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芽糖

《阴湿魔君只想装小白花》百合耽美小说_AC昭苏

    卫灵梦到了自己母亲。


    他母亲名叫岐姝,是阴墟唯一一位女君,卫灵在阴墟短短十数载的岁月,与母亲相处的时间并不多。


    彼此最亲密的时光是母亲燃魂供养他修行的时候。


    他母亲揠苗助长地为他灌注灵台、提塑灵根,让他用短短十余载光阴达到了其他修士数百年才能达成的境界。


    代价是他和他母亲的寿元。


    年仅十三岁的卫灵对“寿元”两字尚没有太多概念,也不知母亲为何要这样做,他在外人面前要喊母亲“尊上”,跟众长老祭司们一起叩头行拜,还要站在最后排。


    彼时,母亲在远远的魔君高座上望着他,面容冷淡,像是对他全无感情。


    卫灵私下里问绮良:“我什么时候能离母君近一点?”


    绮良是他的护法,也是他的老师,告诉他:“等你术法更强一些。”


    卫灵刻苦修行,他的确天赋出奇,如母亲所愿,九岁筑基,十一岁凝丹,出关第一战就挫败了阴墟的掌旗大祭司,迫使众长老不得不承认他的地位。


    母亲很高兴,说要把君位传给他。


    那是卫灵见母亲唯一一次笑。


    母亲曾告诉过他:“以后,不服你的人就杀掉。”


    卫灵那时尚且懵懂,以为坐上魔君之位就是离母亲更近一些,却不知这是一场道别。


    不久,母亲离开阴墟,只身去杀一个叫卫徵的人。


    那时,卫灵才知道,自己竟然还有个父亲。


    ……


    卫灵在跳动的烛光里睁开了眼睛。


    有人坐在他身旁,背影遮了一大半刺目的光亮,卫灵眨了眨眼,感到背后好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他并不吭声,只是静默地眨着眼,环顾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


    依旧是一张架子床,床上搭着纱帐,坐在他床边那人挡光的同时,也挡了他一半视线。


    纱帐在眼前垂着,遮的视线恍恍惚惚,卫灵抬起手,轻轻拨开眼前的帐子。


    卫稷听到响动,转头看向他。


    随即就放下手中的册子,凑到卫灵床边,温声道:“醒了。”


    卫灵弄不清状况,他不习惯用这种视角看人,便不顾疼痛,手一撑,想从床上爬起来。


    这动作把卫稷吓了一跳,忙上前止住他:“你别动!”


    卫灵眨了眨眼,看到卫稷右眼眉骨的位置用棉布包着,想起对方在大火中破窗进来把自己抱出去的场景。


    他在卫稷脸上找不到任何恶意,默了半晌,又趴下去。


    因背部缠满绷带,卫灵只能在枕头上趴着,他朝向卫稷的方向,侧脸被压出了几分婴儿肥。


    很乖的样子。


    卫稷看着他,心就软下来,安抚卫灵趴好,转头叫来医师,给卫灵看诊。


    医师早在外面候着,此刻一股脑进了屋子,围在卫灵床前。


    卫灵并不习惯陌生人靠近自己,尤其在这种虚弱的时候,他想避开,可卫稷也在一边看着,眉目间又流露出那种关切的神色——每次卫稷这么看着他时,卫灵就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他忍了忍,终究还是没动,任凭医师们给他把脉,查看伤处。


    片刻,医师们起身,颇有些欣慰地告诉卫稷:“二公子实在是幸运,伤口竟没有感染,昏迷期间也没有发起烧来,如今能醒,便是没事了!往后谨慎用药,待伤口结痂脱落,就可痊愈。”


    卫稷悬了一天一夜的心总算放下,让医师们留了方子,吩咐两个小厮在隔壁屋子里煎药。


    屋内很快又静下来。


    卫灵趴在枕头上看他,卫稷坐到他床边,给他喂了点水,目光瞥过他背部触目惊心的伤势,低声问:“疼不疼?”


