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昊被允许进入她的房间,尽管起初只是站在门口。
浴室离门口很近,于是被酒精磨损的嗅觉捕捉到水蒸气和洗护用品的气味,混合成一种潮湿而馥郁的香调。
大脑迟钝地运转,仿佛生锈。他慢半拍地意识到:她一定刚洗完澡。
因为她蜷曲的发尾仍有湿意,即刻就将他卷入迷离的海潮;因为她的颈间、体肤,都带有柔而淡的芳香,那是一种唐昊曾经很熟悉的味道。
还在百花的时候,每次陈今玉洗完澡,她们在宿舍走廊或者休息区偶遇,这股熟悉的香气都会不请自来地闯入他的鼻腔。
可是张佳乐身上偶尔也会有那种味道。所以后来,唐昊告诉自己屏息,不要闻那股香气,不要吸入空气。于是他迎来的也只有窒息的结局。
但今夜不要想这些。今夜此刻,唐昊想的是:她确实刚洗完澡,因为她还穿着浴袍。这是最有力也最鲜明的证据。
幽香沁骨。陈今玉的唇瓣翕动,一张一合,眉睫倦散轻垂,唐昊盯着看。区区4度果酒能奈他何?能让他的世界颠颠倒倒,能把他变成头脑空空混沌不清的笨蛋,变成湿漉漉的狗。他想:叽里咕噜说啥呢?好奇怪,其实说什么他都听不懂。
听不懂,但有点渴。像动物寻找水源,他蓦地凑近,于是她们也离得更近。唐昊看到陈今玉挑了一下眉,她注视着他,眼眸中流淌着似有还无的笑意,他没办法看清,直觉应当再近一寸,这样才能辨析分明。
“唐昊。”陈今玉不轻不重地叫他的名字,“喝多了就回去睡觉。”
唐昊不想回去睡觉。他还是盯着陈今玉,望着她的眉毛眼尾,一路向下滑坠,滑到鼻梁停在嘴角。
她微微动了动嘴角,只翘起很小的一点弧度,半笑不笑,依然温和地看着他,如同圣母雕像垂眸凝望迷途的旅人,不知指间是否将漏下慈悲的甘霖雨露。
唐昊听到她无奈地说:“你不能……总是仗着自己年纪小,就这样不计后果。”
哪里小了。唐昊不高兴,他今年二十一岁,身高183,在n市呼啸战队担任队长,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流氓,大神。那里的尺寸他没有刻意量过,总之也不小。
陈今玉继续说:“做事之前多考虑可能的结果,我教过你的。”
唐昊低声重复:“你教过我的,队长。”
“谁是队长?”她又哭笑不得地道,仿佛对他无计可施。酒精拨动时间年轮,把他的时间线转回第九赛季以前了吗?
又没招了,陈今玉叫他别傻站着,坐床上来,或者沙发,自便吧。
她自己先陷进床里,唐昊不声不响地紧挨着她坐下,真的很像跟随宠物,他转过脸,“我说过很多次我喜欢你,你为什么从来都不相信?陈今玉,你不能这样。”
这会儿又不叫队长了。一念之差,各里而迂啊。
“因为你还太年轻了。”她的眼神分外宽容,如同包容不懂事的幼童,但不像宽赦罪人,“依赖和喜欢,你现在分清楚了么?”
想到网上的评价,她笑了一下,“唐昊,你不要告诉我你真的有恋母情结。”
“你又不是我妈。”他硬邦邦地说,竟然找到一点逻辑,也不知是否酒醒,“我二十一岁了——你二十一岁的时候都在和张佳乐谈了!你还要说我不够清醒、不够成熟?”
也不算谈吧……但是差不多,因此陈今玉并未反驳。她的眼神和语气都是如此平和,神情淡薄地道:“因为你十九岁的时候,我拒绝了你。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年少不可得之物,总是……”
说起来挺扯淡的,未必真的符合逻辑。时间总是会淡化一切,陈今玉很清楚这一点,但仍然不希望他真的被“困其一生”。
“你就是想拒绝我。”唐昊打断她。
那双眼睛不肯后退,执着地紧盯不放,他一字一顿地说:“你不喜欢我。”
这世界并非非黑即白,唐昊知道,却还是刻意问:“你讨厌我?”
