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情关终究是苦关、难关,长一些短一些,近一些远一些,都没什么差别。他离她很近,看和睦甜蜜并不会让他有半点安慰,全靠他某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赌一点特别的念头。
比如,倘使她无聊时,他总近一些。
他们在山庄又住了七八天,这是边殊岳的赴任前的想法,带着妻子来山庄住上两个月,以后就要去阳都了,不比在老家清闲,而他们的大儿子刚因为调皮捣蛋被先送回阳都塞进学堂。
隋良野听边望善讲,看着她在地上挖土,给一株铃兰花挖个家,她说起来哥哥的时候很自得,因为犯错的是哥哥,而她早就知道哥哥一定会闯祸,“他念不了书的,坐下来一刻钟都不行的。”
“他犯什么错回家的?”
边望善头也不抬,“他总是耍刀耍剑,把员外家的小儿子眼睛伤着啦。”
“瞎了么?”
“不知道,没有吧,但是那小子活该,”她抬起脸,吐了吐舌头,“坏小孩。”
远处,边殊岳给颜风华倒来一杯茶,放在茶台,颜风华从手里的针线活抬起头笑笑,但没放下手里的活,“谢谢。”
边殊岳朝隋良野的方向努了努下巴,“所以,他什么情况?”
“他不爱讲话,不喜欢笑。”
边殊岳挑着眉毛点点头,咧开嘴扯出个笑脸,“这倒是看得出来。”
颜风华牵出针,准备断线,转头没找到剪刀,边殊岳跳起来,“我去拿。”颜风华道:“不用了。”低头咬断线。
边殊岳拿回剪刀,放到桌面,帮颜风华收起针线盒,颜风华便腾出手叠衣服,叠着叠着想起来,叹了口气,问道:“他怎么样?”
边殊岳朝隋良野方向看一下,奇怪道:“我不知道啊。”
“我说儿子。”
“噢,”边殊岳把盒子收起放到一旁,“让他先去阳都他倒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我真不知道他这脾性随谁,咱们俩也不是暴脾气的人,他每天上房揭瓦,打打闹闹,都不能让他安静地坐一会儿。”边殊岳的脸皱成一团,“我觉得他好像还没识够二十个字。”
颜风华把衣服放到自己腿上,拿过茶杯,“可能像我爹。”
边殊岳随手帮她落下的发丝挂回耳后,“你来得晚是绕路了么?”
她点头,“是啊,本来都快到驿站了,路上遇见他,”颜风华说着朝隋良野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没有地方去,死气沉沉,行尸走肉似的,但似乎有点武功,我也不知道想什么,反正都是上路,就跟他一起骑马过来了。我在驿站给你发了信,你没收到吗?”
“收到了,本来我都让差役去找你了,收到信就叫回来了。”边殊岳伸手握住她,“我知道你以前跟着你爹娘走过江湖,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况且那时候你还小,满打满算在江湖里也就四五年,江湖险恶你还没浸呢,千万别逞强,好吗?”
颜风华拍开他的手,嘻嘻地笑,“可我闯江湖那会儿正是十三四,记事最清的时候,所以江湖一直在我心里,你懂吗你。”
边殊岳托着脸,无奈道:“你老爹是土匪出身哎……”
颜风华指着他,“乱讲,我再强调一遍,我老爹是庚哗山十八代赘婿。”颜风华纠正道,“我娘才是土匪。况且现在庚哗山早就没土匪了。”
边殊岳笑起来,“哦好,你还挺自豪。”
“怎么不自豪,放眼天下哪还有第二个山全是女土匪的。”颜风华说到这里顿了顿,“虽说我爹娘早带着我下山做正经人了,人事总还是有感情的。”
边殊岳也不笑了,“还好你们下山了,官府的清剿才没伤到你。”他又握住颜风华,“所以我才能遇到你。”
颜风华推他一把,“按我们的规矩,你就该改姓颜,没钱赶考的穷小子。”
边殊岳笑着点头,“本来该,但我家你也了解,我爹老儒生,要我改姓,他真能告到官府,然后再把自己吊死。”
颜风华笑道:“还好咱们爹妈都走了,现在咱们怎么过谁也管不着了。”说着说着笑不出来了,“你带祖宗牌位了吗?”
边殊岳点头,“放心吧,带了。”
颜风华问道:“我家的呢。”
“当然了,夫人,我带了。”边殊岳道,“我答应过你的,在咱们院子里留一间房,就叫‘颜氏祠’,你爹娘,还有你姨娘,只要是你的亲眷,咱们都摆上。”
颜风华握住他的手,“你知道,山上的人都……我就没家人了,”她看着边殊岳,“况且,阳都……这样热闹的地方,我从来没去过。”
边殊岳心疼地望着她,起身亲了亲她的额头,“我从前刚考上,还在阳都经纬院的时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你操心,一年只能回去几次,现在我熬出来了,终于轮值完指派履职了,虽说没在家乡,但是阳都更好,多少人最想来的就是阳都,起点高,发展也好,最重要的是我终于可以把你们接来,咱们一家人总算团聚了,今后有我在,你一定不会那么辛苦了。”
颜风华抬头望着他。
而隋良野就在不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小女孩在院子里追一只鸟,后来鸟振翅一飞,她只能望鸟兴叹,追不到鸟她无聊,扭头看见隋良野,便凑过来。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哦。”
“你叫什么?”
“隋良野。”
“哦。”
……
“我叫边望善。”
“你喜欢吃梅干吗?我有好多梅干,我拿给你好不好?”
“不喜欢。”
“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那你怎么不看我?”
隋良野转过头,盯着小女孩,她认真地看了一会儿隋良野,诚恳开口道:“你长得好丑。”
隋良野转过脸继续看那对夫妻,心不在焉地回应道:“我知道。”
“那你长得这么丑,你会伤心吗?”
“不太会,因为我自己看不到。”隋良野望着那对夫妻,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觉得哪哪都不舒服,而后转向小女孩,“但是其他人因为这个做的事,可能会让我伤心。”
“比如什么?”
“不知道,说不上来。”
她脑袋一歪,提建议道:“那你能不能别长得丑呢?”
“不是我能决定的。”
她没有好主意了,“那你要不要吃葡萄干呢?”
那对夫妻怎么在大庭广众——院中——耳鬓厮磨呢,万一有人在看呢。
隋良野无事可消遣,“好。”
女孩儿从贴身的布袋里拿出小包,拆开,里面只有三粒葡萄干,她给隋良野两颗,想了想又拿回来一颗,“我想多吃一个。”
隋良野点点头,吃了一个。
“你父母感情很好吗?”
她嚼着,回答道:“我爹说他们十五岁就认识了。”
“十五岁啊……”隋良野想想自己,十五岁的情人如今已经分道扬镳了。
她意犹未尽地继续道:“我娘说他们相伴好长时间才再一起的,在一起后我爹就考中了。”
隋良野撇撇嘴,“那说明他脑子不行,念那么多年才出头。”
女孩儿没听到他的话,只是下意识感觉到恶意,似乎这不是一句好话,于是呆呆地望着隋良野。
“你几岁了?”
