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折金枝记》百合耽美小说_泳宁

    四月底的天气渐渐暖和,巳时初,一轮金乌当空,和畅微风中裹挟着馥郁的花香。


    宣阳里公主府内的湖边亭子里,岸边柳色连绵如烟,一壶茶在红泥小火炉上“嘟嘟”滚着怡人茶香。


    公主穿着一身胭脂红裙衫,懒洋洋地坐在柔软绵密的宝相花纹地衣上,身边跪坐着两个婢女,一个维持着不轻不重的力道给公主打扇,一个洗净了手剥着进贡的葡萄,另有四名婢子站在亭中角落,随时候命。


    二妹从宫里递了帖子,今日登门,惠宁正在等她,随手抓了一把饲料抛进湖里,姿态说不出的动人。


    养着的数十条锦鲤哗一下都涌了过来,打乱了平静湖面,金红鳞片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煞是好看。


    她任由婢子轻柔地给她擦干净手指,望着游动的锦鲤出神,思绪渐渐从浮光跃金的湖面,飘到了临淮王府的后院。


    前两日,她从秋千上跌落被祁骁及时接住,吓得呆了一会儿,平复片刻后听到了祁骁低低的说话声。


    他问她到底在想什么......惠宁张了张嘴,脑中还有些晕乎乎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没有开口,垂眼摆出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她本来就有些后怕,脸色发白。


    祁骁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在时不时响起的烟花声里轻轻拍她的肩,低声安慰她。两个仆妇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还没走近尚有一段路,祁骁就命她们立刻去停了烟花。


    不一会儿,泼黛挼蓝也气喘吁吁地跑来了。


    惠宁想要站直,垂在祁骁身上的手动了动,她感到祁骁看了她一眼,将她交给了自己的婢子。


    她被引到了一处安静雅致供客人歇息的厢房,听两个婢女一通关切,惠宁彻底平复了下来,急切地问她们可有找到信件。


    两个婢子都一脸愧色,公主为了给她们拖时间差点从秋千上摔下来,两个人还交换了位置轮流仔细找过,结果什么都没有找到......


    惠宁托着下颌,在暖融融的日光下,思绪越飘越远。


    “殿下,丹阳公主到了。”


    话音一落,丹阳已快步走到了亭前的曲折廊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姐”,在一片柳树枝条中露出了笑盈盈的脸。


    她穿了一身鹅黄色襦裙和水绿色的袖衫绸帛,走来时衣袂飘飘,环佩叮当。


    惠宁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


    丹阳比她小了六岁,她记忆里的二妹是个带着璎珞项圈,脸颊圆圆,抱着她撒娇要她成婚后也要常常入宫的小女孩,而眼前少女发髻上的赤金蝴蝶扑花冠微微颤动,窈窕婀娜,面容清纯美丽。


    “阿姐,你终于从山上下来了!”丹阳抱住她的手臂,亲密地坐在了她的身边。


    婢子们给丹阳公主上了酪浆果子,屈膝行礼退到一边。


    惠宁对着熟悉又陌生的妹妹一时说不出话,含糊地点了点头,幸而丹阳丝毫没察觉到姐姐的不自然,抱怨她是好说歹说才让她母妃同意她出宫。


    惠宁静静地听了一会儿,心念一动,开始变着法子慢慢打听这五年宫里的事。


    和一直在她身边服侍且不敢过于议论皇家的泼黛挼蓝不同,丹阳对宫里的事和一些朝堂大事都知道得很清楚。


    惠宁便知道了近年来藩镇还算安定,她的亲爹越来越信佛,宫里还是丹阳的母亲贺兰贵妃最受宠爱代掌后宫,太子大哥添了两个宠姬,已就藩的二哥两年回京一次,小弟弟小妹妹们都在崇文馆里乖乖地念书......


    丹阳打趣道:“阿姐,你怎么像是在山里待了许久,莫非是山中一日,人间一年?”


    惠宁莞尔:“不过是闲聊几句家常话罢了,你尝尝这点心。”


    她亲自喂了丹阳一块乳酥,丹阳笑着吃下,姐妹两又是一阵闲话。


    不一会儿后,丹阳问道:“阿姐怎么想下山了?我听说你前两日还去了临淮王的寿宴,是和姐夫和好了?”


    丹阳也知道自己和驸马感情不好,若是夫妻情浓,谁也不会好端端地独自跑去山里半年。


    惠宁含糊道:“我住在自己的公主府,和他有什么干系?”


