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樱桃酒
神鸦组是关东地区颇具规模的极道组织,以高利贷、灰色娱乐产业与暴力催收起家,近年来涉足影视投资,企图借洗钱与舆论操控来漂白资金和形象。
组织与神鸦组长期存在军。火与资金往来, 属合作但不紧密的关系。
然而,组内五名若头倚仗神鸦组在本地的影响力日益嚣张,近期竟私自截留一笔本应与组织平分的交易利润,还伪造交易失败、货物被警方查获的假象;更愚蠢的是,他们在一次酒后向敌对帮派炫耀时不慎走漏风声,消息最终传到组织耳中。
这种既贪婪又愚蠢、还可能招来警方关注的行为,已触及组织底线。
樱井桃奈接到的任务是清除这五头目,以此震慑神鸦组。
她提前翻阅了琴酒发来的五人资料:
武田胜, 神鸦组若头, 负责高利贷业务,手段残忍,至少导致三个家庭家破人亡,其中一对老夫妇被逼跳楼;
中村达也,利用组内势力胁迫多名旗下公司女职员,拍摄不雅照并威胁,一名受害者不堪受辱自尽, 家属申诉无门;
高田浩一,神鸦组影视业务负责人,以角色资源为诱饵潜规则多名年轻女演员,其中清水由依因坚决拒绝而遭诽谤,承受网络暴力后精神崩溃,在公寓割腕身亡,年仅22岁;
上野龙一, 负责灰色娱乐场所, 涉嫌强迫交易,受害者多为弱势女性甚至未成年人。
伊藤诚,组内打手头目,直接参与多起暴力事件,背负至少两条人命,却因证据不足始终逍遥法外。
桃奈盘腿坐在药堂后屋的折叠床上,未开灯,幽蓝的屏幕映着她冷峻的面容。
资料中一行行文字倒映在她的眼底,如黑潮翻涌,搅动她心中那份对绝对之恶的肃清之意。
逼人跳楼、胁迫女性、残害生命……此等恶行,与那些虐杀村民、吞噬生灵的恶妖无异。
在战国时代,她会毫不犹豫地张弓搭箭,将妖物诛杀;在此世,这些披着人皮的恶孽,同样在她的净化名单之上。
这不只是组织的清理任务。
而是一场迟来的天罚。
桃奈关掉页面,眼神如冰,拿起手机回复琴酒信息:
【任务确认,目标资料已阅读。 】
放下手机,她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五份资料。
最初加入组织,拼命争取代号,不过是为了拯救好友性命,但随着逐步深入,她意识到罪恶不仅限于组织本身,更蔓延至其牵连的每一个角落,正如讨伐大妖时必先斩其爪牙,在摧毁这庞大黑暗之前,先铲除这些邪恶分支,也算是替天行道。
拿到代号是救诸伏景光的唯一路径,而在此路上顺手涤荡这些污秽,亦合本心。
战国时代,她的弓箭可以射杀恶妖;来到令和年代,她的手枪同样可以诛杀人孽。
她要让这些践踏灵魂的渣滓,付出应有的代价。
——
夜色深沉。
东京都内,铃木高级会员制酒店的二十三楼,正上演着纸醉金迷的狂欢。
包间外,四名身着黑西装的高大保镖双手交叠立于门前,他们耳廓上挂着的通讯线蜿蜒没入衣领,墨镜下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走廊。
里面那几位是神野组的干部,恶名昭彰,他们心下厌恶,但职业素养要求他们必须尽忠职守。
包间内,烟雾与昂贵的香水味混杂,萨克斯風慵懒的曲调流淌在空气中,却掩盖不住言语间的污浊。
“要我说,上次那批货,咱们做得漂亮!”肥胖的中村达也晃着酒杯,满脸通红,“黑衣组织?听着吓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哈哈哈!”伊藤诚一口饮尽杯中酒,“在关东,谁不给我们神野组面子?我看他们就是纸老虎!”
武田胜翘着二郎腿,得意地晃着杯中红酒,享受着众人的奉承。
“光喝酒多没劲,”高田浩一解开两颗衬衫扣子,眼中闪着淫邪的光,“叫几个妞来助助兴?”
上野龙一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等着,我这就叫前台送几个新鲜的过来。”
刺耳的笑声在隔音良好的包厢内回荡,门外却一片死寂。
走廊尽头,电梯门无声滑开。
一名黑发女服务生端着摆放精美果盘的银质托盘走来。
她身着合体的黑色短款连衣裙,领口系着白色领结,裙摆下透明丝袜勾勒出笔直的双腿线条,低跟皮鞋在地毯上未发出一丝声响,长发在脑后挽成整洁的发髻,几缕碎发柔和了脸颊的轮廓,显得既专业又纯美。
她的出现立刻吸引了保镖的注意。
四人同时转身,目光如炬,见来者是一名年轻的女服务生,警惕的神经略微松弛。
在她走近至五步距离时,为首的保镖抬起手:“站住,这一层已被包场,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女孩依言停下,抬起头。
走廊灯光下,她的脸庞精致得如同漂亮的瓷娃娃,琥珀色的眼眸宛若幽林深处的潭水,明净见底,寻不出一丝尘世的杂质,更看不出半分危险的痕迹。
对上保镖眼睛的一刻,桃奈用无形的灵力探测到,眼前这几人身上并无任何血孽恶念,只是拿钱办事的普通保镖。
她不会滥杀无辜。
就连琴酒那样被黑暗染透的人,都在任务里说过“不要将枪。口对准无辜的羔羊”。
他们之间虽道路不同,但底线偶有交集。
这一点,桃奈和琴酒是不谋而合的。
“客人点的水果。”她轻声解释。
话音落下的瞬间,桃奈眼底一抹冰蓝流光极速掠过,无形无质的精神力如蛛网般蔓延,缠上四名保镖的意识。
为首的保镖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困意袭来,视野开始模糊旋转。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想驱散这诡异的感觉,却瞥见身旁的三名同伴眼神已然涣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左右打晃。
“你们……怎么回事……”
他想要发出警报,手本能地伸向耳麦,然而,一股更凶猛的精神冲击如同巨浪拍下,淹没了他最后的意识。
四人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有效反应,便如同断线木偶般接连软倒在地,陷入了深度昏迷。
桃奈垂眸看了一眼横陈于地的保镖。
她的迷魂术不仅能瞬间瓦解对手的抵抗,更会在他们潜意识中埋下指令,确保他们在醒来后,会彻底遗忘掉昏迷前这短暂几分钟内的所有记忆。
桃奈抬眼,看向紧闭的包厢大门,眸光冷冽如霜。
她一手稳稳托住托盘,另一只手从托盘下抽出安装了消音器的手枪,用鞋尖抵开了那扇厚重的包间门。
门轴转动的微响被室内的喧嚣淹没。
门内,烟雾与酒精的气味浑浊地交织,五个男人姿态不正地陷在真皮沙发里,领带歪斜,衬衫领口敞着,脸上是酒肉臭的浮肿。
桃奈的灵视之下,那五人身上的心光已不是简单的灰色,而是如同淤积的污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深黑与暗红。
这等罪孽深厚的业障,她在战国时代,只在那类以虐杀为乐、吞食生魂的恶妖身上见过。
看见桃奈的闯入,喧闹声戛然而止。
几个男人愣了一下,目光聚焦在她清丽脸庞和服务生制服也掩不住的姣好身段上。
猥琐的笑容同时在他们脸上绽开。
“哟!前台这次送的货色真不赖!”高田浩一醉眼朦胧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朝桃奈走来,伸出咸猪手就想摸她的脸,“来,先让哥哥香一个……”
桃奈眼神骤寒,在他肮脏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肌肤的前一秒,托盘下握着枪猛地抬起。
噗——
一声血肉被穿透的沉闷声响。
高田浩一脸上的□□僵死,他愕然低头,看向自己心口那个正汩汩涌出温热液体的窟窿,喉咙里发出几声不成调的“嗬嗬”声,身体已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地毯上。
“混蛋!是杀手!!”
不知谁嘶吼了一声。
剩余的四人如同被冰水浇头,醉意一下蒸发,慌乱地踢开身前的茶几,手忙脚乱地去掏怀中的手枪。
桃奈白皙的脸颊上溅了几点殷红的血珠,像是雪地里绽放的红梅,那抹血色直浸入她的眼底,晕开一片冰冷的杀意。
她面色沉静如冰,手腕稳如磐石,再次微调角度。
噗!噗!
又是两声轻微却致命的点射,动作最快的伊藤诚和中村达也额心洞开,血雾在后脑喷溅而出,身体僵直着栽倒。
武田胜终于摸出了手枪,手指仓促地扣向扳机,正要瞄准,但桃奈的反应更快,左手掠过腰间,一道寒芒破空而去。
噌!
一把小巧的水果刀精准没入武田胜的心脏,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后踉跄,砰一声撞在装饰华丽的墙壁上,他双目圆瞪,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终结,身体顺着墙面缓缓滑落,拖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最后剩下的上野龙一刚举起枪,就看到同伴在短短数秒内已全部变成尸体。
那个穿着服务生裙装的女孩,脸上点缀着血痕,眼神冷得像万年冰窟里走出的索命精怪,正抬手,将那黑洞洞的的枪口稳稳地对准了他的眉心。
这个惯于欺压弱小的男人,在恐惧中爆发出了野兽的凶性。他面目狰狞地嘶吼一声,凭借着一股血勇扣下扳机:“我杀了你!!”
面对这困兽犹斗的反扑,桃奈的眼神里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有的,只是一种审视罪业后的淡漠。
她的瞳孔深处,冰蓝色的流光一闪而过。在她眼中,对面不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一卷摊开的写满污秽的罪业录——
那些被他逼迫的弱势女性、甚至未成年人的绝望哭喊,化作无数黑色的怨念,像一道道触手从上野龙一的身上缠绕升腾。
这一刻,桃奈不是杀手,而是一位翻阅生死簿的神明,正在做最终的核对。
这些画面在桃奈脑海中闪过时,她比上野龙一快一秒,扣着扳机的手指迅速压下。
噗。
嘶吼声与枪声几乎同时响起,又同时沉寂。
上野龙一的身体在惯性下向前栽倒,颓然摔落在桃奈的脚边。
整个包间陷入死寂,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
桃奈垂下手腕,没有立刻去检查战果或清理现场。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风暴过后寂静的风眼,闭上双眼。
在她的灵视之中,此前如同粘稠淤泥充斥整个空间的深黑与暗红色恶念,随着五个罪恶生命源泉的枯竭而崩解。
房间中的压抑感随之消失。
桃奈内心深处泛起的,并非完成任务后的松懈,也不是杀人后的亢奋或不适,而是一种净化完成后的宁静。
就像在战国时代,她张弓搭箭,历经苦战,最终将盘踞一方、为害乡里的恶妖彻底祓除时,看着被污染的森林恢复清宁,心中所升起的那种庄严而平和的满足感。
此世,她以手枪代替弓箭,诛杀的,亦是恶灵。
这份源自巫女职责本能的肃清之意,达成了同样的结果。
她缓缓睁开眼,眸光清冽如从雪面折射的光,冷冷扫过那些尸身。
尘归尘,土归土。
尔等罪业,死后回到地狱中继续偿还吧。
做完这一切,桃奈收起枪,冷静地处理现场痕迹。
她从制服口袋中取出组织配发的专用痕迹清除喷雾,在自己可能触碰过的门把手、地面等处喷洒,消除掉一切可能遗留的指纹与脚印。
做完这一切,她如同进来时一样,从容地退出包间,轻轻带上门,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寻常的送餐服务。
沿着消防通道快步下楼,桃奈拿出手机,给琴酒发送了简短的讯息:
【任务完成。 】
信息刚送达,状态就变成了【已读】。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昏暗安全屋内。
琴酒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银色长发垂在腰间,指间的烟燃了半截。
窗外是东京永不眠的灯火,却照不进他眼底分毫,唯有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深绿色的瞳孔中。
屏幕上,是桃奈发来的【任务完成】。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灰白的雾气在窗前弥漫开来,模糊了窗外璀璨的城市光影。
效率不错。
从后勤的保洁员,到如今能独当一面完成清理任务的利刃,樱井桃奈的成长速度快得惊人。
胆大,心细,下手果决,更重要的是,懂得在必要时隐藏锋芒,用最不引人注目的方式达成目的。
琴酒想起樱井桃奈第一次被自己用枪指着额头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竟没有半分恐惧,唯有清浅笑意流转其间。
那时他便觉得,这女孩要么是个不知死活的疯子,要么,就是一把尚未开锋的宝刀。
现在看来,是后者。
暗棋已经成刃。
是时候,让她接触更核心的任务了。
——
凌晨三点,铃木高级会员制酒店大楼门口,几辆警车的红色车灯闪烁在夜幕中。
二十三楼的豪华包间外拉起黄色的警戒线,几名警察抬着覆盖白布的担架依次从包间内走出,穿着蓝色勘查服的鉴识科人员们戴着白手套,分别蹲在现场的各个角落进行痕迹采集。
搜查一课的伊达航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小本子,逐一询问案发时在门外昏迷的五名保镖。
“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个黑衣保镖使劲揉着昏睡过后胀痛的后脑勺,“就感觉眼前一黑,再醒过来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旁边一个平头保镖用力点头,边说边夸张地比划着:“对对对!警察先生,那凶手估计是个高手,可能会轻功,嗖一下就给我们下了蒙汗药,然后我们就啥也不晓得了。”
他旁边的长发保镖听不下去了,没好气地捶了他肩膀一下:“你当这是拍武侠片呢?警察问话,能不能正经点!”
平头保镖无缘无故挨了一下,火气也上来了,反手就推了回去:“你管我怎么说!你大海啊管那么宽?人家警察先生都没说什么你动什么手!”
“我就说你了怎么着!”
“我打死你信不信!”
