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爱
一开始,钟灵秀对苏梦枕的话抱有极大疑虑,他从小患病,根本不知道健康是什么滋味,所谓的“太好”,指不定就是没病,仔细查探后方才承认,他说得一点儿没错。
那天夜里,他中了米苍穹的朝天一棍,这一击承载着米苍穹的仇恨,远比法场上张三爸吃到的更凶。几乎顷刻间,他经脉尽断,腹脏皆碎,整具身体都崩溃了。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以真气护住心脉,反而耗尽最后的功力,挥出一刀红袖,迫走米苍穹。
至此,山穷水尽,一只脚跨进了鬼门关。
若不是她及时苏醒,为他送去真元,他都该过头七了。
但他命不该绝,不,与其说是命,不如说是运。
坤卦真气只能滋生气血,无法挽救整体溃败的身体,即便不断为他输真气,也不过是延长濒死的一刻,不能真正救活他。可彼时,她刚好推演出乾卦真气,八卦成型,可生万物,故顺利为他修复五脏六腑,续接经脉,重长血肉。
八卦生万物,唯有完整的一套循环系统,才能真正“起死回生”。
然而,假如仅仅如此,苏梦枕也不过是活了过来。
可他偏偏耗尽真元,竭尽余力,什么都不为自己剩下。
苏梦枕的病,一大半源于他阴冷的内力。
内力不存,病魔也就随之虚弱,而等到生死一刻,疾病就先一步死去了。是的,苏梦枕不是在修复身体后,各种疾病才痊愈,而是在他临死之际,纠缠他三十余年的病魔,就遗憾败退。
——这代表着,他的身体是在病愈后才被复原。
——修复后的身体,就是病愈后的样子。
他终于回到自己才出生的时候,尚在襁褓中,未被天下第六手震伤的模样。
这是苏梦枕漫长的人生中,唯一健康的日子,只有短短七天,也可能是十五天,二十天……没人知道具体的数字,反正比昙花还短暂。
更妙的是,为他滋养身体的,正是她的先天元炁。
要不是他昏迷的时候还在喘气,他说不定能借此机会,直接步入先天境界。但没办法,谁也没有想到彼时彼刻,他的身体正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忙着和关七打架的钟灵秀不知道,昏迷不醒的苏梦枕也不知道。
不过,问题不大。
“后天返先天,本就是最稳妥的路子,直接练先天真气,其实很危险。”她搭住他的脉门,思索道,“而且,红袖刀内力阴寒,主肾脏,再合适不过。你只要按部就班练功,练足后天真气,储藏于肾精,后炼精化气,基本上就能跨过先天门槛,当然,有个缺点。”
能够活下去,苏梦枕已然十分知足,莫论疾病全消,重获健康,实在不敢妄想更多。
“什么?”他随口问,刀尖挑亮烛芯,让室内更明亮些,毕竟外头已经傍晚,石室内黑得厉害。
“生不出孩子。”她知道的炼精化气法门,源于《长生诀》,练精气也练肾精,妨碍子嗣,“人出生后,先天之气就只存在于肾精,传给下一代,练这个的话,十有八-九断子绝孙。”
寇仲和徐子陵练得不全,还能生育,兴许也就是如此,二人才未能破碎虚空。
然而,苏梦枕点评:“一天到晚的,尽说废话。”
“哪里是废话?”钟灵秀提醒,“你爹现在活过来了,新的身体还不能生了。”
他顿了顿,决然道:“我不认他。”
“为啥?”
“相认如何相处?”苏梦枕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他是官家,我是民匪,本就该井水不犯河水。他心里记挂我,我心里知道他,足矣,其余的事,各行其是才最好。”
“随便你们。”钟灵秀并无勉强之意,死而复生,本就容易带来种种问题,他们父子间的事,外人何必掺和,“你写一封信,我帮你给他。”
他点头,伸手去够地上的衣裳。
她抬腿压住。
烛火的暖光渡在衣袂,小腿粉光如雪。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手,搭向她的腰间,低头亲吻她的唇角:“不走。”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前些日子的生死时刻,血腥梦魇,只能消融在唇齿间,今日之后的前路茫茫,离别永诀,也只能淹没于席上的缠绵。
蜡泪滚滚。
钟灵秀勾起脚背,撩开他的衣袍,省得沾到痕迹:“天亮再回去,行不行?”
“你、”苏梦枕低下头,一缕发丝散落,遮住滚动的喉结,“又干什么?”
“怕你身体没好,帮帮你。”她俯身到他耳畔,慢慢道,“‘一阖一开,至阳赫赫,至阴肃肃,生机在息机之中,生气在息气之内’。”*
他险些被气笑,这种时候——
可未及开口,她就在他唇上咬了一口,而后拧身逆位,自上而下俯视着他,“‘动者固不可自封,不动者亦不可自弃,弥久弥芳,大凡行功到无味时,滋味必从此出,天之为天,非阴极则阳不生,物穷则反,道穷则变,无路可入处,方有入’。”*
钟灵秀背完《战神图录》的话,把他牢牢控制住,一字一顿道,“是你自己选的,要活下去,那你就好好活下去,别像前几天一样,满身是血地倒下来。”
他顿住,对上她的眼睛:“你知道,我根本不在乎能活多久。”
“我在乎。”她解开主腰的衣扣,肤光像冬夜的银雪,反射出莹莹的润光,“好好看一看我的身体,生而为人,我就是最完美的样子。”
苏梦枕不想看,想侧过头,却被她捧住脸颊。
他直接闭眼。
“你不要轻重不分。”钟灵秀用力推他,“有人看见我的脸都能悟道,你看啊。”
“轻重?我告诉你什么是轻重。”苏梦枕冷笑,“重的是你,轻的是武功,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想听,我只想今天和你在一起,我不要分心。”
她的唇角抿住,少顷,起身离开他。
“算了。”她说,“你不爱我。”
苏梦枕原要起身,闻言一顿,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你不爱我。”钟灵秀道,“你说要活在这里,好,我救你,我没有拿走你的灵魂,把你带走。我记挂你,怕我今后走了,你无亲无故,故乡回不去,亲族俱凋零,把你唯一的亲人找回来,无论你认还是不认,至少你都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他深深吸了口气,颈边青筋毕露。
“可你没有想过我要什么。”她道,“我只是要你活下去,活得久一点,即便我不在这里,想起你的时候,至少知道你好好的,而不是我爱过的人已经死去,永远不在了。”
大概成仙真能得自在,若不然,这些话怎么说出来了呢。
钟灵秀惆怅地想着,摇摇头:“你不爱我的话,我也不爱你了。”她捡起堆在稻草上的衣裳,却被他握住手腕,倒也不在乎,“再来一次也行,最后一次了。”
苏梦枕喉咙收紧,竟说不出话。
她转过身,重新靠近他,与他紧紧相拥。
这是他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感受,好像怀抱温润的羊脂玉膏,也像拥住清澈的山谷流水。他收拢手臂,往事如同跃动的火光,逐一掠过眼前。
十余年来的残影,如同重瓣的落花,把他的灵魂淹没。
——独自走了这么远,也有点寂寞吧。
——人不留,心牵挂,何尝不是亏欠。
心脏泵动收缩,在胸腔攥成一团,热血奔流不息,涌向她的甘凉。
过了很久,他平静下来,抚住她的脸孔:“好了,别难过,我答应你。”
“什么?”