她伸出六根指头,“四岁。”然后看看自己的手,“不对,五岁……不对,六岁……”然后她皱眉,“哎呀,忘记了。”
这时,那对夫妻起了身,隋良野转头便跑,一瞬间忘记了自己会轻功,女孩儿不明所以,也跟着哒哒地跑出来。
隋良野沿着山庄外的墙走,一圈又一圈,边望善跟在他身后不知疲倦且不问缘由地绕了一圈又一圈,直到隋良野发现她在自己身后不停地打哈欠,才不得已转过头,“你困了。”
她满眼都是打哈欠带来的泪水,“没有。”
隋良野只能返回,带她送回房间睡觉,正碰见家里的嬷嬷拿着换洗的衣服四处找人,一见到她扑过来捏着脸上下左右看,“小祖宗你太能跑了,都什么时辰了,快,快换衣服睡觉了。”
她朝隋良野看看,弯着腰点点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于是也没开口,只是扯着脸笑笑便牵着女孩儿走了,边望善还一步三回头看隋良野,但隋良野只注意到院中的另一扇门,边殊岳跟在颜风华的身后,两人说说笑笑地进了房间。
关上了门。
同一个房间。
隋良野觉得喉咙一阵痒,想咳嗽却又咳嗽不出来,觉得有点饿但是又反胃,迈出步不知道朝哪里走,在原地转了个圈,气势汹汹地出了门。
山庄这样的好去处,夜间可做的事大把,像边颜夫妇这样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人,反而是少数,他这么说,赌桌上的男人便不同意,一口喝尽杯中的酒,搭着隋良野的肩膀,挤眉弄眼,“你懂个屁,人家夫妻的事,你知道是回房睡觉啊?”
隋良野推开他,敲敲桌面,庄家重新开始摇筛盅。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因为他长大了,总觉得突然某一天开始,遇到的越来越多的人脑子里都是下三路的事,不说这些会死一样的。别人问他怎么自己出来,平时跟他一起的姐姐和姐夫呢,隋良野不过答一句他们休息了,就有人莫名其妙来开这口黄腔。
庄家的筛盅停了,抬眼看面前八注,“各位客官,有要加的吗?”
左手边的男子把面前的筹码全推过去,其余人互相看看,掂量着,不少撤了回来,隋良野顺手把自己的也全压上,隔壁的女子想跟,但筹码不够,面犯难色,隋良野随口道,“我给你。”把自己的推过去给她补足。
她多看了隋良野几眼。
只不过隋良野赌运不怎么样,每一把都输,盘上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隋良野和他身边的那女子没动。最后一把他正压注,庄家道:“小哥,差一点。”
隋良野便摸口袋,可惜空空如也。
只好作罢,他要起身下桌,庄家道,“小哥,去旁边投一把,如是中了,便有中了的筹码送。”
隋良野转头看去,东角一群人正在玩投壶,地上九九八十一个壶,按难度各有不同的筹码,男男女女聚在一起,拿着短箭倾身去投,只可惜,换了五六个人,硬是一支箭都没中。
这并不难,隋良野想着便要过去,他身边的女子拉住他衣袖,凑过来轻声道:“那壶口做得太细,谁都投不进。”
隋良野道:“我可以。”
说罢他便走去,那女子瞧着他,也跟了上来。
轮到他时,他只抽了一支箭,为了三两的筹码投一箭,站直身体,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松松一甩,那箭倏地一声稳稳地落入壶中,连壶边都没碰到。
周围人先是惊讶,一言不发看向他,而后便议论起来,隋良野问,“哪里取钱?”
堂倌愣愣地瞧着他,随手指了个方向。
隋良野走去拿钱,女子又跟了过来。隋良野接过钱袋看见她,便问:“要借钱吗?”
女子背着手笑,“借你的钱,几分利?”
隋良野随手摸出银子,大方习惯了,“不用了,送你。”
她没接,嘻嘻地笑:“我不要,我要你陪我到湖边楼上喝茶,那里路黑,我自己走害怕。”
隋良野瞧着她,明白她的意思了,笑了下,“我也害怕。”
她眨眨眼睛,“你长得丑,有坏人也被你吓跑了,你不用怕。”
“我没把你吓跑吗?”
她道:“男人的样貌不是最紧要的。”
隋良野问:“那么什么最紧要。”
她的手背堪堪擦着隋良野的挺拔的背,拂了一下,“气质。”
隋良野有些疑惑,他还不甚明白,对于他而言,唯一的差别就是他的裤子变短了,衣服变小了,实际上他这段时间身体正在快速拔高,他走进这热闹的赌场时,好似一株挺拔的松树,肩平颈直,腰背是少年的曲线,长腿窄腰处摇晃着他垂下的高发,尤其是那些看不见他脸的地方,目光都随着他转,他丑陋奇怪的脸并不影响他泰然自若、自矜自傲的气质,对一部分人来说反而更添魅力。
他沉浸在失恋的疼痛中,无暇品味自己的魅力,于是回答道:“你不是我喜欢的那种人。”
“你喜欢哪种人?”
“年纪比我大,”他顿了顿,补充道,“大很多,最好有两个小孩。”
她瞠目结舌了片刻,然后恢复平常神态,“祝你成功。”
隋良野点点头,目送她离开,而后觉得无聊,打算回去,没想到她又折返回来,停在他面前,手臂往栏杆上一搭,吊儿郎当地站着,眼神上下扫他,半猜半笃定地问:“有个人是吧?”
“嗯。”
“她不喜欢你?”
“我太年轻,太丑了。”
她义愤填膺,“怎么这样,又不是你的错,你长得丑是你的错吗?”
隋良野思考道:“严格说起来……”
她根本没在听,手指缠着自己的头发,朝月亮望,“说不定我能帮你,她相公做什么的?”
“当官的。”
“你们住山庄吗?”
“嗯。”
她撇撇嘴,“你们这些来消遣的都住那里,能看海能望山。”
“你是本地的吗?”
“对啊,”她回答得百无聊赖,“我家就在湖旁。”
“世家园林。”
她摆摆手,露出富家女那种习惯性不甚在意的样子,“我老爹爱热闹。”她又仔细打量隋良野,“其实我觉得你倒也不错,跟我来。”
她甩头就走,隋良野什么也没问,跟着她向后去。
越走越偏,到了楼外墙边柳树下,她停步,招呼隋良野过去,一起站在阴影里。
她命令道:“把你裤子脱了。”
隋良野问:“为什么。”
“叫你脱就脱。”
隋良野不明所以,便脱下裤子,她低下头,看了看。
注视了一会儿,她道:“穿上吧。”
隋良野便穿回去。
她靠在墙边,抱起手臂,“看着还可以,挺干净的,粗细长度还不错,算是很可以的了,很多男的你都不知道……”
“所以呢?”
她竖起手指,传道授业,“根据我的经验,那些被我爹赶出家门的小妾,都犯了同一个错误,用我爹的话讲,只要年轻男子晃着那玩意儿去她们面前晃一圈,她们就迫不及待地扑过去了。你就这样,你就去晃一圈,她寂寞得很,肯定顶不住。”
隋良野皱起眉,“他们是少年夫妻,感情很好。”
她一脸惊恐,似乎开天辟地头一遭听到这种事,“真的吗?男的没娶妾?!”
“没有。”
她更加无法理解,“男子可以不娶妾的吗?”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她是他发妻,他到现在,还没把发妻赶出去吗?”
“没有。”
她好一会儿没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笑了下,“那比我娘命好多了。”
隋良野陪着她沉默,她又问:“你叫什么?”
“隋良野。”
“哦,我叫天天。”
隋良野点了下头。
天天歪着脑袋看他,“或者因为你性格不太好。”
“是么?”
“嗯,你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不喜欢讲废话,也不怎么容忍旁人讲废话的类型,沉默寡言,言出必行,很有行动力。”她停了停,扫视一眼隋良野,“我觉得这种反而更好。比花言巧语,游戏人间的男人好得多。”
隋良野没答话,朝热闹处看了一眼。
天天跳过去,背着手挡在他目光前面,“你以后来找我玩。”
隋良野用手臂挡开凑近的她,拒绝她,“我不玩,我不是小孩。”
天天顺手挽过他的手,“我也不是啦,你几岁,我肯定比你年纪大。”
隋良野抽出自己的手,“你要什么?”
天天咬着嘴唇,“我很无聊。”
隋良野无言以对,要往回走,天天跟过来,“你去哪儿?”
