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平凡的一天。
那以前,也是平凡的每一天。
但那天之后,天翻地覆,没有预兆,没有梦中的提醒,要发生的事在千里之外发生,到人面前时只有一个准备好的结果。隋良野想,他生命中所有人消失的一天,也是平凡的一天,他在见到师父腐烂的尸身前,也是平凡的一天。
他已经很久不算命了,他反正从来也不精于此道,从来没有开过玄机的窍,但从下一个早上开始,他重新捡起这技能,什么也不为,只为一点点预兆,不要让他这样天崩地裂,不要让他这样痛苦万分,他把当年幼小无助徘徊在空无一人村庄里的泪和现在的事一起流,一个晚上他只觉得心中死去活来,他沉默地坐在地上,将头埋在手臂里,罗猜跪在他身边,一言不发地陪着他,隋良野哭得也很沉默,这让罗猜更加担心。
可是隋良野只是想,只是想,想也想不通。
罗猜告诉他,不要去想,人生最关键的秘诀,就是“不要盯着看”,隋良野,不要盯着看,移开眼睛,不要试图去搞懂,搞懂了又怎么样,不要盯着看。
夜半三更,野兽在树林里徘徊,隋良野和罗猜都没有心思去管,隋良野终于抬起头,问罗猜,不盯着看要做什么呢?
罗猜想了想,对他道:“就一天一天地过。如果实在没感觉,就多赚点钱。”
隋良野转开了脸,下巴垫在手臂上,罗猜的眼睛盯着他,一刻也没有离开。
罗猜对他道:“我去把你师父下葬。”
说着要起身,隋良野拉住他,罗猜低头看隋良野,“我很快回来。”
隋良野道:“我已经做了。”
罗猜看向隋良野的手,手指和手心都是血,天太黑,他又一直在看隋良野的脸,甚至都没注意到这些,于是他蹲下来,用衣服给隋良野擦手,隋良野安安静静地由着他,半晌才道:“有人。那晚有其他人。”
罗猜没有答话,隋良野继续道:“四个人。”
罗猜停了停手,心里一想,就知道贰佰事情没办好,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隋良野道:“你能不能帮我找找是谁?一个叫厉璞。”
罗猜看向隋良野,那张哭红的脸上恳切的眼神让罗猜无法拒绝,他答应了,尽管他已经想好答应却不会去办。
“我们回去吧。”
隋良野也跟着他慢慢站起身,朝大门望了一眼,对于隋良野来讲,“回去”已经没有意义,他要离家了,永久地离别自己的家。
他对着安葬众多同门的山发誓,自己将来也会死在这里。
距离比赛还有一天,罗猜还没有找到厉璞,隋良野坐在他面前,按他的吩咐梳洗换衣,只匆匆睡了两个时辰,看脸色其实也并没有真正休息。
“你答应我的。”
罗猜桌上的茶刚冲好,倒掉前三杯,再先给隋良野添上,“我在找了,刚回来,什么都要时间的。”
隋良野直直地看着他,也就在这种时刻隋良野会流露出仰赖他的神情,固然隋良野在场上百战百胜,无人可挡,固然已在场下风水水起,名声大噪,但归根结底他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孩,在自己身边,甚至不需要同很多人打交道,怎么学会懂得人情世故,隋良野新近丧师,此时此刻都没有反应过来,要不是抱着找到那四个人的念头,只怕停下来就会崩溃。
于是罗猜没有选择,只能沉默,在隋良野殷切直白的目光下,他艰辛地咽下一口茶,“知道了。我再去催一催。”
他这句话说话,隋良野向后移了移,歪过头看罗猜,罗猜并没有抬眼,只是盯着无聊的茶面,晃出点趣味,他不抬头,是因为感觉得出隋良野的变化,盯着一个小孩子成人很残忍,他不太想看。隋良野起身走了,他不必看也知道最后一眼会有多么冷淡。