苏梦枕没有解释,只是道:“就那么几句话,谁会记不住。”他端详她的脸孔,“还好,没有掉眼泪。”
“我才不会为男人哭,不值得。”她侧过头,乌黑的发丝堆落肩头,“有的是男人爱我。”
“是,你心肠好,脑子聪明,人也漂亮。”他翻出手帕,擦拭她的身体,珠光一般的肌肤,软玉似的温软,垂落在身侧的十指晶莹剔透,指甲盖都像淡粉色的水精帘。
苏梦枕不禁想,她居然没有说错,这样的身体,近乎于道,而非香艳的红浪。
“现在看,太迟了。”钟灵秀拎起衣衫,似云霞铺就,挡住他的视线,“走开。”
他不以为忤:“天亮了吧。”
“三更。”她冷冷道,“给你一炷香收拾,你该回去了,苏、楼、主。”
“生气了。”他却微笑,“你现在更像人了。”
她抱起手臂:“质疑我?那我抹掉你的记忆,让你看看我的本事如何?”
苏梦枕置若罔闻,自顾自道:“也好,我希望你做人——无欲无求,怎么比得上无忧无虑。”-
苏梦枕回到天泉山,如此前所言,写信一封,命人送到青莲宫。
十日后,蔡京和王黼死在家中,身边都有留书。
【杀人者,活死人小灵】
朝野震荡,奸党人人自危。
诸葛小花上门拜访,却发现青莲宫空无一人。
“息红泪已经和赫连小妖完婚,嫁入赫连侯府,唐晚词去了雷卷的小雷门,其他弟子已经在七日前启程,前往杭州的道观。”朱小腰款款道,“至于我,已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诸葛小花苦笑,道:“老夫并无他意,今日入宫,官家不曾多言。”
蔡京被杀,凶手留书,本是铁板钉钉的案子。
可凶案现场除却一封留言,并无其他线索,兼之凶手主动留名,与此前案情不符,无情和朱月明各执一词,闹到官家面前,诸葛小花也在场。
官家翻了案卷,沉默半天,居然问:“蔡京罪大恶极至此?”
朱月明不是蔡京的狗腿,只是一心求官发财,眼见上头的风向有变,立马噤声。诸葛小花抓住机会,陈述蔡京多年来的种种恶行,老实说,全是讲过八百遍的事,可唯独这回,天子完整听完了。
而后道:“就如盛捕头所言,案子疑点颇多,缓缓查证就是,江湖人血勇鲁莽,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至于蔡卿,人死万事消……唉,蔡卿忠心,朕是知道的,这样吧,厚葬。”
他并未替蔡京定罪,反而加厚抚恤,一如既往。
可诸葛小花直觉不对劲。
他想向青莲宫主问个明白,没想到她居然遣散手下,悄然离去了。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342章 游学
荒山古道,残阳如血,青驴呦呦。
钟灵秀立在山崖,指向远处的城郭:“前面就是邯郸了。”
“哇。”驴子背上的小孩儿发出惊呼,“赵国的邯郸?”
“对。”她以剑鞘为笔,在地上画出方位,“我们现在的山叫太行山,大致呈北北东-南南西状。”
小孩专心致志地看图:“师傅,为啥叫北北东,南南西?”
“一般我们把方位分为八个,所以叫四面八方,在这个基础上,再增加八个方位,比如北北东,就是东北和正北之间的位置。钟灵秀画出方位,“太行山是这样的方向。
小孩恍然大悟。
“知道吗,太行山以前离海边非常近,你看这本《梦溪笔谈》,上面说太行山‘山崖之间,往往衔螺蚌壳及石子如鸟卵者,横亘石壁如带’。”她翻出随身携带的课本,“海陆在千万年间不断变化,故有东海扬尘之说。”
小孩儿拿着木剑,煞有其事地撩开藤蔓,观察山崖间的痕迹,很快寻到符合描述的地方:“师傅,是真的,有螺。”
钟灵秀微笑,默默看着他。
今年六月,她离开汴京,再次造访汤阴县。
这次,她不仅履行师傅的职责,教岳飞习武读书,还说服岳家父母,带十岁的岳飞离开了家乡——金国的崛起势不可挡,正如大宋的弊病,也绝非一朝一夕能改,故此,趁着山河还瑰丽,让他看一看大好河山,感受江山之美,也算不负师徒一场。
况且,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她一边带他游览山水,一边教地理和历史,总比在家死读书强。
“收心。”她击掌召唤回小孩儿,“到了邯郸,我们继续讲战国策。”
岳飞年龄不大,可身负先天真气,又练九阳功,身材比同龄人高一个头:“师傅,我想听长平之战。”
“都到太行山了,不该说滹沱河之战吗?”她道,“进了邯郸城,在故址上和你说。”
他乖乖道:“可我不知道滹沱河之战。”
“滹沱河之战,又叫中渡桥之战,发生在赵宋建立之前,是后晋和契丹的战事,直接关系到后晋的灭亡。”钟灵秀在地上画图,顺便喂小孩儿两个昨天的肉馒头,绞尽脑汁把前因后果说明白。
而岳飞也不愧是岳飞,天赋一流,完全弄清楚数方势力的争斗,听得聚精会神,意犹未尽。
天上星星亮起,他还在地上写写画画,好半天才睡着。
又花费三日,顺利进入邯郸城。
吃饭、住店、逛遗址。
钟灵秀去过赵国,亲身参与过秦赵的暗流,娓娓道来两国的历史,顺便还说了说秦军的制度。
然后,为他买了一匹马。
“你已经学会骑驴了,接下来的路,我们都骑马。”她说,“我会把我的马术都教给你。”
岳飞真心实意地惊叹:“师傅,你好厉害。”
钟灵秀笑了:“要是我和你说,我的马术是蒙恬教的,你信不信?”
他抗议:“师傅,你又把我当小孩儿。”
“你本来就是小孩儿。”她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坐稳了。”
岳飞:“???”