眼看两人扭打在一起,另外三人赶紧上前拉架。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伊达航看着这五个人从证人变成斗殴嫌疑人:“……”
他刚才还怀疑这几人是否有作案或协同作案的可能,现在看他们这小学生吵架的冲动劲儿,应该不像能有完成这种完美杀人的智商。
伊达航凭借过人的体格,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介入这场混乱,像拆开一堆勾连错杂的螃蟹腿一样,把这五个纠缠在一起的保镖分离开,让他们先到隔壁会客室冷静休息。
人生不易,航哥叹气。
伊达航来搜查一课也有一年了,早已习惯这种不分昼夜出现场的节奏,甚至晚上睡得正香,电话铃声一响,他能迅速弹射起步,凭借肌肉记忆抓起听筒,第一句就是“哪儿发生案件了”。
他年轻力壮,连轴转能顶得住,但目暮警官年纪毕竟大了,身体实在扛不住高强度熬夜。
比如今晚,原本是该目暮警官带队来的,但伊达航看着上司浓重黑眼圈,实在不忍心,主动请缨,带着同样年轻身体好的高木涉过来了。
善待四旬以上老警官,是年轻刑警义不容辞的责任。
虽然留在办公室里也是加班整理文件,但至少,目暮警官能趴在桌子上稍微眯一会儿。
一旁刚挂断电话的高木涉走来:“伊达警官,监控室那边确认了,二十三楼走廊和电梯的监控探头,在案发前半小时就被人为切断了线路,手法很老道,没留下什么痕迹。”
伊达航闻言,眉头锁得更紧:“和现场情况吻合,鉴识科那边初步报告也出来了,除了死者、保镖的痕迹,找不到任何属于外来者的清晰指纹、脚印或者毛发,这家伙是个反侦察的高手。”
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凶手不仅心狠手辣,而且具备极强的专业素养,绝非普通仇杀那么简单。
伊达航和高木涉又带着人在现场及周边仔细勘查了几遍,反复询问了有限的几名目击者,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天色微亮时,搜查一课只能暂时收队,将希望寄托于后续更深入的调查和物证分析。
然而,随后的几天,尽管搜查一课投入了大量警力进行排查,但这五名死者身为神野组头部,平日里作恶多端,结下的仇家遍布黑白两道,调查了一圈,线索纷杂却都指向不明。
伊达航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感觉自己不是在追凶,而是在梳理一本东京恶人录。
为了更好的梳理案件,他又带着高木涉又走访了多位曾受这五人迫害的受害者家属。
这些家庭早已被悲剧侵蚀得千疮百孔,当得知那五人被杀死的消息时,他们的反应出乎意料地一致。
一位失去女儿的母亲,原本终日以泪洗面,此刻却挺直了佝偻的背脊,眼中燃着压抑多年的火焰,她几乎是对着伊达航喊出来:“他们早就该死了!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另一位被逼得家破人亡的老人,颤抖着双手,苍老的眼里闪动着狂喜的泪光,喃喃道:“报应,这就是报应啊!那位替天行道的好人,一定会长命百岁!”
这些朴素的民众,在警察面前毫不掩饰大仇得报的快意,甚至还有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在家中供奉的佛龛旁,贴了一张用铅笔画的披着披风的侠客轮廓,她双手合十,泪流满面地喃喃道:“谢谢……谢谢那位义士,我丈夫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伊达航与高木涉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
他们没有打断家属们情绪的发泄,只是等激动的情绪稍平复后,核对了所有受访者在案发时段的不在场证明。
结果均坚实无误。
最终,这起性质恶劣的杀人案,因缺乏关键证据,只能暂时列为悬案,尘封进档案室。
——
“师父,您看新闻头条了吗?一个极道组的五个头头被杀了,”中午吃饭时,雪野冰月习惯性地刷着手机热点,和樱井桃奈分享道,“据说这几个极道组织头头作恶多端,死的还挺惨的,案件凶手还在追踪中,不过我看下面清一水的评论都是批判他们的。”
桃奈淡定地瞥了一眼冰月的手机屏幕,上面是凶案现场的模糊打码照片和醒目标题。
她咬了一口寿司,冲徒弟露出一个笑容,没有接话。
冰月又絮絮叨叨地分享了自己对这个案子的看法,什么“恶有恶报”“警方要加油”之类的。
桃奈始终保持着微笑,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
作为一个深知内情的执行者,她做了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对后续的舆论发酵并无太大兴趣。
相比之下,她更享受此刻在古缘堂,和小徒弟一起吃饭、听着门外寻常街坊聊天的闲暇时光。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午饭刚吃完,她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桃奈看了眼屏幕,眼神微凝,对冰月说了句“我去后面接个电话”,起身走向柜台后。
她掀开通往内室的帘子,身影被室内的昏暗所吞没,后屋这个时间正值背阴,只有一点微光从门帘的缝隙挤进来,切割出狭长而模糊的光斑。
桃奈反手关上门,靠在墙壁上,按下了接听键。
“莫西莫西?”
电话那头,琴酒一如既往的言简意赅:“看邮件。”
桃奈走到床边蹲下,打开私人电脑,登录加密邮箱。
一封来自未知加密地址的新邮件躺在收件箱里。
她点开:
【组织通告
成员:樱井桃奈
经审核,你近期执行之多项任务,结果均符合组织预期,展现了必要的效率与忠诚。
基于此,组织认可你所具备的潜在价值。
自本指令接收即刻起,授予你酒类代号:樱桃酒(Cherry Wine)。
你暂编入行动组序列,需恪尽职守,一切行动听从上级指令。
——此致,并望延续你之效用。 】
终于,拿到代号了。
桃奈并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有一种“计划又推进了一步”的沉稳。
但在琴酒面前,她必须扮演好一个刚刚升职的新人该有的情绪。
桃奈捏了捏脖子上的软肉,调整好表情,对着话筒,控制着音量,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夸张语气道:“哇!我终于有代号了!感谢组织!感谢琴哥的栽培!我之后肯定会更加兢兢业业,为组织效劳,万死不辞!”
一番表忠心的场面话说完,趁着琴酒还没挂断电话,桃奈话锋一转,讲出了憋在心里的真实想法:“但是,琴哥,这个代号,能申请换一个吗?”
琴酒:“……”
这话怎么似曾相识呢?
之前是不是有谁也这么问过来着?
不等琴酒回应,桃奈的小嘴已经开始叭叭叭地输出她的理由:“我觉得樱桃酒听起来太甜了,虽然符合我可爱的外表,但体现不出我强悍的实力,我比较喜欢像琴哥你的‘琴酒’这种,一听就霸气侧漏、非常威武的代号!要不这样吧,我想了一个——”
“大哥您叫琴酒,我身为你的头号小弟,代号叫古筝酒怎么样?听起来古香古色,还自带东方乐器的霸气!是不是和您的琴字很配?”
电话一旁,刚买完午饭回到驾驶座的伏特加,通过车载蓝牙听得一清二楚:“……”
他跟了大哥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把Gin这个代号里的“琴”字,单独剥离出来理解为乐器“琴”,并且还能衍生出个“古筝”来攀亲戚。
桃奈清奇的脑回路让伏特加一时没忍住,嘴角疯狂想上扬,他赶紧用力抿住,憋得肩膀微微发抖。
啪。
琴酒没等桃奈说完,黑着脸把电话挂了。
他最近是不是对这个樱桃酒太纵容了?导致她居然敢如此放肆地像讨论菜市场改名一样跟他讨论代号!
一想到桃奈那张喋喋不休,还净是歪理邪说的嘴,琴酒额角青筋直跳。
他面无表情地将樱桃酒的所有联系方式拉进了黑名单。
世界清净了。
做完这一切,琴酒对副驾驶上的伏特加冷声吩咐:“以后有关樱桃酒的所有任务通知和联络,都由你……你在干什么?”
伏特加叼着一块卤得酱色鲜亮的猪蹄转头:“是桃……啊不,樱桃酒给我推荐的美食攻略,她给我分享了米花町各个街道的好吃的,正好咱们今天来这儿,我看攻略上说这家的卤猪蹄特别香,就买了两个当午饭。”
上次职场颜值霸凌事件后,伏特加气得一晚上没睡着觉,鼓起勇气去找桃奈严肃交涉,说他们几个是一个小团体,不能只因为大哥和莱伊长得帅就只给他们礼物,桃奈恍然大悟,表示自己没有这个意思,诚恳道歉之后,想了半天,说她看伏特加经常在车里吃没营养的快餐,慷慨地把自己精心整理的米花町美食攻略分享给了他作为补偿。
伏特加勉勉强强接受了。
在实际运用中,他发现这攻略简直是宝藏。
以前跟着大哥东奔西跑,为了节省时间,只能啃冷冰冰的饭团或三明治,现在好了,无论任务地点在哪儿,他都能快速锁定附近评价最高的美食,在有限的休息时间里吃上一口热乎又美味的。
捧着冒热气的拉面、关东煮或者像今天这样的卤猪蹄时,伏特加泪目。
他之前过的都是什么清汤寡水的日子啊!
“大哥,樱桃酒推荐的美食都超好吃,”伏特加啃了一大口软糯弹牙的猪蹄,把另一个没动过的油纸包往琴酒那边递了递,“您要不要也尝一尝?真的特别香!”
琴酒看着那块在伏特加手里油光锃亮的猪蹄,再闻到车厢里卤肉香气,心脏一阵阵发疼。
他之前就纳闷,怎么最近伏特加买的干粮花样百出,从便利店的速食升级成了各种汤汤水水、味道鲜美的小吃,弄得他的保时捷356A里时不时就飘荡着各种食物混杂的气味。
又是这个樱井桃奈!
琴酒捂住了心脏位置,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掏枪的冲动,不断在心里默念:
伏特加跟了他这么多年,忠心耿耿,任劳任怨,只是爱吃了一点……只是爱吃了一点……
艰难地做完心里建设后,琴酒咬着后槽牙,看了一眼一脸幸福啃猪蹄的伏特加,挤出两个冰冷的字:“快吃。”
“好嘞,大哥!”伏特加浑然不觉,开心地点点头,继续埋头啃他的猪蹄。
“……”
琴酒看着伏特加的手抓着油乎乎的猪蹄,再一想到几分钟后,这双沾满了油脂和酱汁的手就要握上他保养得宜的真皮方向盘,心脏又是一阵绞痛。
半晌,他终于勉强把那股想要清理门户的气儿喘匀,闭着眼命令道:
“吃完记得把手擦干净。”
“还有,开窗通风。”
【作者有话说】
琴酒看似妥协,实际真没招儿了。
第52章
渣夫桃与贤妻零
听着电话被琴酒挂断后的忙音,樱井桃奈撇了撇嘴,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她倒也没太气馁,本来就是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心态试试看,毕竟这辈子可能就这一个酒名代号了,等将来她把酒厂端掉,这个称号也将不复存在,所以能争取到更合心意的当然最好,虽然结果是被琴酒拒绝加拉黑一条龙服务,但至少她努力过,不留遗憾。
樱桃酒。
粉粉甜甜的,应该是那种没什么度数的果酒,适合女孩子们在派对上当饮料喝。
啧,也行吧。
至少听起来还挺可爱的,虽然跟她能徒手拆墙的实力不太匹配,但跟她卡哇伊的外表很配。
自我安慰完毕,桃奈眼睛一转,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戳戳点点,调出了那个备注为“长发面瘫莱伊”的联系人。
【莱伊兄台, 我今天正式获得代号了, 以后请叫我樱桃酒。 ( ̄▽ ̄)/】
她和莱伊的联系方式,还是之前跟随琴酒出外勤时加上的。莱伊用了她的防脱发药膏后效果显著,想再买几瓶,顺便也给宫野明美带一份,不巧当时药堂正好缺货,桃奈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等补货后通知他。
如今, 她樱井桃奈,光荣晋升代号成员!这种扬眉吐气的时刻,她必须第一个跟莱伊分享。
谁让他之前嘲笑她只配干保洁来着?
她现在凭借自己的实力拿到代号了,跟他诸星大平起平坐,某种意义上还算他的同事了。
哼哼哼,她真的是太厉害啦!
消息发出去后,她捧着手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
桃奈保持着得意微笑,期待莱伊会回复什么。
然后,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
【恭喜】
连个句号都没有。
桃奈:“……”
“嘁。”
桃奈肩膀垮了下来,刚才那股嘚瑟劲儿泄了个干净。
有种铆足了劲儿一拳打出去,却砸在空气里的无力感。
真没劲。
——
与此同时,二丁目街道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荫,在柏油路上投下铜钱大小的光影。
莱伊叼着烟,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树干,盯着桃奈发过来的炫耀自己获得代号的消息和嘚瑟的颜文字,眼前浮现出她在执行任务时凌厉的身手,哼笑了一声。
短短几个月,从组织的基层保洁一路拿到核心成员才能拥有的代号,这个樱井桃奈,确实是个不容小觑的女孩。
“天气这么热,当然要喝冰可乐,科学研究表明,经常喝黑咖啡会对神经产生过度刺激,导致睡眠质量下降,就是因为你总是灌那种苦得要命的东西,黑眼圈才重得跟被人揍了两拳一样,”靠在对面另一棵大树下的波本双手环在胸前,一只长腿曲起,鞋底随意地抵着粗糙的树皮,不满地瞪着莱伊,“喂,莱伊!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波本的目光落在莱伊的手机上。
这面瘫的烦人精,刚才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是不是弯了一下?
这么开心,难道是在跟他女友发消息?
嘁。
波本心里有些不爽。
就好像谁没有女朋友似的。
波本想起桃奈笑起来甜得像块粉色棉花糖的模样。
他和桃奈确实有段时间没好好见面了。
桃奈说她最近药堂生意忙,还要接一些驱除恶灵、绘制符纸的兼职,很久没回公寓,他发过去的消息,桃奈也总是隔很长时间才回复,语气也有点敷衍。
波本一想到自己和女朋友聚少离多,而对面这个讨人厌的黑长毛却能优哉游哉地和女朋友甜蜜联络,心里的怒气值成倍upup 。
所以,无论如何,在眼下买饮品这件小事上,他绝不能输。
冰可乐派必须战胜黑咖啡派!
站在两人对角线处的苏格兰苦命微笑。
他两位搭档,组织里公认的精英狙击手和顶级情报专家,两个本该成熟稳重、杀伐果断的成年男性,此刻正为了究竟是去买冰可乐还是冰咖啡这个问题,站在街边树荫下,已经针锋相对地吵了整整二十七分钟。
苏格兰太了解他这个幼驯染了。
降谷零表面上理性冷静,逻辑缜密,实则内心胜负欲极强,在某些方面幼稚得要命,否则不会当初进警校没多久,大半夜和松田阵平因为一点口角就打得满脸是伤。
所以,降谷零一旦遇到他看不顺眼的人,比如莱伊,是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怼对方、压对方一头的机会的,哪怕只是在饮品种类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上。
但是……
苏格兰疑惑地看了一眼一身黑的莱伊。
以他这段时间的观察,莱伊性格很高冷,应该懒得理会无聊争执的人才对。
怎么今天也跟zero较上劲儿了?
莱伊:实不相瞒,我忍这个金毛很久了,今天他居然敢质疑我的黑咖啡,不可饶恕。
莱伊慢条斯理地按熄了烟,将手机收回口袋,抬眸迎上波本挑衅的目光,语气平淡,却精准地在对方的怒意上又添了一把柴:“科学研究同样表明,过量摄入糖分,尤其是高果糖浆,会加速皮肤老化,影响判断力反应速度,怪不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波本那张完美的俊脸上扫过,找了半天,才缓缓吐出后半句:“……你最近看起来有点浮躁。”
“你——!”波本环在胸前的双手放下,站直了身体,冷冷地盯着莱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想打架吗?”
