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那年,黄少天给陈今玉发了一条微信,说: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花开两朵天各一方。
什么意思,要分手?黄少天立刻否认:“怎么可能啊?不是的搞错啦,我决定单刀赴会,去蓝雨俱乐部让那个分不清瓦和瓮的老鬼看看未来剑圣的厉害!”
学两句话就乱说,陈今玉纠正他,说:“那你现在应该祝我前程锦绣,然后我祝你得偿所愿。”
黄少天受教了,他拉着她的手,眉眼飞扬,神采也飞扬,笑意已浸满脸庞,有点得意又有点骄傲地说了好多,说蓝雨说荣耀说夜雨声烦,说联赛赛场,那是他以后一定会去到的地方。
“一定要来看我啊,小玉。”最后他这么说,“要是真的出道了,每场比赛我都给你塞位置最好的票,你给我加油的时候千万不要忘记给我拍照。”
“那你多签几个名给我。”陈今玉调笑,“怎么样?未来剑圣。等你出名,我就高价卖掉。”
她含笑地注视着他。
于是,黄少天也陷入她的眼眸。淋一场寂静春雨,漂浮在清波滟滟的湖,涟漪一圈圈荡开、散去,而他无法轻易脱逃。
好坏啊小玉!停顿半晌,黄少天终于叫起来,然后她们一起笑出声。
那是陈今玉最后一次在学校见到他。黄少天去打电竞,去蓝雨青训营试训了,而她没有。
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选择,陈今玉拒绝了魏琛的橄榄枝,选择继续上学,拼搏三年,她要上g市小清华。
不管走的是哪条路,想做就一定可以做到。
高一,陈今玉在学校念书,黄少天在蓝雨训练。偶尔侧头望向窗外,就知道她们所见的是同一片天,知道此时顺着窗缝溜入、拂乱额发的是同一阵风。
夏风无惧无忧,翻动好几页课堂笔记,评估表也快被吹走。陈今玉抬手归拢笔记,重新翻回原页,纸上再添几道墨痕;黄少天一把按住那张薄薄的纸,依次扫过每项训练的评分,满意地舒展眉眼。
青训营不要求上交电子设备,黄少天掏出手机,给他的成绩单拍了张照,转头就发给陈今玉。
旁边的男孩问他在干嘛,拍照留念?次次得第一,每张评分表都大差不差,其实没有记录的必要吧。
你懂什么?黄少天骄傲地仰脸炫耀:“发给我女朋友啦!”
他恨不得叫全青训营的人都知道陈今玉□□敏锐、瑶林玉树,如何文武双全,又是如何才略英拔。
这太考验词汇量,黄少天说不出太多成语,最后总结:脑子聪明生得靓,做什么都能做到最好。
这个年纪的少男都爱做梦。那男孩说,哦哦知道了,黄少你在幻想自己有个完美恋人。
黄少天也不恼,还是笑嘻嘻的,“你忮忌我有完美恋人可以直说,这也是人之常情,我都理解。哎好奇怪,我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女朋友,哎,奇怪!”