骑马是这么学的吗?
咳,总之,在邯郸的游学还是比较愉快的,岳飞学会了骑马,磨破好几条裤子,喜提两身新衣服。
他是钟灵秀带过的第三好的孩子。
第一好是小龙女,安静乖巧懂事,第二好是无忌侄儿,憨厚勤快,岳飞只能排第三,因为太有军事天赋,已经开始问一些师父答不上来的难题。
为了避免在短板露馅,她决定往东行,带孩子看看江湖。
途径衡水。
“这里出过两个汉代名人,一个是窦太后,一个是董仲舒,隋末,窦建德和刘黑闼也是这里的人。”
隋末,窦建德也算一方诸侯势力,和寇仲、徐子陵打过交道,她没见过他们,师妃暄曾前去拜访考验,在面试环节遗憾败给李世民。
再到沧州。
“沧州有个千童镇,是秦始皇遣徐福出海的起始点。”她指着大海,“从这里出海,就是海上的丝绸之路,通往海洋另一边的国家。”
岳飞长进飞快,思考道:“高丽吗?”
“对,还有东瀛,如果南下,这里还有很多小国。”国外地理不是重点,钟灵秀略过,“我们去看铁狮子。”
沧州铁狮子又叫镇海吼,为当地百姓扼制水患,集资立于海边,威风凛凛,惹得小朋友惊呼半天。
旁边还有说书先生在讲相关的故事,两人耗费十钱,在茶楼里听了大半个下午。
岳飞意犹未尽,问她:“师傅,青莲宫主真的是神仙吗?她真的在汴京和神仙打来打去?”
“等你以后去了汴京,就知道了。”当事人顶着易容,面不改色地说,“江湖风闻,听听就好。”
少年心气,想投军从戎,也想仗剑天涯,岳飞偶尔听父亲说起江湖,自不可能不好奇,忍不住问了好些事情。
“金风细雨楼是一栋很漂亮的楼吗?六分半堂为什么叫六分半?四大名捕谁最厉害?江湖里最厉害的高手是谁?”
假如问话的是寇仲和徐子陵,他俩已经被忽悠瘸了,可岳飞毕竟是岳飞。
钟灵秀不忍心糊弄他:“金风细雨楼有四楼一塔,六分半是他们收三分半的保护费,给六分半的庇护,四大名捕里的无情只会暗器,追命只是轻功好,冷血用剑,铁手内力最强……谁最厉害,你自己打一架就知道了。”
岳飞迷惘:“我为啥要和捕快打架?”
“因为师傅杀了人。”她道,“也许,他们见到我就要抓我。”
岳飞惊呆:“杀人?师傅,你为啥这么做?”
“布衣之怒而已。”钟灵秀道,“以杀止杀,以暴制暴,非是安稳世道,只是无可奈何,不得已而为之。”
她已经讲过《战国策》,岳飞自然知道“布衣之怒”的典故——“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他低声道:“那是一个坏人吗?”
“是,他位高权重,以四大名捕的公正,亦不能定罪审判。”钟灵秀道,“这就是朝廷和江湖的关系,朝廷做事讲规矩,本是好事,可奸贼小人视律法为儿戏,炮制一桩桩冤假错案,只为打压敌人,身在公门的人,碍于规则身份动弹不得,就只能由江湖的人一怒拔剑,拨乱反正。”
她拍拍老实孩子的肩膀。
“至于江湖,有时候,侠以武犯禁,脱离朝廷的秩序单独存在,为动乱之因,可也因为江湖不守朝廷桎梏,只凭良心做事,又能在黑暗中守住底线。”
岳飞若有所思。
“在朝在野,其实只是行事的规矩不同,如果都为家为国,在哪里都可以。”钟灵秀问,“以后,你是想行侠,还是想治国,抑或是从军?”
他想了很久,摇摇头:“不知道。”
“那就先试试走江湖好了,太祖皇帝从军前,也是一个游侠儿呢。”她一本正经道,“现在,给自己取个假名。”
岳飞挠头:“假名?”
“江湖人都取艺名。”她说,“你娘姓姚,不妨暂且随母姓。”
岳飞低头想了会儿,突然道:“姚小麦,娘种的小麦最香,我喜欢她烙的麦饼。”
“好名字,和王小石可以凑一对。”
“王小石是谁?”
“是个好人。”-
山东,官道下,茶棚里。
“好多人。”岳飞喃喃了句,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店家,要一碗素面条,两个粗面饼子。”
他身材高大,可脸庞还稚气,一看就是个小孩子。满座的宾客看清他的样子,慢慢松开手边的兵器,只有一个年轻人看过来,神情关切。
店家从灶台探出头,惊讶地问:“小孩儿,你一个人?”
他说:“我师傅在前面的山头等我,我翻过这座山就能和她会合了。”
“山里有狼,你过两天再走。”年轻人说,“一个人很危险。”
岳飞说:“我学过武功,和我爹打过狼,打不过,我也可以跑。”
其他人都笑起来。
店家环顾四周:“没位置了,你拿着两个饼,早些下山去吧。”
岳飞扭头看了看,嗅出点不同寻常的味道,点点头,没有拒绝店家的好意:“那不要面条了,劳驾添些热茶水。”他递上葫芦,请店家加点水。
店家爽快同意,提起水壶灌满葫芦,又给他两个大饼。
岳飞付钱,摸摸马儿的脖颈,上马下山。
一个时辰后。
王小石又在栅栏前看见了这个孩子。
他盘腿坐在地上,一口吃饼,一口喝茶,偶尔掏出肉干啃两口,马儿在低头吃草,前方不远处,孙家的哨兵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小兄弟,你怎么还在山上?”王小石犯愁了。
他出现在山东,是为协助四大名捕,调查神枪会的人形荡克。
这种怪物神通广大,刀枪不入,孙家又是山东地头蛇,麾下高手无数,不仅四大名捕尽数到场,苏梦枕为还孙青霞的恩情,让他带着金风细雨楼的人前来相助。
早在三日前,风雨楼的人手就在附近的关隘布下人手,铁手和无情亲赴总坛,想要孙疆束手就擒。
但孙疆不肯就范,反而设下重重防御,对方没对小孩动手,算他运气好。
“这里不安全,快下山去吧。”
岳飞吃完饼子,抹抹嘴说:“他们布防严密,像是怕什么人溜出来,我不敢上前。反正师傅会来接我,我就在这里等她好了。”
可王小石哪里放心,山里可是有怪物的,想了想问:“小兄弟叫什么名字?你师傅叫什么?”
“姚小麦。”岳飞报出假名,后一个问题却卡壳,“我师傅,呃,师傅就是师傅,我不知道她叫啥。”
王小石笑了:“听你的口音,不像山东人。”
“俺从河南来的。”
“河南到山东啊?”
