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母缘

《赤恨》百合耽美小说_肥雍

    白日高悬,流云微动。天幕蓝成一汪碧水,涤尘楼檐角下风铎清鸣。


    徐巧犀捧着五六本装订精致的布面书,亦步亦趋跟着绿云。


    “春季晒书是要检查去岁秋冬书籍有没有受潮生虫,若有便及时挑拣出来,送去外头装书订书的人手里,其余的就略晒一晒。等到六月六暑气盛的时候才是晒书的正日子。”


    两人走到庭院,烘暖春阳倾落而下,清浅灿烂。一本本颜色各异,大小不一的书本安置在阳光中,仿佛停泊的小船。


    浅川春汀化成一片墨香书海。


    徐巧犀环视周遭。


    这场面竟然只是初晒?那夏天得多隆重啊。


    这个谢忌怜,桃花都杀到家里来了,还有闲心弄墨仕书。


    果然是名士风流。


    徐巧犀放下手中书籍,与绿云并肩翻阅检查。


    香气微漾的书页在指尖翻动,书页漫射着柔和春光,她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教专业课的老师是个很俏皮的小老太太。她总爱甩一甩花白短发,欢愉又自豪:


    “我们外语人一辈子都不能离开书。孩子们,青春用于阅读是一件无比美好的事。”


    可惜,那些话总是白费。出了教室,谁还碰书?除了期末周。


    然而徐巧犀还真置身书海了,神奇!


    渐渐的,翻动书页的速度慢下来,一口郁气徘徊在她心头。


    有点想小老太太的唠叨了。


    她已经消失整整两天,不敢想象辅导员和室友得急成什么样……


    “你一会儿傻笑一会儿皱眉干嘛呢?”


    绿云手肘碰碰徐巧犀胳膊。


    “我在想……”徐巧犀顿了顿,“这么多书有没有记载一些奇人异事,时间错乱之类的?”


    最好写着让她回去的办法。


    “那你得问郎君了。”


    “嗯?”


    “这里的书他都看过。”


    “不会吧,这些起码五六百本!”


    “不止,”绿云得意,下巴往别处庭院的方向点点,“只是涤尘楼的书在这里,锁香阁的书在西院,红玉台的书在北院。我们郎君四岁启蒙,过目不忘,天下没有他不知不懂的事。”


    徐巧犀听得舌头直哆嗦:“他他他……”


    他有这脑子,他才该去学外语背词典。


    心中不可谓不肃然起敬,徐巧犀看向手中书本的目光里多了三分凝重。


    只这一眼,叫她看出些惊奇来。


    “这书不是汉字!”


    她立刻翻看,全书只有封面那几个大字是汉文,写着:“鲜卑风俗解注”


    哇塞。


    谢忌怜还真懂“外语”。


    这算不算他乡遇故知?


    徐巧犀反复摩挲着手里这本《鲜卑风俗解注》,对谢忌怜多了种奇妙的熟悉感。


    “快走!走开!坏鸟!”


    蓝烟的身影忽从廊下冲出来,手里举着刀扇在半空挥动。


    她一口小白牙眦出来,凶如扑雀的小猫。


    “该死,只眯了一会儿云雀就来了!”


    晒书不能只是将书本放着,还要小心看顾,赶走来庭院啄花吃果的鸟雀,避免它们污损书籍。


    她那边忙忙慌慌的赶鸟,徐巧犀和绿云相视一笑。


    “蓝烟!”


    徐巧犀抱着书往她那边小跑,“你看!”


    蓝烟确保云雀飞远才转移视线望向她,“看什么看?”


    “这书是讲胡人的书。”


    蓝烟脸色一下变阴,冷冷转头,抽身要走。


    “等等,”徐巧犀拉住她,“我讲奇怪的话算胡人,那你家郎君看得懂奇怪的书算不算胡人?你连他也讨厌?”


    “我!”蓝烟眼神飘忽,脸颊鼓鼓的,冒着热红。


    《鲜卑风俗解注》后探出来一张眉开眼笑的小团脸。


    “我保证我不是胡人。那些‘奇怪的话’是我学到的一种语言而已,谁都可以学,可以说。”


    蓝烟乱眨眼睫,知道自己理亏,扭头轻哼一声,表示不在乎。


    徐巧犀瞧出她的松动,拉她到廊下坐着。


    “我还会用奇怪的话唱歌,你听吗?”