莱伊站姿未变,但眼神却犀利起来:“随时奉陪。”
“那个……两位,”苏格兰脸上的苦笑都快要挂不住了,不得不再次站出来充当和事佬,“大热天的,我特别渴,我们要不还是先决定喝什么吧?或者……各买各的?”
“不行!”波本和莱伊异口同声地反驳。
波本理直气壮:“一起行动就要统一,这是团队协作的基本!”
莱伊冷声补充:“免得某些人用甜腻的饮料降低团队效率。”
苏格兰:“……”
他感觉心好累。
最终,这场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的饮品之争,以苏格兰强行介入,采取折中方案购买无糖乌龙茶而告终。
虽然波本和莱伊对此结果都表示不甚满意,互相甩给对方一个冷眼,但总算是暂时休战,朝着街角的自动贩卖机走去。
苏格兰跟在两人身后,感受着俩人之间依旧剑拔弩张的气氛,好害怕下一秒他们会为了瓶装茶和罐装茶哪个更好再吵上半个小时。
苏格兰猫猫苦命微笑表情加深。
真的好累啊。
这种精神上的疲惫感,远比在狙击点趴上好个小时还要强烈。
他宁可去跟琴酒出任务,面对琴酒那能把空气冻住的低气压,也比夹在这两个随时随地都能因为“咖啡和可乐哪个更高级”“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今天天气适不适合穿黑衣服”这种问题吵起来,并且一定会把他也拉入战局的家伙中间要强。
至少琴酒只会用眼神杀人,而不会用没营养的争吵来折磨他的神经。
苏格兰心里默默地向所有他知道的神明祈祷。
无论是东方的佛祖菩萨,还是西方的上帝真主,甚至是桃奈偶尔念叨的战国神明,拜托了,下次任务分配的时候,千万不要再让他同时和这两个幼稚鬼一组。
球球了!
——
桃奈并不知道,自己那条炫耀代号的消息,不经意间给本就火药味十足的威士忌三人组又火上浇油一番。
她这段时间为了尽快获得组织信任,争取代号,确实忙得脚不沾地,很久没回安室透的公寓了。
这其中除了有任务繁重的原因,但更主要的是,她最近跟的上司是琴酒,那位大哥是个烟不离手的主,桃奈天天缩在保时捷356A的后座,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投入熏炉的腊肉,从头到脚,连头发丝儿都浸透了挥之不去的尼古丁味道。
就这样回家,以安室透的敏觉程度,肯定一秒就能察觉不对劲,而且安室透作为波本,肯定也和琴酒一起出过任务,对这独特的琴酒牌烟熏味再熟悉不过,这要是闻到她身上同款的味道,那不就等于她直接举着喇叭喊“嗨!我最近和琴酒混在一起哦!”,她加入组织的事情非得暴露不可。
于是,桃奈只能以“药堂工作太忙,来回跑不方便”为借口,暂时住在古缘堂的后屋。
可后屋条件简陋,连个像样的洗澡间都没有。一身烟味没法忍,她干脆心一横,跑到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开了间房,打算先彻底清洗干净再想下一步。
这一洗,小桃子洗出了新世界。
柔软舒适的大床、 24小时恒温热水、每天更换的精致早餐、还有专人定时打扫……桃奈躺在蓬松的被子里,看着窗外璀璨的城市夜景,瞬间就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腐蚀了。
比起药堂后屋的硬板床和需要自己烧水洗澡的麻烦,酒店的生活简直是天堂,从此,桃奈在奢华享受的道路上一发不可收拾,日复一日地续住酒店,徒留安室透一人独守空房。
桃奈有时候组织任务紧急,闲暇时间还得赶制药材补上药堂的库存,忙得连轴转,安室透发来的充满思念的消息,她常常隔好几个小时甚至第二天才看到,有些消息带着时效性,比如“今天路过一家新开的甜品店,看起来很好吃,周末带你去?”,等她看到时,周末早已过去,桃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又觉得已读不回不太好,只能干巴巴地敷衍一个“嗯嗯”或者“好的下次”,显得格外冷漠。
现在好了,她成功拿到了樱桃酒的代号,算是初步在组织站稳了脚跟,不用再干那些跑腿打杂、时刻跟在琴酒身边吸二手烟的活儿,时间一下子充裕了不少。加上神鸦组五个头目被灭口的案子在社会闹得沸沸扬扬,组织出于谨慎,短期内也不会给她派什么大任务。
难得拥有一个完全空闲的夜晚,桃奈终于想起了那个被她冷落已久的家和家里的小可怜男朋友。
想着这段时间徒弟雪野冰月任劳任怨地帮她打理药堂,桃奈心里过意不去,特意多给她结算了一笔丰厚的分红,今天傍晚早早地就关了店门,让冰月回去好好休息。
夏日的傍晚,天空还残留着夕阳的暖意,橘澄澄的光芒像融化了的橘子糖,涂抹在建筑物的边缘。
桃奈踏着这片暖色,回到了许久未归的公寓。
安室透还没回来。
桃奈洗了个澡,洗去一身疲惫,换上了一件淡紫色的翻领睡裙,拿起手机,主动给安室透发消息:
【零,我今晚回家啦。 】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
【猫咪亲亲.jpg】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震动了一下,安室透几乎是秒回:
【我一会儿就回去。 】
【桃奈想吃什么?奶油炖菜好不好?等我回去给你做。 】
看着屏幕上宠溺的文字,桃奈心里有点发虚。
她翻看了一下两人之前的聊天记录,安室透发了好多条表达思念的消息,语气从最初的期待,到后来的担忧,甚至带着猫猫委屈表情包。
而她自己呢?不是在出任务,就是在享受酒店服务,回复得敷衍又延迟。
一股强烈的愧疚感涌上心头。
桃奈咬了咬唇,决定今晚要好好弥补一下被冷落的男友。
她立刻回复:
【不用麻烦你啦!今天我亲自下厨,让零尝尝我的手艺! 】
【等着吃大餐吧! 】
【猫猫握拳.jpg】
发完这条,桃奈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向厨房,摩拳擦掌,准备大展身手,用一桌爱心晚餐来安抚自家留守男友存在的小情绪。
她撸起睡裙的袖子,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然后,对着里面琳琅满目又需要复杂处理的食材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战国时代,她做过最多的饭也就是在篝火上烤烤鱼,或者用陶罐煮点野菜汤。
现代厨房这些闪闪发光的灶具,复杂的按钮,对她来说其精妙程度不亚于复杂的法器。
根本不会用一点。
但桃奈话都说出去了,岂能临阵退缩?
互联网时代,网络是万能的。
她上网搜索了一下做奶油炖菜的步骤,把手机靠墙立在案板旁边。
嗯,看着不复杂,试试看!
——
收到桃奈回家消息的那一刻,安室透是十分高兴的;
但一看到桃奈发消息说要做菜,安室透是十分害怕的。
桃奈不会做饭,这一点安室透心知肚明。
不仅仅是不擅长的问题,而是她天生与厨房犯冲。
安室透至今仍记得有一次他下厨时,桃奈兴致勃勃地要求帮忙切菜,结果她手起刀落,刀把应声而断;另一次桃奈帮忙看下火候,转眼间锅里的油就窜起半米高的火苗,差点引发小型火灾,吓得他一把将人捞开,迅速盖锅灭火。
自那以后,安室透坚地将桃奈隔绝在厨房重地之外。
一是为了保护他们的胃和房子,二更是怕这个毛手毛脚的小桃子伤到自己。
此刻,安室透握着方向盘,脚下加重了油门,在限速边缘反复横跳,胸腔里有只爪子在不停地挠,催促着他快一点再快一点,立刻见到那个让他提心吊胆的人。
他默默祈祷桃奈千万别动用明火,千万别尝试高难度菜式,最重要的是,千万别把房子点了!
他们今晚还得有地方住啊!
车窗降下,傍晚温热的风吹乱了安室透金色的发丝。
他突然有个疑问。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桃奈平时最讨厌这些需要耐心和细心的家务活了,尤其是做饭,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主动请缨?
再结合两人这么久没见面,自己发出去的消息也常常石沉大海,安室透脑补出一场在外面花天酒地的丈夫,良心发现家里还有个独守空房苦苦等待的贤惠妻子,于是心生愧疚,回家后企图用一顿亲手做的饭菜来弥补歉意的剧情。
桃奈,饰花天酒地的丈夫;安室透,饰家里的贤妻。
难道桃奈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安室透自己就先失笑了。
桃奈向来坦荡,以她的性格,若真做了亏心事,只会躲着他,而不是兴高采烈地准备惊喜。
安室透抬手按了按眉心。
身为公安警察的冷静和理智,在涉及到桃奈时,总会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一路怀着这忐忑不安的心情,安室透终于将车停稳,跑着上了楼。
他刚用钥匙打开家门,一股混合着食物焦糊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安室透扶住门框,先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还好,房子结构完整,没有浓烟,没有火光。
桃奈应该没有受伤,家里看起来是安全的。
“桃奈。”安室透唤了一声,看见思念已久的女友终于归家,他快步走到厨房想抱一抱她。
然而,当他刚踏入厨房,眼前的景象让他僵在原地,准备好的拥抱姿势也忘了完成。
料理台上像是经历了一场小规模战争:切得形状诡异的胡萝卜块和土豆块散落着,旁边还有一堆疑似洋葱的残骸,砧板上躺着一块被粗暴解剖的鸡腿肉;平底锅里,一些焦黑色的块状物粘在锅底,散着糊味。
而他的女友,身上系着他平时穿的那条黑色的围裙,手里举着一个汤勺,正小心翼翼地盯着另一个汤锅里正在咕嘟冒泡的……一锅颜色非常微妙的粘稠液体。
那颜色介于奶白和浅褐之间,还漂浮着一些未被搅散的不明颗粒。
安室透发现,自己之前的心理建设做得远远不够。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做的是什么?”
桃奈转过身,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挑眉邀功:“我在做奶油炖菜,想给你一个惊喜!”
说完,她指了指那锅粘稠物:“你看,快好了!”
安室透:“……”
他看着那锅很有特色的炖菜,又看了看桃奈写满“快夸我”的小脸,一时间,担忧、好笑、无奈,还有一股因为她这笨拙的惦记而涌起的暖流,几种情绪在他心口撞成一团,堵得他不知该作何表情。
安室透看着桃奈期待的眼神,终是不忍心打破她的积极性,艰难地维持着表情管理:“……很、很棒的尝试。”
他走过去接过桃奈手里的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底部传来轻微的粘连感。
“火候可能有点大了。”
他委婉地说,这时,余光发现调味料架上那瓶他通常只用于特定料理的白葡萄酒被打开了,而且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安室透嘴角一抽,指着那瓶酒:“桃奈,你往里面加了……葡萄酒?”
“对,”桃奈纯真地点点头,有理有据地解释道,“我看网上食谱上说可以加一点增加风味,觉得加多一点会更香,就倒了小半瓶进去。”
安室透:“……”
他有点担心这锅炖菜的酒精含量,并严肃地思考这锅炖菜是否还能被称为食物。
“但是我觉得……”桃奈凑近锅边,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不确定的神情,“嗯……闻起来和零平时做的味道不太一样。”
她盯着安室透,顿了顿,很有自知之明地地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好像……不太好吃的样子。”
安室透笑着叹口气,去水槽旁洗了手,然后回到灶台前,温声鼓励道:“桃奈做得已经很好了,步骤和食材都是对的,只是比例和火候需要一点点调整。”
擦干手,安室透倒掉了大部分焦糊的部分,重新加入了牛奶和淡奶油调整浓度。
桃奈安安静静地站在安室透身侧,在他需要时递上正确的调料。
安室透凭借精湛的厨艺,巧妙地用其他香料平衡了过重的酒味。
炖菜的香气终于正常了。
桃奈闻着熟悉的奶油炖菜的甜香味道,崇拜地看着安室透:“不愧是零,妙手回春!”
说完,她摘下围裙放在岛台上,向前一步,手搭在安室透的肩膀上,仰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安室透也低下头,深深回望桃奈,像是在阅读一本思念已久的书。
他看着桃奈眼底倒映的自己,连日来的分离,等待中的不安,以及方才那场厨房惊魂带来的哭笑不得,在此刻都化作了汹涌的思念,如同决堤的潮水将他淹没。
安室透抬起手,蹭去桃奈脸颊上的面粉,拇指在她眼角柔嫩的皮肤上摩挲。
桃奈顺势握住安室透的手,踮起脚,在他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零真的好厉害。”她笑着说。
这个蜻蜓点水的吻,对于压抑了太久的安室透来说,无异于点燃干柴的火星。
他手臂揽住桃奈的腰肢,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低头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太久未见的恋人,思念如同干涸的土地渴望甘霖,简单的亲吻根本无法满足。
“零……”桃奈在换气的间隙,微微喘息着,轻声诉说着同样积压已久的情绪,“我好想你啊……”
五星级酒店的环境确实无可挑剔,床也又大又软,服务周到,可每当夜晚降临,她一个人躺在宽敞柔软的床上,望着窗外陌生的璀璨灯火,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块最重要的拼图。
那不仅仅是孤独,更是一种无法靠近喜欢的人的煎熬。
如果不是那段时间她必须跟在烟不离手的琴酒身边,浑身沾染上无法轻易洗去的烟味,怕被安室透察觉出端倪,她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回来?
哪怕只是偷偷看他一眼,或者像现在这样,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也好。
安室透瞳孔一缩,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软,所有的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灶台上的火被关闭,蓝色的火焰熄灭,只剩下炖锅里的余温烘托着香气。
厨房的案板上一片狼藉。
片刻之后,卧室的地板上的衣物也交织出一片新的狼藉。
窗外的夕阳沉入地平线,室内的光线逐渐变得暧昧而昏暗。
安室透掌心的枪茧触感粗粝,每一次摩挲都像在桃奈光滑的感官上刻下了一道道灼热的铭文。
桃奈听见自己喉咙里溢出的呜咽,那声音陌生得像是从遥远的水底传来,伴随着安室透落在耳畔滚烫的呼吸,两种声音交织,在她眼前炸开一片片失焦炫目的白。
不够。
这样远远不够。
分离积蓄的思念像野草疯长,在彼此交织炽热的气息中,燃烧成燎原的火。
桃奈很想他,想要更多来填满心中那个因长时间未见而空落落的角落。
桃奈环住安室透的脖颈,主动贴上他的炙热而坚硬的胸膛。
“零……”
安室透抬起头,昏暗的光线下,他那双紫灰色的眼眸情绪翻涌,像浓稠的墨水,深沉得要将人吸进去。
他一只手探进桃奈脑后的枕下摸索着,另一只手抚上桃奈的脸颊,拇指揩去她眼角的湿意,嗓音沙哑得厉害:“桃奈,可以吗?”