“去把赔的赌回来。”
天天狡黠一笑,两步又跳到他前面,“你赌运这么差,又不会出老千,肯定拿不回来。”
隋良野觉得她话里有话,“你会出老千么?”
她眨眨眼,“来啊,给你开开眼。”
她勾勾手指,先转身朝赌场里跑去,她跳进赌场的光下,抬手向隋良野招,她右手上七零八碎的镯子珠子一起哗啦啦的响,她头发编成缕的细细麻花辫又夹着丝带,而后扎一半在脑后,毛茸茸的衣领衬着她粉白的圆脸蛋,在黑色的贴腿外裤上裹着一条浅褐色的豹纹裙,腰上挂着一圈兽牙做的腰圈,她的靴子又沉又重,靴背插着一把小刀,她看起来又青春又活泼,又霸道又开朗,又蛮横又狡诈,像那种做了恶作剧,惹了很多麻烦的坏女孩。
原来天天真的没在说笑,隋良野回家时已经将钱袋子装得满满当当,连抽绳都系不上,他只能拿在手里。
原本他打算径直回房倒头就睡,在回去的路上又不经意瞥了眼颜风华的房门,窗里透出烛火的光,摇摇曳曳,忽明忽暗,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觉。
于是隋良野迈腿便去,等反应过来,他已经敲了几下房门,不一会儿,边殊岳便拉开了门,和善地看着他,“噢,是你啊。怎么了?”
隋良野发着呆,没想到理由,只是已经往里看,看看她怎么样。
她坐起在床上,披着外衣,靠着床杆,歪着头和她丈夫一样,好奇地看着隋良野。
隋良野把手里的钱袋子举起来,对她道:“这是你的钱,我来还给你。”
边殊岳转头看她,她问:“现在?”
“大概我一路上就花你这么多。”
她捂着额头,有些累的样子,“明天再说吧,我困了。”
那丈夫便转回身,看起来要送客了,隋良野看着她,总觉得她见到家小以后就疲惫很多,“你之前跟我在路上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早睡。”
隋良野嘟囔了一句,便退后一步,方便他关上门,想起来这句话不太合适,又对这个丈夫道:“我们没有在一间屋子里,即便在,也隔很远。”
边殊岳一脸憨笑,“没事,你小孩子,她看着点你也很正常。”
隋良野转头就走。
早上醒来,隋良野琢磨了一下他前几天的行为,意识到“还钱给她”很像是希望两清的信号,既然已经两清,自己是不是该走了。
但他其实并没有下定离开的决心,以一种尴尬的地位在这里待着,而且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了。她好忙,自从来到山庄便很忙,实话说隋良野看不懂她在忙什么,只能简单推想要管的人多便没办法,当家母的职责,而她丈夫也在忙,时常跟一些同侪出去游玩或读书,有时一去就是一整天,晚上回来还挺委屈,隋良野就撞到过一次他们俩在院子里,她丈夫躺在石椅上,头枕在颜风华的大腿,絮絮叨叨地抱怨这群同侪真是特别没意思,又粗鄙又没文化,她就拍他的头安慰他,还说那有什么办法,还是要多打交道多交朋友。当时隋良野嗤之以鼻,怎么能有这种唧唧歪歪的男人,什么小事都回来给老婆抱怨,你老婆也忙得要死,男人应该咬碎牙也要往肚子里咽,他师父如此,罗猜如此。
事后隋良野又想,哦怪不得边殊岳有老婆,他师父和罗猜就光秃秃一条。
因为不知道该何去何从,他醒来又在床上干躺了一刻钟,才没精打采地起了床,洗漱完毕后坐在院子里,没见到边望善跑来跑去,还有点不习惯。
但是颜风华来了,隋良野远远地看着她带着两个丫鬟走过来,边走还在边交代些什么,临近他时,她打发走身边的丫鬟,独自走来他身边。隋良野仰起头看她,她指指圆桌边另一把椅子,“我能坐吗?”
隋良野摊了摊手。
她坐下来,什么也没说。
隋良野看向她,到了这里,她不必风餐露宿地赶路,涂了脂粉,擦了香,她更加漂亮了,衣着也更鲜亮,这些东西加上去,她本该更加神采奕奕,但除了更添美丽,她却反而显得疲累,许多事要她操心,一行人来这里待上两个月,钱都要算,再加上阳都置办家宅的情况,三天两头来封信请示这个那个,还有那个不省心的小少爷,隔这么远也要不停地嘱咐,对了,边望善昨天在水里憋气晕过去了,晚上就开始发烧,这会儿好下来了,颜风华自然是一晚上没睡,而边殊岳上午有应酬,早早地便出门去了。
所以她好一会儿没说话,好容易现在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也许缓过来了,才转头看向隋良野,“给我钱是怎么回事?”
隋良野淡淡道:“路上你出的钱,欠你的自然该还你。”
“你哪里来的钱?”
“我有我的办法。”
颜风华望着他不肯转过来的侧脸,“你想走吗?”
隋良野喝口水,“可能吧。”
“你离开后准备做什么?”
“总会有办法的。”
“你才十六岁。”
“有些人十六岁都当上父亲了。”隋良野终于转过头,“我十五岁赚得比十六岁多太多了。”
颜风华注视着他,“我担心你。”
“你担心的够多了,没必要把我加进去。”隋良野放下水杯,“我这种人是要过野日子的,你留我在这里,就像忙里偷闲喘口气是么?我还以为你不能‘背叛’你的家。”
颜风华缓缓叹口气,“你知道我几岁了吗?”
“不知道。不在乎。不想知道。”
或许是隋良野说这句的语气,或许是隋良野坦诚直白的年轻目光,她忽然愣住了,隋良野种种不合时宜的举动,夹枪带棒的言词,阴阴阳阳的怪话,莫名其妙的脾气,好像一下子全部有了解释。
她的表情逐渐变得震惊和困惑。
隋良野如同一盆凉水浇到头上,猛地站起身朝外走,她跟着站起来,刚开口道出一个“等”字,就沉默下来,望着隋良野离开。
听他这样讲完,天天在蓬船顶上顺手揭下一片瓦,甩进湖里,隋良野站在甲板前,看着远方浩瀚的海天,最关心的问题却不是前面有什么,他转回头,“我们出城了吗?”
天天翻了个白眼,“没有,我没把你带走,怎么,你怕找不到回她身边的路吗?”她坐下来,捧起酒坛喝,喝罢擦擦嘴,“你怎么办?”
“不知道。”他又问,“这不是观光船么,其他人呢?”
“什么观光船,”天天倒干净酒坛,顺手扔进湖里,“这是我家的船,你找什么人,厨子在后面,还有几个开船的,别的就没有了。”她托着下巴笑起来,“只有你和我啦。”
隋良野继续看远方,没注意她在说什么,“天晚了,我要回去了。”
天天嗤之以鼻,“不回去又能怎么样?”
“她会以为我走了。”
天天问:“那又怎么样?”
隋良野没答话,天天看着他,恍然大悟,“喔,你怕她不找你。”
仍旧是沉默。
天天摇头叹气,自言自语,“做人干嘛把自己搞得自轻自贱,这么可怜。”
隋良野回过头,“我要回去了。”
天天趁着昏暗的天色找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下来,跳到他身边,“我送你。不过,其实我可以帮你,虽然不知道怎么帮,但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她拍拍隋良野的肩,“拆散夫妻这种事,你一个人水平不行。”
隋良野回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吃饭的时辰,他回到房间里换衣服,有个小厮来告诉他,家里给他留了饭,问他要不要把热一热端过来。隋良野回他不用,已经吃过了。
他在房间里听见院中有人讲话,从窗户缝里看见他们一家三口在院子里看星星,他顺着颜风华指给边望善的手臂向上看,看见漫天璀璨的星光,她俯下身用自己的脸贴女孩的脸,这世上的人讲话总是各怀心思,但她们亲密无间,隋良野想知道做边望善是什么感觉,不费吹灰之力地享受她毫无保留的奉献。
他看她衣袖滑落,露出手腕,露出小臂,他转开眼。
去看月亮,月色动人。
他转回眼,她的小臂有一片红红的印迹,很像一把弯刀,或者尖锐的月亮,在她小臂的内侧安静地栖息。
她把袖子拉过去,盖住了,隋良野转回身,背对着窗户,看自己百无聊赖的房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院中安静下来,夫妻和孩子各自离开,院中又是寂寥人的去处。
这时他才出门来,站在他们站过的地方,再看一边星星和月亮,没看出什么精彩之处。
有人的手搭在他肩上。
边殊岳拍了下隋良野,“还没睡。”
他刚一靠近隋良野就知道了,只是没反应,既然被搭话,不如给大家省点时间,“她让你来的么?”