    疼。


    但卫灵抿着嘴,没说。


    卫稷看他一会儿:“谁教的你这样,疼了都不肯吭一声?”


    卫灵不解,微微睁大眼,瞪着卫稷。


    卫稷便叹了一声。


    他知道这弟弟有些呆呆的,很多话说不明白,只叹道:“我虽不是你亲哥,但也认了你做弟弟,以后受了这样的委屈,不用硬撑着,就算撒娇哭闹起来,哥难道会笑你?”


    卫灵张了张口,不知道撒娇是什么意思。


    他这辈子也没有哭过。


    卫稷用手蹭他的脸,拨开他额前有些烧焦的头发,动作很轻:“医师说你身上还有其他伤口,陈年旧伤,多得很,竟也没听你提过,都是怎么弄的?”


    卫灵蹙起眉头,也不懂对方为什么要问这些——有疤难道不很正常?


    他在凡界三年,身边见过的奴隶流民个个都疤痕遍布,他以为凡人就是如此,虽也觉得丑,可因为调不出太多灵力修复,就只能留着。


    卫灵张了张口:“我……”


    迟疑半晌,不知用凡人的话该怎么说。


    卫稷看他为难的表情,以为自己问多了,忙摆摆手:“算了,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说话间,小厮端着熬好的药进来。


    卫稷接了药碗亲自来喂,给卫灵垫高些枕头,自己先尝了一口,然后再舀一勺,吹了吹,才送到卫灵嘴边。


    卫灵被卫稷喂过不少次饭,早就习惯了,张嘴就吃。


    却不想刚抿进嘴立刻吐了出来。


    什么玩意,好苦!


    卫稷忙接过帕子给他擦:“药都是苦的,忍一忍,良药苦口……”


    卫灵把头转到一边:“我不喝。”


    卫稷:“不喝你身上的伤怎么好?万一再感染,病起来……”


    卫灵:“我不喝也能好。”


    他是魔君,有在灵界养出的底子,谁要喝这种苦不拉几的玩意儿。


    说着把垫起的枕头推倒,往床上一趴,脸埋下去。


    卫稷端着碗静了一会儿。


    卫灵偷偷瞄他,以为蒙混过去了。


    谁知卫稷低声跟小厮说了句什么,片刻后小厮拿了个罐子过来,卫稷从里面倒出一颗,给卫灵:“那你吃这个。”


    卫灵抬起头,警惕地盯着卫稷手里的东西,半晌,伸出舌尖试探地舔了舔。


    甜的!


    这个好,他爱吃甜的。


    卫稷把糖喂进他嘴里:“吃了就得喝药。”


    卫灵:“……”


    甜腻的芽糖在他嘴里打个了滚,卫灵没舍得吐出来,认了。


    卫稷就这么半哄半骗着把药给他喂完了。


    等把芽糖罐子收起来,卫灵眼睛还黏在上面。


    卫稷吩咐小厮把罐子收好。


    屋内灯烛闪烁,哔啵作响。


    卫稷搁了药碗看着卫灵。


    这弟弟看起来瘦骨伶仃的,但如此凶险的一场伤竟真扛了下来,精神头似乎也还好,喝完药就趴在床上,无聊地用手拨拉帘帐上垂下来的穗子……


    卫稷有很多话想问这弟弟,斟酌半晌,开口道:“我进火场救你时,见那魏老道竟像要取你性命……你与哥说说,这场火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魏老道怎么敢如此胆大包天?你与他之间发生了什么?”


    卫灵拨穗子的手一顿。


    他想过卫稷要问他,也在脑子里琢磨过一些说辞,但其实没想好。


    卫灵迟疑了半晌,反问:“魏老道死了吗?”