之前好多次都浅尝辄止,他都忍的不易,但桃奈真的很紧张,他觉得这种事情对恋人之间来说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所以,他就算再难受,也想让桃奈准备好的时候开始,给她一个值得回味的体验。
今天,他感觉桃奈能够真的接受他了。
而且该准备的他都提前准备好了。
桃奈盯着安室透眸光深邃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然后,她看见安室透从枕头下拿出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
桃奈:“……”
哦!她想起来这个东西叫什么了!
桃奈并没有思考太久,很快被安室透带进他的节奏。
她的大脑不再能处理连贯的思绪,只剩下一些无意义的碎片,如同被强电磁干扰的屏幕,雪花一片。
桃奈之前在自己的脑洞小剧场里,凭借学富五车的知识,预想过很多天花乱坠的画面,但真正的实践起来,才发现和想象完全不同。
仅仅是维持其中的一个场面,桃奈就有点招架不住了。
神智不清期间,桃奈抱着安室透的肩膀,忽然想起红发管理员姐姐描述的他——
腰有劲儿、适合涩涩。
确实名不虚传。
还有尺寸……也非常可观。
可观到桃奈刚开始难以接纳,有点难受。
但安室透很照顾她的感受,那股不舒服的劲儿过去,体验感还是很不错的。
安室透抬起头,汗珠挂在锋利的下颌线上,看到身下的桃奈在走神,不满地用了下力,将她飞远的思绪狠狠地拽了回来。
他不喜欢桃奈在这种独属于他们两人的时刻,思考任何与他无关的事情。
她的全部,都必须是他的。
外面天色已经暗下去,黑沉沉的夜被一盏盏路灯点亮。
窗外远处繁华街区的霓虹灯光透过窗帘未合拢的缝隙投入几丝彩色的光亮,很快被屋内蒸腾的热度所吞噬,像一盘被打翻了的油彩,色彩交融着流淌。
整个房间的空气也变得粘稠而共振,将两个紧密相连的爱人与外面喧嚣的世界彻底隔绝,自成一方微小星球,经历着剧烈地壳运动。
夜晚,才刚刚拉开序幕。
桃奈感觉到安室透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
属于他们的漫长而热烈的夜,才刚刚开始。
第53章
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桃奈的时间感模糊成一团, 也不知道昨晚到底持续了多久。
她只依稀记得,最开始被安室透带着跌入床铺时,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还是夕阳的橙光;而结束时,她被折腾得连指尖都抬不起来,安室透抱着她去洗澡时,她迷迷糊糊瞥见那缝隙里,已经渗入了鱼肚白的晨光。
过程中, 桃奈还非常有原则地对安室透强调, 她明天还要穿巫女服去药堂的,不要在她显眼的地方留下痕迹。
结果,她高估了自己的体力, 也低估了安室透的实力和耐力。
第二天, 她根本起不来一点。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昏昏沉沉的,等桃奈终于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摸过床边降谷零的手表一看。
中午十二点。
身边的位置早已空了。
一看时间已经中午,桃奈下意识就想坐起来,刚抬起身,腰部传来一阵酸楚的剧痛,像被人用狼牙棒暴揍过,她倒抽一口冷气,“嘶”了一声又跌回了枕头里。
桃奈龇牙咧嘴地瘫在床上,浑身难受的像一块被拆散架后又勉强拼回去的破布娃娃。
事后不适这一点, 倒是跟她看过的那些绘本和小说里描述的挺符合的。
但!没!人!说!过!会!这!么!酸!软!啊!
桃奈又尝试动了动腿。
两条腿像是被抽走了骨头, 软得像煮过头的面条, 根本使不上力气。
还有,零是什么时候走的?
桃奈好像有那么一点模糊的印象,感觉到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她的额头上,一下一下又一下。
是零起身离开前在吻她吗?
桃奈重重叹口气。
记不清了,当时她睡得太死太迷糊了。
桃奈生无可恋地盯着天花板,放空了半天,才终于积蓄起一点点力量,用手臂艰难地支撑着自己,扶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腰,缓缓坐起身。
咕噜噜——
肚子在这时发出一声响亮的叫。
桃奈顶着一头滚得炸毛的乱发,秒变豆豆眼。
啊……想起来了。
昨天傍晚她雄心勃勃要下厨做大餐,但正经晚饭根本一口没吃,加上一晚上……嗯,消耗的体能确实非常大,现在肚子里空空如也,饿得前胸贴后背。
桃奈垂头丧气地耷拉下脑袋。
她一直对自己的体能超级自信的。
在战国时代,她孤身一人跟那些皮糙肉厚的大妖怪对打上一天一夜都能活蹦乱跳,最多就是灵力消耗大点,睡一觉就补回来了,怎么到了这种生命大和谐的活动上,她就变得如菜鸡?
更何况,按理说,消耗力气更多的应该是安室透才对。
为什么出了一晚上力的安室透反而像个没事人一样,照常起床、洗漱,甚至可能还去晨跑了,然后精神抖擞地上班,而她却只能浑身又酸又软又无力地瘫在床上,连起床都费劲?
这不科学。
桃奈皱着小脸,苦思冥想,得出了一个能让自己心里平衡一点的结论:
安室透比大妖怪还恐怖。
对,一定是这样。
肯定不是她自己太菜。
成功地将锅甩给了男朋友那非人的体力后,桃奈心安理得了不少。
她揉了揉依旧酸痛的腰,慢吞吞地挪下床,准备去客厅找点吃的填饱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刚走到客厅,一股烤鱼的焦香和白米饭的甜香钻进了鼻腔。
桃奈眼睛一亮,循着味道快步走进厨房。
灶台上的锅里温着两条烤得表皮金黄的秋刀鱼,旁边的电饭煲亮着保温的指示灯,砂锅里的味增汤飘出萝卜的香气。
一张蓝色的便签纸被磁铁固定在冰箱上。
桃奈摘下来看。
上面是安室透利落的笔迹:
桃奈,我去上班了。早饭已经做好,昨天的奶油炖菜我出门之前吃了,味道不错。但做饭对你来说太危险,下次不要轻易尝试了。想吃什么告诉我,我晚上做给你。
——零
看着字条,桃奈心里像是被这暖融融的早餐熨帖过一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降谷零真的是个很体贴又细心的人,无论是在亲密关系上,还是在日常生活的细节里,都把人照顾得无微不至。
不过,桃奈的目光在“味道不错”四个字上停顿了一下,蹙起眉头。
味道真不错吗?
零他真的吃了吗?
该不会是他尝了一口,发现实在难以下咽,又怕打击她的积极性,伤她的自尊心,所以偷偷拿出去处理掉了吧?
算了,不想了。
桃奈揉了揉空瘪得快要贴到后背的胃,决定暂时放过这个无解的问题。
好饿,先吃饭!
——
中午,警察厅公安办公室。
风见裕也不停地摩挲着大腿,忐忑地坐在安室透的对面,看着桌上两个饭盒里盛着的卖相看起来有点特别的奶油炖菜,受宠若惊。
“降谷先生,”风见裕也推了推眼镜,“您工作这么忙,还特意请我和您一起吃家里带来的便当,这……这太不好意思了。”
风见裕也昨天又熬了一个通宵,早上只啃了块巧克力应付,本想中午随便买个冷饭团凑合一下,赶紧把没写完的报告搞定,没想到被降谷先生撞见,冷着脸训斥他不知道爱惜身体,黑眼圈重得都快跟一个黑长毛有一拼了,然后就被叫到了上司的办公室,共享这顿爱心便当。
多好的上司啊!
风见裕也内心感动得泪流满面。
安室透看着自己和风见裕也面前那两盒分量十足的奶油炖菜,心情复杂。
他关心下属的身体健康是真的,想找个人帮忙分担一下这锅奶油炖菜也是真的。
桃奈第一次下厨,不仅火候掌握得不到位,分量也豪迈得惊人,估计是怕不够吃,土豆、胡萝卜、鸡肉放得跟不要钱似的。
安室透昨晚百忙之中还记得抽空把这锅饱含心意的炖菜塞进冰箱,早上起来时间紧迫,来不及吃,索性装了两个饭盒带到办公室。
他吃不完,但毕竟是桃奈第一次为他下厨,倒掉又觉得浪费,于是便叫来了风见这个饭搭子和他分享。
两人双手合十:“我要开动了。”
安室透和风见裕也同时夹起一块鸡肉,塞进嘴里。
二人咀嚼的动作齐齐顿住。
风见裕也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困惑,他努力咽下嘴里那块气味奇怪的鸡肉,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问道:“降谷先生,这个奶油炖菜里,是放了很多……酒吗?”
为什么他吃出了一股类似酒精的味道?
正宗的奶油炖菜该是这个风味吗?
安室透迅速嚼了两口,强行咽下,面无表情道:“这是新研发的奶油炖菜配方,吃吧。”
他在心里汗颜:-_-||。
他精湛厨艺也拯救不了桃奈创意佐料的味道。
看着风见裕也依旧迟疑的眼神,安室透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没毒,放心。”
风见裕也:“……”
——
吃完早餐,桃奈顺手把锅碗洗干净,倦意再次袭来,她打了个哈欠,决定回去睡个回笼觉。
忙碌了一夜的身体确实还需要恢复。
这一觉直接睡到了下午。
当桃奈再次睁开眼时,神清气爽,之前那种被拆骨重装的酸软感终于消散了大半,血条恢复满格。
她活力满满地起床,换上巫女服,背起她心爱的小箭囊,脚步轻快地前往古缘堂。
药堂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好。
桃奈趁着组织那边暂时没有安排任务,静下心来,又多制作了几瓶常用的草药,给药堂补充了库存,也为之后与林鹰药业的伤药合作备好了货。
傍晚五点,橙色的霞光漫过屋檐,均匀地铺满了街道,下班的行人步履不疾不徐,他们的身影与缓缓移动的车流在暖色调的光晕中交错重叠,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穿梭于丁达尔效应造就的光之帷幕中。
药堂也沉浸在一片琥珀色的光里。
桃奈端坐其间,待最后一页账目核对完毕,才放下笔,舒展因久坐而微僵的身体,慵懒地伸了个懒腰。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桃奈拿过来一看,是安室透发来的消息。
零:【今天警视厅没什么事情,晚上七点伊达班长要请客聚餐,萩原他们也来,你有时间吗?我接你一起过去? 】
桃奈揉着发酸的后颈想了想,她和萩原君松田君他们确实好久没见了,还挺想念那些热闹的聚餐时光,于是回复道:
【好呀,我等你。 】
消息发出去后,桃奈捏着下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安室透因为卧底的身份,一直非常谨慎,生怕牵连到她,所以从未在她的药堂附近出现过,更别提亲自来接她了。
今天怎么会突然提出要来接她?
难道是因为她昨晚表现得很好?
事实上,安室透之前确实有这个顾虑。
但他转念一想,作为一个男朋友,桃奈的药堂开了快一年,他却一次都没来过,甚至连一次像样的接送都没有,这实在不符合男友的基本行为准则。
过去,安室透优先考虑的是公安卧底身份带来的风险,用绝对的谨慎将桃奈护在身后;而现在,在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他反思了一下,觉得应该转变思维方式,努力平衡保护者与伴侣的双重角色。
他依然会为桃奈排查掉所有危险,但在此之后,他也想做一个能堂堂正正接女朋友下班的普通男人。
晚上六点半,安室透准时开车来到了古缘堂门口。
桃奈因为晚上有聚餐,已经提前让雪野冰月下班回家了。
安室透将白色的马自达RX-7稳稳停在古缘堂门前,下车。
他抬头打量着这家属于桃奈的店铺。
门面温馨而充满古韵,一扇传统的樟子门,靛蓝色的暖帘垂挂在门前,上面用白色墨迹写着清秀有力的“古縁堂”三字。
他正双手插在裤兜里,骄傲地欣赏着女朋友的事业,突然,哗啦一声轻响,樟子门被拉开了一条缝,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从里面偷偷摸摸地探了出来,警惕地左右张望。
安室透:“……”
莫名有点可爱,又有点好笑。
他刚抬脚准备走过去,桃奈连忙摆手制止,用气音急切道:“你别过来,万一有组织的人监视就完蛋了!你先把车开到对面的巷口,我们在那里秘密汇合。”
“……”
安室透看着桃奈这副像做贼似的紧张兮兮的小模样,忍不住笑出声。
反侦察意识还挺强。
看来他平时的谨慎作风,多少也影响到了她。
“你放心,”安室透非但没有退回车里,反而大刀阔斧地几步走到门前,拉住桃奈的手,将她从门后牵了出来,“我来之前仔细检查过附近的环境,很安全,没有什么可疑人物。”
“哦,原来如此。”
桃奈这才松了口气,任由安室透牵着手,高高兴兴地坐进了副驾驶座。
几个人聚餐的地方是一家很出名的烤肉店。
桃奈想起她和零他们五个人第一次吃饭的时候,也是吃的烤肉。
那时候她不知道怎么配烤肉的蘸料,还是降谷零帮她调的。
一晃儿,竟然已经过去一年了。
安室透牵着桃奈的手走进预订好的包间时,萩原研二、松田阵平以及伊达航和女友已经到了。
桃奈看见娜塔莉也来了,笑着先冲她和一旁的伊达航打了声招呼:“娜塔莉姐姐,伊达班长。”
娜塔莉温柔地笑了笑:“很久不见了,桃奈,气色真好。”
“桃奈酱!你怎么不先跟我打招呼!”萩原研二漂亮的紫罗兰色眼睛表现出一副夸张的受伤样子,随即俏皮地眨了眨右眼,“好久不见,桃奈酱又漂亮了,看来爱情果然养人啊。”
“嘻嘻。”
被夸漂亮的桃奈开心地弯起眼睛,靠着萩原研二身旁的空位坐下。
安室透坐在桃奈的另一边,注视着她的侧脸,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啊咧,是漂亮了吗?”松田阵平坏笑着,手指摸索着下巴,故作认真地上下打量着桃奈,“我怎么觉得小桃子的脸好像也圆了一点呢?是不是胖了啊?”
桃奈:不嘻嘻。
她唇角一弯,切换成(*  ̄︶ ̄ )的核善表情,精准反击:“这么长时间不见,松田君倒是又晒黑了不少呢。”
这话是真的,松田阵平在警校时是健康的小麦色,后来进了爆。炸。物处理班,天天在室内鼓捣精密器械,硬是捂成了冷白皮帅哥,怎么这段时间不见,肤色又深回去了?