    “歌儿?什么歌?”


    绿云听闻,放下书跑来廊中,双臂抱住她们身旁一根光滑冰凉的柱子,眼里满是期待。


    徐巧犀被她看的有点不好意思,低下眼道:“叫‘alouette’。”


    她清了清嗓子,细细柔柔的声音半哼半唱这首轻快的歌儿。


    “alouette,gentillealouette


    alouette,jeteplumerai


    jeteplumerailatête


    jeteplumerailatête


    etlatête!etlatête!


    alouette,alouette!


    jeteplumerailebec


    jeteplumerailebec


    etlebec!etlebec!


    etlatête!etlatête!


    alouette,alouette!”


    她唱完,不出所料蓝烟又嗤嗤笑起来,但比上次笑她羽绒服时温和的多。


    “好怪,这是什么歌儿,你编来骗我们的吧。”


    “没有!”


    徐巧犀的第二外语是法语。这首法语儿歌就是老师第一次给他们上课时的引入。


    “那它是什么意思?”蓝烟睨她,等着她说出个所以然来。


    徐巧犀没说话,冲她单眼一眨。


    这首儿歌叫《小云雀》。


    “哼哼,我就知道你哄我们玩呢!”蓝烟见她不答,立刻骄傲地叽喳起来,又三两步跑去绿云那里,“你看这个人,真……”


    她声音弱下去,没说出来徐巧犀到底怎样,只是嘴边噙着笑。


    柔风拂过,庭院中书声窸窣哗啦,春阳的颜色仿佛更金。


    “诶,你们收没收拾郎君那些画?”


    蓝烟忽然问。


    绿云摇头,“书都这么多,画还没来得及看呢。也许旁人检查过了。”


    “不行,万一大家你推我我推你的漏掉了?”


    蓝烟提起裙摆就要朝涤尘楼上去。


    “你不是还要看着这些书?”徐巧犀赶上去拍拍她肩膀,“我去吧。”


    “那……也行,”她仔细叮嘱:“三楼最右边的屋子是藏画的,四面屏风后边那个螺钿箱子里是郎君的绢画,不必拿出来晒,只看看有没有褪色之类的,你小心点。”


    “好。”


    ——


    螺钿箱子比徐巧犀想象中的小,长宽都不过小手臂,在紫檀博物架上静静沉默着。


    她扭开铜钿纽扣,轻轻打开箱子,一股浓郁的木料香味扑面而来。


    里头画也少,卷卷都用长条盒子封住。只有五卷,铺满箱底都还缺两卷。


    徐巧犀估量了下这些画轴的金贵程度,还没碰呢心里打起鼓来。


    她敛了卷看起来封盒最厚重的,抱在臂弯中小心扯开盒上系带。


    包装这么好,应该不会出问题。


    那副画卷触手生温,绢画装裱的称纸细腻光滑,仿佛青春肌肤。


    “天啊……”徐巧犀惊叹出声,好奇这画的内容。


    逆着漫进窗棂的日光,她轻轻开启画卷。


    是一副人像图。


    花荫下,一位倾城绝艳的女子抚石倚靠,含情脉脉看向作画之人。


    衣香鬓影,环佩精巧,一笔一画都无比用心,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尤其她那双顾盼神飞的美目……


    琥珀色的。


    徐巧犀移动视线看向画像上方的题字,“乙午年九月初七夜遥忆爱……妻!”


    妻?


    谢忌怜说这里没有女主人啊。


    徐巧犀脑子没回过劲儿来,忽有一道人语自窗外静静传来。


    “巧犀?你在这里?”


    画卷之人身后,窗棂边站着一袭素白的谢忌怜。


    楼外明花丽柳,春光热闹,他垂发于肩,褒衣博带,更有七分冷魄。


    似一只漂游的清魂。


    好像。


    徐巧犀下意识看向手中画轴。


    他和画中女人好像。


    “巧犀?”


    他又唤她,徐巧犀像个被抓住做坏事的小孩子,飞速卷起画轴,“我来检查这些画有没有问题。”


    谢忌怜入室向她走来。


    “你的伤好了吗?”