“师傅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带我出门游学。”岳飞不自觉挺起胸脯,“过些日子天冷了,我们还要南下,到南边去,她说我们要一直去到大理,然后穿过蜀中,从汉江北上,看过洛阳长安再回家。”
王小石惊叹:“这么了不得?”
他性情沉稳,按捺住高兴,得体道:“也不是一直游山玩水,要念书、练武。”
“真好啊。”王小石想起自己在天衣居士身边的日子,便笑,“你师傅还没来,先跟着我吧,山里有狼有熊,你一个人太危险。”
第343章 满江红
——这就是他们说的狼和熊吗?
——骗小孩儿的吧。
岳飞盯住木笼里的怪物,试图寻找出熟悉的影子,爪子像豺,眼睛像狼,尾巴像虎,头颅像豹,但更像的好像是人啊!!
他恍恍惚惚地看着王小石大战怪兽,看见铁手和一个怪老头(孙疆)拳脚相加,看见出手便一定能制住一人的暗器,也看见冷血的剑锋,在月下与一抹邪气斗得不相上下,还有个大叔,能从嘴巴里喷出酒箭。
不独是他们和孙家人打,孙家人自己也和自己打。
有人在劝苦海回头,不要一错再错,有人在奋力争辩,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族。
还有人解释,制造这种武器,原本是为对付金人,金辽兵强马壮,宋人多有弗如,倘若能制出刀枪不入的人形荡克,就再也不用怕外敌了。
“胡说八道。”岳飞忍不住反驳,“金人是人,辽人也是人,谁说非要怪物才能对付?”
“哪里来的小孩儿,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一枚毒镖迎面飞过来,被无情的暗器击落,金银剑推着轮椅过来。金剑说:“小孩儿,躲后面去,你在这里凑什么热闹?”
银剑皱眉:“谁带你来的?”
“路上捡的。”王小石百忙中回首,“他等师傅,我怕他遇着危险,就带他一起来了。”
铜剑嘀咕:“这里不是更危险?”
金剑立即训斥:“怎么能这么说王师叔?”
他们嘀嘀咕咕吵吵闹闹,没妨碍岳飞藏在无情背后,瞪大眼睛继续围观。
四剑僮又笑了:“你这小孩儿,倒是好胆量。”
“过奖。”小孩子最喜欢装大人,四剑僮如此,岳飞也如此,装模作样地抱拳,“我天生胆子大,一个人睡山里守夜也不怕。”
四剑僮想说什么,奈何战局实在精彩,倏忽万变,没工夫掰扯,聚精会神地看着场中。
王小石重伤怪物。
铁手拿下孙疆。
冷血制服袭邪。
“好厉害的武功。”岳飞难掩惊叹,“我什么时候才能练成这样。”
为处理人形荡克,这里不仅有六扇门的人,还有金风细雨楼的人手,无情只须坐镇调度即可,能够分出心神言语。而他也很喜欢教导剑僮们一些道理,让他们多多思考。
“小兄弟,你练的是禅宗的内功,是不是?”
岳飞新奇道:“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至少还练了三门其他功夫。”无情考教剑僮,“你们可看得出来?”
金剑:“他掌心有茧,看起来像棍棒之类的兵器。”
银剑:“他带着剑,肯定练剑。”
铜剑:“有扳指,怕是也练过弓箭?”
“几位大哥好眼力。”岳飞点头,“我小时候练长拳,最近才开始学枪和弓箭,剑法学得不好,师傅说,剑是礼器,我可以练不好,不能不学。”
铜剑道:“杂而不精,有啥用?”
“技多不压身。”岳飞不以为然,“师傅愿意教我,我就学。”
无情赞许道:“多学些本事总不会错。”
他这么说的时候,并不知道,岳飞练的九阳神功,拳是武当长拳,剑是全真剑法,弓是伤心小箭,枪是方巨侠的方家枪法。接下来,他还要精进马术,学妙手空空,轻功只学了梯云纵,还有鸟渡术在等他。
日出时分,大战结束。
孙疆死,袭邪死,各分堂大出血,安乐堂勉强保住孙家的门楣。
铁手和孙摇红对话,寻找公孙扬眉,时间宽裕,岳飞得以近距离观看人形荡克,再次为其与人相似的眼神而动容。
“王大哥,他看起来很像人。”他看着众人费力地把怪物装进木笼,不禁问,“他会被送去什么地方?”
“六扇门的兵工厂。”王小石叹气,“除此之外,哪里都不合适——小心。”
他眼疾手快,捞住飞来的翠叶,还未来得及细看,便见一片月白衣袂翩然落下,头戴帷帽的女子立在笼子上,四面的木条似开放的花瓣,四散倒下。
她勾起人形荡克的铁链,连人带兽,消失在晨曦的清辉中。
王小石低头看叶子。
三个字。
——龛中人。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呆立半天,想起来得安慰一下小孩儿,转过头,背后空空如也,“欸?姚小兄弟呢???”
其余人面面相觑-
岳飞一个人在青龙山晃悠,是因为钟灵秀有事要办。
她知道刑部调查孙家,也知道人形荡克恐怕没有好下场,遂决意丢下徒弟历练,自己则联络了紫仙。
飞碟不在大气层,和卫星一样暂时围绕地球运作,一个“电话”就call下来。
观察地带有海棠在的种族,本就能把人变成八爪鱼,他们应该不介意收容这个可怜的怪物,让他恢复神智,享受生命该有的权利。
紫仙并不认为自己有义务帮忙,她对身体改造毫无兴趣,但不知道为啥,被叫下来后就照做了。
钟灵秀又回去,捞走了自己的徒弟。
岳飞还不知道是空间转移,以为只是快到极点的轻功,落地就道:“师傅,你事情办好了?”
“对。”钟灵秀的长帷帽早就丢林子里,若无其事,“咱们该下山了,去海边坐船。”
岳飞眼睛一亮:“海船?”
她笑着点头:“坐到江苏,我们去苏州看看。”
宋朝的海船分大、中、小三种,载客数多至五六百,少有数十人。
海上风浪大,船肯定越大越舒服,钟灵秀选的就是大船,在岸上看,已经十分壮观,非内陆船能及。
前三天,岳飞都十分兴奋,前前后后上上下下折腾,遇见过好心人解说,也遭遇过白眼呵斥,他都不以为意,开开心心地逛遍角角落落。
然后——
闭门读书。
大海初见壮观,再见蔚蓝,天天见就司空见惯,难免无聊。
还是读书。
白天读书写字,晚上练功打坐。
不知不觉,就把第 三卷九阳神功练完,开始最后一卷。
苏州也到了。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岳飞一个纯正北方人,头一回到南方,看什么都新奇。
历史课学到吴越春秋,寒山寺里听敲钟,体育课改成泅水闭气,他还学会了撑船。
再往南,正好在杭州看桂子,吃螃蟹,喝一点点绍兴黄酒。
当然,岳飞小朋友不被允许沾酒,只能喝甜水儿,他一边啃螃蟹,一边问:“师傅,你为啥不开心?”