虽然松田阵平的颜值很抗打,小麦肤色依然是顶级帅哥,但在桃奈的审美里,还是冷白皮更帅一点。
松田阵平:“……”
被戳中痛处的卷毛警官火冒三丈。
就在桃奈和松田阵平你来我往斗嘴的时候,包间门再次被拉开,诸伏景光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走了进来,歉意道:“不好意思,路上有点事,来晚了。”
组织临时安排了一个情报交接任务,他完成任务后,又特意去换了件衣服,确保身上没有留下任何不该有的气息,所以才耽误了点时间。
安室透看了眼坐在自己身边的幼驯染。
“没事,不晚,”伊达航豪迈地挥挥手,“人来齐了就好!我们点菜吧!”
几个好友久违地聚在一起,包间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桃奈和松田阵平又斗了好几轮嘴,直到二人都口干舌燥才休战。
桃奈猛吸一大口面前的橙子汽水润喉。
她咬着吸管,看着身旁这几个鲜活、生动、谈笑风生的朋友们,心里被一种暖融融的幸福感填满。
然而,当她的视线落在诸伏景光带着温柔笑意的侧脸上时,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残酷的未来。
诸伏景光在天台上开枪自尽,紧闭着双眼,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脖颈溅着血点,胸口被大片刺目的鲜血染红,像是绽放在无尽黑夜中的红色彼岸花。
那一幕,每次在她闭眼时闪过,都刺得她心脏尖锐地疼痛。
桃奈曾以为知晓未来是一种伟大的先知力量,可直到她完整窥探到诸伏景光牺牲过程后,却觉得那更像一种恶毒的诅咒。
她被迫用现在的眼睛,去凝视注定的离别,残忍地见证未来那颗子弹击穿挚友胸膛的惨烈画面。
桃奈紧紧盯着诸伏景光。
现在,她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命运降临,而是已经深入了那个最终导致诸伏景光牺牲的犯罪组织内部。
既然已身陷这片泥沼,意味着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与危险之上。
她没有退路,只有一颗不惜此身也要将诸伏景光从深渊边缘推向生之岸边的决心。
她必须成功。
就像她曾从死神手中夺回萩原研二与松田阵平那样。
这一次,她要把那朵开在诸伏景光身上的血色彼岸花连根拔起。
烤肉和各式配菜很快上齐,滋滋的烤肉声和香气弥漫在包间里,几人边吃边聊,气氛热烈。
两个公安和三个警察凑在一块,聊天的内容难免会涉及到最近手头处理的案子。
但一提到具体案情,降谷零和诸伏景光就有些插不上话,甚至偶尔会觉得有点尴尬。
因为他们卧底的身份,伊达航、松田阵平他们提到的某些案子,有时会涉及到他们或者组织的手笔。
听着好友们讨论如何追查自己留下的痕迹,这种感觉实在难以言喻。
安室透端起可乐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自然地掩饰了听到某个熟悉案发现场地名时一瞬的停顿。
“说到案件,”松田阵平灌了一口冰啤酒,随口提起,“最近那个神鸦组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的,五个头目一夜之间全被干掉了,班长,你当时是不是还去了第一现场来着?”
桃奈握着果汁杯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垂下长睫,遮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
——
听到松田阵平提到神鸦组的案件,安室透和诸伏景光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
他们也通过组织内部的渠道得知了这个消息。
传闻执行这次清扫任务的是一个新人,正是凭借这次完美的行动,组织里又多了一个代号樱桃酒的新成员。
但组织架构复杂,成员之间并非都能碰面,安室透波本曾试图打探这位樱桃酒的底细,只零星得到“是个跟在琴酒身边的年轻女孩”这样模糊的信息,除此之外,再无更多线索。
诸伏景光为数不多跟随琴酒出任务的几次,也从未见过这个女孩的身影。
两人私下里分析推理过,这个女孩会不会就是之前组织训练基地里传闻那个射击天赋极高的苗子,因为他们看过警视厅内部流传的现场照片,枪枪命中心脏与眉心,枪法准得可怕;而那把没入死者心脏的水果刀,更显示出极强的臂力和冷静的临场反应能力。
如果真是训练基地出来的新人,短短几个月就能变得如此狠厉,且拥有这般精湛的技艺,对组织而言是一把好用的快刀,但对于他们这些卧底来说,则是一个潜在的巨大威胁,一个必须警惕的心腹大患。
说实话,当安室透第一次听到樱桃酒这个代号时,有那么一瞬间,想到的是桃奈那张甜美带笑的脸。
这个代号真的太适合她了。
外表清甜诱人,看似无害,但内里的樱桃核却坚硬,甚至可能蕴藏着微量的毒素。
然而,安室透作为公安的理性和严谨很快压过了这莫名的直觉。
他回想了桃奈近期的行踪和表现,并没有找到任何确凿的证据能将她和组织联系起来,所以,他不能,也不应该仅凭一个代号带来的感觉就妄下论断。
尽管隐隐约约的不安感始终萦绕心头,但安室透最终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逻辑推理和能力。
“啊,那个案子啊,”伊达航咽下嘴里的烤肉,叹了口气,“五个死者生前作恶多端,牵扯的人和仇家太多了,而且凶手手脚非常干净,现场没留下任何指向性的线索,现在也只能暂时定义为悬案封存了。”
他一想起那几天为了这个案子熬通宵,四处走访取证的日子,觉得太阳xue又在跳:“过程是挺累人的,我们跑了好几个地方核实线索,那几天几乎没怎么合过眼。”
萩原研二心有戚戚焉地点头:“确实,案子刚发生那几天,我晚上在机动队加班,还听搜查一课的几位女警抱怨,说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了。”
松田阵平捕捉到关键词,半月眼瞥向幼驯染:“哦?你和搜查一课的女警们关系还挺熟的嘛。”
萩原研二:“……”
桃奈默默听着伊达航几人的对话,牙齿一下下地磨咬着果汁吸管。
从一个巫女的角度来讲,铲除邪祟、惩奸除恶,她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神鸦组那五个人,在她眼中与为祸人间的妖魔无异;但是,因为自己的行动,间接导致像伊达航这样正直尽责的朋友劳累奔波,这一点她有些过意不去。
桃奈抿了抿唇,抬起眼看向伊达航,下意识地用手指摩挲杯壁,嗓音比平时稍低:“看来那段时间,伊达班长和搜查一课的各位,真的是非常辛苦呢。”
在她说出那句话后,安室透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同一时间,诸伏景光端起了可乐杯,他借着喝饮料的动作,目光敏锐地掠过了桃奈的脸,将她那掺杂了抱歉的神色,以及安室透的僵硬全都看在眼里。
诸伏景光将杯子放回桌面,眼神微沉。
他了解幼驯染,知道zero脸上的平静出现裂缝时意味着什么。
不知内情的伊达航很豁达,不在乎地笑了笑:“职责所在,而且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结果还算……嗯,大快人心?”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毕竟站在警察的立场,不该对任何凶杀案表示快意,但神鸦组覆灭,确实让很多受害者家属得到了慰藉,在朋友面前表露一下自己的真情实感没什么问题。
桃奈歉然地看着伊达航。
事情毕竟是因她而起的,警察们也不容易,她决定,下次给搜查一课的静心丹时打个八折,就当是慰劳了。
桃奈正如是想着,却没有注意到,坐在她身旁的安室透,目光倏然转向了她。
安室透察觉到了桃奈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
不单是那句带着歉疚语气的话,还有她下意识咬住吸管的小动作,以及看向伊达航时,那双眼眸中掠过的复杂情绪。
那不仅仅是同情,更像是一种牵连其中的抱歉。
桃奈为什么会对伊达班长有歉意?
普通的市民听到伊达班长说的那些话后,只会觉得警察辛苦,或者凶手残忍,但桃奈的眼神,分明像是在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与桃奈之前听到恶性案件时的反应截然不同。
共情和自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安室透受过专业微表情训练,不可能分辨错误。
他了解桃奈的性格,善良又带点战国巫女替天行道的直率,对于极道组织头目被杀这种案件,以她的立场,多半会觉得是恶有恶报,或许会怜悯被迫害那些人的家属,但绝不会对负责调查的警察产生这种“因我而起”的眼神。
除非,她知道内情。
或者,她就是麻烦的制造者。
安室透再次想起组织里的樱桃酒。
神鸦组案件,组织新人,代号樱桃酒,年轻女性,枪法精准……
桃奈,她拥有超凡的身手,除恶有着自己的准则,近期行踪神秘,常常联系不上。
最重要的是,她刚才那句“真的很辛苦呢”,语气和神态,像极了一个不小心给朋友添了麻烦后,感到内疚又不知如何解释的孩子。
所有的线索,如同散落的拼图,被樱桃酒这个代号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他极度不愿相信,却又无法忽视的可能性。
安室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给桃奈夹了一块她爱吃的烤牛舌:“尝尝这个,火候刚好。”
桃奈的注意力被美味的牛舌吸引,开心地夹起来:“谢谢零!”
就在这时,坐在对面的伊达航夸道:“这家的牛小排真是绝品!娜塔莉,你也多吃点。”
他说着,将烤好的肉夹到女友碗里。
萩原研二笑着看向两边一左一右的恩爱小情侣,转向身旁的幼驯染:“阵平酱,看来只有我们俩相依为命了。”
松田阵平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谁要跟你相依为命,肉我自己会烤。”
安室透仅仅瞥了一在这片欢声笑语,视线再次落回身旁的桃奈身上。
桃奈侧脸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柔和又无辜。
这纯粹的模样与他推理出的真相形成了残忍的割裂。
忽然,脚踝处传来一个轻微的触碰。
安室透转头,对上诸伏景光无声询问的视线。
安室透没有说话,两个人只是一个极快的眼神交汇,诸伏景光便已了然,他微蹙了下眉,很快恢复了温和的表情,自然地加入到了萩原研二关于车的讨论话题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安室透握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些许,背脊发凉。
不是他一个人这样想,连hiro也看出来了。
他需要确认。
必须尽快确认。
他的桃奈是不是真的就是那个组织新晋的樱桃酒,还跟在琴酒那样危险的人物身边。
这一顿好友相聚的饭,本该是充满欢乐的,但安室透担心对桃奈,又不能在众人面前表露分毫,整顿饭都吃些食不知味,美味的烤肉嚼在嘴里,也如同蜡块一般。
饭后,几人在烤肉店门口互相道别,各自散去。
夜幕垂落,整条商业街被无数灯火点燃,光影斑斓,悬着的纸灯笼在晚风中轻摇,鼎沸的人声与食物的香气在空气里交织升腾,为这片天地注入了比白昼更富烟火人情的生机。
安室透紧紧牵着桃奈的手,在与幼驯擦肩而过时,与诸伏景光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
无需言语,他们都明白对方此刻心中所想。
桃奈笑着冲诸伏景光挥手:“拜拜啦诸伏卿!”
诸伏景光目光深沉地落在桃奈明媚的笑脸上。
如果他刚刚和zero心照不宣的推理没有错,手段凌厉的组织新人樱桃酒就是桃奈,那么,她加入组织的目的,是为了救他。
为了救他,桃奈不惜以身涉险,深入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暗组织。
她未来需要面对的无数危险,其根源,都在于他。
意识到这一点,诸伏景光第一反应不是被拯救温暖,而是一种窒息的负罪感。
作为一名公安警察,他的职责是保护民众,铲除罪恶,将像桃奈这样无辜的人隔绝在危险之外;可现在,一个本应被他保护的少女,却为了将他从死亡命运中拉回来,主动跳进了他拼命想摧毁的泥潭。
如果不是为了他,桃奈可以继续开着她那间温馨的药堂,自由自在地生活在光之下,不必沾染这些血腥与黑暗,不必时刻提心吊胆,伪装自己。
更何况,桃奈还是他幼驯染深深爱着的女孩,而她却为了救他,在承受着zero都无法想象的危险。
这份认知,让诸伏景光的负罪感之上,又重重地叠加了一层对好友的愧疚。
是他,间接让他重要的朋友所爱之人陷入了如此境地。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诸伏景光有一肚子的话想对桃奈说,想问她为什么这么傻,想告诉她不必为自己做到这种地步,想让她立刻抽身离开……
但他知道,zero作为桃奈的男友,内心的震动、担忧和想要问清楚的迫切,绝不会亚于他。
他应该先把时间留给这对情侣。
于是,诸伏景光强行压下翻涌的心潮,维持着往常和风细雨的笑容,对桃奈点了点头:“拜拜,桃奈。”
他转身,融入熙攘的人群,将这片空间留给了身后那对手牵着手的恋人。
桃奈牵着安室透的手走到停车场,坐进副驾驶座。
安室透沉默地坐进驾驶座,却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思考着该如何开口询问,或者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从桃奈口中套出真相而不引起她的抵触。
然而,没等安室透整理好纷乱的思绪,桃奈却主动打破了沉默。
她双手环在胸前,微微偏过头,平静道:“你有话想问我吧?”
安室透被桃奈的直白砸得愣了一下,准备好的所有迂回策略全部失去了用武之地。
桃奈看着安室透错愕的神情,叹了口气。
她观察人的微表情确实没有安室透那么专业,但喜欢一个人,总会不自觉地将注意力都放在对方身上,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吃饭的时候,她注意到了安室透席间几次投向她的繁杂目光,察觉到他捏紧筷子的动作,还有出门时,他牵着自己的手那异常用力的程度。
这一切细微的迹象都表明,安室透的心绪不宁,而且与自己有关。
再结合刚才诸伏景光看她时那欲言又止的眼神,桃奈不难猜到,这两位公安精英肯定从她某些不经意的表情或话语中,察觉到了蛛丝马迹。
她自认为在组织训练营里摸爬滚打一番后,表情管理已经更上一层楼,但在安室透这种观察力入微的大神面前,她还是太菜了。
其实,桃奈获得代号在组织站稳脚跟后,想过主动向安室透坦白。
一方面,他们是坦诚相对的恋人,她不想对安室透有太多隐瞒;另一方面,如果安室透知道她在组织内部,两人或许可以互通一些情报,以安室透的能力和地位,里应外合,覆灭组织效率肯定比她单枪匹马在组织里横冲直撞要高得多。
只是她还没想好该如何开口,就先被安室透察觉了。
不愧是警校第一的优等生啊。
看着安室透因为被说中心事而愣住的神情,桃奈眨了眨眼,故意曲解了他的意思,酸溜溜地说道:“你想问我是怎么发现的?”
“你别以为我光顾着吃烤肉,”她伸出食指和中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安室透,“你和诸伏卿那些小动作,我可观察得一清二楚,你们俩又是暧昧对视,又是在桌子底下小腿蹭来蹭去的,互动那叫一个亲密无间。”
安室透:“……”
“还有,你们看彼此的眼神,都拉丝了,”桃奈垂着眼皮,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刀,“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
第54章
男人二十五就走下坡路了
听着桃奈这番不着边际的指控,安室透哭笑不得,原本凝滞的气氛被她这飞来横醋冲淡了些。
“桃奈,”安室透叹了口气, 决定不再迂回, 认真地看向她, 声音严肃, “你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观察着桃奈的反应,缓缓问道:“神鸦组的案子,跟你有关,对吗?”
