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清焰的自媒体账号,主做变装,跟一些一秒从素颜切换到全装的风格有所不同,她会加入自己制衣的过程。
譬如她数据极好的一支女将军选题的视频,第一镜将一块红布披上身,第二镜衣裳初具雏形,第三镜披风、铠甲、银枪齐备,最后便是旌旗猎猎、眼神肃杀的全方位展示。剪辑配合音乐卡点,节奏利落,观赏性强,完播率极高。
此外,她还有个小号,主更自己制衣的过程。一个选题,两种吃法,唯一缺点就是很累,又要做衣服又要拍摄,几乎一个月才能更新一次。
但商单几乎不愁,许多手游会找她合作,出角色cos性质的视频。
更完一期商单,廖清焰累得半死,抽空去了好友檀若微那里一趟。
檀父檀母要办结婚三十周年的纪念酒会,檀若微请廖清焰帮忙挑选当日要穿的礼服。
檀若微虽是养女,享受的待遇与亲生没有任何不同,兄长从事艺术行业,檀家事业需要人打理,而她碰巧有这方面的天赋,大学毕业以后,就开始被当做继承人来培养。
两人有一阵没见,见面许多话要聊,檀若微进门水都没喝一口,就拉着廖清焰一头钻进了衣帽间。
衣服刚运到,檀若微也没看过,她一件件取下来,在身前比划,“你微信上跟我说,考虑离开霁城?”
“嗯。”
“准备什么时候走?”
“房子还有几个月到期,然后六月份你生日……”廖清焰掰着手指,在心里补充,还有5月23日薄司年的生日,“……我肯定会等你生日之后再走的。”
“那你走不了。”檀若微一针见血,“提前这么久就开始声张,就是因为不想走。真正想走,可能一声不吭就走了。”
“……”廖清焰有些心虚。
和廖清焰有时候全凭冲动和直觉行事不一样,檀若微是一个理智到有些冷酷的人,否则也不会被家里寄予厚望。
“霁城机遇多,你人脉也都在这儿,如果不是实在待不下去,我不建议你走。”檀若微转头打量廖清焰,“你不会真的被周琎的事打击到了吧?我听他们议论,说你现在聚会都不参加,是躲起来疗情伤了。周琎这个人……我客观评价,假如按照伴侣的标准来要求,我认为他缺乏一些基本素养。”
“他们乱说你也信,我只是怕周琎夹在中间难办。”
“虞亿宁不是省油的灯。她能忍你到现在,是因为一来她跟你计较会显得她不够有气度,二来她需要一个手下败将,给周琎的求婚增加一些含金量。”
“那她高看我了,我没有这样的竞争力。”
“美貌这种基因彩-票就是核心竞争力,只是你没有最大化利用。”檀若微并不是恨铁不成钢,她和廖清焰能成为朋友一是出身类似,二是是性格投契,只不过她或许稍显幸运。她最喜欢的,就是清焰身上不够有企图心的这一优点,换言之清焰很真诚,只要不先去招惹她,永远可以百分百放心,绝对不会被她算计。
“那小檀总教教我,应该怎么利用?”廖清焰在沙发上坐下来,拿一个抱枕抱进怀里,笑问。
“我们这个圈子,女孩子择偶面很窄的,卖鞋的配卖衣服的,卖酱油的配卖大米的……女方还要上择,可选范围就更窄。互相较劲的同时,还必须提防一些变量。漂亮就是最大的变量。不然为什么有些女孩子家里都那样有钱了,还要去医美整容。大家所谓的看你笑话,其实更多是出于危机感的本能防御。像你这样的漂亮小网红,其实在雌竞市场,比她们更有竞争力。天王不知道自己老婆是假名媛吗?但那有什么关系,漂亮听话能生就行。在我们这个圈子里,美貌想要变现,纯粹考虑利益最大化,那当然就是不计一切地找一个能够得着的条件最好的男人。”
“但这不就完全是把人物化了吗?”
