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折金枝记》百合耽美小说_泳宁

    皇帝没有立刻接过,凝神盯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接过密信。


    惠宁放下手,双目定定地看向阅览密信的皇帝。


    隔着一张矮案,这光景和她幼时记忆缓缓重合。在灵武临时建造的小宫殿里,她总是托着脸颊,望向在看各种军情急报和奏章的父皇,没耐心了就会自顾自在桌上摆弄些小玩意儿,那时候阿娘还活着,柔声提醒她动作轻些不要吵到爹爹,又将她抱在怀里问她要不要吃点心,没一会儿就牵着她的手出去到廊下玩耍了......


    殿内鸦默雀静,一时什么声响都没有。


    皇帝的脸色渐渐难看起来,惠宁不自觉坐直了,开口道:“爹爹若有要事,不如我先告退?”


    “不必。”


    皇帝对女儿说话的语气还算温和平静,瘦削的脸上却是面色铁青。


    他将密信攥成一团,轻飘飘扔在案上,手掌竟微微发抖。


    惠宁身子不由向前倾,一张脸上满是担忧。


    她小声道:“爹爹,范阳出什么事了?”


    皇帝沉沉地吐了口气,道:“范阳节度使急病而亡,临死前最后一口气将位置传给了他的嫡长子。当地军权,已顺利交接。”


    说到最后,皇帝近乎一字一句地吐出。


    “什么?”惠宁惊呼。


    她瞪大了眼,掩饰不住震惊。


    十六年前那场撼动全国的大叛乱后,纵使皇室收复了两京,但山河凋零破碎,财政军力民生无一不是元气大伤。立国百年来的天家威严,在王公贵族和黔首苍头眼里都是碎了一地,不复从前。


    如此,各地总揽军政的节度使都相继变得骄横起来,对朝廷有些政令阳奉阴违或是干脆当做不知,也是常有之事。


    但这些朝廷任命的节度使固然在地方上拥兵数万,可又不是获封了藩王,岂有父传子世袭的道理?


    若是各镇有样学样,岂不是变得人人都割据一方,反倒让她父皇成了周天子?


    这个头肯定是不能开的。


    “他们好大的胆子!”惠宁想通这点,气愤咬牙,“爹爹,您这回绝不能放任不管。”


    她将自己的想法飞快地说了一遍。


    皇帝颔首,微微笑了一下:“惠惠,你说说看,这该如何处置?”


    “嗯,”惠宁思忖片刻,斟酌道,“不论怎么说,他们面上都是忠于朝廷的,先派遣任命的新节度使去赴任,范阳那边若公然违抗圣命驱逐新使,少不了动手,那不就是谋反?届时便让范阳周遭的成青、魏博二镇攻打范阳。”


    闻言,皇帝摇头道:“等他们打下范阳后呢?他们会老老实实地撤军回家,还是干脆原地瓜分范阳地盘后再寻理由拒不交还?”


    惠宁心知十有八九是后者,咬咬唇,再度开口道:“那就让禁军去接管。临淮王虽说年纪大了,但他有那么多子侄和旧部,他是最忠心于您的,绝不会有不臣之心抢占军镇地盘。”


    她说完,对上皇帝投来的目光,呆了一呆。


    她父亲的眼神极是古怪,似是不悦,愤怒,心虚,探究等等复杂心绪混在一起,叫惠宁定住了一瞬。


    皇帝很快收回目光,笑着摇了摇头,快得让惠宁觉得方才只是自己的错觉。


    惠宁小声为自己解释道:“我可不是因为做了临淮王的儿媳妇,才说他好话的。”


    皇帝哈哈笑了两声,见女儿依旧蛾眉紧蹙,知她是有心为自己分忧,又是一笑,轻轻拍了拍她搭在案上的手。


    他道:“罢了,惠惠别担心,爹爹这就传几位相公来商议。”


    闻言,马上就有几个内监去传重臣们来太和殿议事。


    臣工到来还需要一会儿功夫,趁未来之际,皇帝问道:“还没得空问你,你先前在洛山别院里都做些什么?”


    惠宁想说她不记得了,想要坦白自己失忆的事。


    对着疼爱自己的亲爹,有什么可隐瞒的呢?


    但对上他衰老的面容,还有棘手的军政大事,惠宁眼眶微微发热,嘴唇动了动还是不忍说出口,让父亲再为她操心。


    她想到别院书房里作了一半的画,道:“我就常在书房里画画,偶尔出门散散心,别的也没什么了。”


    皇帝道:“倒是安静了,改日将你的画作带给我瞧瞧——对了,你和祁家四郎如何了?”