安室透话音落下后,周围的所有声音都仿佛被切断,只留下都市沉闷的低频噪声,车窗外霓虹闪烁的残影如同失焦的背景,模糊地映衬着车内针落可闻的沉默。
桃奈脸上的玩笑神色渐渐收敛,她并没有直接否认,而是反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觉得?”
这几乎等于默认。
安室透的心又沉下去一分。
他条理清晰地列举出他的观察:“第一,你对伊达班长提到这个案子时的反应不对,那不是普通的同情或好奇,而是, 歉意;第二, 你近期的行踪很神秘,常常联系不上……”
他紧紧盯着桃奈的眼睛,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组织的樱桃酒……是你吗,桃奈?”
桃奈平静地迎着安室透的目光,没有闪躲。
她早知道以安室透的敏锐,这件事瞒不了多久,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被他当面戳破。
静默在狭小的车里蔓延。
半晌, 桃奈轻轻吐出一个字:“是。”
尽管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桃奈亲口承认,安室透还是感到自己像突然坠入了无光的深海,巨大的水压抽离了他胸腔内所有空气,闷得他一时间喘不上气。
他想到神鸦组现场报告里描述的凶手高效狠厉的手法,闪过桃奈在执行任务时可能遭遇的种种未知危险,强烈的后怕和自责涌上心头。
安室透早该想到的。
桃奈从来都不是那种会安于被保护在羽翼之下的普通女孩,她是来自战国时代的巫女,那里烽火连天,她凭借一身强大的灵力与意志在乱世厮杀,守护与战斗是她的本能,认定的事情,怎么可能因为他的担忧而轻易妥协?
而正因为她拥有这样特殊而强大的力量,他才更不应该让她深入组织。
那里的人都是毫无底线的疯子!
可他还是没保护好桃奈,终究还是让她卷入了这个吞噬一切的黑暗漩涡之中。
安室透转身握住桃奈的肩膀,声音因后怕而沙哑:“你知不知道那里有多危险?救hiro有很多方式,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的眼中满是深深的无力感:“你可以用其他方式帮我们,提供情报,或者……总之没必要亲自潜入进去!这太危险了!”
看着安室透眼中的担忧,桃奈心里软了一下。
她抬手,掌心覆上安室透紧绷的手背,安抚着他的情绪。
“零,”桃奈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只有深入其中,我才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最有效的干预,站在外围,很多事会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悲剧发生。而且,我跟你说过的——”
“我能保护好自己,论正面战斗,我不惧怕组织里的任何人。”
没等安室透说话,桃奈眼尾泛起一丝红意,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你不知道,零,这次的预知里,我亲眼看到了诸伏卿牺牲的所有过程,他失去生命的那一刻,我一闭上眼睛就能清晰地想起来,每次回想起心都像被撕裂一样难受,三年前,我已经经历过一次这种看着重要的人走向既定的死亡却无力挽留的绝望了,所以这次,我不可能躲起来什么都不做,看着诸伏卿重蹈覆辙。”
她抬起手,捧住安室透的脸颊,目光哀伤,仿佛穿透了现在的他,看到了那个更为残酷的未来:“还有你,零,我第一次见面,就看到了你的未来,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你都独自一人,背负着所有的秘密和沉重的担子,走在一条非常孤独黑暗的路上,身边再没有可以并肩同行的同伴……”
安室透的瞳孔一缩。
那是他预想中最坏的结果,是连自己都不愿去触碰的梦魇,此刻却被最爱的人直白地揭穿。
桃奈握住安室透手背的指尖微微用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他:“我不想那样,我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人出事,我不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她抬起头,重新看向他:“我的力量,或许在你们看来有些不科学,但它是真实的,我可以战斗,可以治愈,也可以改变一些东西,潜入组织,是目前我能想到的,最直接能扭转你们命运的方法。”
“我知道危险,”桃奈斩钉截铁道,“但我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而且,零——”
她更紧地握住了安室透的手:“我们现在,可以并肩作战了,不是吗?”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两人之间汹涌的情感。
安室透深深地凝视着眼前的女孩,伸出手,握住她抚在自己脸颊上的手。
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他一直想将桃奈隔绝在自己的黑暗世界之外,可她早已凭借自己的力量闯了进来,并坚定地要与他共同承担。
心疼她可能遭遇的危险,后怕于她已身处漩涡,愤怒于自己的无力阻止,无奈于命运的阴差阳错……种种复杂的情绪在安室透心中激烈冲撞,最终,全部桃奈那双燃烧着不屈意志的眼眸中,慢慢沉淀平息。
安室透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眼时,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已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桃奈确实很聪明。
她清楚地知道,若还是底层成员的身份,自己一定会强行将她带离这个危险之地,所以她选择隐瞒,瞒天过海地暗中行动,直到获得代号在组织站稳脚跟,明白他无法轻易干涉代号成员的去留后,才重新回到他身边。
想通这一切,安室透心头涌起一阵刺痛,既为她的自作主张气恼,更为她独自承担的风险心痛。
安室透不由自主地收紧手掌,想用这短暂的疼痛作为对她擅自行动的惩罚,可当听到桃奈吃痛的抽气声时,他又立刻松开了力道。
桃奈算盘打的确实没错。
如今她是组织里风头正盛的樱桃酒,安室透确实没有办法轻易带走她。
一个获得代号的成员,尤其是被琴酒看中的人,突然失踪或死亡,必将引发组织高层的彻查,这会牵连出无数不可控的风险,不仅会危及他和hiro ,更会将桃奈置于整个组织的对立面,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而桃奈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拯救他的挚友,改写他那片灰暗的未来。
这让他如何能不心疼。
“笨蛋。”
安室透低哑地吐出这两个字,将桃奈拥入怀中,紧紧地箍住,在她耳边沉重地低语:“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前方是更深的黑暗,更残酷的抉择,以及无法预知的牺牲。
桃奈感受着安室透有力的心跳和的肌肉,闭上眼,回抱住他。
“嗯。我知道。
“所以,我会陪你一直走下去。”
两人在车里抱了一会儿。
安室透终于勉强消化了“自己深爱的女友也成了组织卧底”这个他极度不愿接受的现实。
可事已至此,他无法改变桃奈的决定,但有些关乎她生死安危的条件,他必须再次严肃地叮嘱。
安室透轻轻将桃奈从怀中推开些许,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目光如炬:“桃奈,听着,为了你的安危,你必须答应我几个条件。”
“一,安全第一,任何任务都不值得你拼命;”
“二,有危险必须告诉我,不准擅自行动;”
“三,也是底线,绝不能在组织面前动用你的灵力和弓箭。”
安室透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不答应,哪怕是用强制的手段,我也会把你送走,让你远离这一切,我知道你是为了hiro,但我也绝不允许你出事,明白吗?”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既然无法阻止桃奈为救人踏入深渊,那么,他就尽力在这片危机四伏的泥沼中为她划出安全的区域。
桃奈见自己坦白之后,预想中的激烈争吵和强行阻拦并没有发生,安室透的情绪也被平复下来,她像是一个好不容易把爱哭小孩哄好,又生怕他再次掉金豆豆的大家长,非常配合地地点了点头:“嗯!”
安室透看着桃奈那毫无诚意的表情:“……”
她这副模样,就和上次他严肃告诫她灵力暴露可能被实验室抓去研究时,她露出阿尼亚式微笑,信誓旦旦说"那我就全炸喽"如出一辙。
桃奈对自己的实力向来有着绝对自信,这番话她究竟听进去多少?
安室透揉了揉发疼的额角。
他松开桃奈的肩膀,忽然想到另一个关键问题: "你究竟是怎么进入组织的? "
组织的招募制度极为严格,背景审查更是滴水不漏,他和hiro是凭借公安精心伪造的身份,通过内部渠道引荐,历经层层筛选才成功潜入。
正因如此,他们当初都认定,在两人明确拒绝后,桃奈绝无可能找到其他途径。
不,她确实有办法。
安室透抬眼望向目光游移的桃奈。
“这个嘛……”桃奈低头对了对手指。
“是雪莉,对吗?”安室保持着微笑,启动了他缜密的推理模式,“因为你接触到了诸星大,又因为窥探到他和hiro有联系,所以在初次见面后就想方设法跟着他,通过他结识了他的女友,进而接触到他女友的妹妹,也就是雪莉。”
“所以,你是通过雪莉的引荐进入组织的,没错吧?”
他早该在桃奈分享诸星大情报时就意识到这点。
桃奈对改变hiro的命运如此执着,在被他和hiro拒绝后,绝不会放过诸星大这条线索。
可当时他完全沉浸在好友未来可能牺牲的焦虑中,竟疏忽了这个可能。
安室透深深叹了口气。
他又一次失算了。
在桃奈的事情上,他总是被她反将一军。
“不愧是零,真厉害呀!”桃奈双眼发亮,凑上前亲了亲他的脸颊。
“不过组织里颜值高的人还真多,”她搂着安室透的脖子,坦诚分享着这段时间进入组织的观察心得,“有贝尔摩德和雪莉这样的美女,还有莱伊和琴酒那样的帅哥。”
“我算是琴酒一手提拔上来的,你知道吗零,他长得特别像我认识的一只俊美的狗……啊不,是大妖,都是高冷傲娇型,”说到琴酒,桃奈想起他那一头靓丽的长发,回味地握了握掌心,“尤其是那头银发,手感特别好,像萨摩耶的毛…… "
桃奈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周遭空气变冷了些。
咦?车内温度怎么突然降低了?
空调突然爆冷了吗?
她疑惑地转过头,然后,对上了安室透那张似笑非笑的猫猫核善脸。
——
人生一大忠告:如果你的男友是个占有欲极强的醋王,千万别在他面前夸赞任何异性。
哪怕只是随口八卦也不行。
樱井桃奈发誓,她真的只是想和安室透分享进入组织后的见闻,琴酒在她眼中和杀生丸没什么区别,只不过一个是真·大狗,一个是像傲娇大狗的高冷帅哥。
作为毛绒控,她非常单纯地欣赏他们顺滑的长发,绝无其他非分之想。
她很庆幸没告诉安室透,自己曾在战国时代专门为杀生丸肩上的大尾巴做了把梳子,这要是让安室透知道她反复抚摸过别的帅狗,那醋意足以淹翻一整间房。
而安室透吃醋的代价,就是桃奈的睡眠时间被严重压缩。
缠绵之间,安室透像只趴在主人身上又舔又蹭央求抚摸的大猫,始终引导着桃奈的手抚摸他的发丝。
这醋吃得实在幼稚。
桃奈早已不知今夕何夕,从被抱进卧室那刻起,就只记得屋内屋外一片漆黑。
以安室透的体力,该不会又要一战至天明?
桃奈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了。
她头晕目眩,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中捞起。
身后的钳制刚一松开,她便双腿发软向下倒去。
就在即将跌入床褥的瞬间,那只手臂又一次将她捞了回来。
桃奈:“……”
她扭过头,泪眼朦胧地望向安室透:“我们能不能……休息一下?”
安室透根本没打算听,单手牢牢锁住桃奈的腰,吻上她的后颈。
桃奈平时最痴迷的青筋凸起的手臂,这种时候却成了她挣脱不开的牢笼。
桃奈声音带着哭腔,抽了抽鼻子:“我……我膝盖好疼……”
安室透的耐力好得惊人,她以这个姿势支撑了不知多久,早就受不了了。
他听到桃奈的话,动作微顿,稍稍退开,像翻煎蛋将她转过来,撑在她上方,掌心覆上她泛红的膝盖。
桃奈肌肤莹白,在黑漆漆的卧室里,依然能看出双膝红得明显,像是给雪人插鼻子的胡萝卜。
桃奈看着安室透若有所思地轻抚那片肌肤,心想这男人总算良心发现肯放过她了。
不料,安室透却俯身靠近,在她唇上落下一吻:“躺着会不会舒服些?”
其实最初就是这样得状态,他喜欢看着桃奈的脸,观察着她所有因他而起的表情,但又想起桃奈心声里那些天马行空的想象,怕她觉得乏味,才换了姿势。
桃奈:“……”
她气呼呼地抡起拳头砸向安室透肩膀。
那点力气对安室透而言如同挠痒,非但没构成威胁,反而点燃他眼底暗涌的火焰。
安室透一只手就轻易制住她的手腕,嗓音沙哑撩人:“最后一次。”
“骗子!刚才,刚才的刚才,你也是这么说的!”桃奈抬脚想踢安室透,却反被顺势握住脚踝,跌入更深的陷阱,“零说话不算话!我不要和你好了!”
安室透被桃奈孩子气的话逗笑,抚过她泛红的脸颊,目光深沉而滚烫:“没事,我和你好就行。”
桃奈还想反驳,却再度被卷入疾风骤雨之中,所有抗议都碎成不成调的呜咽,沉沦于他织就的浪潮里。
窗外的天际渐渐泛白,细微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溜进房间。
桃奈浑身湿漉漉的,像一只被海浪拍上岸的鱼,奄奄一息地陷在柔软的床铺里。
安室透却是一副饱餍后的神清气爽,汗水将他的金色额发浸得深沉,几缕黏在额角,非但不显狼狈,反添几分野性的落拓,那双紫灰色的眼眸在渐明的晨光中亮得像雪原上初升的旭日,沉淀着稳定而灼热的光。
他俯身吻去桃奈眼角的泪珠。
桃奈用尽最后力气咬了咬安室透的肩膀,声音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大骗子……”
她再也不信这个金发男人说的任何一个“最后一次”了!
安室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微震,又抱着桃奈亲了半天,才起身去浴室拧了热毛巾,细致地帮桃奈清理。
桃奈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任由他摆布。
清理完毕后,安室透重新躺下,把桃奈抱进怀里,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光滑的脊背。
“以后,”他嗓音低沉,“还随便夸别的男人吗?”
桃奈没有劲儿翻白眼,只能在安室透怀里不满地咕哝了一句表示反抗:“暴君……”
“嗯?”安室透威胁地收紧了手臂。
怂桃立刻改口:“……不敢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桃奈选择暂时屈服。
不敢才怪!好看的毛茸茸和顺滑的长发是世界的瑰宝!等她恢复体力还会继续摸哒!
困意渐渐消散,桃奈闭目养神片刻后反而清醒过来。
她挪了挪酸软的腿,觉得为了自己未来的幸福着想,有必要劝劝身旁的金发帅哥:“零,你还年轻,要懂得节制,不然以后会后劲不足的。”
安室透:“……”
桃奈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难道他昨晚表现不够好,没达到她的要求吗?