边殊岳很坦诚,“对,出去走走?”
隋良野跟着他出门,“既然出去,不如去喝点酒。”
边殊岳回头看,“你十六岁,最好别喝酒。”
隋良野在他背后皱起眉,“我不是小孩。”
边殊岳诧异地很诚恳,“咦,你不是十六岁?”
“……”隋良野跟他来到林荫小道,沿着小道慢悠悠地走,三三两两的人在道上散步,他们也走不快,“找我想说什么?”
边殊岳绕过前方伸出的树杈,顺便拉隋良野到自己身边,很像拽自己的儿子,“她想让你跟我们一起回去。她不想你一个人在外漂泊。”
隋良野道:“我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有些事情我没告诉她,”他停下脚步,对着转过来的边殊岳的眼睛,认真坦诚道,“我杀过很多人。”
边殊岳并不怎么惊讶,“我猜也是。”
隋良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边殊岳回答道:“她说你练过武功,似乎出过名,我想大概说的是武林大会,看你年纪上一届肯定没有参加,那应该就是这一届。而这一届,早就血雨腥风了。”
隋良野冷笑道:“那你们应该害怕我。”
边殊岳没有直接回答,“这不是她关心的问题,你的过去对她而言并不紧要,她跟你相处过,她信任你。”
隋良野问:“你不奇怪吗,我跟她一路上同吃同住——虽然有礼节——她想带我回家,你就同意吗?”
边殊岳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想如何组织语言,“我们商量过了,我并不觉得你是个危险分子。”
隋良野很不解,“我不是七八岁的小孩子,告诉什么就相信什么,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就连我师父带我走,也是因为我还小可以照他的路子学,但现在我已经十六岁了,我有自己的想法,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可能会闯很多祸,惹很多麻烦,也许还会花掉很多钱。你就承认吧,如果是你,其实你根本不想带我回家,你不愿意做她的坏人,我可以做,直说就好了,不要拐弯抹角地装好人。”
边殊岳定定地看着他,长叹了一口气,而后十分认真地开口,“生活很难的。”
“……什么?”
“生活很艰难,”边殊岳摊开手,眉头微微皱起,表情晦暗难明,“外面,里面,人,生活很艰难,生老病死,缺衣少食,钱,前程,同辈斗争,我爱她,她是我在这世上的家人,我们绑在一起,所以她想你来,就是我想你来。你说的那些,我们以后再去想,以后再去搞明白。你抵触这一切,我理解,你和我,”边殊岳指指他,指指自己,“我们不必要做家人。”
隋良野问:“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她要我回去吗?我就不知道。”
边殊岳道:“她很辛苦,很累。刚开始的时候最累,我们雇不起佣人,什么事都要她来做,她身怀六甲,操持一切,那时候我父亲还未过世,而我在阳都刚录名,每日起早贪黑地,只为选上中期名单,那时候总想,总会过去的,熬过去就好了。或许也是吧,好的更好了,累也有更累了,这种东西最好别比较,起码现在我们已经很满意了。”
隋良野明白了,冷笑一声,“所以我是她为你操持家务、操劳生活的一点……什么?‘奖励’?她做得很好,所以你要给她一点奖励?”
边殊岳道:“你这么想也可以,或者有可能你只是我们孩子投射的一个倒影,映在她眼里,让她太在意,不得不帮你。或者你只是她心血来潮的念头。我不知道,我不问,我相信她。隋良野,善意很稀缺、很脆弱,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样刨根问底问为什么善良的人有善意,你觉得自己配不上善意是一回事,但这样逼迫所有人必须一五一十地讲清楚、给答案,不是个好主意。你来,或者不来,你可以在我们家长到十八,或者二十八,看你喜欢,看她的愿望,你不必改变你自己,我们不打算从你这里得到任何东西。”
隋良野没答话,边殊岳也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从来没有仔细地看过边殊岳,现在才发现,原来他也并不年轻,他的眼睛呈现着另一种疲惫,更像是那种无心发脾气的磋磨感。
边殊岳摸了摸袖子,觉得冷了,“我要回去了。”
他转身向来处回,隋良野叫住他,边殊岳转过身。
“我会做好一点……我不会做坏事,你可以相信我。”
边殊岳笑了笑,“你是大人了,凭自己良心做事吧,天气冷,早点休息。明天见。”
边殊岳回房时,颜风华没有睡,正在等着他,听见房门响赶紧起身来迎,见边殊岳的手发红,一把握住帮他暖手。
“所以,怎么样?”
边殊岳点点头,“我觉得他大概会跟我们回去。”
颜风华看起来舒了口气,“果然还是男子跟男子能谈清楚。你们都说什么了?”
边殊岳回想了一下,“其实没说什么,他也什么都没跟我讲。”
“他就是这么一个不爱讲话的孩子。”
边殊岳同意,但又道:“生气的时候倒是多说了几句。”
“他生气了?”
“应该是,不太确定,他对我敌意很大。”边殊岳不甚在意,“十六七岁的男孩,狗看了都嫌,等你儿子长到这个年纪,他又不爱读书,把咱们俩烦死。”
颜风华推他一把,“我儿子?你儿子。”
边殊岳作势推她一把,“你儿子。”
颜风华打他胳膊一拳,“你儿子。”
边殊岳哈哈大笑,揽过她,“那小子知道咱们俩这么谦让,会不会气得发愤图强,开始好好念书?”
“你做梦吧。”
***
“所以,你就打算放弃了?”
隋良野正在往轮盘里甩骰子,没回头看,只是嗯了一声。
这对天天来说不算个好答案,她一把抓起骰子,扔在地上,周围人怨声一片,她朝他们瞪起眼,“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眼珠子挖出来!”说着挽过隋良野的手臂,连拖带拽地将人拉走。
隋良野在离开人群后就抽出了自己的手,“你这么在意做什么?”他朝离她远一些的方向迈了一步,“本来也不关你的事。”
她两手空空,也没再去抓,倒是很有脾气地躲了下脚,“我看你就是被人耍了。”
隋良野要离开,“我要回去了。”
天天绕到他面前,“然后呢?你们是不是要去阳都了?”
“大概吧。”
天天咬咬嘴唇,灵机一动地拍了下隋良野的手臂,“喂,我告诉你,他们这种中年人,最喜欢的就是十六七岁的男女,你知道吧,好像会让他们觉得自己特别有活力。”
隋良野继续往前走,“我不打算拆散他们了。”
“为什么?本小姐还没有发挥作用呢。”
隋良野道:“他们感情挺好的。”
天天摸了摸鼻子,“都不睡一个房间的夫妻,有什么好的。”
隋良野看她,“他们睡一个房间。”
天天无语地瞥他一眼,“你真是傻,他们这样的中年夫妻,躺床上也都什么也不干的。”
隋良野很不理解,“你在讲什么?”