“所以我说,这是纯粹利益最大化的打法。”檀若微说,“你就是不够功利,所以围着周琎傻转了这么多年,什么好处都没捞到。”
廖清焰无意识捏着抱枕,笑了笑,没有解释。99%的事情,都能同檀若微坦白,但喜欢薄司年这件事,恰好在那1%里面。
“那若微你呢?你也会需要像周琎这样……”
“我不知道。”檀若微神情平静,“没有我选择的余地。如果檀家要我结婚,我会。”
廖清焰沉默下去。
檀若微选衣服也极有效率,二十多条裙子,每过一次,就留下一半,最后剩三条进决赛圈,叫廖清焰帮忙参谋。
檀若微取下一条黑色缎面连衣裙,上身比了比,蹙眉,“……这什么衣服,后背都开叉到腰了,怎么穿。”
“版型很漂亮呀。酒会可能不合适,但外面套件西装,约会蛮适合的。你想想看,和crush出去吃一顿漂亮饭,回程的时候说喝了酒有点热,把外套脱掉,车子启动,借惯性靠过去,他的手肯定会搂上来的吧……”
“你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檀若微绷着脸,把裙子扔到了一边。
片刻,又捡回来,扔到廖清焰膝盖上,“送你了。”
“……我派不上用场。”
“那就想办法用上,不要再围着周琎打转了。”这一次是真的恨铁不成钢。
廖清焰真是哭笑不得。
衣帽间门被叩响。
檀若微没有回头:“请进。”
敲门的是檀知易,门打开,他并不往里走,就站在门口,微笑问道:“在挑衣服吗,若微。”
檀若微倏地转身,几分惊讶,“哥……不是说明天才到。”
“没什么事,改签提前回来了。”檀知易向里看一眼,看见了廖清焰,微笑颔首打声招呼,又对檀若微说道,“你和朋友先玩,我先去洗个澡吃点东西。”
“好……”
檀知易提步欲走,又顿住,“过几天姜宇办暖房派对,叫我邀请你去玩。清焰有空的话,你们可以一起去。”
檀若微“嗯”了一声,“你会去吗?”
“我的朋友,我当然会去。”檀知易笑一笑,“我先下去了。”
檀知易走出去,反手为她们带上门。
檀若微继续挑衣服,将手中这一件挂回,半刻,像是反应过来这件是需要被淘汰掉的,又赶紧取出,丢掷在一旁。
廖清焰盯着她,忽说,“挑好了我就先回去?”
“……嗯?”
“我有点累,这两天一直在拍视频。”
檀若微说好。
十来分钟,两人效率极高地确定了酒会当日穿着。下楼,正好檀知易洗完澡,去厨房叫人做吃的。
廖清焰适时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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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若微兄长那位叫做姜宇的朋友是个作家,廖清焰其实也不怎么喜欢参与文化人的聚会,受不了一些人拿“文化”自抬身价、彰显品味。
但这一次的聚会,倒出乎意料的清爽,没谁卖弄学识,大家要么撸猫撸狗,要么玩桌游,要么跟着做烘焙。
廖清焰本想参与桌游,受不了烘焙区那边持续散发的甜香的引诱,将位子让与檀若微,当场倒戈。
正在哼哧哼哧打发蛋液,有个女生凑了过来,手臂撑着岛台,一手托腮,一手举起,屈一屈食指和中指,当做打招呼:“嗨,清焰,好久不见。”
其实最开始,他们给廖清焰起了个英文名叫“cherry”,不知道是谁取的,大家都这样叫起来。
廖清焰也就给他们取英文名,这个叫“tony”,那个叫“dick”,这个叫“candy”,那个叫“fanny”,人家一纠正,她就装傻,哎呀我这个破记性,你说你叫charles是吗?好有贵族气息呀,我说呢,你怎么可能会叫tony这种名字呢。
于是很快,大家就不这样叫她了,甚至也很少再互称英文名。
混圈久了,廖清焰单凭语气就能分辨对方是善意还是恶意,她没有太大反应:“是呀,好久不见。”
“清焰最近在做什么呢?”