    她眨眨眼,盼着妹妹能多说几句。


    “那你昨日还去临淮王的寿宴。”丹阳笑道。


    惠宁挑挑眉,道:“我是敬重临淮王。”


    丹阳公主扑哧一笑,打趣地看着惠宁微嗔的脸。


    惠宁点点她的脸颊,道:“小丫头懂什么呀!”


    她和妹妹关系好,也许透露过一两句对祁骁的不满呢。


    她的激将法可一定要有用啊!


    “我是不懂。”丹阳笑道,惠宁的肩一下子沉了下去。


    “姐姐,你到底为什么和姐夫冷淡了,还一定要分居?”丹阳凑到惠宁的耳边小声问道,“是不是姐夫他打你了?”


    惠宁吃了一惊,顾不上掩饰,急急问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丹阳公主想起了一件旧事。


    她曾经跟着姐姐姐夫一道去看元宵灯会,她和阿姐在河边坐着看河面上星星点点的花灯,一个被豪奴簇拥着的华服公子硬要她们让座,仆婢斥了他们两句,谁知那人竟听不懂似的,对着她们愈发出言不逊,被去买花灯回来的姐夫听见,当即冷笑一声,一掌过去将那人打得口鼻流血牙齿滚落,再一脚踹进河里。


    当时姐姐高兴地鼓掌,又一把挽住了姐夫的手臂,丹阳却是第一次看到这般血腥的场景,那人被打下的门牙还滚到了她的脚边,吓得她回宫后没睡好。


    丹阳公主道:“阿姐,你还记不记得四年前你带我去看花灯时的事......姐夫是武将,我觉得他生气的时候可能会动手吧。”


    祁家是将门,祁骁年幼时就随着兄长在朔方军中征战,十二岁在防秋时立下了给少年兵士设立的跳荡功,不断征战累进折冲果毅,到十七岁的时候,因功受封金吾卫中郎将,就此到了都城长安。


    元宵灯会的事,惠宁根本不记得,面上维持着镇定,思绪却随着妹妹的话音远了,一时没有答话。


    “我随口说的......”见惠宁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丹阳不安道,“阿姐你别生气。”


    惠宁回过神,笑道:“我有什么好气的。”


    婢子端上一盆做成牡丹模样的酥山,摆在二人身边的矮案上,姐妹两有说有笑地吃了起来。


    ......


    丹阳公主用过午膳就告辞回宫了,惠宁单手托腮,坐在湖边发呆。


    她肩上披的纱帛在日色下闪着炫目金光,另一只手往湖边投了一把鱼食,引起哗哗的扑腾水声。


    惠宁琢磨了一瞬丹阳的猜想。


    这不可能。


    她绝不是受欺负了就默默跑去山里的性子,何况是挨打这般严重的事。她一定会反抗,也会进宫告状。


    何况,祁骁也不是一个人品低劣到会殴打妻子的人。


    虽说她的记忆停在了他们成婚三个月,这段时日并未发生过什么大事,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不就是祁骁出手相助?还一路将她送了回去。


    最后连他自己的名姓都没有说。


    素手轻点脸颊,初遇的场景再次浮上惠宁的心头。


    那日晴空万里,微风和煦,西苑里一群叫人作呕的男子,一支破空而来的羽箭,一个驰骋而来的少年,意气风发......


    惠宁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湖里丢鱼食,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


    她记得很清楚,祁骁贴着那个欺负她的男人手掌射穿马鞭,显然是在教训他。


    他有如此武艺,会不会对她也是类似举动,打她或者说是威吓她,但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让她想要告状也不行,没有证据能和其他人提起?


    惠宁怔怔地看着眼前时不时跃起的锦鲤,心里乱糟糟的。


    祁骁不是这种人,妹妹后来也说了这只是她随便说的,没有任何实证。


    她的手在装着鱼食的瓷罐和湖边来来回回,不知过了多久,手指碰到光滑冰凉的罐底,再一定神,湖里锦鲤肚子都鼓鼓的,也不怎么游动了。


    哎呀,想得太入神,快要将她的锦鲤撑死了。


    惠宁将鱼食罐子推到一边,示意其他几个婢子都退下,只留了泼黛挼蓝。


    她直白地开口问道:“祁骁有没有打过我?”


    两个婢子都惊呆了,缓缓对视了一眼。


    泼黛道:“殿下,您之前身上会有一些小伤痕,但奴婢也不知道是不是……”


    惠宁惊讶地“啊”了一声。


    挼蓝犹豫片刻后,补充道:“您和驸马有时候不要奴婢们在屋内伺候,那时只有您和驸马二人,是以奴婢也不知道。”


    “这么一说也是,可是......”泼黛欲言又止。


    惠宁问道:“我的伤痕都在哪儿,我没有和你们说过吗?”