“有一个人,我很想带他到处走走,可惜,没有这个时间了。”
岳飞在历史上的评价是“性刚直,意所欲言,不避祸福”,换言之,平时沉默寡言,但说话比较直。
“他死了?”
“不能是我要死了吗?”
他瞪大眼睛,一时怔愣。
“骗你的。”钟灵秀后悔吓唬他,改而道,“师傅是神仙历劫,不仅不死,还与天同寿。”
又骗小孩儿。
岳飞天资聪颖,博学强记,还喜欢读书,比一般小孩成熟得多。最开始,他对这位云游四海的师傅还是恭敬居多,半年相处下来,敬佩如惜,却也不再战战兢兢,觉得她和许多大人一样,喜欢逗小孩。
“我不相信有神仙。”他低头吃稻米,还是不大习惯,“如果有神仙,百姓为啥还会过这么苦?”
“所谓仙人,就是得道的凡人,只此一身超脱。”钟灵秀道,“有的事,神仙做不到,凡人反而做得到,这样的人,就是圣人。”
岳飞若有所思。
“吃完没有?”她点到为止,“吃完我们去青莲宫。”
“好了。”即便不习惯吃稻米,他还是干干净净地扒干净,半点没剩下。
月色皎洁,两人趁夜色掩护,遁入青莲宫。
正殿只有长明灯亮着,空无一人。
岳飞看着上面的慈航道人塑像,颇为稀奇:“师傅,和你有点像。”
“我也是慈航门下。”钟灵秀指着神像,“看到她手里的净瓶没有?”
他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据说,观音的净瓶里有甘露,以杨枝沾露水,即可赐福世人。”她抚摸袖中的短剑,“师傅的佩剑,就叫杨柳枝。”
“噢——”岳飞发出不懂但记住的声音。
“这里的月桂,开得真好。”钟灵秀负手,看向空旷的庭院。
墙角处,金黄的桂花香得灿烂,浓如金粟,一墙之隔,就是倒映秋月的西湖水。
“山寺月中寻桂子,群亭枕上看潮头。”她轻叹,“何日更重游?”*-
离开杭州,便到福州。
上次到这里,还是为福威镖局,千辛万苦,终于取得辟邪剑法。
一晃百年。
福州逗留两日,再往西南,到大理一游。
此时,大理国的皇帝正是段正淳的儿子段正严,又名段和誉,也就是段誉原型。
——时间线就这么连了起来。
——天龙八部的结尾,就是小寒山的开始。
大理四季如春,十分舒服,他们在这里度过一个冬天。
岳飞终于学完《九阳真经》,三百石弓不在话下,伤心小箭也初入门径。
——伤心箭本属于智高,以万物为箭,适合在军中射杀敌将,只是智高不用,后来才有自在门的诸多恩怨。顺便一提,智高兵败后,就逃亡在大理。
等到从大理启程,进入四川境内,岳飞又长一岁,看着更加沉稳。
渡湘水,背了《蜀道难》,又到长江口。
“知道一苇渡江的故事吗?”钟灵秀砍断老竹,一脚踹进滚滚长江,“达摩祖师以芦苇为舟,横渡长江,今天我们就效仿古人,飞渡长江。”
岳飞看着江水中可怜的翠竹,恍惚道:“就、就一根竹子?”
要不要庆幸,还好是竹子,不是真的一叶芦苇?
“足矣。”钟灵秀不想承认是自己想玩,“你肯定很想试试吧。”
岳飞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拽住胳膊提溜到竹竿上。
他的师傅身如鸿毛,足尖轻轻点住竹竿。
涟漪划破江水,飞向远处的金波。
水如金鳞,洒遍天地。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钟灵秀笑道,“故国神游,多情笑我,人间还有豪杰。”
岳飞抗议:“师傅,你乱改词。”
“改就改了,能改才是好事。”她诵道,“怒发冲冠,凭阑处、潇潇雨歇,盼得谁,重拾山河,封狼居胥,铁马金戈朝天阙。”
“像满江红。”他琢磨,“又不太像。”
“就是满江红。”小舟撑破浪头,黄昏日沉,万顷江水皆红如血,“等你长大了,好好填完,然后——”她轻声道,“焚香祭表,烧给我吧。”
第344章 游子归家
故地重游,总是百味陈杂。
从前的大兴,后来的长安,司空府的公孙大娘,二月的早春,杨柳烟似的幻梦。四月时节,再到洛阳,赏过姹紫嫣红的牡丹千万,这一趟游学,也就走向终点。
“汴京就不带你去了,等你长大,亲自去看。”
回家的路,缓缓行也无妨,钟灵秀任由马儿哒哒走过,和岳飞说,“我和你的师徒缘分,也已尽了。”
岳飞怔怔地看着她:“徒儿不明白。”
“我要回山里清修去了。”她面不改色地说,“今生不会再见。”
岳飞不假思索:“师傅回哪座山,我以后来看你。”
“家在云深不知处。”她笑,“你要学会接受离别,我只是走了,又不是死了。”
岳飞还是不太能接受。
“别垂头丧气,以后你会发现,我从来没有离开过。”钟灵秀握着剑鞘,“来,试试拔我这把剑。”
岳飞问:“拔出来你就不走了吗?”
“拔出来就送给你。”她说,“拔不出来,我就有任务交给你了。”
他将信将疑地握住剑柄,用力一拔——
拔不出来。
差点一头栽下马背。
“果然不行啊。”杨柳枝变化过一次,就有些神异,她惋惜道,“这是一把英雄剑,非英杰不能出鞘,你还小,当不得英雄二字。”
岳飞是民族英雄,可惜不是现在。
他倒是无所谓,反问:“以后我拔出来了,你会回来吗?”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她道,“师傅要做的事,已经做得差不多了,你能拔出这把剑,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证明我教导有方,在九重天上也为你自豪。”
他一下兴味索然。
对小孩子来说,英雄还是很空洞的概念,都说“我要做大英雄”,可何谓英雄,他们怎么说得上来?