罗猜从来没有养过猫,他只听人讲起过,猫是很冷酷的动物,得罪过它们一次,就再也没有和好的可能。
无须罗猜去逼迫武林,风声风语已传到他耳朵里。
说是隋良野去了铜陵派,要找厉璞出来说话。人家正经大派,访客来都是要登记向上汇报的,一来二去出来回话,没有厉璞,厉璞回老家了。
隋良野问,老家在哪里。
大派小徒趾高气昂,本就看不上野狐禅,告诉隋良野,那咱们不知道,咱们就是知道也不能说,要保护门徒安全,谁知道你是不是什么正经人,找上门去坑蒙拐骗。
隋良野气得脸通红,十五六岁没经过事,还以为自己上门就能见到人,被人轻飘飘地就挡了出来。他拂袖而去,把五豪门在阳都的分所去了个遍,连一个年纪超过三十岁的人都没见过,彼时隋良野还不明白,在外办事讲究身份,你什么人就见什么人,不管你有天大的委屈,你新近死了师父还是爹,都一样,对他来说或许天塌了,但对大派来说,地位不对等是见不到的。
可想见那个孤苦无依的下午,在黄昏时天时地利应景地下起瓢泼大雨,他在路上独自徘徊,头一次觉得人间复杂,在山上,从不会有这些虚与委蛇,这些推脱冷眼,这些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迫切地需要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急切地想要问个明白,在这之前他甚至不允许自己感到悲哀和痛苦,就好像明知前方乌云密布即将大雨,此刻他需要一把伞,多残破都没有关系,哪怕一根棍子,现在给他,帮一下他,好让他去理解去应付失亲的疼痛,去尝试走过去,好继续生活,毕竟他才十五岁。
可他的感受在武林面前,显得轻飘飘。
但隋良野管不了其他人的感受了,他只能照顾自己,既然人人为己,他又何必追仁求义,武林是一个整体,那他的敌人就是所有江湖人。
午夜,他站在铜陵派最高的屋檐上,把他用无双天偷出的绳索套住的、从东堂森拖来的大钟砸在屋顶,踢开那些碎裂的瓦片,用从西轮浦夺来的大锤敲钟,下面被他从南马帮盗的马在嘶鸣。
一时间声势大作,铜陵派屋间连连点起灯,高声呼叫,提刀携剑,成队成帮地赶过来,聚集在地上,仰头看他。
有人拉弓,有人举长枪,年轻小辈激愤不已,自铜陵派建派以来,何时被这样羞辱过。但小辈被几个年长者拦下来,一个中年人上前来,向隋良野喊话。
隋良野丢开大锤,那锤落在地上发出轰鸣一声犹如金迸,砸裂一块大理石板,溅起碎片,果然重锤。
众人回头,隋良野道:“一天,交出厉璞。否则四进二,我会杀人。”
一言既出,下面年轻一代更是沉不住气大声喊叫,长者们不发一言,隋良野冷冷扫过众人,转身要走,几个弟子拔剑便翻身上屋,大喊一声哪里走,便要过来交招,只见隋良野身形一动,竟如影似风般从几人中间穿了过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道行深的人看清了他的身形,朝他离开的方向望,而后回头,几人面面相觑。
第二天,比起交出厉璞,武林派人来请罗猜前去一叙。
罗猜应约前往铜陵派,整堂等着武林的数位大佬,级别最高的是一位常务委员,这七八位大佬大多出自五豪门,还有一位官府的代表,都正襟危坐,等待罗猜。
这几位跟罗猜也很熟,在不同的场合相处得也算愉快,只不过这事是正事,大家都端着架子。
委员请他坐下,打发走下人,请他喝茶,开门见山道:“小罗,这事他想怎么样?”