“我看网上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岁就走下坡路了,”桃奈不知道自己一句话引起安室透怀疑自我,搭上他的腿,语重心长地叮嘱,“为了我们长远的幸福考虑,现在还是克制一点比较好。”
桃奈越想越觉得这事关重大。
降谷零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万一过两年突然不行了,那她岂不是要忍得很辛苦?
“……”
安室透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这些歪理。
还节制?他要是真不节制,现在她这张小嘴根本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连一个清晰的音节都吐不出来。
“我每天都有坚持健身,身体素质非常好,精力也很充沛,桃奈担心的事情绝对不会发生,”安室透微笑着牵起桃奈的手,放在自己结实的腹肌上,脸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发丝,“要再验证一下吗?”
桃奈:“……”
小桃子一秒装睡。
安室透凝视着怀中秒速昏迷的女友,眼底漾开笑意。
睫毛轻颤,呼吸节奏刻意放缓,却仍显紊乱。
他的桃奈连装睡都这么不高明,可爱得让他心头发软。
安室透存心使坏,凑到桃奈耳边,低哑的嗓音蛊惑道:“真的睡着了?那,我是不是可以趁现在继续做点什么?”
话音未落,他便感觉到怀里的身子僵直,连假装平稳的呼吸都漏了一拍。
桃奈真怕安室透说到做到强制输出,迅速翻了个身,留给他一个后脑勺。
你的好友桃子已下线,勿扰,谢谢。
安室透低笑出声,不再逗她。
他从背后将人揽回怀中。
“睡吧,”安室透胸膛紧贴桃奈的后背,尽管身体的躁动仍未完全平息,但看到她累极的模样,所有未尽兴的念头都化为了怜惜,“不闹你了。”
察觉到安室透没有再进一步的意图,桃奈彻底放松下来,身体仍疲惫不堪,浓重的睡意再度袭来。
听着怀中人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安室透吻了吻桃奈的肩膀。
后力不足?
他会用往后几十年的日夜,向桃奈好好证明,这个担心是多么不必要。
——
桃奈这次没有像上回那样睡到日上三竿。
为了证明自己的体力同样出色,她只小睡了两个小时,凭着对工作的满腔热忱从床上爬起,洗漱用餐后准时前往古缘堂。
强撑的代价是整日哈欠连连。
桃奈实在困得受不了,中午在药堂后屋眯了一个小时,下午才总算恢复了些精神。
她睡得太懵,醒来时有一瞬间的恍惚,差点以为又回到了在战国时代奔波除妖的日子。
桃奈决定今晚回去定要克制。
安室透得克制,她自己更要克制。
她都不好意思承认,安室透其实只要了两次,看她嗓子都喊哑了决定放过她的,是她自己按捺不住又扑了上去,又是咬人家喉结又是亲腹肌,结果就一发不可收拾。
美色误人啊!
今晚一定要清心寡欲,保住睡眠!
晚上八点半,桃奈对完了一天的账,正盘算着提早关店回家补觉时,手机却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琴酒:【有任务,速来。 】
桃奈:“……”
啊,她的手机好像突然坏了,什么消息都收不到了呢。
在内心将琴酒反复暴揍一百遍,连他那头顺滑的银色长发该用什么姿势薅下来都想好了后,桃奈还是老实回家换了衣服,带上配枪赶到琴酒指定的街边等候。
桃奈边走边快速浏览了琴酒同步发来的目标资料。
今晚需要解决的是某个灰色赌场的两名负责人。
资料显示这两人恶行累累,专坑普通人的血汗钱,出轨家暴,甚至间接逼死了好几个未成年人,可谓恶贯满盈。
他们原本算是组织的外围产业负责人,却贪得无厌,屡次私吞巨额资金,在组织派人警告时,胆大包天地杀了一名代号成员,这种挑衅,组织绝不可能容忍。
桃奈心里有了数。
这次任务并非单独行动,还有一位搭档。
当她走到指定地点时,夜色已浓。
一辆深蓝色的马自达安静地停在路边。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俊秀朗润的脸庞,蓝色上挑猫眼在夜色中显得温和又锐利。
桃奈走过去,弯腰对着驾驶座的人笑道:
“哈喽,苏格兰。”
诸伏景光看见桃奈,也笑了笑,伸出手帮她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晚上好,樱桃酒。”
“上车吧,我们路上说。”
——
车行驶在黑夜里。
这次是与熟悉的好友共同执行任务,桃奈因睡眠被打扰而产生的烦躁消散了不少。
诸伏景光也有同感。
得知搭档是桃奈时,他原本因任务而沉闷的心情轻松许多。
看着桃奈精神不济的模样,他体贴地递过一罐黑咖啡:“提提神?任务前需要保持专注。”
“谢谢你诸伏卿,你真是天使!”桃奈接过咖啡感激地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唤醒了她混沌的大脑,她忍不住抱怨,“琴酒真是的,专挑人快要休息的时候发布任务,他是不是自己不用睡觉,就觉得全世界都是夜行动物?”
听着桃奈困恹恹地抱怨,诸伏景光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
桃奈本不必卷入这一切。
她这份深夜的疲惫,这身不由己的处境,追根溯源,都是他。
今早诸伏景光特意去了安室透的办公室,想了解安室透和桃奈昨日的谈话结果。
安室透撑着额头表示已成定局,无法改变。
两个公安精英对坐商量一上午,最终只得接受桃奈已成为组织核心成员这个事实,得出“认命吧”的结论。
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早日摧毁组织,让所有人都能重获安全。
唉。
诸伏景光沉默了半晌。
车子驶过一段昏黄的路灯,光与影在玻璃上流转而过。
诸伏景光的喉结轻轻滚动,他微微侧头,低唤了一声:“桃奈。”
桃奈应声转头。
诸伏景光注视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黑暗,嗓音里浸满了歉疚:“对不起。”
桃奈:?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她下意识举起手中的黑色易拉罐端详:“咖啡过期了?”
诸伏景光:“……”
【作者有话说】
桃奈,危x2
梅开二度の桃子
第55章
可恨啊
桃奈会对诸伏景光产生递过期咖啡的怀疑,并非空xue来风。
这事还得追溯到她在组织当保洁的时期。
那天晚上桃奈和安室透都在家,安室透陪着她坐在沙发上看电影,桃奈去次卧的零食柜想找点吃的边吃边看,发现她之前囤的打折薯片还差一天就过期了,赶紧抱出来,决定让安室透帮她一起消灭。
虽然让男友吃临期零食有点过意不去, 但想到浪费食物更可耻, 桃奈还是采取了行动。
然而,安室透多聪明一个人啊,见一向对零食占有欲极强的桃奈突然大方分享,觉得有异,拿起包装第一反应就是看生产日期。
桃奈:“……”
最终, 向来少碰油炸食品的安室透还是陪她吃完了所有薯片。
只不过当晚,桃奈为这份哄骗付出了些许睡觉的时间。
所以,桃奈怀疑安室透把这件事儿跟诸伏景光说了,诸伏景光作为安室透关系密切的幼驯染,借此机会替安室透报仇。
桃奈摇头啧了两声。
男人的报复心真是强的可怕。
诸伏景光:“……”
听到桃奈这完全不在预期内的回答,诸伏景光原本忧伤的情绪一下子就卡壳了。
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还是有点跟不上桃奈跳跃的思维。
“不是咖啡的问题, ”诸伏景光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咖啡是来的路上刚买的,很新鲜。”
“哦哦,那就好, ”桃奈放心地点点头,又喝了一口,然后反应过来,眨着眼睛看向他, “那你为什么突然道歉?”
诸伏景光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声音沉了几分:“如果桃奈不是为了救我,不需要卷入这些事情里。现在还要因为组织的任务,连休息都保证不了,身处危险……”
他看到桃奈眼下的淡青,想到这个本该在阳光下享受平凡幸福女孩,如今却要因为他而面对枪林弹雨和永无止境的提心吊胆,内心的自责成倍地翻涌上来。
桃奈愣了一下。
她放下咖啡罐,脸上那种困倦和抱怨的神色收了起来,变得很认真。
“诸伏卿,你不要这么想,”她偏头看向满脸自责的诸伏景光,拍了拍他搭在方向盘上的小臂,“救你是我自己的选择,从居酒屋外第一次遇见你们开始,拯救你们,就是我想要做的,从来都不是你的责任,也无需你背负愧疚。”
桃奈脸上露出一抹无所畏惧的笑容,反过来安慰诸伏景光:“而且,就算没有你这件事,你觉得琴酒他们那样的人,会一直放任我这样一个能制作出‘特效药’的人在外面逍遥吗?他们早晚都会找上门的,说不定到了那时候,情况会更糟呢。”
说到这儿,她语气变得轻快,对着诸伏景光眨了眨眼:“现在这样其实挺好的,至少我知道你和零都在这里,我们是在一起的,心里反而踏实多了,我们可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对吧?”
诸伏景光看向桃奈。
手臂上传来桃奈轻柔的触感。
桃奈在最危险的境地企图拯救他,承受着本不该她承受的压力与风险,非但没有一丝怨怼,反而用这样清亮的目光看着他,用满不在乎的笑容,替他卸下心理的负担。
这一瞬间,诸伏景光心脏由“责任”“愧疚”和“必须回报”垒成的坚硬壁垒,在桃奈这句“并肩作战的战友”冲击下,裂开了一道细缝。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将桃奈这份情谊视作沉重的债务,小心翼翼地背负着,却从未真正理解过她给予这份情谊时,那颗不求对等回报的初心。
桃奈不是在施恩,她是在分享她的力量。
而他固执的愧疚,某种程度上,反而是对桃奈这份心意的辜负。
他感觉好像有一只温柔的手托住他那颗被沉重责任包裹的心,带来一种失重的的松弛。
一股酸涩的热流冲上鼻腔,诸伏景光皱了皱眉,把那湿意压回去,飞快地转回头凝视前方,下颌线比刚才绷得更紧了些。
他喉咙发紧,嗓音艰涩地开口道:“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这份恩情。”
这份救命之恩,这份理解与支持,太重了。
重到哪怕他用命都不足以回报这份恩情。
车窗外,城市的喧嚣并未停歇,汽车的鸣笛声、远处模糊的人声不绝于耳,构成了现实世界纷乱的背景音。
桃奈仰头,将易拉罐里最后一点咖啡喝尽,把空罐子放在车门的收纳格里。
她转过头,目光坚定地落在诸伏景光身上。
“你好好活着,”桃奈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窗外的嘈杂,她伸手握拳,在诸伏景光的肩膀上鼓励性地一抵,“健康、平安地活下去,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
任务目标只是两个外强中干的纸老虎,清理过程很顺利。
当桃奈处理完自己那个目标,抬头,正好对上诸伏景光同样轻松解决战斗后望来的目光。
方才车上那些沉重的话题,也在这份并肩作战的踏实感中被冲散。
回到车上,诸伏景光正准备送桃奈回家,却突然接到一通电话。
由于桃奈并非外人,他直接用车载蓝牙接通了电话:“喂?”
“苏格兰,”蓝牙里传来伏特加的声音,“贝尔摩德的车在你们任务地点附近抛锚了,你和樱桃酒去接应一下。”
诸伏景光简短回应:“收到。”
挂断电话后,他侧目一看,发现桃奈已变成星星眼,还掰下遮阳板对着化妆镜整理起刘海。
“终于能见到美女姐姐啦!”她一边调整发型一边雀跃道,“我得给她留个好印象!”
诸伏景光:“……”
他想起zero曾提过,桃奈与贝尔摩德私交甚好。
“对了诸伏卿,”整理好头发后,桃奈转向诸伏景光正色道,“等会儿我们要装作不熟的样子,绝不能暴露我们私下关系好。”
尽管她十分信任贝尔摩德,确信对方不会伤害自己,却无法保证贝尔摩德会对诸伏景光同样友善。
更何况,在原定的命运中,诸伏景光正是因身份暴露而牺牲。
她绝不能让诸伏卿陷入任何危险。
诸伏景光会意点头:“明白。”
郊外废弃工厂
夜色如墨,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天边模糊成一抹光晕。
荒野之上,锈迹斑斑的钢铁骨架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光,杂草丛生,夜风吹过,带起一片簌簌作响的荒凉,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尘土和陈年机油混合的沉闷气味。
停在工厂空旷入口处的一辆黑色轿车是唯一的光源。
贝尔摩德一身黑色紧身皮衣,勾勒出她曼妙的曲线,她慵懒地靠在车门上,长手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猩红的火点在浓重的黑暗中明明灭灭。
她红唇微启,缓缓吐出一连串缥缈的烟圈。
今晚解决两只不安分的老鼠,本是一切顺利,没想到返程途中,这辆不争气的座驾竟在半路抛了锚,将她困在了这片鬼地方。
贝尔摩德的心情非常不美丽。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琴酒,拨通电话,希望他能亲自开车来接,顺便,还能重温一下保时捷356A里那些刺激的回忆。
然而,电话那头的琴酒直接告诉她苏格兰和樱桃酒在附近执行任务,已经通知他们绕道过来接她。
Gin可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解风情。
贝尔摩德弹落指尖的烟灰。
不能坐琴酒的爱车,见不到那个银长直男人,贝尔摩德对接驳的兴致缺缺。
她和苏格兰算不上熟悉。
不过,听到樱桃酒这个名字时,她倒是好奇。
樱桃酒。
她还没见过这个新人,但听说过一些关于她的传闻——从组织底层训练营里脱颖而出,据说能力特殊,是被琴酒亲自看中并带在身边提拔起来的。
贝尔摩德将燃尽的烟蒂扔在地上,用尖细的鞋跟轻轻碾灭。
她倒要看看,能让那个对废物零容忍、对旁人毫无耐心的琴酒破例,亲自带在身边的女孩,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没一会儿,车灯刺破黑暗,深蓝色的马自达驶入废弃工厂前的空地。
贝尔摩德向前走了两步,饶有兴致地望向停下的车辆,期待着见到那位传闻中的樱桃酒。
副驾驶的门被推开,一个穿黑色衣裤的高挑身影跳下车。
贝尔摩德借着车灯看清那个蹦蹦跳跳靠近的身影后,脸上玩味的微笑凝固。
桃奈?
怎么会是她!
一股寒意窜上脊髓,贝尔摩德感觉自己的血液被冻住。
这个组织是什么地方?是吞噬光明的深渊,是污秽不堪的泥沼,是她拼尽全力想要让其远离的危险漩涡。
她的小甜心,她的救命恩人,纯净得像清晨露珠的女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拥有了代号?
贝尔摩德还没能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桃奈却已经像一只归巢的的小鸟朝她直扑过来。
“哇!是美女耶!我最喜欢和美女姐姐贴贴啦!”桃奈无视了贝尔摩德脸上的震惊,张开手臂,抱住了贝尔摩德的细腰,脸颊亲昵地在她胸前的柔软蹭了蹭,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姐姐你好香好软哦!”
