谈起这个不免也说起税种调节的事,这正是樊景宁目前在负责的事,樊景宁对此事十分上心,谈起来便有些意气风发,反复说上下百年能如此减免农民税赋的皇帝真是如何丰功伟绩,体恤平民,休养生息之类,恰巧户部侍郎经过,感叹道,农民是交税少了,可这税该从谁那里来呢,兵部侍郎在一旁道,少动弹,就能攒钱,得,等兵部尚书来了给他留一份饷。几人相视而笑,各自告辞回家。


    隋良野乘马车没到自己家,便换了马去荡迎山,这山比不上皇家狩猎场或是官宦猎场,只不过是个没人去的野山,隋良野自己平日去那里练功,今日谢迈凛约他一起去打猎。


    其实谢迈凛提议时隋良野颇有些为难,因为他不会打猎。


    世家子弟谢迈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但很快就调整回来,循循问道:“你会骑马不是吗。”


    隋良野点头。


    “你应该也会弓箭?”


    隋良野谦虚道:“勉强。”


    “拉什么弓数?”


    “普通弓数。”


    谢迈凛点头道:“够用了。我当年在军队,有个奇女子,能拉弓七石。”


    隋良野惊讶不已,“有如此其人?如今在何处,能否一睹风采?”


    谢迈凛愣了下,摇头道:“远去矣,不谈也罢。”


    于是今日便相约在荡迎山狩猎,既是野山,自然没有侍卫护栏,两边带来的随从都在山底等着,几个熟悉狩猎的一起跟上山,山中野物多,谢迈凛也不知道会有什么生物,此刻正骑马踏石,单手提着弓,朝山顶望。


    听见马鸣,回头看,黝黑骏马银鞍金穗飒沓而至,马上隋良野一身白衣束袖马靴牵缰踩镫,身后随从追他不及,隋良野近前扯绳,横马停稳,打量一圈,道:“我没带弓。”


    谢迈凛朝随从看一眼,随从翻身下马,将准备的弓递给隋良野,又帮忙在马背上绑箭袋,隋良野瞧着谢迈凛轻催马,从石头上走下来,意识到平日虽不见谢迈凛玩弄马术,但显然此人十分擅长骑马,不过谢迈凛催马似乎并不怎么用力,他这匹赤红高头大马,十分矫健,谢迈凛催着马来到他身边,打量他,“我还在猜你穿什么衣服来。”


    隋良野道:“我很容易猜么。”


    谢迈凛笑道:“算是吧,你只穿纯色的衣裳。”旋即他歪歪头,“不管没关系,人美怎么穿都好看,淡妆浓抹总相宜。”


    隋良野看了眼随从,随从根本就不抬头,他也不接谢迈凛的话,只问道:“今天射什么?分不分输赢?”


    谢迈凛道:“分就分,不管射什么,射中就算,大的小的都算,哪怕下水捞鱼呢,一算一宗。”


    隋良野的马已装备完毕,他便拽马移开些,看谢迈凛那边五个人,自己这边三个人,“好,这山上飞鹰走狗,无所不有,诸位大显神通吧。”说罢将马鞭从袖边解下,拍马而去,谢迈凛回头将手在嘴边一圈,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众人一起策马,马蹄翻飞,踏草惊地,百鸟齐飞,在他们头顶远翩迁。


    隋良野即便先发,但谢迈凛很快跟了上,他不由得看了眼谢迈凛的红马,“好厉害的马。”


    谢迈凛道:“喜欢吗?你赢了送你。”


    “你说的。”


    谢迈凛大笑:“我说的。”


    几人上了旷原便扯马四散,众人在浩浩荡荡地分开,高草摇曳中但见影影绰绰,头筹在前,众人摩拳擦掌,喊叫中不免有几分争意气,不知谁先喊了一句“此我囊中之物”,只见一骑棕马腾跃而出,如闪电一般带着风飞,其上之人正俯低身体以策马,近之近之,忽直起身体,搭弓引箭,一道白箭矢呼啸而出,恰恰擦着草直没入地中,那活物一抬头,正是一头灰褐色野猪,呼哧呼哧,气息如牛,一见这许多人,拔腿便跑,如风雷般忽高忽低在草中奔驰,谢迈凛喊道:“好气势,就是不太稳。”只见众人奋马催前,朝着那野猪奔去。