“足不出户,以泪洗面,顿顿吃垃圾食品,满脸爆痘,都胖了好多斤呢。”
女生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十分难看。
真是奇怪,她只不过是说出了她心中歹毒的愿景,怎么她就像是被深深冒犯了一样。
女生没有立即被劝退,沉默了片刻,眼睛上上下下地将廖清焰打量了一圈,又说:“清焰你这条裙子是哪个牌子的,和alexandermcqueen的一条爆款裙,感觉有点像呢。”
“这不是mcqueen的,是lorenzodemedici的作品。你没听过他?嗯……也正常,他是个新人,可能我们学服装设计出身的人才知道他。他去年才从中央圣马丁硕士毕业,毕业秀被miucciaprada直接买走了三套look。今年刚在佛罗伦萨的pittiuomo做了特别展场,《vogue》意大利版把他评为‘下一代文艺复兴剪裁的继承者’,说他用现代技术解构了美第奇时代的袍服结构……你看这个裙摆的设计,其实是在复刻波提切利《春》里花神的长袍褶皱。”
女生呆了一下,“……是吗?
“嗯。”廖清焰煞有介事,梦到哪句说哪句,“你说的那条mcqueen的裙子,我记得是2023年的吧。其实lorenzo在2021年的伦敦时装周就发布过类似的廓形概念了,只不过那是场线上静态展,你可能没刷到过。他特别低调,连ins都没开通。但他背后是一位老牌佛罗伦萨皮具家族的继承人在投资,下季就要上巴黎时装周的官方日程了……”
额发垂落,廖清焰抬起手背捋了捋,一抬眼,蓦地顿住。
这房子是挑高的客厅,沙发后方,做了一面气势恢宏的书墙。
房主,也即那位作家姜宇,就站在书墙前面,似在介绍什么。
薄司年站在他对面,抱着手臂,稍稍斜靠书墙而立。他穿着一身黑色,皮肤被衬得格外苍白,出现得这样无声无息,简直像一道幽灵。
他微垂着眼,仿佛正在认真听作家讲话。
可廖清焰看过去时,却不偏不倚地与他视线对上了。
感觉不出一丝情绪的目光,看着她,好像同看岛台上的水壶,没有两样。
三周了,有意避开薄司年的一切消息,猛然碰见,廖清焰还是听见自己心脏突跳了一下。
她光顾着说话,都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站在那里多久。
对面女生似在疑惑她怎么突然住了声,准备顺她目光望过去。
她立即收回视线,心里有些慌,也没心思胡扯了,抱着碗,平静地转过身去,假装去流理台上找东西。
这时候,听见坐在沙发区的檀知易喊了一声:“司年。”
廖清焰拿了一个鸡蛋,又放下了,打开橱柜门,又一下关上,一时间忙得不得了。
最后找到一袋白砂糖,打算称量,借机偏头望去,看见檀知易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朝薄司年走去,一边笑说:“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薄司年淡淡地“嗯”了一声。
“玩什么?”檀知易向着沙发那儿扬了扬下巴,“桌游?”
薄司年没说好与不好,朝着沙发走去,那上面的人纷纷站起来给他让座。
整一条沙发,等着他随意选坐,他在靠近岛台方向的扶手位坐了下来。
大家把茶几上的桌游地图,向着他的方向挪近。
檀知易递过骰子,薄司年摇了摇头,“你先玩吧。”
檀知易知道他的脾气,也不勉强,“那下局重新开始你再来。”说完挨着檀若微坐下,继续游戏。
姜宇倒了杯水,递给了薄司年,薄司年接过,暂且没喝,搁在了手边的金属边几上。
薄司年参与任何聚会都显得很游离,但所有人都会自觉注意不会真叫他脱离中心。
廖清焰以前思考过这件事,觉得这样或许也很累,一个人太过瞩目,就很容易成为他人欲望或者期许的载体。而这种时候,他就变成了一个符号,他本人的意志,已经不再重要。
此刻,大家一边玩着桌游,一边不时尝试将薄司年拉入话题。
他应得很敷衍,但他拥有再敷衍也不会得罪他人的特权。
岛台离沙发扶手不远,一抬眼便能看见薄司年侧坐的身影,为了不使自己有时间望过去,廖清焰一直在忙碌,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
“清焰,糖加太多会很难打发哦。”今日的“烘焙体验课”,是姜宇的女朋友组织的,一个高挑温柔的女孩子,对待多基础的错误都耐心有加。
“嗯,我……我应该怎么补救?”