陈今玉微笑着对他说:“我现在要讨厌你了。”
唐昊瞬间哑火,不再出声了。
已经数不清这是今夜第几次叹气,陈今玉也没想着要数。她站起身,叹笑着道:“过来。”
浑身僵硬的唐昊得到一个拥抱。她抱着这个木头人,顺了顺他脑后的发丝,有点硬,真像他,发质或许能够反映性情。这位可靠的女性长辈温柔地拍了拍他的后背,“都过去了。让它过去吧。你现在已经做得很好,应该继续向前走。”
唐昊想说“不要”,但他没办法说话。他,那个,呃。他鼻子前面闷闷的,有点没办法呼吸。他不是故意的,只是这个角度……都是角度的错。
不管了,闷死算喜丧。
一切都在复苏,他的舌头不是舌头,口腔不是口腔,而像是烈日下的沙漠。若非如此,为何会感到干渴和炙热。
陈今玉又要叹气了。两人分开,她能感受到他挽留的力道,太明显了,“回去吧。”她神色如常地指出,“你确实长大了,你都……应激了,嗯。”
实则不然,其实是应激的反义词。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她最终只是意味深长地省略。
……唐昊确实想逃,但不想逃回他自己的房间,他想在原地挖个地缝。
可惜他不是唐三打,没有装备爪武器,没办法挖洞;说到底,唐三打也不是地面系宝可梦,还是没办法学会挖洞。
他眼睛压抑得发红,“你从来都不留我……一次也没有过。”
搞半天还是来送温暖的。
“因为我不想对你负责——超越同事关系的那个层面。”陈今玉坦诚地说,“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
她又要说他太年轻了,唐昊知道,所以恨恨地、慌不择路地撞上她的额头,两人的鼻尖也撞到一起,陈今玉有点疼,很担心自己的鼻骨,但唐昊接着说:“……又没要你负责。”
没有人能让她对此负责,没有人能跟她在一起,长久地将她的视线攥在掌中,不许她离开。哪怕是他自己。
唐昊不想这么做。旅人何苦囚禁飞鸟,如何能独占神像洒落的辉光。他不想这样,也做不到。
他吻了她,不顾一切、不计后果,多像飞蛾扑火,他快要把自己烧干了,或许连灰烬都无法留下。
非要说的话……他只是想着,恨比爱长久得多。
他还是不够清醒。但那两片薄薄的嘴唇,相依之时却仿佛格外柔软。
唐昊很笨,他根本不会接吻。只知横冲直撞,然而不得进退;只是徒劳地在唇肉间徘徊,未能入内,不知该如何撬开牙关,不知怎样才能更进一步,义务教育又不教这些,他不知道该怎么拿舌尖缠她勾她,不知道该如何让她像他一样沉迷软化。
但已经神魂飘荡。当下痴痴醉醉,是因为酒精还是因为陈今玉的手已然按上他的腰?唐昊没办法回答,他不知道。
他笨笨地、像小狗一样反复在她唇畔游走,她没有张嘴,于是他被拒之门外,只能不得要领地、慌乱地舔舐表面。唐昊尚觉不够,很快转移阵地,往下去亲她冷峻的下颌骨,贴她修直的脖颈,流荡徘徊,还要继续前进,鼻尖亲热地顶开浴袍领口。
陈今玉按他脸颊,不让他再向下,她轻声笑,“就这样吗?你除了能弄我一脸口水,还能干什么?”