    草长莺飞,春和景明,旷原风清草香,快意纵马,天地无边无际。


    这方叫起那边和,风吹面刮耳,箭矢扑簌,赶不上那条奔命的野猪,抑或是他实在会藏,草中不见其影。


    隋良野瞧见西侧草丛似有异动,轻轻催马动了动,隐约瞧见一簇毛发,不由得勾起嘴角,搭箭,拉弓,听到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的谢迈凛道,“往左一点。”


    隋良野不爱听人指挥,但知是好意,只是象征性地偏了偏,谢迈凛瞧出他不听劝,也只是笑笑,一箭穿出,擦着那猪皮,一声低闷的叫声,那野猪窜了出来,只有伤口,箭矢并未留在他身上。


    往左点就好了。


    隋良野回头看谢迈凛,谢迈凛道:“挺好的,下次能中。”


    隋良野抿抿嘴,好胜心有些上来,也想看看“师父”的能耐,便道:“你去把他射下来。”


    谢迈凛其实连弓都没从背上卸下来,这会儿看着隋良野颇有些倔强的脸色,觉得有趣,便笑道:“好,好,遵命。”


    多少有点在迁就。隋良野瞧着他难得地催马疾驰,发现他在狂奔时也是俯身的,看来刚才那个随从便是从他身上学来的,但谢迈凛的马非常快,且脚步稳健,硬是从数人中曲折横穿而出,姿态优雅有力,真好似一道曲折闪电,看得隋良野不由得他探直了身体,那边谢迈凛越发逼近野猪,野猪也忽地发起狠,獠牙闪闪,闷头鼓腰,躲闪两次,庞大的身躯溅起飞扬的尘土,隋良野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红马,临近临近,谢迈凛终于从背后抓弓抽箭一气呵成,与那发狂扑来的野猪不过几步之隔,隋良野不由担心这个距离如何能拉足弓力,但见谢迈凛张臂开重弓,毫无犹豫,潇洒利落地一箭射出,正中野猪脖颈,力道之大,竟将正冲来的野猪一箭猛地射翻,响起沉闷嘶鸣,那蹄子划松,庞大身躯轰然倒地,扬起尘土飞扬,红马疾驰不已,从野猪身上跃过,谢迈凛拽马回首,野猪已倒地不起,只有闷哼声,四周响起一阵叫好声,谢迈凛面无表情,隋良野看着他,看看自己手里的弓,谢迈凛骑马回来,耸耸肩,讨巧似的很得意,隋良野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如此变换自如,方才他射那一箭的时候,面容何等严肃狠戾,人在杀生时或许都如此吧。


    隋良野抿抿嘴,催马前行,越往前去,越见各色兽类,众人各追便散,隋良野看这些鹿羊都不喜欢,催马继续前行,谢迈凛又把弓收了,跟在隋良野身后,隋良野目光灼灼,四处寻找猎物,谢迈凛也很耐心,便陪着玩。


    忽然隋良野勒住马,扭头看谢迈凛,眼神亮起来,声音倒很轻,“有狼。”


    谢迈凛寻着望过去,道:“狼太快了。”


    隋良野哪里能被这话劝住,对着谢迈凛挑挑眉,便往前去了,谢迈凛看着他挑衅的样子,笑笑跟着向前,谢迈凛劝他轻一些,以免打草惊蛇,隋良野却不喜欢这种方式,他用轻弓,必然不能靠太近,这也是为什么谢迈凛给他轻弓,为了安全,不过隋良野有自己的方式,譬如现在,他拉弓对着狼,谢迈凛以为他瞄的是狼,但在他身后顺着箭向前看,发现瞄的是狼头顶,谢迈凛小声道:“隋大人,射中树皮不算。”


    隋良野正眯着一只眼,死死盯着狼,回道:“他得知道有人在追他。”


    谢迈凛笑起来,“这么光明正大?”