“打起精神来,你可是我唯一的弟子。”她拔出杨柳枝,把裁好的布条一圈圈缠绕剑鞘,而后,插入一把崭新的寒光短剑,“剑鞘给你,做个纪念,这把小剑,你留在身边防身。”
岳飞接过剑,拔出来一看,凛冽的剑刃上刻有三个字。
满江红。
独属于金属的腥气扑面而来,让他想起滚滚长江水。
“记住,我的剑叫杨柳枝。”钟灵秀嘱咐,“等有一天,你知道这把剑的故事,可以试着把它找回来,剑归原鞘。”
岳飞少年老成,忧心忡忡:“在哪里啊?汴京吗?找不回来呢。”
“找不回来,就找不回来。”她哈哈大笑,“不过是一把剑,剑和人一样,各有前缘。它可能不喜欢你,看上了别的主人,那我也没办法,强扭的瓜不甜,强拔的剑无用,不如成人之美。”
他想一想,又问:“我怎么知道它怎么想?”
“这个简单,看好。”钟灵秀掌中蕴出青光,雪白的剑刃徐徐融化,合为一块石头,“宁为剑,便是英雄剑,非英雄不能持,弃剑为玉,便是太平玉,这时候,你就不必强求。”
岳飞目瞪口呆,剑融化了?还变成了石头?什么机关这般神奇??
他惊奇又茫然地点头:“好,我答应师傅。”
“我教你的功夫,记得练,你才学懂一二皮毛。”她说,“不要懈怠。”
他沉稳地点头:“徒儿知道。”
“多读书。”
“嗯!”
“过了十八岁再成亲,选个志同道合的姑娘。”
“……”
“算了,这个和你爹娘说。”她道,“从军前,先去汴京看看这个朝廷。”
“好。”
“以后人家问你师傅是谁,你怎么说?”
岳飞高兴:“师傅终于要告诉我名讳了。”
“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就好像现在,小麦、小飞,都没有特殊的意义。”钟灵秀道,“等你知道我做过什么事,走过什么样的路,你才真正知道,我究竟是谁。”
她由衷道,“如果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你能觉得,自己的师傅做过厉害的事,是个了不起的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初夏时节,荷花迎风举。
岳飞到家了。
他进门就给爹娘“哐哐”磕了两个头。
钟灵秀都替他脑袋疼,摇摇头,示意他去喂马,自己则与岳和与姚氏交代一番。
“我即将归山修行,不再过问红尘。”她推过一个钱袋,一对羊脂玉镯,“这笔钱留给鹏举,今后,他想闯荡江湖,就是上路的盘缠,想投军从戎,就给他置办弓马,今后成家,这对镯子可为聘礼。”
岳父岳母连连摆手,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推辞。
“不要拒绝,我无儿无女,小飞是我唯一的弟子,我的东西本该由他继承。”钟灵秀笑道,“今后,每年中秋,请他为我斟杯酒,足矣。”
天地君亲师,师傅传弟子衣钵,弟子为师傅养老送终,本就是最朴素的道理,他们无法拒绝,只能答应。
钟灵秀没有多留,只是静静立在篱笆外,望了喂马的少年一眼。
她不见了-
六月出发,次年五月归家,这一年的光阴,不仅仅是为教导岳飞,为将来铺路,也是梳理自己的人生。
随着赵佶被李代桃僵,虚空穴愈发明亮,裂纹也与日清晰。
如今,《虚空诀》只有四个字。
【待碎虚空】
自恒山起的漫漫武学路,终于走到尽头。
不出所料,临到离别,反而生出许多不舍。她离开汴京,走遍山河,就是想多留一会儿,仔细看看这个曾被她当做第二个故乡的世界。
从前每次离开,都知道自己会回来,以后却不能了。
又至汴京,时日已无多。
她立在金风细雨楼的玉塔下面,注视着这四楼一塔。
茶花看见她,下意识地上来招呼,可仔细一瞅,穿着月白色道袍,神容冰冷,顿时驻足,飞快上楼。
苏梦枕撑伞出来,望着天空飘落的雨帘,不由皱眉:“这么大雨,为啥不进去?”
她牵牵嘴角,淡淡道:“一时想不起来,这里是不是我的家。”
他怔住,旋即道:“当然是,怎么不是,永远都是。”
“你说错了,很快就不是了。”钟灵秀长叹,“谁能想到,真是山一重,水一重,林花太匆匆。”
苏梦枕脸色大变,他不曾中过伤心箭,却好像知道了中箭是何滋味。
“进去吧,我有话对你说。”她负手走入塔中,步履却非昔年轻盈如鹿的苏文秀,更似流云,转瞬便散,唯有背影似从前,寒枝冷花的精魂。
苏梦枕沉默地注视着她,直上七楼。
窗外烟雨蒙蒙。
“我的时间不多了。”钟灵秀若无其事,“长短话说,最近京城怎么样?”
他绷紧唇角,惜字如金:“很好。”
什么态度……真是个倨傲的家伙。
她抬头,上下打量他,发现竟然有点陌生,从前形销骨立的脸孔,重新长出血肉,肩膀不再空空荡荡,像套在衣袍里的病鬼,多出两分活人气色,凭空小了五六岁。
不,他正经二十七八,都没现在看着年青。
“瞧着像人多了。”钟灵秀奇异地消了气,“恢复健康的感觉怎么样?”
苏梦枕看她一眼,语气缓和:“很好。”
“你改姓复了?”
“胡说八道。”胸腔的寒意在熟悉的语气下消退,他又能喘上气来,不禁咳嗽两声,“咳,还有什么事。”
“多了。”钟灵秀想想,“晚上我再来,趁天没黑,我回观看看。”
苏梦枕点头:“息红泪她们都回去了,朱小腰也整天待在那里。”
“唉。”
小灵刺杀蔡京,不是什么大事儿,可她依然借此机会,宣布手下的人重获自由。
——想走就走,想留可留。
她这么说,却没想到一个个都不走。
“你怎么连朱小腰都留不住?”她费解,“她不是你的人吗?”
“不是我不信她,也不是我不重用她。”苏梦枕叹口气,“苏文秀为啥不想接任风雨楼,朱小腰就为什么理由不肯留下。”
钟灵秀哑然。
“走吧,有话晚上说,她们在等青莲宫主回去。”
青莲宫斜晖脉脉,残荷三三两。
钟灵秀习惯性立在池塘边,良久,方才步入后殿。
息红泪、唐晚词和朱小腰都在。
“乱世将至,我不久后便要离开。”她撩起袍角,端坐于蒲团,纱帘高高束起,辽阔空荡,“你们保不住这里,为什么还要回来?”