唐昊半是羞窘半是恼。他确实毫无经验,除了打磨嘴唇子都不知该如何去走下一步——他连简单的打磨都做不好。
年轻男孩要面子,他恼羞成怒,要去咬那张总是说出很可恶的话的嘴巴,叫她闭嘴。
又被挡住了。
被制止的唐昊努力平复着呼吸,又急又热,烫得快要炸掉,几乎要发抖;心脏怦怦跳,像利刃快要刺破胸膛,跳得太大声,他怕她听到,又希望她听到。
欲壑难填。
唐昊决定曲线救国。
“……队长。”他低低道,喘息之间定定看她,胸膛起伏不定,未曾平静,忽然改口叫了一声,“……姐姐。”
他难得示弱。不知道从哪儿学的这些,拉着她的手就往自己胸膛上贴。
人之常情,顺手的事,陈今玉下意识一捏,唐昊当即发出一声闷哼,脸和耳朵都发烧,下面也发烧,还是那样低声道:“我不会。姐姐,你教教我。”
唐昊叫姐姐和方锐叫姐姐,其中的风味截然不同。方锐是流水一般自然,笑嘻嘻就说出口,唐昊反而别扭,吐字都很生涩,仿佛分外艰难,能要他命一样。
“好孩子。”陈今玉也低声地说,嗓音柔曼多情,说的话却让唐昊梦回百花当年,梦回两人并肩作战的赛场,“交给我。”
“亲够了吗?”她问。
唐昊不乐意了,锁起眉头,“……不能亲?”
陈今玉似乎笑了,她慢条斯理地说:“轮到我了。”
回合制游戏来着。
唐昊被推倒在床上,陈今玉跨坐着骑他腰,用他腹肌磨了两下,他热得快要发疯,忍得青筋直跳。
接着倾身吻他,长发随动作银河般倾泻而下,轻轻滑落在胸膛,激起若有若无的、丝丝密密的痒,纠缠着心脏。唐昊目光紧跟着她,看着她的嘴唇一口口吃他,舔咬打转点燃他,不紧不慢次序分明,就像如果早餐是吐司配牛奶,她总要先喝奶。
他忍不住握住她手腕,力气不大,起初眼神还有点躲闪,迟迟没能直视她。随后又想,都到这一步了有什么不敢,他又不是孙翔……唐昊开始头脑风暴,努力地勾引陈今玉,磕磕绊绊地道:“姐姐,帮我。”
短短四个字叫他说得不成调子,太别扭,他其实从来都不擅长低头和示弱,此刻已是拼尽全力,陈今玉听了就笑,垂眸看着他笑,温声道:“好啊。”
唐昊忍辱负重。
他的酒彻底醒了,因为陈今玉在他后面留了几个巴掌印。她兴头上来,又抓又捏,没收着力气,还挺疼,唐昊说我妈我爸都没打过我!陈今玉说我又不是你妈,趴好。
酒醒了,又被打疼,唐昊也不装什么好狗乖狗了,没心思再叫她姐姐队长,还是喊她大名,气急败坏,眼眶都有点红,“陈今玉你发什么疯!”
他被轻拍两下,陈今玉漫不经心地笑:“不喜欢就别翘那么高。”
靠……唐昊被噎得说不出话。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她开始握着他,欣赏他迷乱失神而不能自持的表情,耐心倾听他濒临崩溃即将爆发的声音,还要问他:“以前自己弄的时候,有想过我的脸吗?”
春梦和噩梦里,都是你的脸啊。
有。不止一次。每次都是你。唐昊像被灌了吐真剂,咬牙切齿,沉着脸艰难地吐字:“我恨死你了。”
如此狼狈。也许等到退役那天都没办法忘掉。
唐昊讨厌她。
讨厌她让他变得这么狼狈,讨厌她靠近他,讨厌她远离他,讨厌她永远不会为他动容片刻,讨厌她因愉悦而微微弯起的眉,讨厌她不肯拿真心待他。
讨厌他的欲念与贪求,无法填满她眼中的海。
爱与恨都在这场情潮中翻涌,化作一半真话,一半反话。
恨到浓时,亦或是情到浓时,他已经分不清了。无论含情含恨,想要的总是一样,想要的唯有一吻。
落在耳边的是很淡一声笑。
如他所愿,陈今玉吻他唇角。那或许并不能算是一个吻,只是皮碰一碰皮,肉挨一下肉。
贴得近了,言语便几乎直入唇间,又轻又慢,低低缓缓。
她说:“唐队,恨就别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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