    自从下山后,仿佛人人都要问她和祁骁之间的事。


    先前为什么不好了,如今是不是和好了......


    即使很多人碍于身份,嘴巴上没有问出口,却用眼神大大好奇了一番。


    她和祁骁是公认一对金童玉女时,受到的侧目可不如成了人尽皆知“怨偶”后的。


    见自己亲爹也不例外发问,惠宁撇撇嘴。


    她这几日闲暇,也试着仔细想过她和祁骁的事。


    而真正见面时......


    有时他和她又能说着说着就笑起来,像是从未有过龃龉。


    而最近见面,又有点她记忆里新婚三月的亲近。


    稀里糊涂的,她一点都搞不懂。


    惠宁实在答不上来,敷衍道:“就那样吧。”


    皇帝静默,没有再发问。


    惠宁心里乱糟糟的,亦是没有开口说话。


    殿内宫人愈发屏声静气,唯恐惊扰这对全天下最尊贵的父女。


    不一会儿后,有内监低着头进来禀报几位相公都已在廊下候着陛下传召了,惠宁如梦初醒般站了起来,准备告退。


    “去和贵妃说几句话吧,方才你我聊的事,不必挂心了啊。”皇帝道。


    这声“啊”很轻,含着温和的安抚。


    惠宁心里安定不少,莞尔一笑:“我原本也打算去见贵妃的。”


    说着,惠宁向皇帝告退,出了殿门和几位年高德劭的宰相互相见礼一番,率着仆婢出了太和殿。


    惠宁并不急着去见贺兰贵妃,慢悠悠地走在树荫下,手里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动,双目时不时打量四周。


    她的母亲在回到长安后不久就病逝了,那年惠宁十岁,终日痛哭不已。皇帝没有再立后的心思,国朝百废待兴,也抽不出功夫亲自教养女儿,知道她不是能被女官宫人管束的性子,便让宫中位份最高的贺兰氏照看她。


    贺兰贵妃对她相当好,但这好里含着几分惧怕。怕这位金尊玉贵,皇帝隔几日就要看望过问的公主有什么头疼脑热,犯了错不好管束,或是发起公主脾气......


    惠宁早已记事,贺兰贵妃也有自己的女儿丹阳公主,加之二人的年纪只差了十岁,一直都是亲近不足,客气有余。


    不一会儿就到了珠镜殿,附近栽植了不少榴花,如今还只是半开,放眼望去一片深幽绿意里点缀着零碎鲜红。


    贵妃亲自等在珠镜殿的门前,一看到惠宁的身影,笑吟吟地迎了上来。


    她今年才三十出头,端庄美丽,笑起来如春风拂面,很是和善。


    惠宁和贵妃一道进了内殿,案上已经摆好了惠宁喜欢吃的乳酥点心,宫女毕恭毕敬地端上一盏凉凉的乌梅饮。


    寒暄几句家常话后,惠宁问道:“怎么不见二妹?”


    “她上学去了,”贺兰贵妃轻声细语道,“说到丹阳,我这段时日都在想她的婚事。她再过几月就要及笄,也该定下驸马人选。只是一时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惠宁也跟着叹气,实在想不出妹妹要下嫁给哪家儿郎才合适。


    贺兰贵妃只有丹阳一个孩子,一直娇养在身边,眼看她从襁褓婴儿到窈窕淑女,心中万分不舍她下嫁出宫之余,也盼女儿能有个情投意合的如意郎君,至少让女儿在成婚前见见未来的驸马。


    贵妃转而道:“不提她了,你和驸马可是和好了?”


    一日内听了两遍类似的问话,惠宁忍不住扑哧一笑。


    她这一笑,贵妃自然而然地以为惠宁是应下了和好的话。再去看惠宁,她在初入内殿后净脸过一回,脂粉很是浅淡,雪白柔腻的一张脸,眉眼没有一处不美,般般入画。


    此时此刻含着笑意,更是明艳得摄人心魄。


    贵妃浅笑道:“你与驸马情好如初,倒是让我想起了你和驸马的头一回见面,一眨眼,也过去了这么多年。”


    惠宁第一反应是她女扮男装去西苑偷看祁骁那次,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贺兰贵妃指的应该是他俩公开见面那回。


    日子就在她和祁骁西苑初见的七日后。


    她和祁骁第二次的见面,也是名义上的第一次见面,本该光明正大,却还是生出了一番谁也想不到的波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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