罗猜刚拿起茶杯,就放下,“要不然,就让厉璞出来谈谈,也不用四个人都出来,我相信以厉璞那几个人的水平,也杀不了那个男人。”
铜陵派的代表嗤笑一声,看了眼委员的脸色,没再说话,罗猜朝他看了一眼。
委员道:“那位选手夜闯铜陵派,偷盗了名门正派的帮派宝物,还扬言要杀人,这件事性质很恶劣,但可大可小,关键看他的态度。”
罗猜道:“他不管偷也好,借也罢,东西都留在了铜陵派,只等物归原主。至于闯进铜陵派,那也是因为铜陵派闯得进去,还好他没做什么事,也算给保卫提个醒。至于扬言,也是为了见厉璞,见到厉璞,想必就不会有血腥,大赛正常进行,皆大欢喜。”
铜陵派的代表按捺不住,终于插话,“怎么,他做下这种种不敬之举,还威胁我们,我们就怕了他吗?他说见厉璞就见厉璞,他有什么证据证明厉璞跟这件事有关系?他凭什么?凭他现在红吗?说见厉璞就见,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他想要杀人,也要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
罗猜根本不理他,甚至看都没有看一眼,只是等委员讲话。
委员看了看官府的人,也没开口。
罗猜问道:“其实为什么不能见厉璞呢?你们担心他对厉璞下手?”
委员道:“他还是个孩子,情绪激动,可以理解,但这就是你该处理的事,你总要教他人情世故,不要以为耍性子,威胁别人能有结果,这是不对的。他要求见厉璞的诉求很无理,因为厉璞也好,其他武林的人也好,都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罗猜笑了,“您意思是,这事就当隋良野说胡话?他是小孩没错,但把他说话当放屁,就有点过分了吧。”
委员道:“他凭什么说这事跟铜陵有关系?他先证明吧。”
罗猜了然一笑,“那叫厉璞来当面对质啊,我看那小子怕是说不了慌。”
委员一计不成,改换说法,“说到这里,说谎确实你们擅长。他也不叫顾长流吧,死的那个是顾长流,那他叫什么?”
罗猜愣了一瞬,顿时恍然大悟,“喔,贰佰来你们这边了是吧?”
委员暗示道:“武林中人,要跟武林中人站在一起。”
罗猜喔了声,“哦,原来我们不是武林中人。”
“他叫什么?”
“他叫什么不重要,贰佰也知道他叫什么,既然贰佰没讲,说明这小子还算有点良心。”
东堂森的代表开口道:“罗猜,你是聪明人,该从中帮忙调解,怎么倒和我们吵起来。”
罗猜看向他,笑嘻嘻的,“我一开始是想调解来着,但诸位明摆着欺负小孩,我真有点受不了。他不过想见一下厉璞,你们为什么要阻挡呢。人的心结不解,怎么能往前走呢?”
西轮浦的代表叹了声气,“他的心结,很了不得吗?不见他,你说为什么,天下所有人要我们交出谁就交出谁吗?他是官府吗?他是朝廷吗?他凭什么。”
罗猜一一看过众人,没有答话。
南马帮的出来和稀泥,“我跟猜哥也是认识久了,我相信猜哥没有跟武林作对的意思,猜哥你看这样行不行。比赛,咱们延后,这小哥——不管他叫什么吧,不说就不说,没问题,我们相信猜哥——可以休息几天,给他师父下葬也好,守孝也好,只要他不想退赛,我们可以等,十天半个月没问题,好商量。而且来的时候,猜哥你也说了,江湖中能杀了那师父的,没几个人,那孩子要是真想查,他可以去报案,但是他不能来威胁我们,我们不会、也不能被一个少年骑在脖子上威胁。”
罗猜苦笑道:“告到官府,回一句跟你们没关系,案子不也就结了。他要见厉璞,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要求不过分吧?”