这么一比,美女姐姐比她男友波本好抱多了。
美女姐姐又香又软,波本又黑又硬。
今晚,桃奈决定暂时先移情别恋一会儿。
在紧紧抱住贝尔摩德的后,桃奈的唇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好久不见呀,美女姐姐。”
贝尔摩德:“……”
感受到怀中软软的触感,贝尔摩德下意识地抬起了手,意识到自己以一种珍视的姿态抚摸桃奈的后脑时,动停滞了一下,随即,抚摸得更加轻柔。
她的目光越过桃奈的肩膀,看向随后从容走过来的苏格兰,太阳xue突突直跳。
冲击力太大,她一时无法处理这庞大的信息量。
但比震惊更强烈的,是一种绝望的无力感。
桃奈的举止对组织成员的身份毫无排斥,甚至,贝尔摩德敏锐地察觉到,桃奈身上已经沾染了属于这片黑暗的气息。
她没能保护住她的小甜心。
这朵她曾以为已经安然移栽到阳光下的花,还是被无情地拽入了这片污浊的泥里。
贝尔摩德心底升起一股杀意。
别让她知道是谁把桃奈带进组织来的,否则,她一定会让那个人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贝尔摩德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和夜露味道的空气,将翻腾的怒火与痛惜压回心底最深处。
很快,贝尔摩德就恢复了往日的风情万种。
她瞥了一眼站在车旁的苏格兰。
有外人在,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尤其不能让人知道她和桃奈之前深厚的渊源,否则会给桃奈带危险。
于是,贝尔摩德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纤长手指,调侃地点了点桃奈的额头:“哦?看来我们的樱桃酒,很会讨人喜欢嘛,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热情。”
贝尔摩德的匪夷所思、错愕、乃至最后强行压抑下去的复杂情绪,收敛得极快,前后不过一两秒便调整好了状态,重新披上了神秘莫测的面具。
但观察力惊人的苏格兰,还是将贝尔摩德那几秒的失态与眼底翻涌的难以置信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在抱在一起的两个人,保持着微笑。
谁能想到呢?
有一天,这位永远优雅看戏的千面魔女贝尔摩德,竟然也会露出他和zero当初发现桃奈卷入组织时,那种方寸大乱、担忧、然后无奈认命般的表情。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共情呢?
——
安室透对女友暂时的移情别恋一无所知。
此时的他正端坐于公安办公室内处理公务。
上司黑田兵卫今天刚下达新的任务指令:调查东京都议员神谷浩。
48岁的神谷浩以“清除腐败”为口号,凭借亲民形象与犀利口才被誉为“照亮东京都未来的灯塔”,这位光鲜的议员暗地里却利用其职权,通过设立海外空壳基金会、操纵虚拟货币市场等复杂隐蔽的渠道进行大规模洗。钱活动,手段卑劣,甚至为了铲除商业上的异己,不惜背负人命。
根据线报,神谷浩的洗钱行为极可能是为了某种颠覆性的活动筹措并转移巨额资金,已严重威胁到东京都乃至国家的稳定,因此,公安高层决定由安室透率领零组全权负责此案的深入调查,授权其在证据确凿后,无需经过常规司法程序,可直接对神谷浩实施秘密逮捕。
安室透刚将零组今日收集到的关于神谷浩人际关系网络及可疑资金流向的最新资料调出,正准备进行交叉比对分析,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
“降谷先生,”风见裕也手里拿着平板,推门而入,“警视厅那边刚刚接到一桩案件,初步判断可能与我们的调查目标有关,兆程物流的社长小林庆太郎,两小时前被发现在其公司仓库顶楼坠亡,现场判断为意外失足,搜查一课的警察已经赶赴现场进行详细勘查。”
安室透从文件中抬起头。
兆程物流,他记得这家公司,其海关通关资质在业内颇具价值。
“现场初步判断为意外失足,”风见裕也继续道,同时将平板上的现场照片递给安室透看,“但死者的女儿小林灿情绪激动,坚决否认是意外,她当场出示了这个——”
风见裕也放大了证物照片:“从一本画册封皮夹层里找到的微型SD卡。”
安室透接过平板,指尖划过屏幕,放大那张证物照片,眼神微凝。
“卡里有一段威胁性对话的录音,”风见裕也说,“其中的男声,经在场几位资深警官辨认,高度疑似是……神谷浩议员。”
——
警视厅搜查一课笔录室。
灯光惨白,将小林灿脸上未干的泪痕照得发亮。
小林灿垂首坐在椅子上,手肘撑在桌面,十指深深插入发间,单薄的肩膀随着压抑的啜泣而微微颤抖。
佐藤美和子将一杯热水递到她面前,水汽在杯口氲开一团白雾:“小林小姐,喝点水吧。”
小林灿缓缓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血丝清晰可见。
她咬着下唇,倔强地没让蓄满的泪水滚落:“……谢谢。”
目暮十三坐在小林灿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沉重:“请节哀,小林小姐,我们非常理解您此刻的悲痛,你提交的录音证据已经送交鉴识科进行技术分析,如果最终确认证据真实有效,能够证明令尊是被人推落天台,我们搜查一课将立即以此为突破口,对嫌疑人展开深入调查。”
他刚刚在鉴识科听了那段录音。
里面的男声,无论是音色、语调还是说话的习惯性停顿,确实与神谷浩议员高度相似。
录音中,神谷浩要求小林庆太郎利用其物流公司的海关特殊资质,将几批标注为“特殊艺术品”的货物运送出入境,但为人正直的小林庆太郎察觉出神谷浩运输这批艺术品的目的是复杂的洗钱流程,严词拒绝。
不仅如此,搜查一课在后续对小林庆太郎办公室与住宅的例行搜查中,发现小林庆太郎社长已暗中收集了部分神谷浩涉嫌通过艺术品洗钱的初步证据,似乎正准备进行举报。
若录音属实,那么神谷浩为绝后患,杀人灭口并精心伪造意外失足的现场,在逻辑上完全成立。
然而——
佐藤美和子与目暮十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嫌疑人是东京都内举足轻重的资深议员,树大根深,关系网络错综复杂,单凭一段录音不可能轻易将其缉拿归案,即便鉴识结果确认录音未经篡改,证据确凿,要申请对一位现任议员的逮捕令,也需要经过严格繁琐的层层审批。
在这个过程中,若有更高层的势力介入施压,这张逮捕令很可能永无签发的天日。
小林灿也明白,以神谷浩在东京都的地位和经营多年的名声,想将他抓捕归案是何等艰难。
她记得半个多月前,她前往父亲公司,曾亲眼目睹神谷浩从会客室走出,父亲面色凝重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相送,而那位议员却面沉如墨,眼神阴鸷。
临行前,神谷浩停下脚步,侧头对小林庆太郎冷冷敲打:“小林桑,通往未来的桥,不愿走的人,是没有存在价值的。”
听到这句话,当时小林灿的心里咯噔一跳。
待神谷浩与他的秘书走远,她急忙冲进会客室追问:“爸爸,神谷议员来委托什么?他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小林庆太郎不愿女儿卷入这危险的纷争,笑着安慰:“没事的,灿,别担心,只是议员先生的例行走访,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选择了独自面对,暗中加速收集证据欲揭发这起巨额走私洗钱案,却未料到证据链尚未完整,自己却惨遭灭口。
想到父亲坠楼后的惨状,小林灿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落在桌面上。
她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痕,正准备补充当时在公司目睹的细节,笔录室的门被敲响了。
目暮十三:“请进。”
高木涉抱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推门而入,脸色异常严肃:“目暮警官,神谷浩议员的秘书,渡边隽人来自首了。”
“什么?”佐藤美和子愕然起身。
“渡边隽人承认了一切都是他一人所为,”高木涉看了一眼僵住的小林灿,语带同情,“他声称模仿了神谷议员的声音,动机是报复小林社长曾坑害其家族企业,导致他父亲破产自杀。”
“不可能!”小林灿激动地拍案而起,身体因愤怒而颤抖,“我父亲为人正直,绝不会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他在业内口碑有目共睹!这是污蔑!”
佐藤美和子连忙起身扶住几乎站不稳的小林灿:“小林小姐,请先冷静一下。”
“我们根据渡边隽人提供的线索进行了初步核实,”高木涉将文件递给面色铁青的目暮十三,“查到他一个隐秘的海外账户在近期确实收到了一笔来自小林社长商业竞争对手的巨款,资金流向与他的供词,完全吻合。”
小林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椅子,眼神失去了焦距,一片空洞。
完了……
原本,只要克服程序上的障碍,证据确凿的案件本有望将真凶绳之以法。
可现在,神谷浩竟然找来了一个替罪羊。
资金、动机、口供……一切都证据都完美地指向了渡边隽人。
可恨啊!
——
搜查一课的最新进展同步到警察厅时,安室透正站在窗前,双手插在西裤兜里,俯瞰着东京肆意燃烧的繁华夜景。
“弃卒保帅。”
他轻声吐出这个词。
这是权势人物自保时最常用的策略。
神谷浩的反应如此迅速,替罪羊、动机、资金链一应俱全,分明是早已备好的后手。
恐怕早在谋划除掉小林庆太郎之前,他就已经准备好了这步棋,牺牲一个秘书来保全自己和他背后的利益网络,所以警视厅调查渡边隽人时才会如此顺利。
在司法实践中,孤证难以定罪,尤其针对有影响力的议员,小林灿提供的录音虽是重要线索,却非无法推翻的铁证,对方完全可以辩解为技术合成或恶意模仿,一旦在法庭上出现合理怀疑,这份证据的效力便会大打折扣。
更何况,案发现场缺乏能直接指向神谷浩的物理证据,没有他的指纹、 DNA ,没有目击者能将他在特定时间置于特定地点,不能形成无可辩驳的完整证据链,就无法达到刑事诉讼中“排除一切合理怀疑”的严格定罪标准,加之警视厅高层很可能正承受着来自各方高层的压力,要求尽快结案以平息风波,稳定局面。
因此,即便安室透这边手握情报,明知神谷浩的行为已经危害到国家安全,在现有证据不足的情况下,也没有办法立即实施逮捕。
安室透转过身,重新坐进办公椅,长腿交叠。
零组不能像警视厅那样被程序束缚,他们必须像猎人一样,更有耐心,更深入黑暗,必要的时候采取监听、策略性设陷等非常规手段,耐心地将所有散落的罪证串联起来,才能撕下这位议员精心维护的虚伪面具,给予其致命一击。
“我知道了,”安室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有新进展随时通知我。”
“是,降谷先生。”风见裕也躬身行礼,拿着文件退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室内恢复了安静。
安室透重新看向电脑屏幕,继续浏览零组收集到的关于神谷浩近期行踪与联络对象的详细报告。
忽然,风见汇报中的一个名字跃入脑海——
小林灿。
林鹰药业的负责人,桃奈经常在他耳边提起的挚友灿酱。
自那晚阴差阳错的药品交易后,桃奈多次与他分享与小林灿逛街、品尝甜品、甚至一起研究新药方的点滴。
两人情谊深厚,安室透能想象出,桃奈得知好友遭遇如此巨变时,她会如何蹙紧眉头,为好友揪心不已。
他沉吟片刻,看了一眼日程表上排得密密麻麻的待办事项。
看来,今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他得尽快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工作。
明天,他必须回去看看桃奈。
——
樱井桃奈是第二天早上,一边吃着安室透提前给她做好的三明治,一边开着电视听晨间新闻时,才得知小林庆太郎坠楼身亡的噩耗。
“据悉,兆程物流公司社长小林庆太郎于昨日傍晚在其公司总部坠亡,警方初步调查后为仇杀,凶手已经自首……”
新闻女主播官方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桃奈拿着半块三明治的手僵在半空。
小林庆太郎。
灿酱的爸爸?
那个会在她去家里做客时,笑呵呵地系着围裙亲自下厨,还会因为女儿调侃他而不好意思地摸摸头的中年叔叔,没了?
坠楼?仇杀?
桃奈扔下三明治,抓起手机就给小林灿打电话。
无人接听。
再打,依旧是冗长的忙音。
桃奈的心沉了下去。
她拨通了雪野冰月的电话,语速极快地交代:“冰月,药堂今天麻烦你照看一下,我有急事要出去。”
不等冰月回应,她就挂了电话,冲出门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小林灿家的地址。
一路上,桃奈的心都揪得紧紧的。
她无法想象灿酱现在该有多难过。
那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啊!
车子在小林灿家公寓楼下停稳,桃奈跳下车冲进电梯,不停地按着关门键和楼层键。
站在小林灿家的公寓门前,桃奈抬手敲了敲门。
“灿酱?是我,桃奈,你在家吗?”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桃奈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又加重力道敲了两下,声音也提高了一些:“灿酱?”
依然无人回复。
桃奈真的急了,她怕小林灿承受不住打击,做出什么傻事,直接在小林灿之前告诉过她的密码锁上按下数字。
“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桃奈推门而入。
客厅里窗帘紧闭,光线昏暗,客厅里空无一人。
“灿酱?你在家吗?回答我一声!”桃奈慌乱地踢掉脚上的草履,进入屋内挨个房间寻找。
书房,空的;客房,空的;洗手间,空的……
“灿酱,你在哪啊?灿酱……”
桃奈边喊人边找,但既看不到小林灿人在哪,也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只有她自己的回音在房间里回荡。
她的心越来越慌,直到推开主卧室虚掩的门,才看见小林灿的身影。
小林灿背对着门口,跪坐在地毯上,身边散落着一些相册和旧物,但她并没有在整理,只是那么呆呆地跪坐着,脊背僵硬,像一个失去灵魂的瓷偶,栗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没了往日精心打理的卷曲和光泽,枯槁得像被秋风吹乱的野草。
桃奈放轻脚步走过去,绕到她面前,蹲下身。
小林灿的目光空洞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没有任何焦距,漂亮的眼眸像是被打碎的玻璃,所有神采都已流失殆尽,只余下一片沉沉的空茫,折射不出任何影像,她脸上没有表情,好像所有的情绪都已经干涸,唯有眼泪一滴接着一滴从那双破碎的眼睛里滑落,砸落在地板上。
桃奈什么也没说,单膝跪地,伸出双臂,将小林灿紧紧拥入怀中。
“灿酱……”
桃奈抱住小林灿后,她麻木的情绪仿佛冰河开裂,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窗外的阳光升的很高,却热的刺眼。
小林灿的身体先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她缓慢地抬起手臂,回抱住了桃奈,伏在她的颈窝嚎啕大哭。
【作者有话说】
正在研究所做实验的雪莉背脊一凉,突然打了三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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