    言毕,羽箭已倏忽穿出,正钉在狼头顶树干,那狼立刻警觉起来,迅速辨别出敌人方向,当时便猛地跃出,亮出獠牙,但面对面时,似乎觉得对面高大且人多,这匹独狼十分聪明,撤后两步,转头竖着尾巴便跑,隋良野驾马跟上,一路追跟,狼跑起来渐渐不用直线,左突右冲,要不是偶尔看见灰尾在草中闪现,还真不知道狼窜去了哪里。要说这狼也十分精明,很快便舍了这空旷的原野,向高山密林中跑去,隋良野紧追不舍,眼见狼消失在林中,立刻下马提弓背箭,准备徒步进林,谢迈凛跟在后面也一起下马,但是却劝道:“林中危险,换个猎物打吧。或者等等其他人。”


    隋良野耸了耸肩,就要往里走,谢迈凛也跟上来,隋良野却停下脚步,“你武功不大行,还是别去了。”


    这倒叫谢迈凛不服气了,双眼瞪圆,也不多辩解,抬腿就走。


    两人在树林里穿行,春日间万物复苏,林中树叶倏啦啦地响,东南西北全是什么东西在跑动,虫鸣鸟叫四面八方,细听还有春水汩汩之声悠然传来,两人各提着弓,走着走着也慢下来,谢迈凛笑了笑。


    隋良野看他,“笑什么?”


    “我们好像爬过很多次山。”


    隋良野道:“下次可以去看海。”


    “好啊,你明天做什么?”


    隋良野道:“上朝。”


    谢迈凛遗憾地啧了一声,“重责在身啊,隋大人,都没时间一起玩。”


    隋良野朝前面看路,问他:“你呢,就这么舒服地待着?”


    “不好吗,”谢迈凛又把弓背回身后,“我以前也算很辛苦,就享受享受吧。”


    隋良野点头,“也是。我五月到江南,你如果没事,可以跟我一起去。”


    谢迈凛笑起来,“噢,现在到哪都要带着我了是吗,没有我会很寂寞吗。”


    隋良野也懒得瞧他,摇摇头继续往前走,谢迈凛快走几步跟上来,顿了顿,又道:“我前些时候见了皇上。”


    隋良野没应声,脚步慢下来,朝左右看看。


    谢迈凛瞧着他,问:“你……”


    半晌没听到下面的话,隋良野转过头,谢迈凛笑笑,“你跟皇上很亲近吗?”


    一时隋良野没分清谢迈凛问的是他和皇上的联盟,还是皇上不合时宜的距离感。


    转念他又想,皇上那个德行跟自己没有关系,他向来站得直行得稳,没有逾矩之事,看谢迈凛的脸色,隋良野意识到谢迈凛问的是前者。


    于是隋良野点点头,“毕竟一手把我提拔起来。怎么,你不喜欢他?”


    谢迈凛跑了下神,很快回过来,“没有,以前没什么接触,这次看起来,”谢迈凛蹙眉偏了偏头,是一副思考的模样,“还是个清楚的皇帝。”


    隋良野问:“这算夸奖么?”


    谢迈凛道:“算啊。”


    “你们聊了什么?”


    谢迈凛坦诚道:“他问我军务的事。只不过皇上到底不大明白军队,话里话外总想要个一劳永逸的制度或办法,但这哪有一劳永逸的东西,都是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只要人一天在,事情就一天一个样子。”


    隋良野笑笑,“听起来和其他的政务差不多。”


    谢迈凛笑道:“就和面。”


    左侧树林一阵响动,谢迈凛还未反应过来,隋良野一手将他推开,自己向后跃去,那匹凶狼窥视已久,反客为主,向他们发起了攻击,只可惜扑了个空,谢迈凛转头看,隋良野已经一跃而起,紧跟而上,那狼在地上跑,隋良野几步飞身上树,在树影间如同白鸟一般翩飞,却紧紧跟随,他看起来轻巧,实则力道十足,在一颗树端,他果断地拉弓放箭,那狼头也不回,凭着风声左偏一下,箭擦身而过,他卷腿翻身继续奔跑,仿佛成精一般,隋良野眼见再往前已没有高树,地面他怎么可能跑得过狼,便踏枝而起,那刚冒青芽的树枝被狠狠压弯,隋良野一个翻身来到路中央狼背顶,他在旋转中拉开弓——