天天不耐烦地推他一把,“不跟你说了,你就是一个大傻子。”
三天后,隋良野就知道天天在讲什么了。
天气阴沉,闷雷阵阵,她派一个下人来传信,说让他务必到东街街口去,有急事找。
对于天天这样一个凡事喜欢亲力亲为的体验派来说,派个下人来出面着实有些新鲜。
但隋良野在东街街口等了一刻钟,什么也没发生,而乌云蔽日,马上就要下大雨。东街这时辰没什么人,商铺没几家开的,他在一家瓷器铺子的廊下站着,把伞放在地上。
而后边殊岳撑着伞出现在雨中,似乎刚和同伴分开,因为距离山庄并不算远,拒绝了同伴们的马车,独自走回去。这时辰他一定刚应酬完,喝了不少酒,走路不快,手臂下夹着一个小箱子。
隋良野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不好解释,又不大想上去搭话一起回去,便向后退退,藏在柱子后。
这路上除了边殊岳没有其他人,就在他快要走过去时,隋良野看见天天在雨里对着边殊岳跑过来,猛地撞进他怀里。隋良野看不太清她什么妆容,但她穿得朴素清丽,要不是那个跑步的姿势和神态,隋良野根本不可能认出来是她,既然她这样穿,想必脸色更是楚楚可怜。
边殊岳扶住这个无助的小女孩,听她说有人抢走了她的钱,她的伞,她还要急着回家。
她讲话很快,演技精湛,两只白皙的手死死地抓住边殊岳的手臂,她刻意向下坠,边殊岳不得不附身迁就她,自己的伞歪歪斜斜,雨水淅淅沥沥地浇在两人身上,箱子掉在地上,无人顾忌。
隋良野看着,在想要不要干预。可说到底,他也有点好奇,边殊岳固然是个明事理的成年人,但是不是正派人谁知道呢。
所以他没动,看着边殊岳对天天伸出援手,说要送她回家去。
天天扯着边殊岳的袖子给他指路向西走,然后回过头,对着柱子后的隋良野眨了眨眼。隋良野在原地停了片刻,决定跟上去。
天天显然很有计划,她将边殊岳引到城郊的一座破道观里,观外杂草丛生,观内昏天黑地,再加上这瓢泼的暴雨,天地朦朦胧胧,是魑魅魍魉出笼的好时机。
隋良野比他们还要早到,收了伞,一个翻身坐在屋内梁上,看远处边殊岳和天天搀扶着走过来,进了观,边殊岳往旁边挪了一步,四处打量。
不得不说,天天的准备很齐全,这观里不仅有一道粗糙的隔断布帘,稻草堆的床铺,供奉的神牌,一张灰黑的桌子,甚至有老人小孩换洗的衣服晾在杆上,看起来就像个三口之家。
“你住这里?”
天天点头。
边殊岳道:“你尽快换衣服,以免着凉。”他连箱子都没放,伞也未收,转身就要走,天天一把拉住他,“这位先生,你等等。”
边殊岳停下来,看她要做什么,她跑进帘后,端出两杯茶,手臂上挂着一件干衣,急匆匆走出来递给边殊岳。
边殊岳没有接,“不必了。”
她坚持,不接受便哭哭哒哒地抽泣起来,说什么自己又做错了,爹爹说得对,她总是犯错,所以人人都讨厌她。
也不知道边殊岳是不忍心还是烦了,终于收起伞,放下了箱子。
天天梨花带雨的哭泣告一段落,雨水和泪水混在她柔白的脸上,她的大眼睛清纯无辜,楚楚动人,她把干衣递给边殊岳,要他无论如何先换上,以免着凉发热。
边殊岳想了想,接了过来。
隋良野在梁上不由得冷笑一声。
天天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只剩一件白纱衣,她特地慢慢地脱,转着圈地脱,那外衣落在地上,纱衣轻柔地勾勒出她的身体曲线,山丘般起伏,她弯下腰,慢吞吞地用手指压住绣花鞋的鞋跟,脱下鞋子和袜子,赤脚踩在干草上,雨水滴滴答答地从她身上落下,很快洇湿了一片草,她光滑裸露的小腿还残留着雨气的潮湿,她散开头发,半干半湿的头发垂下来,披在身后,让她看起来带一点脏,她青春美丽的脸上同时有着无辜和憧憬,她就这样朝边殊岳靠过去。
边殊岳正试图将湿衣服搭在某条杆上,忽然被柔软的身体撞了一下,他回过头,看见天天,天天侧着脸,慢慢地眨了一下眼。
边殊岳却叹了口气,“诈钱是吗?”
天天正在施展的魅力被打断,她愣了一下,“什么?”
边殊岳已经绕过她去箱子里拿钱,“我给你,你别搞这一套,你要多少?”
天天反应过来,扑过去,“我才不要钱。”
边殊岳恍然大悟,“那你爹打你?”
天天无语地愣住。
边殊岳道:“那我还是给你点钱吧,这样你爹回来不会找你麻烦。”
天天朝梁上的隋良野瞟了一眼,咬咬牙,挽住边殊岳的手臂,“先生,我怕。”
边殊岳道:“那咱们去报官啊,我帮你报官,王法昭昭,我就不信了!”
天天哭哭啼啼起来,又道:“其实我这样挺好的,一日有三餐,头上有遮瓦,我不想报官呢。”
边殊岳退开一步,用手指着她,痛心疾首道:“你这样想就很有问题,这是错误的,你坐好,我给你讲一下,不在法定经营场所进行的嫖宿行为是违反律法的,你父亲私开妓院——不管雇佣多少人——性质是很恶劣的。”
天天就不爱听这些,喊起来:“那官府的妓院就没事了吗?凭什么?!”
边殊岳道:“首先,官府并不直接经营妓院;其次,进入官教院的男子女子,都是有罪之身,所以……”
天天猛地站起来,抓起一把干草就往边殊岳脸上摔,“滚滚滚!滚出去!谁听你讲这些!开妓院好高尚呀,卖身好光荣呀!最不爱听你们打官腔的人放屁!”
边殊岳躲闪着站起来,把干衣脱下来,拽过自己的湿衣服披上身,冲到门边拿起伞和箱子,气得脸通红,“冥顽不化!”
天天一脚踹过去,边殊岳撑开伞跑了,天天跑到门口大喊道:“滚吧老男人!没用的废物,丧家狗!”
她骂爽了,隋良野从梁上跳下来,捡起一件干衣服,递给她。
天天转身接过来,甩一下披在肩上,走去一旁坐下,忿忿地抖着腿,想起来便问:“这么高的梁,你怎么说上就上,说下来就下来的?”
“我以前练过武功。”
天天睁圆了眼睛看过来,“胡扯!真的吗?真的啊……”她忽然推了一把隋良野,隋良野往旁边倒了倒。
“做什么?”
“这不是一推就倒吗?”
“……练武不是推不倒。”
“那你证明给我看看,”她转着头,指向门口,“就那个大石头,你劈开我看看。”
“……”隋良野没动,“我现在走火入魔,功力大减,修复不好可能武功就废了。”
天天紧张地瞧着他,“那你还不去练功,每天在这里儿女情长的干什么?”
“……很复杂,”隋良野试图解释,“修炼也不是想练好就能练好的,心法大乱,参不透,没办法。”
天天当然没听懂,只是撇撇嘴,说回到她熟悉的领域,“那你这个拆鸳鸯的事业怎么办?”