委员朝罗猜靠了靠,“罗猜,你我也熟了,我不跟你说那些弯弯绕,我就一句话,你跟那孩子好,你得为他想一想,我知道你不止图他的钱,你今天为他讲话肯定心里有他,照顾小弟,我在家里做大哥我也懂。但有件事我不懂,我不懂孝敬父亲,因为我老爹是个混账,他没有一天做好人,没做过一件好事,但毕竟一家人住在一家门,他攒他的恶业,对子女来说,无非就是他走的时候我们少哭两声,没那个感情,我也不伤心,你肯定懂,我爹死的时候我十二,日子照样过,怎么,没他不行吗?他妈的人活着没谁不行?那孩子也一样的,他那个门派早就销声匿迹了,因为他们就是个邪教,一批一批地把小孩子拉进来练神功,一半都活不过十五,全他妈有病。你想,那个师父能好到哪里去,且不论那晚谁跟他在一起,就算四个年轻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那师父老大不小的人了,说死就死,什么都没留下给你兄弟,只扔下一个乱七八糟的摊子,折腾得你兄弟人不人鬼不鬼。你这个小兄弟原本可以过很好的生活,对不对,有钱有前途有女人,现在他这些都要不了了,就因为他师父不负责任地甩手,那四个年轻人又有什么错,厉璞又有什么错,厉璞也才十七岁,他就不是孩子吗。你弟固然是你的心头肉,厉璞就不是谁的家里人吗,他还有个未婚妻,眼巴巴等他成亲。罗猜,你我在江湖久了,分得出是非,你敞开心告诉我,你要真觉得这是厉璞的错,你要真觉得你弟现在见了厉璞能好好谈放过厉璞,我把厉璞交给你。”
罗猜沉默着,没有答话,最后站起身,“我会回去跟他说。”
武林的人纷纷起身相送,罗猜提醒道:“但下一场跟他打的人,最好还是做好准备,实在不行,退赛也可以,我不确定他能控制自己。”
人群中传来一声冷笑,一个白衣青年翩翩而出,朝罗猜行了礼,“在下便是你家公子下一场的对手,请多指教。”
罗猜随便看他一眼,兴致缺缺地点点头,旁边人还在介绍什么他叫小白龙,罗猜也懒得搭理。
小白龙道:“也请您转告贵公子,要来便来,谈不拢也不必推后比赛,要下杀手也尽管下便是,输赢凭本事,我也不会对他怜香惜玉,手下留情。”
罗猜对这种小辈份的人根本没兴趣,他交友只交说得上话的人,他朝委员摆了下手,委员出门来送他,两人一路走到门口,还在讲话,最后委员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送他出了门。
罗猜出了门转过弯,刚在马车道上了车,就有人跑过来要见他,罗猜在车里不掀帘子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一开始不想搭理,但贰佰实在有话要说,罗猜不耐烦地掀开帘子往下看,贰佰飞快地暼了他一眼,开口道:“这事你也可以怪我,但我没说他的名字。”
罗猜冷哼一声,“怎么,武林给的钱多?”
贰佰没理这句话,只是道:“他们来找我,告诉我那是个什么教派,我也去打听过,且不论顾长流算不算好人,起码亲手拉扯大隋良野,将心比心,我师父要是走了,千方百计我也要求个结果,猜哥,你那样办事不地道。”
罗猜蹙紧眉,脾气上了来,语气倒还很平淡,“你他妈什么外人管我办事地不地道,吃里扒外,有多远滚多远,拿钱办事的人不要立牌坊,我让你把山上清干净,你阳奉阴违也就算了,看隋良野得罪了武林,转头就投,你哪来的脸跟我说话。除非你没拿武林一个子儿,全靠你仁义道德,否则别对我再开口,我他妈有时间听你逼逼赖赖吗。”
这句话一出口,还想说什么的贰佰收了声,拿钱手短,没什么底气,既如此也没什么好讲,贰佰往路旁走了走,让开通道,罗猜放下帘子,催促马夫赶车。