    那狼回过头,一箭直穿他额头,将他死死钉在地上。


    隋良野翻身滚地,两下便起身,一腿跪地,一腿撑起,尚不知狼死活与否,立刻重新张弓。


    但不见狼动。


    谢迈凛来时,隋良野正蹲在狼身边,将箭拔出来,而后想了想,把狼眼给合上。


    “你们也太快了。”谢迈凛走过来,回望来时路,只有感叹,“说不定猎你比较有挑战性。”


    隋良野听他胡扯,不高兴了,推了他一把,谢迈凛笑嘻嘻地过来揽他的肩膀。


    ***


    昏鼓敲过后,有单骑进营。


    更晚些,营里响过一更梆,后营一一熄灯,前营灯火灭了一半,曹丘还在帐中看书,亲兵进来请示,得到允可后灭去大多灯火,只留案前几盏灯,而后他上前来送一壶热水,曹丘把手里的暖炉交给他,他替换了水,又拿回来给曹丘。


    零散的事一一办完,轻声问:“大人,请他进来吗?”


    曹丘看起来很烦躁,放下手中书卷,用热得发烫的手下搓了搓脸,重新拿上手炉,点头。


    没一会儿,营帐里进来一人,门帘被放下,曹丘还没抬头先叹口气。


    谢迈凛毫不见外,在他对面大大咧咧地坐下,左右看看,姿势十分舒服,好似回到家一样。


    曹丘这才抬头看他。


    到底是阳都养人,谢迈凛神采奕奕,但曹丘看着这双似乎无往不利、战无不胜的眼睛就更烦了。


    谢迈凛笑着看他,“曹丘,想我了吗。”


    曹丘只觉得这双眼睛一旦活起来就很可怕。


    谢迈凛毫不客气地自己起身拿茶壶给自己到,曹丘道:“草本茶,都是泡的叶子,有些苦。”


    谢迈凛不甚在意,品尝一口,点评道:“不错,挺好,有红花吧?保暖。”


    曹丘道:“年纪大了,有时候怕冷。”


    谢迈凛看着他笑,舒舒服服地靠在坐榻背垫上,“怎么还看起书了,你识几个字儿。”


    曹丘把书扔给他,谢迈凛接过来翻到封面,噢,《一百笑林集》。


    “好笑吗?”


    曹丘道:“知道你要来,就不大好笑了。”


    谢迈凛倒笑了,把书随手甩回桌案,斜靠着也没正形,“何必现在摆这种脸色,不想让我来,当时就不要答应我,亏兄弟还赶了十来天的路,有这时间我不如继续在阳都打猎。”


    曹丘也笑了,“你既然想来,一定有原因,拒绝你,我不敢,我怕睡不着觉,谁知道你要做什么。”


    谢迈凛指指他,“疏远了不是,按说你我这关系,根本不必兜这些圈子。”


    曹丘在昏暗的烛火下朝前坐坐,勾勾手指让谢迈凛也往前来,谢迈凛从善如流,和他一起头凑到桌上方,一支红烛闪着两人的脸,曹丘仔细问:“你来干什么?”


    谢迈凛坐直身体,离他远了些,两人分开点,倒像是正经讲话。


    “为什么不接受任命,不想做兵部尚书?”


    曹丘叹气,“我猜你也是想说这个。”


    “荆启发没问过你吗?”


    曹丘道:“问过一次,樊景宁也来过两回。”


    谢迈凛道:“你现在推脱,真等诏命下来,你还推脱得了吗。”


    曹丘长出一口气,端起水杯,“大不了不干了。”


    谢迈凛哼笑一声,也喝口水,“这么不想当,为什么?”


    曹丘看向他,“当了有什么好下场吗。明知道阳都龙争虎斗,这个位置夹在皇上跟荆启发中间,光是想想我就已经觉得如履薄冰。我现在日子还过得去,也不缺钱,我年纪也大了,懒得折腾。”


    谢迈凛有点诧异,“就为这个?”


    曹丘理所当然道:“这还不够吗。”


    谢迈凛沉默,喝了两口水,放下杯子,“你应该泡点陈皮和枸杞,健脾养胃,人在外面奔波久了,身体也一直奔波着,一旦停下来,说不定山崩地裂。”


    曹丘笑了一声,“你倒很有体会。”


    谢迈凛举起一只手掌给他看,“我的手脚总是凉的,以前在军营的时候不觉得,一旦回到家宅里,如果不能泡得发热,无论晚上盖多厚的被子都会醒。”


    曹丘道:“手脚冰凉,可能是脾虚,可能是肺燥,可能是肾亏,也可能是宫寒。”


    谢迈凛没有笑,瞧着他,“你在笑话书里看到的吗?”