再秀就掐死他。青训生们达成共识,荣耀里是打不过,但线下围殴?黄少天的胜算不大,可以说是几乎没有。
黄少天本来就是个多话的性子,一张嘴十句里有八句都是废话,用于辅助中心思想,而这个中心思想,一般分一半给训练,再分一半给他神秘的完美女友。
时间久了,就连喻文州都产生了几分好奇。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叫黄少天吹得像全世界少男的梦中情人。
黄少天正要去见他的梦中情人。
他去接陈今玉放学。
青训营不管手机,学校倒是管,但管不到陈今玉头上,因为她有丰富的藏手机技巧,再加上成绩好,老师总是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即便如此,也不可能做到事事有回应——陈今玉没办法秒回黄少天的消息,她只是带手机上学,不是每分每秒都在摆弄手机,再禀赋非凡的天才也要听课做笔记,等到课间或是午休才能忙里偷闲、见缝插针地回。
一上午没看手机,黄少天能发出个99+,这是微信的极限,而不是他的极限。
消息太多,无法逐条回答,陈今玉大致扫过一眼,挑重点回复,如同批奏折。
他发他的成绩单,她说已阅,回家帮你裱起来;他发蓝雨基地有只胖猫,她给猫猫赐名麦麦,因为忽然想吃麦当劳;他说小玉好想你,我的心一直在跳,她说那就对了,不跳就死了,又补一句,少天,我也在想你。
黄少天的心就跳得更快,擂鼓鸣金不曾停,嘴角扬得老高,甜蜜喜色已跃眉梢。
他高调宣布,今天未来剑圣接你放学,请你做好准备,如果在校门口看到一个活泼耀眼满眼都是你的靓仔千万不要惊讶。
陈今玉失笑,她说:“我会一直期待的。”
但她期待的不是这个。
望着眼前的黄少天,她难得地失语了片晌。
靓仔确实是靓仔,好亮眼。既然已经不再上学、没人再管仪容仪表,黄少天干脆去染了头发,不知漂了多少度、褪色多少次,最终得到一头浅亮黄毛。
原本正在翻书包、掏手机的陈今玉动作一滞。拿手机出来,本就是为了和黄少天联系,怕放学人多找不见他,现在看来完全没必要了,人海茫茫,他鹤立鸡群,简直像一颗闪耀灯球。
哇塞。不是说姓黄就一定要染黄毛吧?陈今玉说:“少天,你是不是在cos周棋洛?”
周棋洛是谁不认识,你新交的朋友吗怎么没有和我讲过,你有小秘密了?我们有隔阂了?幸福真是如驴肉薄饼,黄少天不解其意,只是夸张地唉声叹气,他接过陈今玉的书包又低下头,眼帘掀起,眉梢一挑,笑着问她:“新头发要不要摸摸?先到先得。”
最先引起陈今玉注意点,却不是他色彩明亮的发丝,而是那截因俯首垂头而呈露的后颈。
阳光跳跃在光洁颈项,脆弱而生机勃勃,欲说还休又仿佛说尽一切,几乎可见脊椎骨节,白皙的皮肉覆盖着俊俏的骨头。
浅色发丝与那片洁白肌肤细细相融,陈今玉的视线就停在这里。
日本人对于肩颈的喜爱由来已久,这一刻,或许她也能够理解那些东洋美学。
陈今玉揉揉他新鲜出炉的黄毛,又顺手捏了捏他的后颈肉,动作很轻,像摸小狗,她也真的像对待狗狗一样说:“少天……好乖,我摸摸。”
放学时间,学校门口全是家长同学,陈今玉向来不把这些放在心上,必要的时候会把周围人当空气,黄少天也懒得在意别人的眼光,但他绝不想在此久留。
青训营是住宿制,她们一周没见面了,好不容易熬到周末,他才不想在学校门口浪费时间,回家去,打游戏,聊天,哪怕只是面对面地注视彼此发呆傻笑,什么都好,只要是在她身边,一切都有意义。
等陈今玉摸完,黄少天就握着她的手拢住自己脸颊,不断向她的掌心倾斜。
直到皮挨皮,肉碰肉。
他已经在她的掌中了。
黄少天装狗示弱一直有一手,这会儿又眉开眼笑道:“走了走了快回家,今天是周五可以熬夜,你明天上午应该没有课外班要上吧,晚上我们一起打荣耀怎么样?”
两人开始竞走。
“陪你抢boss?”陈今玉故意问。这是旧事重提,黄少天正是因为满世界抢boss才被魏琛逮住的。
黄少天果然跳脚,尽管其中包含着夸张的演绎成分。他假意哀嚎几声:“怎么还提那些事,不是说好了我被招安之后就不再提只当没发生过吗,很丢脸啊!”