一路上罗猜都在细细思量,以他的了解,厉璞实在是个无足轻重的角色,既不是天才也不是优等生,武林对他和另外那三人的保护,就是出于门派的规矩和傲慢,倘使去质问去要说法的不是隋良野,不是这个小孩子,是权宦之家,是地方豪绅,怎么会连厉璞这个小角色的面都见不上。一方面罗猜为隋良野感到不值,一方面他又觉得,这就是外面的世道,他和隋良野现在还年轻,只有名声,还没有地位,不是谁的儿子,不是谁的亲戚,再过十年,成了地方一强,到时候这些又哪里是问题。这所有都是成名成功路途上一个挫折,忍过了将来有好处,证明此人成熟隐忍可靠,可进入他们的圈子。
可隋良野忍得了吗。别说隋良野,就是罗猜现在就火气往上冒,只是他理智告诉他,他们如今最接近那个层级的人,将来自己坐在那个位置,实话实说会在乎一个路边的小孩来告状吗,罗猜觉得自己也不会。
于是他回来后,站在隋良野屋外的院中,迟迟没有走进去,他筹措语句,又时不时想起隋良野可怜的双眼,他在冲动和理智中徘徊,拉扯得不成样子。
月上墙头,万籁俱静,隋良野的门打开,他消瘦的身影出现在门边,眼睛朝罗猜看,期待又受伤,像受伤的野兽在等药,罗猜明白,隋良野或许只想和厉璞谈谈,可一旦谈得不让隋良野满意,隋良野继续追究又该怎么办,现在的一切拱手相让也就罢了,但问题是真的有必要为一个不负责任的师父冲动到毁掉一切吗,天下江湖尽在武林,到时候隋良野又该何去何从,一个习武之人不走武林正途,难道要去下三路当匪做盗吗。
他一直不开口,隋良野的脸色便逐渐沉寂下来。
隋良野真是个敏感的小孩,他看着罗猜的脸,罗猜轻轻摇了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隋良野给罗猜省去了许多麻烦,他一言不发地垂下头,转身回房,轻轻关上了门,既没有追着罗猜问,更没有和罗猜闹,独自一个,去无人的角落了。
罗猜仍旧看着紧闭的房门,在隋良野方才哀痛的神色中,除了心痛便还有些宽心,那痛苦代表隋良野不再执着,所以才开始感受失去师父的苦楚,罗猜暗自发誓,今日隋良野受的种种委屈,将来必有回报的一天,就算这个夜晚,或接下来数十、数百个夜晚如何难熬如何痛苦,等到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让他们得意一次吧,你我兄弟的奖励一定在后面。
他一直站着,那扇门没有再动过,高师傅从身后走来,和他一起看,然后重重地叹了口气。
罗猜头也不转,问:“怎么?”
“下一场比赛,要不要再延后?”
罗猜道:“明天问问他吧。”
高师傅道:“他进步很大,我想进下一轮不成问题。”
罗猜不甚在意地嗯了一声,高师傅犹豫道:“今天我看他练功,跟以往大有不同,开了关窍,忽然很难看得懂。”
罗猜没听懂,转头问:“是更厉害了?”
高师傅点头,又摇头,“这进步得有点邪性,我也说不上来,但我从没见过这样的路数,太急了,乱七八糟的。”
罗猜问:“伤身体吗?”
“现在看起来,倒也没有。”
“不伤身体就好。”罗猜想了想又道,“他功夫现在已经超过了你,你看不懂也正常。”
这也是事实,高师傅也不好多说,有些疑问他也只能自己想想便罢。
武林还是给了七天的宽限,主动申请了延期,好险没逼隋良野红肿着眼在经历了这些后去比赛,但罗猜也根本见不到隋良野,因为隋良野每日都在练功,早出晚归,高师傅醒来都找不到人,四处去寻,总在些偏远的山水里找到隋良野。
沉默的孩子让人看不懂,罗猜也只能在一旁看着,唯一一次他觉得稍微放点心,是晚上在等隋良野回来,他站在门口等不来,点着灯笼去找,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家仆,走了两条街,看见隋良野在柳树下摸一只猫。
罗猜让人停在原地,自己走过去,隋良野抬起头看他,眼睛闪闪的,跟猫的眼睛交相辉映,罗猜小心地靠近他,隋良野默默垂下头,并不抗拒他过来,罗猜蹲下来在他对面,高大的身躯投下的影子将隋良野包裹进去,罗猜问他:“要不要带回家?”