    卫稷也不瞒:“死透了。”


    卫灵放了心,说:“我不知道,他就是要来杀我。”


    卫稷蹙起眉。


    卫灵并不善于圆谎,他此前学的都是看谁碍事就杀谁,魏老道既已是个死人,又威胁不了他什么,卫灵索性随便扯理由:“可能因为我是个巫师吧。”


    卫稷觉得荒诞:“他知你已断了巫脉,有什么理由要置你于死地?”


    卫灵:“不知道,他就是要杀我。”


    卫稷:“……”


    魏老道杀卫灵一无益处,二无动机,就算真中了邪,一门心思要卫灵死,又何必把卫灵送到洛城来,非在这儿杀他。


    卫稷心里一清二楚,但不愿意用这种审犯人的口吻,只循循善诱:“你屋里的火,又是怎么起来的?”


    卫灵:“我在屋子里点灯烛,他踹门进来,我一失手,就打翻了。”


    卫稷:“……他踹门进来?”


    卫灵眼神真挚,“嗯”了一声。


    踹门这事是真的。


    卫稷:“他……莫名其妙的,闯进你房间干嘛?”


    卫灵:“那我也不知道,可能是要抓我当巫师的证据?我猜他在我窗子外面蹲了有好几天了。”


    卫稷:“……”


    这话听起来简直离谱。


    卫稷蹙着眉说:“既然打翻了火,为何不早点叫人来救火,怎么又跟他在屋子里打了起来?”


    “因为,”卫灵绞尽脑汁想了想,“我不想让他进我屋子。”


    “……所以就跟他动了手?”


    “嗯。”


    卫稷没辙。


    卫灵有问必答,话也挑不出哪儿不对,可听起来就是像糊弄。


    卫灵看过来一眼,忽然问:“这里人人都厌恶巫师,以后还会有人来杀我吗?”


    卫稷一滞,拧起眉:“你怎么会这么想?”


    卫灵表情淡淡,有些无所谓地说:“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信,万一有人还想杀我,我得早做准备。”


    卫稷怔住。


    卫灵说的是心里话。他并不指望自己那三两句话能糊弄卫稷,卫稷爱信不信。若非要查下去,他就想办法弄死对方。


    不料卫稷面色复杂地看他半晌:“谁敢来杀你?哥不会让你死。”


    卫灵意外挑眉。


    卫稷握住卫灵垂在床边的手:“你当哥是什么人?接你第一天就跟你说过,不叫你在这儿受委屈。”


    卫灵下意识想抽回手,被卫稷按住。


    “你以为哥在审你?”卫稷低头看他,“我当时破窗进去,见那魏老道握着凶器要捅你心口,但凡我晚去一步,你就死了,你明不明白?”


    卫灵怔怔看他。


    “魏老道死不足惜,敢对你下手,烧死他都算便宜的!可若真有人因为你做过巫师就想让你死,你让哥怎么放得下心来?那魏老道还是我安排在你院子的……你不知哥有多后怕,若你出了事,你让我怎么跟父亲交代?”


    卫灵张了张嘴,不知要说什么。


    他想,卫徵才不管他死活。


    可卫稷却是真的在自责,低头捋着他小小年纪便骨节突出的指尖:“也是我莽撞。你才刚醒,本该好好休息,哥不该急着问你这些。”


    说罢,把卫灵的手塞进床边搭着的毛毯里。


    临近入冬,天愈发冷起来,因卫灵背上的伤盖不了被,只能用毛毯掖在他周围,尽量暖和些。


    卫灵盯着卫稷,那种不自在、心虚的感觉又浮出来。


    卫稷揉揉他的头发,见卫灵的头发在火里被燎了不少,眉毛都焦了一块,本就可怜的人看着更可怜了。


    “再睡会儿吧,医师先前都说你状况凶险得很,能醒来真是奇迹……”卫稷说,“哥就在这儿看着,谁也伤不了你。”


    谁也伤不了你。


    又是这句。


    卫灵抿唇,吞咽不下那种不自在的感觉,拧巴半晌,将头转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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