息红泪目露复杂,她试图在对方身上寻找熟悉的痕迹,却只能看到一双春水似的眼睛。
“你为什么要建青莲宫?”最终,息大娘这般道,“我们就为什么回来。”
“我出山,是为救大宋国运,青莲宫是我暂栖之地。”钟灵秀道,“今功成身退,就该任由它香火散尽,凋零败落,省得怀重宝过闹市,平白遭来祸患。”
她看着息红泪,“你们是为自己的青莲宫回来的。”
朱小腰侧头,慵懒迷惘:“或许,是因为我们没有地方可以去。”
“女子向来如此,娘家做外家,婆家寄檐下,身世飘零,永无依靠。”钟灵秀闭上眼,“我都明白。
唐晚词道:“你真的决定舍弃这里?”
“舍与不舍,于我无半分妨碍。”她笑,微微摇头,“二娘,是你们明不明白,自己要如何才能留住青莲宫?它不是两间屋子,一笔钱财,三分名望而已。”
息红泪咬咬牙,干脆道:“你有话就直说吧。”
“你还不明白吗?为情义而建的毁诺城,散于你的情义,织女为收容孤苦女子而建的神针门,只能偏安一隅,闭门度日。”钟灵秀缓缓道,“从前的青莲宫因钟仪而存在,就会因为她离开而消逝,你们要长久地留住它,必须知道它为什么而存在。”
三人陷入沉默。
寂静中,朱小腰率先开口:“你说的东西,我不明白,我只是不想她们走我原来的路。”
她和唐晚词、秦晚晴一样,都是青楼出身,颜鹤发看中她的天资,教她武功,让她入迷天盟,她一直心怀感激。可恩情是恩情,无论是迷天盟,还是金风细雨楼,抑或是青莲宫,对她来说并无分别。
朱小腰想要跳舞,却只能习武,她在三个势力间来去,哪里都不是归处。
现在,她倦了、累了、迷茫了。
唐宝牛追求她,她很感激,除此之外,亦无他物;苏楼主器重她,尊重她,视她为手足,留在金风细雨楼无不可,却也谈不上喜欢;最后,只剩下青莲宫,她在这里,救下许多和自己一样的女子,她们不用再做谁的红颜,想学剑学剑,想烹饪烹饪,想跳舞的也可以尽情一舞。
“就算钟仪的名声,只能再庇护这里十年,十年间,也足够许多人脱离苦海。”朱小腰的眼神还是雾蒙蒙的,像一朵将谢未谢,馥郁浓艳的花,“再远的事,我不去想。”
第345章 托付
“不去想是不行的。”钟灵秀望向廊下,清风送爽,“不知道自己的目标,没有清晰的理念,就算怀揣好意,也会被人误导,偏离你们原本的想法。”
朱小腰茫然地抬头。
钟灵秀看向她,心想,好像每个世界,都有一个属于女子的门派。
笑傲里的恒山,倚天的峨嵋,神雕的古墓,楚留香的神水宫,大唐双龙的慈航静斋,一代又一代,挣扎在这诡谲血腥的江湖,为侠义,为家国,为苍生,走属于她们的江湖之路。
她或多或少的,曾受过她们的恩惠,故而今到此处,犹有一桩因果要还。
给北宋的江湖,一个同在世外的青莲宫。
钟灵秀抬手,指向大殿高高的门槛。
“门槛内,碌碌红尘,自有一番规则,是贵贱之分,是男女有别,也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门槛外,方外之地,无论男女老幼,高低贵贱,死亡一视同仁,大道不分左右。故,入得此门,留亲缘情义,弃从属之分,再苦学武艺,刀剑在手,便可不受制于他人,若有余力,救人救世,反抗不公,以践心中之道。”
博山炉中,香烟袅袅。
“任何人,任何事,安身和立命,缺一不可。”
她感慨道,“没有坚定的信念,再强大的势力,也会从内部分崩离析;没有强大的武功,再大的家业,也难逃旁人的觊觎掠夺;最重要的是,没有恪守的原则,早晚沦落成权贵的走狗,显贵的禁脔,一败涂地。”
汴京的江湖,就是最好的教材。
“迷天盟空有武力,没有信念,人心各异,一盘散沙,空中楼阁而已。六分半堂空有家业,威势赫赫,可雷纯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雾里看花,风中摇摆。金风细雨楼为群龙之首,有报国之念,却是木秀于林,多招忌惮,今后能不能全身而退,也是未知之数。”
钟灵秀点评二十年江湖事,又道,“雷纯巧言善辩,唯独‘量才适性’四个字,倒是没有说错,你们想长久地守住这里,不要学他们。”
息红泪颦眉:“你说的信念,恰好就是我们所想的,底线,我们也心中有数,绝对不会听命于小人奸贼,可武功怎么办?”
“武功最难,也最简单。”她笑,“我会传下《剑典》,留一颗圣舍利,十年内,谁能初入门径,就足以存身江湖。十年后,道观迁居杭州,远离汴京风雨,便可保下火种,代代相传。”
清辉照西窗,竹影斑驳。
“你们现在要想的是,我走后,谁来当观主——我不要求门下弟子清心寡欲,断情绝爱,但身在江湖,总该有规矩,观主只能为女子,斩赤龙,结女丹,终身不嫁娶。”
钟灵秀起身,“明日傍晚,告诉我答案。”
风吹过,她在蒲团上消失不见,徒留一阵檀香烟气-
金风细雨楼。
苏梦枕没有点灯,坐在窗前的摇椅上等她。
她和月色一起流入室内。
“处理完了?”他问。
“没有。”钟灵秀叹气,“原本想遣散她们,各寻前缘,谁想乱世多巾帼,一个个都有想法,我想成全她们,也是在成全我。”
苏梦枕道:“我会替你照看。”
“不然呢。”
求人不如求己,能练成绝世武功,自然最好,可天下第一岂是易事,亦不可能每一代都出高手。想偏安一隅,封山闭门无妨,倘若要出世救世,又怎么能不多交朋友?
这个朋友是惺惺相惜,还是求而不得,抑或是同气连枝,本质并无分别。
——昔年,戚少商走投无路,奔向毁诺城,大娘为他毁城纾难,天衣居士被围杀,织女千里来救,差点殒命,此情此义,与雷卷相助连云寨,王小石法场救唐宝牛、方恨少,难道有高低之别?