    曹丘也有些尴尬,只道:“我倒没有手脚冰凉,只是有点,”他随便往胸前腹部指了指,“郁气积聚。”


    谢迈凛道:“以前刘阔也这样,他跟我说他时常会觉得脚发凉,那时候他讲给我听,我没有听进去,也是后来才想起来,忽然觉得像预兆一样,你明白吗。”他说到这里想起来补充,“刘阔你知道吗,原来湖南军姓的头。”


    曹丘道:“听过。”说着笑了笑,“你来就是跟我聊养生吗?”


    谢迈凛笑道:“不是。”


    曹丘看着他,笑容缓缓收敛,“你想跟我说别停下来吗。”


    谢迈凛道:“我只是觉得你未必能停下来。”


    曹丘摇头,搓了把脸,粗糙的脸皮一下红起来,“谢迈凛你根本不知道阳都要什么,五军处已经开始下文征求意见了,可能要组水军,皇上又把减税作为开年政绩,可干什么不花钱,军队养兵养船,流水的银子往外倒,荆启发在中间搅浑水,摆明了不乐意组建水军,但他不直接顶撞,你觉得这摊子会让谁去收拾。荆启发做五军大都督,提拔明码标价,贿赂怎么送,什么时候送,都有规矩的,我跟他交情一般,最多也就不跟他做对,东部和西部跟他什么关系你知道吗,他下江南能嫖十多天,东部军区都督跟他一起;西部送的,那都是国宝,什么文物,什么书画,他妈的皇上见都没见过;我搞不了这些,说实话我也没那么多钱。皇上那边,樊景宁,一个书生;隋良野,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莫名其妙的做这么大的官,搞掉了王以升;范礼,一个四十八岁的老油条,以前在他妈荆启发府上养马的,现在是他妈的一阶给事中,还有什么新筹建的监察百官的那个头,叫什么五幺还是什么。这一群人,干什么的?一边是权霸军部的老油条,一边是草台班子的新皇帝,我去阳都干什么?你说我去干什么?”


    谢迈凛听罢只是笑了笑,喝了口水,等他冷静点。


    曹丘发完这通邪火,冷静多了。


    “范礼是前段时间刚被提拔上来的,你说得对,这些人就是皇上的近臣。”谢迈凛道,“但你也不能怪他啊,其他人没有那么依靠他,不依靠他他怎么做事呢,真成了孤家寡人,朝廷就会在荆启发这种人手里。曹丘,你到底是对阳都了解太少了。”


    曹丘道:“他不是已经有樊景宁和隋良野了吗,尤其是隋良野。”


    谢迈凛道:“这两个人还是太要脸了,有些事让他们去办,他们总是扭扭捏捏有私心,要脸皮,范礼这个年纪,没有皇上就什么都没有,当然敢舍得一身剐,事事出头,是最好的打手,荆启发不就是这么起来的。”谢迈凛笑了声,“要不是先帝死得急,他走之前一定会把荆启发带走,只留下另两个托孤大臣。”


    曹丘道:“算了,阳都的事我看不懂,我只是不想顶这个雷。”


    “你说到顶雷,隋良野可不是轻轻松松坐上去的,江湖的事情你不知道,一个朝廷命官就不明不白地暴毙了,如果不是隋良野,可能也没人能把这事办下来;这事办下来,皇上威望大幅提升,而且给国库添了不少钱,最重要的是把民间可能存在的武装全部瓦解,接下来他就开始动大的了。”


    曹丘看着他,“你为什么替皇上说话。”


    “我不是替皇上说话。算了,”谢迈凛平静道,“我不太喜欢荆启发。你应该了解我,我尊重有本事的人,我非常非常厌恶没有能力的人。”


    曹丘继续问:“别说这些,我问你,对你有什么好处?”


    谢迈凛问:“什么?”