语气不满,动作却很亲昵。他轻轻咬她脸颊,虎牙抵着肌肤,小小地凹陷下去。陈今玉不为所动,一切都随他,她所做的只是牵起他的手。
未来的电竞选手、蓝雨未来的剑圣,他有一双漂亮的手。肌理,骨骼,都是如此,她凝视着那些流畅美丽的线条,用目光摩挲清晰的轮廓,随后上手去摸。
捏捏这里,碰碰那里,描一描掌纹,勾一勾掌心,叫黄少天心头泛起波纹般的痒,最后才与他十指相扣。
黄少天紧紧一握,似乎只要这样,两人的血肉与指骨就能彻底融合、不分彼此。又忍不住笑,说:“小玉,你真的好想我。”
“嗯。”陈今玉没有否认,也抿起一点笑,淡淡的。
她不紧不慢地问:“那你要不要亲我?”
因为现在是未成年,所以只能接吻,脖子以下的内容还没解锁。
十五六岁正是对视都想亲嘴的年纪,黄少天哪受得住这个,他先做出长度超标的预告,“这可是你说的,那我要上了,我要亲好久好久,少说五分钟劝你做好准备,喊停也没用。三——”
没有二和一。
倒数三秒,戛然而止。陈今玉没有让他说完,她竖起食指抵在他唇边,轻声低语:“嘘。”
黄少天的眼睫微微一动。
就像是接到讯号,他笑了一下,然后闭眼。
下一个瞬间,她率先迎上去,唇舌温柔地覆上,气息洒在面颊,额头紧挨额头,鼻尖碰上又错开,她捧着他的脸庞,指腹按在眼尾,领略着他睫羽细微的震抖。
片刻后,唇瓣落在喉结。
她轻柔地咬了两下,力道不大,然而唇与齿、舌尖与热气的存在感太过于鲜明,即刻便点燃一簇难以熄灭的火。
无法忽视,令人发疯。
黄少天下意识地吞咽,那块骨头为此滚动数次,一上一下,起起落落,尽在她的感受当中。
也在她的掌控之下。
她捏了捏他的脸颊,继续亲他。掌控、掠夺、支配,这对她来说再容易不过。
黄少天来接陈今玉放学,陈今玉自然也会去蓝雨找黄少天。俱乐部和学校在同一城区,离得不算很远,几站地铁的距离而已。
那天陈今玉翘掉了晚自习。天有不测风云,到了俱乐部门口却没见到黄少天,他被青训负责人叫走谈话了,临走前发消息说我速战速决小玉等我,再给我两分钟,陈今玉接:让我把记忆结成冰?
黄少天说:点解要将吉伊煎成饼?哎呀真的要走了,不和你讲了……
等待是最长情的告白,陈今玉就在俱乐部门口向黄少天告白,鞋尖踢踢空气,百无聊赖地晃晃腿。
她恰巧站在外卖柜旁边,又恰巧在此停留多时,由于太过无聊,甚至开始细细打量外卖柜,隔着小小的透明柜门观察蓝雨的人都点了些什么外卖。
有那么一瞬间,出来取外卖的喻文州还以为她是外卖贼——最近老有人偷外卖。
他停住脚步,一时顿在原地。
静默一会儿,方才发觉眼熟。
在恋爱这方面,黄少天挺矛盾的。他讲电话、打视频都不会特意避人,显然很乐意叫人看见他女朋友有多么完美无缺,黄少天笑嘻嘻地说,这就叫天赐良缘。
人家客气地夸陈今玉两句,黄少天满脸与有荣焉,然而要是真的多看几眼,他又不乐意了,喻文州的评价是他护食。
眼熟归眼熟,认出归认出,这毕竟是喻文州第一次亲眼见到陈今玉,与她面对面。
黄少天提了那么多次,喻文州很难不对陈今玉心生好奇。尽管他也曾瞥见过黄少天的壁纸和聊天背景,因此记得她的脸。
但也只是匆匆几眼。
还好不是偷外卖的。这是喻文州的第一个想法。
第二个念头跳出来,他想:她比他想象得要更高一点。
那种感觉很难说。皑皑雪地中仅此一剪垂梅,又或是浓黑天幕间隐约一粒碎星?
世界是一片过于庞大、不见边际的幕布,这片艳丽的幕布只簇拥着她,仅仅为她而生。
纠结于确切的氛围与形容,他一定描绘得太久,也看得太久了。
静滞许久的眸光为她所察觉,高挑的女孩儿抬起眼,慢慢地向他看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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