    泼黛小声道:“殿下没和奴婢说过,是奴婢们服侍您沐浴和更衣时看到的。”


    闻言,惠宁蛾眉微蹙,思索一瞬后,两靥泛起一阵浅淡酡红。


    泼黛挼蓝你一言我一语地又说了几句,惠宁算是明白了,她和祁骁情浓的时候经常打发掉所有仆婢,是以她们两个也说不好。


    “试试吧!”惠宁思忖片刻,很快下定了决心。


    也有了主意。


    她吩咐道:“一会儿我们就去祁家,我想办法激怒他,看他生气了会是什么模样,会不会想要动手。你们两个在外边等着,听到动静就冲进来打他,明白了吗?”


    闻言,泼黛挼蓝都目瞪口呆。


    泼黛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向自己的脸颊道:“奴婢吗?”


    挼蓝忧心忡忡道:“殿下,万一驸马真的动手起来,奴婢们可打不过驸马,只能给您挡住了,万一您还是受伤了可如何是好......”


    “也是,我们三人一起使力也打不过他。”惠宁赞同地点点头。


    她想了一会儿,笑着拍了拍手:“叫我的护卫跟着进府,也在外边偷偷等着。”


    惠宁打定主意,当即站了起来。


    -


    公主风风火火急着出门,十几个婢子都立刻动了起来,梳妆的梳妆,吩咐马车的去吩咐......一切收拾妥当,惠宁坐上了马车,才想起今日不是休沐,祁骁肯定不在家中。


    果不其然,她到了临淮王府的大门后,她的大嫂长孙氏已等在门口,一见到她就笑吟吟地迎了上来,行礼寒暄后道:“收到了公主的口信后,我便派人去请驸马回府了,还请公主稍候片刻。”


    惠宁点头,听大嫂说着似乎是想多请几个人来陪她说话,笑道:“大嫂不用客气,自去忙就是。”


    “这......”


    长孙氏有些迟疑,惠宁道:“我不过是想到一些话要和驸马说。”


    大嫂这才笑着应下,惠宁没心思再和人闲聊,只想尽快试探出祁骁的反应,命祁府的婢子领她去祁骁的院子。


    她路过前两日待了许久的那一片连绵花树,脚步一滞,又继续向前走去。


    祁骁的卧房紧挨着一片凤尾竹林,茂密的枝叶遮掩住了半堵墙。


    一踏进,一座山水屏风当做隔断,绕过后,衣橱圆桌和床等物一应俱全,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没有其他陈设。


    她走到床前,青色云纹的床帐挂在小银钩上,床上只有整整齐齐的一床被和枕头,是和床帐一样的素色。


    风吹过,一阵“簌簌”声传来。


    惠宁转过身,她以前来住过一晚,那时屏风的样式并不是这样的,若她没记错,应是一架十二扇宫装美人图大屏,角落里还有一樽散着袅袅白烟的金猊香炉,窗台上摆着两盆宝石做的牡丹芍药盆景,床帐是华贵的鲛纱帐,内里摆着精巧的小床屏和金熏球......


    哪像现在的简朴,甚至称得上寒素了。


    惠宁皱眉,问泼黛挼蓝:“这卧房陈设不是我让他改的吧?”


    这二人先说不是,又说不知他们私下里说过什么......惠宁扶额,道:“你们出去吧,去站在不起眼的地方,让护卫一定要藏好,不要被祁骁发现了。”


    她刚吩咐完,祁府仆婢进来给她上茶,惠宁命令她们都不要再进来。


    惠宁随意抿了一口,打算趁此机会去祁骁的书房,亲自找找有无信件。


    她放下茶盏,这时外头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不过片刻,祁骁从屏风旁走了出来。


    他是匆匆从衙署赶回,身上还穿着卫官服饰,一条乌犀带勾出一截劲腰。


    祁骁扫了一眼惠宁,面无表情道:“我听大嫂说,你有话要和我说,何事?”


    惠宁立刻想起了自己今日来的最主要目的,没回答他的话,站起来拍了下桌子,斥道:“你怎么才回来,叫我等这么久!”


    祁骁微微一愣,沉下脸。


    惠宁眨了眨眼,随即毫不客气地狠狠瞪他。


    天呐,有生之年,她居然要抱着将人气到动手的目的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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