    曹丘道:“我做不做这个兵部尚书,或者说军队这些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谢迈凛望着他,半晌,苦笑了一下,“如果我说我这辈子做的是忠臣良将,你信吗。”


    曹丘也望着他,甚至有些惊讶,似乎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你他妈当年不是差点造反吗?”


    谢迈凛无奈道:“我从来没有……”他改口,“我不想当皇帝,我只是想把事情办完。”


    曹丘面无表情,“跑到别国把人杀完,这是正经事吗。”


    谢迈凛道:“你他妈管这事正不正经,跟现在的事有什么关系?”


    “关系就是,”曹丘问,“你想造反吗。你来接近我,是不是为了利用我到阳都,然后造反。”


    谢迈凛朝营帐外看,又转过头,“你怎么敢明目张胆地讲这种话。”


    曹丘平静道:“你放心,我既然敢见你,就能保证今晚的话一个字也漏不出去。”


    谢迈凛点点头,长呼一口气,看起来放松些,然后直白地讲:“我不想造反,我不想当皇帝。说实话即便打仗很有意思,打胜仗让我浑身舒坦,但想到要当皇帝,我宁愿不打仗。”谢迈凛喝水实在没趣,拍拍桌子,“妈的有酒吗,拿点酒。”


    曹丘起身去箱中拿酒,拿来便开,把茶杯推到一边,拿出酒碗直接倒,倒完两人碰碗,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先喝了一碗,然后曹丘才坐下来,继续倒酒,“我不信,人人都想做皇帝。”


    谢迈凛盯着酒柱的视线向上移,落在曹丘脸上,“我不想。我不想整日坐在宝殿听哪里收成好哪里有灾荒,哪里着火哪里有水,我不在乎是不是人人向我下跪,是不是人人绞尽脑汁讨好我,什么珍奇异宝,什么美女佳人,我不在乎,我不关心,我觉得天下众生跟我没有关系,你懂吗?”


    曹丘道:“那你还说你是忠臣良将。”


    “这矛盾吗?”谢迈凛两手一摊,“我从小到大都眼见着大局谋划,我不觉得十来个人的人生跟我有关系,不觉得几百人的‘感受’跟我有关系,但是大局,你明白吗,大局是我的责任,我就是干这个的,就是……”谢迈凛无法言传,只能简明扼要,“胜利。”


    曹丘很困惑,“但那不是终点,那只是一个成果。”


    谢迈凛道:“就是终点。”


    曹丘望着谢迈凛,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到底什么毛病啊。”


    谢迈凛道:“我一切都好。”


    曹丘问:“那我做不做兵部尚书跟你有什么关系?”


    谢迈凛道:“我不能见到荆启发得到这一切,这是我创立的,是我的东西,我不能把它交给荆启发这种人。”


    曹丘道:“这是皇上的。”


    谢迈凛笑了笑,“对,他的。”


    曹丘摇头,“你真是大不敬。”


    谢迈凛无所谓,“去吧,去告诉皇上吧。”


    曹丘冷哼,“我认识皇上,他认识我吗?我第一面跟他讲这些,他只会连着一起忌惮我。”


    谢迈凛笑笑。


    他们又喝了两碗酒,曹丘起身去换了烛火。


    谢迈凛看着他坐回来,“我还是认为你合适,我希望你能得到它。”


    曹丘喝酒,“怎么得到,做五军大都督吗?”


    谢迈凛道:“以后不会再有五军大都督了。要想不再被分权牵制,五军大都督只能皇上做。”


    曹丘摇头,“军务繁杂,皇上估计做不过来。”


    谢迈凛盯着曹丘,曹丘猛地会意。


    谢迈凛便道:“他管最关键的就可以了,他很擅长抓大放小,说到底,”谢迈凛仰头喝完这碗酒,“我觉得他这皇帝当得挺可以的了。”


    曹丘瞧着他,“所以你不想造他的反。”


    谢迈凛笑问:“为什么每个人都觉得我要造反,他也这么觉得,见我的时候很紧张,我自认为已经很谦卑了,他似乎还是不大满意。”


    曹丘问:“你见过他几次。”


    “四次,第三次的时候他问了我一下军务上的事,后来又见过一次,那次就没再什么具体的事,说些没用的话,只是暗示我,或许我该写本书。”


    曹丘哑然失笑,“那也好啊,写本《六韬》出来看看水平。”


    谢迈凛嗤笑一声,“我他妈又不是老牛,为什么要写。”


    曹丘道:“这不是你留下的身后物吗。”


    “我他妈要是死了,还在乎身后物吗。”


    “那你还想让我进阳都。”


    “那不一样,”谢迈凛强调,“这是生死攸关,胜负见分晓的时候。写书是什么东西。我在想,当年我的做法太竭泽而渔,要维护安定有更好的办法,如果能提前点,譬如在他们王朝内部有我们的干预……”


    曹丘打断他,问道:“你怎么惦记起身后事来?”