“可以补加蛋液。”女孩笑说,“不过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我烤了一炉饼干,马上就好了。”
廖清焰手里拿着的打蛋器,不知道该放还是不放。
沙发上的檀若微此时向廖清焰招了招手,“清焰,过来替我一下,我去打个电话。”
廖清焰只好放下东西,洗了个手,走了过去。
檀若微坐得离岛台这一侧的扶手更近,但廖清焰特意从沙发后方穿过,绕远路从另外那侧走到檀若微跟前,接替了她的位置。
右手边是檀知易,檀知易的右边,便是薄司年。
廖清焰目视前方,微微躬身,检查自己的手牌。
这是个地下城主题的桌游,策略性比较高,廖清焰中途参与,不熟悉檀若微的手牌,只能乱打。
她随意取出一张“火焰箭”,檀知易笑说:“不再考虑一下吗?”
游戏是组队机制,檀知易和檀若微是一队,考虑到队伍利益,廖清焰决定听从檀知易的建议,“打什么比较好?”
“可能‘裂地重击’更好。”檀知易说。
廖清焰从牌堆里找出“裂地重击”,正要打出去,忽听从檀知易的右方,传来毫无波澜的一句:“你们收益至少损失30%。”
廖清焰一顿。
檀知易转头笑问:“那应该打哪张?”
薄司年正在喝水,此刻动作稍停,将玻璃杯轻放于茶几上,微微躬身,伸臂。
越过檀知易,手指轻点廖清焰右手边牌堆中的“荆棘囚笼”。
廖清焰的手正按在“裂地重击”上,与他的手指距离不过三厘米。
廖清焰屏住呼吸,仍然保持目视前方,视线一分一毫也没有朝右边偏移。
檀知易笑说:“确实这张更好。”
看见薄司年手指移开了,廖清焰拿上那张“荆棘囚笼”,丢入战斗区域。
有人玩笑抗议:“你们开挂。”
檀知易笑:“不服封号?”
依次打下去,一圈之后,又轮到廖清焰和檀知易这一组。
檀知易打出一张‘寒霜陷阱”,便又轮到廖清焰。
檀知易替她征求薄司年的意见:“‘亡灵召唤’?”
薄司年不语,似在思考。
檀知易忽说:“不如你来……”
廖清焰却比他更快起身,向着薄司年微微一笑,“麻烦替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廖清焰离座迅速,几乎没给任何人反应时间。
穿过客厅与走廊,去往另一侧的洗手间。
廖清焰滞留很久,脑中飞速计算偷偷溜走的可能性。
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运气变得这样好,久不出来社交,一来就能正中“头彩”。
预计檀若微应当打完电话了,廖清焰走出洗手间。
穿过走廊,拐角处,一道身影走了过来。
她立时顿步,又意识到这反应不对,复又提步继续往前,向着来人露出一个很淡的笑,那种面对相较于陌生人熟上一两分的熟人,应当拥有的略显尴尬的客气。她认为自己拿捏得相当不错。
薄司年没有任何表情。
预料之中的反应,廖清焰不在意,往旁边让了半步,正要与他错身。
“考虑好了吗。”
廖清焰身影一滞。
薄司年把头低了下来,注视着她。
客厅与厨房处笑闹声传来,与他们只隔一个拐角,被薄司年挡在了身后。
廖清焰心跳错漏不止一拍,想要张口,心脏仿佛阻塞喉咙,什么也说不出。
低垂的视线里,看见薄司年往前迈了半步。
灯在头顶,被他遮去,熟悉的香气涌入鼻腔,这一瞬间她感觉好像回到了那个落雨的生日夜,被藏匿进了他的影子里。
“不认识了,流浪猫?”薄司年再次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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