隋良野道:“没办法。”
天天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这个你也没办法,那个你也没办法,你还是不是男人。”
隋良野没什么情绪,“确实没办法,又没人做错任何事,还能做什么。”
天天还要说话,隋良野转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睛,“我现在明白了,有时候人就得接受得不到,和贪不贪心都没有关系,她心里只是没有我,我就什么都做不了。”
天天愣愣地望着他,在这么近的距离,她没有留意这张脸上的纹路和皮肤,她只能注意到一种愁苦的表情,和镇静的眼神,她不大从这样年轻的口中听出无奈的语气,也没有见过退一步的男人,她所见过的男人都不这样,怎么会像秋水一样雾蒙蒙,如此难以接近,如此不可理解,于是大雨的声音也在她耳中隐遁,她只看得见隋良野的眼睛,那毕竟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沉静淡然几乎显得冷漠,但眉眼弧度自有多情多姿,揉和在一起,让气息短促,她靠过去,希冀的是一点新鲜的空气,并不是要吻他,她想,不是为了吻他。
如果发生了,只是阴差阳错。
隋良野向后移动,刚触碰的嘴唇就轻飘飘地分开,她脸霎时红起来,默默地坐回去,抱着双腿,下巴抵在膝盖上。
两人不发一言,只有大雨在外面哗啦啦地下。
天色渐暗,雨势有减弱的意味。
她终于抬起头,问隋良野:“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知道。”
“随便你。”
过了一会儿,隋良野看她,“我想去山上练功,你要来么?”
她猛地坐起来,“好哇,练功是做什么的?胸口碎大石练不练?”
“不练。我练功,你就在旁边玩吧。”
“玩什么?”
“不知道。”
她切了一声转回去,“无聊,那有什么好玩的。”
“好吧,那我自己去。”
她又弹立起身子,“我又没说我不去!”
整装待发的天天第二天上午就潜伏在山庄门口,等到边殊岳离开才小心翼翼地走后门绕进去,正碰上隋良野准备出门,两人一道向外走,碰到了颜风华。
天天只需看一眼隋良野,就立刻明白这就是颜风华。
于是她抱起手臂,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颜风华,看一看这个女人。
颜风华扫他们一眼,脸上露出克制不住的笑意,给他们让路,还嘱咐他们玩得开心,顺手推隋良野出门,笑盈盈地拉了拉天天的手,天天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又是好一阵没说话,天天捡起树枝边打地边走,隋良野在后面边看路旁的鸟边走。
半路,天天忽然对隋良野道:“她手上有层茧,摸起来还挺舒服的,热热的。”
隋良野嗯了一声。
沛春城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往来客商多自不必提,就连城郊建的也是颇有风格气度,山水梳整地干干净净,改造成了游玩的好去处,故而旅客也甚多,他们俩费了好大的功夫,终于找到了一处无人问津的野道,一起踏上去。
这路越走越窄,树木长得横七竖八,枝桠毫无章法地伸出来,把本就狭窄的小路塞得更加错综复杂,隋良野在前面开路,本来他习惯性绕过枝桠走,但发现这些东西还是会影响身后的天天,于是他便顺手将挡路的折下或踢开,这样天天的路好走些。
只不过天天的体力不大好,走着走着便需要停下来休息,隋良野这时低头看看自己的脚,发现自己到不怎么累,忽然有个念头,原来自己这么久没练功,反而有所改善么。
天天不想因为自己拖累隋良野,又吵着要上路,前面的路陡,隋良野先上去,而后伸手将天天拉过去,天天一开始不情愿搭他的手,好容易拉着上了坡,又迫不及待地甩开。隋良野没有注意到这些,只觉得自己手上的力气似乎也恢复了。
山顶有片干净的地,隋良野找到一块大石头,把上面清理干净后打算坐上去运功,天天还在四处看,四处玩,他叫住她:“我要坐在这里,不能动,不能讲话。”
天天立刻严肃起来,跑到他身边,“是需要我帮你望风?帮你守卫?来了人我就——”她唰唰地比划起树枝,“怎么样,退敌灵。”
“……”隋良野不置可否,跳上石头,低头看她,“有事就大声叫,我会来帮你。”
天天不服气,“我能有什么事,我就在附近转转。”
“无聊的话,”隋良野想了想,“可以睡一会儿。”
天天懒得理他,手一挥往西边去了,“你懂什么叫无聊,什么叫有趣,你就是块冰。”
隋良野看着她走远,抖抖衣袍坐下来。
山清水秀,万物生灵。
一个普通的早晨,不去想或许有可能突然发生的事,就当做此时此刻绵延无际,永不改变,天地岁月永生不老,独自在这里长久地坐着,融化成石头的一部分,情爱眷恋,家人亲朋,一并从身后走过,从幼年走到老死,不过一眨眼,一瞬间,他人有他人的热闹,他人有他人的依恋,他人有他人的生老病死,这世上生生不息,他自己只在日月变换三万次后灰飞烟灭,所以爱或不爱,得到或者得不到,留得住或留不住,都只是一种错觉,头顶日月轮换,轮换,一天再一天,总要过去这一天,再捱过下一天,每一天全都是普通的一天,无论是否有突然的一天。
你总得放过他们,也放过自己,有饭吃有觉睡不错了。
隋良野睁开眼,因为她产生的无奈,连带着过往所有的不解通通都化成了一种无可奈何的疲劳,而劳累使得人不再精神奕奕地试图钻破牛角尖。
他也没再运功修炼,他只是坐在这大石头上,这树荫处,这阳光下,看树顶一只蓝色的鸟在枝头望天空。
天空浩蓝广阔,天地万里澄澈。
到了下午,他回过神,发现天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又什么时候已经在石头的背面睡着了。
隋良野下来,叫醒她,“走吧,去吃点东西。”
天天揉着眼睛醒来,忽然疑惑地看着他,然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脸。
“怎么?”
“总觉得,你哪里变了。”天天再次揉揉眼,“算了,看花眼了,饿的。快走,赶紧去。”
那对夫妇定了下月初五启程去阳都,乘秋天好出发,路上顺风顺水,他们俩特地征求了隋良野和边望善的意见,隋良野无所谓,边望善则托着她圆滚滚的脸蛋认真思考了半晌,非要夫妻俩说出初五出发的三条好处才像个难伺候的老板似的,勉强点头同意。
隋良野在院中看树,边殊岳刚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只烧鸡,递给厨房,瞧见他便走过来,同他一起看,但没看出来隋良野在看什么,只得放弃。
“你总是能安静地一直做一件事,”边殊岳直起身,瞧着隋良野,“你好像长个子了。”
隋良野转向他,这时颜风华刚从房间里出来,看到他们俩便笑着招手,边殊岳道:“你快看,他是不是长高了?”
颜风华赶来,上下左右仔细看,然后把两个人背靠背推到一起,往后退了两步,摸着下巴,“哎还真的是。”她发现说这话时要微微抬着头才能看着隋良野,满意地拍拍隋良野的肩,“说明还是在我们身边吃得好哇。”
隋良野不自觉地挺直了身体,低头垂眼地看她,边殊岳又道:“他是不是长得也变了?”
颜风华仔细打量他,“有吗?没太看出来。”
她琥珀色的瞳孔在光下发着柔和似蜜般的光。
隋良野从他们夫妻间闪身走过,“我晚上出门,不在这里吃饭了。”
边殊岳和颜风华相视一笑,走近些,他把手臂环在她身上,“那看来确实是长大了。”颜风华挤着眼睛笑起来,“有个女孩呢,你没见过吧。”
***
隋良野在石头上甩石子,天天过了约定的时间还没来,他站起身朝山上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想着她那么爱闯祸,说不定惹上麻烦了。
既然这样,他便转身向回走,打算去闹市上找找,她总归该在热闹的地方玩。
走过三棵树,天天的身影就从林中闪过,小跑着上来,临近推了一把隋良野,嘻嘻哈哈地靠着树喘气,“来晚了!”
隋良野揉了揉肩膀,点点头,“走吧。”
天天跟过来,瞧着他的脸,“你练这个功有什么好处啊?”
“强身健体。”
天天听了,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啧了一声,“那,你是从小就练吗?”
“对。”
“这玩意儿要每天练吗?”
“倒也不用,只是我之前有段时间走火入魔,练误了功,再练下去可能要筋脉尽断,暴毙而亡,所以停下来了。最近再试了一试,似乎好了些。”
天天突然停下了脚步,隋良野走了几步发现她没跟上,便也转回身,“怎么?”