隋良野摇摇头。
罗猜道:“起个名字吧,起了名字就是你的了。”
隋良野看看他,又摇了摇头,半晌又道:“不是我的也好。”
罗猜笑笑,吹了灯笼,陪隋良野在柳树下,溪水旁,月光里,跟猫待了好一会儿。
比赛那天,因为场上场下的所有事,杀师疑云、丧师之痛、出身小派的隋良野与武林之间的不和闹得沸沸扬扬,隋良野左臂缠了一圈丧事白巾,垂下轻柔的尾,出场时更是万万千瞩目的焦点,他年岁愈盛,眉眼忧郁冷淡,唇红齿白,勾得出一张面若冰霜也惹怜惜的脸,脸上不见一丝波澜,他站在台上,笔直的背线犹如一段柳,一身素衣憔悴,全场鸦雀无声。
罗猜平静地看着他,听到身边人的呼吸,而后响起窃窃私语,夹杂着各种议论,越发往上三流走下九流去,这些罗猜充耳不闻,只有一句感叹,悠悠地偏偏飘入他耳中,长大了啊。
在这之后接踵而来的,是隋良野越发残暴的攻击对招,对面的小白龙早对这半路杀出的野家弟子看不习惯,有此机会,当然拼尽全力,一时间场上各下杀手,比上一轮还要眼花缭乱,不仅是高师傅,就连远处看台上武林的众人也都站了起来。
罗猜是门外汉看不出门道,但已有人看出了不对,且不说隋良野进步神速,当下招式更是闻所未闻,一定是基于他突破的功法上另有新技,完全是别一个境界。但小白龙更不是吃素的,若果说唐下卉是个百年一遇的天才,那小白龙更加是罕见奇才,年少成名自不必说,常年技艺精进不止,保持高水平状态不在话下,上一届进了前八,本次再接再厉,剑指头筹,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当下对开窍辟路的隋良野也能打得有来有回。
场面越发激烈,连招竟没有半分停顿,足足已有半个时辰,仍旧游龙戏凤,走尘飞粒,眼花缭乱,越来越多的人站起身,注视着这场比赛,而裁判已经走向场下裁定组,提示当下的情况,便有人去请示武林观察组,看这比赛要不要叫停。
罗猜的眼睛望向观察组,那边窃窃私语,又朝场上张望,看双方对垒谁占上风。罗猜虽看不懂招式,也看得出隋良野受了伤,他固然担心,但他就是莫名地不害怕,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隋良野会赢。
观察组的决定还是来得太晚,场上刀光剑影,瞬息万变,一个错看的步法,一击失毫厘的剑招,小白龙刺出的那一刻,便已万念俱灰。
隋良野的剑刃划开他的喉咙,那柄剑绕着他的脖子转了一圈,银钢叮咚清脆作响,剑柄回到隋良野手中,隋良野摇摇晃晃退开,白衣溅上小白龙的血,小白龙仍旧是那极标准的刺剑姿势,自三岁起就日夜不休地练,现今二十九,他的眼缓缓看向隋良野,此时场下寂静一片。
罗猜和所有人一样,弹跳了起来,扒着前方的栏杆向场中望,站在场边的高师傅头晕目前,一跟头栽倒在地,隋良野冷淡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看向高高台上的武林观察组,小白龙的血从他额头落下来,经过他的眼睛,他慢条斯理地抹下,他也很累,他也受了伤,他的脚下也有淅淅沥沥的血,他看着武林,平静开口道:“把厉璞交出来,我要见他,否则你们所有人,都要付出代价。”
罗猜只觉得眼前一黑,闭上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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