    谢迈凛顿了顿,笑了一声,“似乎大家都在惦记这个,我将身后财产分一份给老宅主母,明明她年岁更长,却并不担心我走得太晚;我大哥终日操心我的婚姻大事,不止一次跟我说过,愿意帮我照顾妻儿。”谢迈凛笑起来,“就好像……”他望着曹丘,没再继续说,又把两手摊开,手上空空。


    曹丘沉默片刻,只道:“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


    谢迈凛的眼睛还望着曹丘的方向,只是忽然散了神,烛芯哔啵作响,黄色烟火跳动,曹丘朝红烛看,那短烛裹在一团狰狞的蜡泪中,歪歪斜斜,另一边同样烛火摇曳,两厢辉映,曹丘转回头,只见谢迈凛脸色红黄一片,他的影子投在营帐上,被一只烛火灼烧着头颅,他的眼神忽然聚焦,曹丘觉得仿佛被狱中亡灵盯着他,谢迈凛朝他靠,曹丘也下意识地往前,谢迈凛的眉头拧在一起,面上骨头阴影闪烁,在他耳边问:“你看看我,是不是大限将至?”


    一种奇异的悚然从曹丘背上爬过来,短短一瞬间曹丘背上已全是冷汗,他甚至不知缘何,他转头看谢迈凛,只觉得鬼气森森,或许是烛光,但曹丘从未意识到谢迈凛的脸如此削瘦,仿佛只是白骨上套了一层人皮。


    他缓缓退开,不发一语,低头喝酒。


    谢迈凛也坐直,重新眼神涣散,喝起酒来。


    刚才那一瞬间好似未来的投射,某种预兆,曹丘不愿再想。


    不知道过了多久,曹丘听见外面的梆声,才敢重新看向谢迈凛。


    谢迈凛道:“你应该去阳都,你除了军营还有什么呢?”


    曹丘道:“我娶妻生子了,我有家有口了。”


    谢迈凛道:“那为什么不回家,终日待在军营里,最近哪里有仗打。”


    曹丘无语。


    谢迈凛道:“你原来身边那个亲兵呢?叫什么来着,人呢?”


    曹丘脸色划过一丝痛苦的神色,只是摆了摆手,意思是不要再提。


    谢迈凛道:“是啊,总要分道扬镳,再好的兄弟也就是一段路,但你有家,也回不去,为什么?”


    曹丘停顿了好长一段时间,才道:“我不在家,他们都更舒服。”


    说罢,拿酒来倒。


    谢迈凛哼笑一声,“容身之地易得,心安之所难觅啊。”


    曹丘只是在和自己讲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很想成家,我们也不吵架,我对她没有什么不满,她对我也没有什么不满,我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我在她们身边没有回家的感觉,好像这辈子都回不了家。”


    谢迈凛道:“去阳都吧,说到底我们这种人,或者任何人,到头来剩下什么呢。”


    曹丘还是不明白,“为什么?谢迈凛。”


    谢迈凛道:“不知道,我早就没家了。”


    曹丘把酒碗一丢,仰靠在坐榻上,看着营帐顶交错缝线的角落,“阳都这次会死人吧。”


    谢迈凛道:“只要斗,很难没代价。”


    曹丘长久地看着,然后疲惫地闭上眼,“你要说的话我今天已经听到了,你可以走了。”


    谢迈凛把酒碗一放,站起身来要向外走,曹丘道:“我可以给你找个营帐休息一晚。”


    谢迈凛头也没回,“我不能留在这里,否则说不清。”


    曹丘坐直交待道:“走西边,千万谨慎,否则你我都得完蛋。”


    谢迈凛懒得回头,掀开帐帘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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