    两人异口同声,双双愣了下。


    谢忌怜先反应过来,含笑向她摇摇右手,那纱布还未取下。


    “哦……我的已经没事了。”


    上次见到他还是在两天前的花厅,算起来只有一面之缘,徐巧犀在他面前有些束手束脚。


    “怪怜不好,没有同她们交代清楚,你不必做这些扫撒侍奉的事。”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朝她伸来。


    徐巧犀默默把手中画卷递给他。


    谢忌怜重新打开它,迎着日光上前两步,颀长身躯沐浴在金阳之中,逸散出如月般皎洁光华。


    “画中是我阿母。她美吗?”


    “美!”


    谢忌怜勾唇轻笑,但嘴角很快落下,“可惜我没有见过阿母。”


    “啊?”


    “阿母生我时难产,我一出生,她便撒手人寰。此画是阿父执笔,在阿母去世两载之后画的。”


    “洛阳总有人说我的容貌得益于阿母。”谢忌怜微微侧脸,举起画像问:“真的像吗?”


    似乎怕她敷衍,谢忌怜语速快了些:“阿父爱极了阿母。自她走后,谢家再不可提起她只言片语,身边没有人告诉我究竟像不像。”


    他长睫上有层娴静的淡金,毛绒的。琥铂眼眸盈盈如蜜,闪动着望向她。


    “巧犀,你别骗我。”


    阿母,妈妈。


    徐巧犀和妈妈关系寡淡,大抵可以用从小学起妈妈就常对她的话来描述:“你考试成绩排名多少?不许掉出前三,不然打断你的腿,我认真的。”


    妈妈说话时的眼神,徐巧犀记了很多年,像一场永不停止的大雪落满心头。


    穿越过来她一心想回的是学校,是她辛苦十几年为自己挣来的自由地,而非有母亲的家。


    眼前这位清贵郎君,如此貌品,如此家世,竟然是个没有妈妈的可怜人。


    那也好。


    他对妈妈还存有美好想象,思念她的时候永远飘着层朦胧的依恋。


    徐巧犀嘴里泛出苦味儿,但依然真诚点头,“像,特别像,眉眼简直一模一样。”


    这好似什么不得了的夸奖,谢忌怜眉目软开,心满意足般合上了画卷。


    “它不仅是怜的珍藏,还是阿父的。这两日他过来,想来也会来看画。”


    她这下懂了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谢忌怜小心翼翼收好画卷,又一一打开其他卷轴检查,最后合上螺钿箱子,没让她帮一点忙。


    “如果……”徐巧犀站在一旁,“不用我做婢女活计,那留我做什么呢?”


    手指在背后扣着博物架,她没说出口的小心思打成结。


    其实是想问他有没有听说过“穿越”这回事,但方才谢忌怜渴求回应的神色像尖针扎了一下她心口。


    似乎这种时候提离开的话有点“白目”哦?


    “这……”谢忌怜偏头思索,倏尔浅笑:“怜没有想好,且先养着巧犀吧。”


    那道清魂似的身影下了楼,留徐巧犀五味杂陈。


    趴在涤尘楼的栏杆上,她看见满庭亮的眩晕的书页,叶海涛涛。


    谢忌怜站在其间,时而俯身翻书,时而立身环视,像白海之上的仙人。


    这个人是她的白日梦吗?好得出奇,挑不出一丁点毛病来。


    越注视他,徐巧犀心里越没底。


    像童年的周末下午,吹出五彩缤纷的泡泡,眼睁睁看着它破开,变成一阵小雨那般忧愁。


    蓦的,玉蒲鸟儿似的奔向这里。


    “郎君!太尉回来了!但……但太尉动怒,带着家法……”


    玉蒲在谢忌怜耳旁说着什么。徐巧犀人在三楼听不真切,下意识朝庭院中伸长脖子。


    突然,谢忌怜仰头,双眸直直望向她,满是担忧,接着便急忙离开。


    不详的预感,徐巧犀心脏像落水般沉下去。


    有人冲上涤尘楼。


    是绿云和蓝烟。


    绿云急得嗓子都劈了:


    “你惨了!我方才听见玉蒲说,洛阳城现在到处都是你的消息!”


    “我?什么消息?”


    蓝烟扶着栏杆大喘气:“说你不是人,是林子里的狐狸精,跑下山来迷得郎君连公主都不要了,一味和你白日里……颠鸾倒凤。”


    “诶!你别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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