“练这个你会死吗?”
隋良野认真地想了想,“应该不会。练到这个程度是心法的大关,过了就再上一层楼,没过也就停在这里,大概随着年岁增长会功力会下滑,闯关是很危险,但我想我现在已经有了一条路,可以走得通,所以应该不会死。”
这答案天天并不满意,“为什么要做这么危险的事?”
隋良野很直白地回答:“因为我就是习武之人,这就是我的路。”
天天不乐意,“那她要是让你别练,你还练吗?”
隋良野道:“她没有这么说。”
天天蹙着眉,挥起一只手,“这关有什么好闯的,她的家你有什么好去的!你为什么做这种事,很蠢的你知不知道!”
隋良野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天天甩过头,咬了咬牙,“我不陪你去练什么功了,很无聊,我不喜欢,我不想浪费这么好一个白天,我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好一个白天?”
隋良野点头。
天天道:“我要去抢钱庄。”
“啊?”
天天道:“对,我要去抢钱庄,就抢裕明钱庄,那些当官的老爷来这地方都喜欢去那里存票子,说不定还有你主人那对夫妇呢。”
隋良野问:“你自己去吗?”
天天白他一眼,“我当然有帮手,你以为我平时除了围着你转就没有别的事吗,本小姐很忙的好不好。”
隋良野道:“那好吧,下次见。”
说罢便转身继续往山上走,天天咬牙切齿地瞪着他的背影,怒火攻心,转了两圈在地上找到一块石头,捡起来狠狠地砸向隋良野的背。
隋良野莫名其妙地转回头,只见到天天气冲冲的背影。
那对夫妇在晚饭后相约去散步,在门口等边望善换衣服出来,她挽着夫君的手看天边的云霞,听他讲十场火烧云的传说,把一个英雄故事讲得很有折子戏的风格,逗得她哈哈大笑。
在云霞倾倒的方向,路上移来隋良野的身影,她抬起手挥,正在讲故事的边殊岳只好停下话头,一起看过去,隋良野身后有马车经过,吆五喝六地要他闪开,隋良野反应慢,或者是不愿意反应,身形几乎没怎么动,颜风华紧张起来,以为那马车要撞到隋良野,松开了边殊岳的手臂,急着往前赶两步。
也真是奇怪,隋良野瞧着身形没动,但下一瞬就偏偏就移开了,那马车从他身旁奔驰而去,车夫还疑惑地回头看了他两眼。
等隋良野走近,还七八步的距离,颜风华便问:“吃饭了没有?给你在厨房留了饭菜。”
隋良野点头,又问:“你们出去?”
“去走走,你也一起来?”
“不了,我去吃饭。”他往中间挪了一步,从夫妇间走过去,边殊岳看了他一眼。
颜风华回到边殊岳身边,再次挽上他的手臂,“你刚刚讲到哪里了?”
边殊岳笑笑,却问:“你有没有觉得他脸变了?”
“有吗?”颜风华朝隋良野的方向看,反正隋良野还没走远,便叫住他,“你来一下。”
隋良野折返回来,站在他们面前,为表公平,看了一人一眼,最后才把目光放在她身上,“我来了。”
她仔细地瞧着隋良野的脸,“好像是变了点。变白了是吗?”她向边殊岳看,似乎在讨论这个问题,边殊岳笑笑,没答话。
这会儿边望善终于换好了衣服,扎好了辫子跑了出来,嬷嬷还在后面紧赶慢赶,她已经冲了出来,瞧见隋良野的背影,扑过去抱住他的腿,“好久不见丑哥哥!”
隋良野转过身,边望善被身后的嬷嬷抓起来,抱在空中,她眨巴着眼睛看隋良野,“哇,丑哥哥你不丑了……”
边殊岳朝颜风华看了一眼。
隋良野笑了下,“是吗。”
边殊岳从嬷嬷手里接过边望善,“走吧,咱们沿着河边走走。良野,你吃完后想来随时来。”
隋良野看看颜风华,点了下头。
这天隋良野练完功,在石头上发呆,好几天了,都没见到天天,该不会真闯祸了吧。
此时的天天,正在马厩里和她临时组建的联盟进行最后的动员。
她眼神发光,志在必得,三五人围成一个圈,她在其中讲话,看看左,看看右,“我把你们从赌债里拽出来是有条件的,这一票干成,我们就发家致富,名扬四海,干不成,就壮烈成仁……”
一个十六岁的小孩浑身酒气,明显还没睡醒,听见壮烈成仁睁开了眼,“姐,啥是壮烈成仁?”
“这你都不懂,傻子。姐你找他来干什么?”一个十八岁的小孩嘚嘚瑟瑟,“壮烈成仁就是壮烈死了,你没听过说书啊。”
一个十五岁的小孩巴巴地看着天天,“姐,成仁以后呢?”
天天瞪他一眼,纠正道:“什么成仁以后,我们是要奔着干成去的……我怎么找了你们这几个货色。你们以前不是耍杂技的吗,功夫还在吧?”
十五岁拍胸脯道:“姐,你放心,虽说老板赌输了把我们卖到这里,但我们没把自己当赌场的人,一直都在练功的。”
“我倒不担心你……”天天瞧瞧剩下那两个。
十八岁道:“姐,你放心,我们都在城隍庙里演练几回了,放心,指定没问题。”
十六岁道:“城隍庙里有人吗?钱庄里有人吗?那能一样吗?”
天天拍了一下他的头,发出敲西瓜一样的清脆声,“大敌当前你敢乱我军心!都听好了,拿上家伙,准备出发!”
于是这个小团伙四散开,去马屁股下、稻草堆下、食槽下、窗台边拿回自己的大棒小锤,重新聚到一起,天天指示,“重复一遍你们的任务。这个点他们正准备关门,然后呢?”
十六岁:“我敲门,打倒看门的。”
十八岁:“我进去,让大家都蹲在地上,蹲成一排。”
十五岁:“我翻进柜台。”
天天:“我装钱。齐活了,走!”
团伙浩浩荡荡地出发,天天一马当先上了马车,十五岁的小孩不会驾马,跟着一起坐车里,剩下两个一左一右地在车厢前安下,拽过马缰绳,气势恢宏地喝一声,奔向发达的应许之地——裕明钱庄。
今日天气晴,钱庄门口两个管员在卸板挂牌,起得早的生意人路过,与管员摇摇拱手作揖问好,各自上路,管员回头挂上营业牌,钱庄八扇门打开来,里面的管员抱着红毯子走出来,伸臂一抖,抖出几条好兆头的财路。
钱庄里管主把所有人召集在一起点卯,交代了重要事,看看时辰,解散众人。保卫拿上棍棒按外内分批分点站位,柜台后的账员拿上算盘,从隔栏口排着队走进去,再挨个落在自己的位置上,管主跟着账房向库房走,问今天的押运是不是准点来,来打杂的小童拎着茶水穿梭在场里给大家送,被副管叫住,嫌他乱走,打发去了。
正是一派生机萌动之际,只听得一声厉喝:“不许动!通通不准动!”
众人回过头来看。
天天气宇轩昂地站在最后,十六岁回过头,苦着一张脸道:“姐,人有点多啊。”
门口的护卫咂摸出味,没想到还有人坐马车来抢钱庄,纷纷提棒赶来,天天一把拉过十八岁,这十八岁立刻把手里的长棒挥舞起来,哇呀呀乱叫,在地上滚来滚去,乱招齐发,乱得那群酒囊饭袋护卫近不得身,此时天天趁乱出击,跑过去把门关上,并迅速下达指令,“快去拿钱!”
十六岁和十五岁反应过来,毫无默契地同时朝柜台冲去,柜台后的账员各个目瞪口呆,两个小孩拿锤子和棍子指着他们,叫他们速速交钱,账员们举着手,集体朝管主看,管主眨了两下眼,对这两个小孩道:“钱庄没有钱,都已经押运到总部了。”
十五岁扭头对天天喊:“姐,他们说没钱,都送走了。”
天天一听大惊失色,拎着剑跑过来,“送哪儿了?!”
管主虽不认识天天,但看着她穿金戴银且戴着一把造价不菲的剑,想了想,诚恳道:“女侠,是这样,每天这个时辰是衙役巡街的时候,我估摸着,大队人马马上就到。”
天天眼睛一亮,“哎,他叫我女侠耶。”
十六岁凑到她身边,“姐,他说有官府的人要来了。”
天天不乐意听,“他说有人来就有人来啊,这地儿往来的全是有头脸的人物,官府都是吃干饭的,难道我不知道吗。就现在咱们在这里抢,到了晚上官府都不一定发……”
话音未落,门口响起拍门声,“开门!开门!大白天做生意怎么关门!”
接着便是许多人声和脚步声,管主把两手一摊,“来了。”
天天当机立断,“听我指挥,风紧扯呼!三十六计,走为……”
话音未落,十六岁十五岁十八岁已经依次拉开大门往外冲,天天一愣,哦,怎么,走正门吗?顾不得许多,也跟了上去。
事实证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谁能想到强盗会从正门出来,且这几个小孩既不蒙面,还看着傻里傻气,后面跟着一个衣着光鲜的富家女,正常人很难联想到这是抢劫,于是都没反应,硬生生让此四位卧龙凤雏先行了几步。
天天看这个情况,振臂高呼分头跑,头也不回地往东跑。十五岁心想跑多慢,看我去驾马车,上了车发现不会使马,正要去捞缰绳,先被衙役捞了下来;十六岁往西跑,跑了两个街口发现,完蛋也,怎么这里是官府衙门口呢?十八岁往北跑,狂奔不止,见缝便钻,见路便转,见人便躲,一路惊心动魄,好不刺激,抬头一看,绕了一圈从南边回来了,正撞到衙役手里,众衙役诧异地转头看看他,看看北方,这样的逃窜还从来没见过,一个招手道:“过来吧,来都来了。”十八岁垂头丧气地走过去。
最有前途的天天选对了赛道,不一会儿身后聚集了十来人,还各个骑马,她转头一看,看见几个身影,知道不消一刻钟便能抓到她,索性也懒得跑,踢开石子,在路中间大咧咧地盘腿坐下来,她的手摸在地上,几乎感到地面被马蹄上震得起伏响动。身后的人喊起来,叫她速速伏法,趴在地上不要动,天天对此嗤之以鼻,就不要趴在地上,那些衙役距离近了也不下马,嚣张跋扈地飞奔而来,天天可以想象到那些高头大马在她身后奔袭,也许拔剑挥刀,各个穿盔戴甲,马蹄粗粝,一蹄便要踏将于身,好一群暴戾之徒,天天不动,感觉到脊背发热,马蹄尘土飞扬,蔓延到她面前,眼前尽是激起的黄沙,她闭上眼睛。
然后忽然一人拉着她的手臂,将她拉起,接着立刻横抱起她,她吓了一跳,两手立刻抓紧来人,看清隋良野的脸,隋良野抱着她跑两步,跃上墙头,身后那些人弃马而来。
隋良野抱着她在屋脊上奔跑,跑过两座屋顶,忽然跃下,落地后将她放在地上,将两指圈起放在口中,吹了声响亮的口哨,一匹棕红色的马跑出来,隋良野一把拉住,翻身上马,朝她伸出手,天天不动,“我不乐意跟你一起走。”
身后追击声又来,天天赶紧上马,“快快快,咱们快走!”
隋良野策马而去,还不忘转头看看,调转马头朝西南去,又对天天道:“这些不是官府的人。”隋良野思忖道,“他们像杀手。”
天天偷偷转头看,抓着隋良野的衣服以免掉下来,后面的五六人各个严肃沉默,带着弓带着剑,额头一道黑带,袖口两边红,确实不是官府。
隋良野问:“你认识他们吗?”
天天摇头。
隋良野皱起眉头,告诉天天坐好,而后催马前进,身后的人速度也跟了上来,好巧不巧前方正是一片开阔地,隋良野拨转马头,向更西走,那里有树林,适宜逃脱,后面追击的人显然看出了他的心思,领头的那个立刻张弓搭箭,从马上立起身子,对着前方奔驰的人便射出一道猛箭,隋良野及时拽缰转马头,另一只手从天天手里的剑鞘里干净利落地抽出剑,回身一挡,那利箭弯而折弹,没能一箭射穿他们二人。
但后面数人均已拔箭,必要在他们进入树林前干二人下马,隋良野抬剑阻挡,但唯有一箭直奔马腿而去,那红马哀鸣一声,在急速奔驰中轰然倒塌,天天惊呼一声,隋良野随手将剑一甩,那剑插进地中,隋良野两手抱住天天,在马倒下时跃身而起,冲力甚大,他一脚踏上摇晃的剑柄,再借力空中一翻,落在地上,放下天天,转身便去抽剑,拿到剑在地上一划,扬起黄沙尘土,对天天道,往林中跑。天天立刻照做,隋良野则在尘土中辨认来者。
前方一阵尘,黄沙在东风下西走,追击者速度不减,改箭换刀,策马冲刺,沙尘散尽,一人在前当关,神情淡漠,领头于马上挥长刀,隋良野仰身避过反手在马脚一砍,此马哀倒,马上人就地一滚来到面前,指挥剩余人向林中去,但隋良野必不会放行。
在杀人时,他淡漠的脸上闪出短暂的凌厉。
天天躲在树后,捂住耳朵,怀里抱着剑鞘,连是谁来杀她也不知道,但其实并不难猜,她这样丧母的长女,娘家无力,在家中挡了许多人的路。她咬着嘴唇,睁开眼,狠狠地望向土地,风吹过树叶摇动,她暗自发誓,倘使今天有命逃脱,定不会放过辱她之人。
她眼前走来一双鞋,干干净净的靴子,抬头看,隋良野的剑上沾了血往下掉,朝她伸手,她把手递过去,隋良野道:“剑鞘。”
……
她把剑鞘递过去,隋良野在树上擦干血,归剑入鞘,这次拉她起来。
问她:“你知道这些人是谁吗?”
天天忽然笑了下,什么也没说。
隋良野道:“外面有死人。”
天天为难了一瞬,“那我闭着眼走出去吧。”
走过六百步,隋良野停下来,天天放开他的手臂,看着前面便是回城的路,她下意识地想回身,隋良野轻摇摇头。
天天深呼吸,隋良野又道:“我这几日便走了,来不及,到时就不跟你道别了。”
这时天天还以为隋良野杀了人要逃命,立刻道:“别担心,我爹会摆平的。”
看着隋良野不在意的神色,才发现他说的不是这个,他要走不是因为担心被通缉,只是因为颜风华要离开。
于是天天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开口:“以后还会再见你吗?”
“大概不会。”
天天扑过来抱住他,手臂环在他肩膀,闻他身上一点兰花的气味,贴在他耳边,“我是你的朋友吗?”
隋良野点头。
“那如果我死了,你要替我报仇。”
隋良野拉开她,仔细看着她,“出什么事了?”
天天笑,“我的事。”她伸出自己的手,拉起隋良野的手,拉勾,“你有空记得来看我,如果‘大概不会再见面’,在世上我就没有同盟了。所以你不能不来见我,不能把我当做你经过的一个地方的一个普通女子,你要再回来,你要来见我,你明白吗。”
隋良野刚要开口,天天捂住隋良野的嘴,“你跟她也没有缘分,不也为了她硬生生造出许多缘分?所以你也得为我这么做,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好半天,隋良野点头,跟天天拉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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