友情是情,爱情是情,都是恩义。
她嘀咕:“我为你所做的一切,不图回报,但你我情分在此,你要是袖手旁观,我会忍不住回来杀了你,免得留下黑历史。”
“如果你信错人,”他眼中透出两分熟悉的傲慢,“绝对不会是我。”
“我也觉得,□□不就是收保护费,行庇护事?我送了多少钱给你,到还的时候了。”她避重就轻,“不和你废话,好多事要和你交代——”
想起今天长长的待办清单,钟灵秀就头疼,扶着椅背坐下,缓两口气才开口。
“先说最要紧的,你拔一下剑。”她递过佩剑,示意他抽出来。
苏梦枕握住剑柄,抽出了月光似的剑刃,不由仔细端详:“果然像玉。”
“你慢慢看。”钟灵秀拿起他放在书案边的碧玉刀,拔走刀鞘。
碧玉刀的鞘是典型的刀鞘结构,里头是花梨木做成的木胎,外面裹以皮革,鞘口、鞘身有一道银箍,尾端套银刀摽,非常漂亮。
她比划一下大小,示意他还剑,而后,轻轻把杨柳枝插进了碧玉刀的鞘中。
“咦?”钟灵秀抽剑、还剑、再抽剑、又还剑,鞘与刃皆丝滑无声,不由震惊,“真的刚刚好。”
莫非,是她习惯了红袖刀,铸剑的时候下意识参考了刀的尺寸,否则一为刀,一为剑,怎会厚薄宽窄相差无几,只有刃不相同而已。
“你在干啥?”苏梦枕奇怪,“杨柳枝的鞘呢。”
“给我徒弟了。”她好好收回短剑,推到他面前,“鞘归他,剑归你。”
他蹙眉:“什么意思?”
“自卞和献玉,始皇铸传国玉玺,它就与苍生气运相连,杨柳枝原本也是渡人之意。”
钟灵秀抚摸剑身,好像能听见其灵魂的嗡鸣,“我离开这里以后,只想浪迹天涯,云游四方,英雄剑在我手上,无异于明珠蒙尘,连累它,也束缚我。”
她看着他,“不如留在这里,要是赵宋腐朽,你玉玺在手,直接反了他,这可比天泉山下的破塔有号召力得多。”
苏梦枕并没有否认这一点。
他若无反心,何必占据天泉?
“不过,我还是劝你三思,你是英雄,不是人主,和氏璧不过象征,此番重见天日,不代表你有这个命,而是中原气运未绝。”她告诫,“一旦打出和氏璧的旗号,没人相信你不想做皇帝,到时候除了死,别无他法。”
苏梦枕哂然:“我没这么天真。”
“那就好,依我看,与其作和氏璧,不如作英雄剑,赵宋不是没有气运了,是脊梁快断了。”
钟灵秀以手支颐,点过他桌上的分布图,什么红线蓝线,看不懂,“我是铸剑人,你就做个守剑人,等到某天,有个孩子带着剑鞘找过来,就把剑交给他——他会带着这把英雄剑,一代传一代,直到天下太平。”
苏梦枕陷入沉思,良久,颔首道:“我明白了。”杨柳枝为渡世人,她要他守的不是剑,是苍生,“他还是个孩子,所以,你只给他剑鞘,因为他还不知道这把剑的意义。”
她一怔,旋即赞许:“苏梦枕,你真挺聪明的,就是太信兄弟。”
“放着吧。”他略过旧事,“还有别的事吗?”
“剑最重要。”她咕哝两句,拎起自己的木箱,“其他的事,千头万绪,摸到什么说什么。”
先掏出来的是药。
“都是给你准备的药,没用上,还是给你,你自己处理。”她一盒盒往桌上扔,“治肺痨的,治肺炎,治胃溃疡的,治破伤风的,还有这一些,这个止痛、这个消炎、这个退烧,记住了,盒子里有说明书,这种针剂都是一次性的,打手臂上就行。”
秦朝都待了十几年,回来又七八年,二十多年过去,她都忘记自己带了多少东西。
“这啥?巧克力,我本来想给你尝一口,现在应该过期了,扔了。”
“这是什么来着,哦,种子,红薯还是玉米土豆来着,反正都是粮食,你托人研究去吧。”
“这个,八百年后的地图,仅供参考,黄河改道过。”她翻弄半天,抽开夹层,找出了目标,“望远镜给你,你对着窗外调一下,能看见皇宫的场景。”
苏梦枕拿起一个看看,再放下拿起另一个,匪夷所思:“你从哪里弄来的?”
“八百年后。”她懒得再装神弄鬼,“我能去秦朝,自然能去未来,别问了,到时候你就明白了。”
他果然没有再问。
“望远镜一共两个,你一个,我徒弟一个。”
苏梦枕不得不打断她:“你徒弟姓谁名甚,我怎么知道他是谁?”
“你会知道的。”她目光莹然,“我把能教的都教给了他,可就算没有我,他也会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整个江湖的英雄好汉,都愿意为他赴汤蹈火,死而无憾。”
他扬眉:“竟至于此?”
“是,英雄不惜名,豪杰不惜死。”她这般说着,突然想起来十二道金牌,顿时头疼,“明天还得进宫一趟,弄个免死金牌。”
“免死金牌?”
“他原本会为奸臣所害,死于十二道金牌。”钟灵秀叹气,“以防万一吧。”
苏梦枕看她一眼,拉开抽屉,丢过一块铁牌:“是这个吗?”
铁牌形制如瓦片,刻有铭文,上写着“免死铁券”四个字,并注明“卿恕九死,子孙三死”。
“不是,”她揉揉眼睛,发现上面真有苏梦枕的名字,大为错愕,“哪里来的啊?”
“当然是御赐,一共五面,我、太后、方应看、蔡京、诸葛。”苏梦枕坐下,喝口茶压压惊,“你的弟子,就是我的弟子,给他就是了。”
“……”钟灵秀收拾心情,摊手,“还有什么好东西,交出来。”
他只好又起身,进卧室拿出两件东西。
“早就打算给你,今天你既带了箱子来,就一并装走吧。”
翠玉的枕头温润光洁,厚实的钱袋沉甸甸堆叠。
钟灵秀拎起钱袋,差点掉桌上,忙解开系绳,果然,里头黄澄澄一片金光,全是金钱。
——黄金铸的钱币。
大小与铜钱仿佛,东南西北刻有“金”“风”“细”“雨”四个字。
“父亲留给你的嫁妆钱,都在这里了。”苏梦枕道,“我添了点,凑一袋子,你带在身边花用。
钟灵秀拈起一枚,掂掂分量,又丢回去,叮叮当当甚至悦耳。
好半天才问:“枕头也给我了?”
“这是妙手班家的手艺,里面有不少暗器机关,我知道你用不到,但拿着防身。”
她煞有其事地点头,拢入臂弯。
“我知道,入梦的枕头。”
第346章 种青莲
提着满满当当的箱子来,拎着沉甸甸的箱子走。
太沉了,没法用空间转移,一步步走下黛色的玉塔,一点点掩去离别的感伤。
待回青莲宫,旭日初升,新的一天。
钟灵秀端坐在案几后,埋头默写《剑典》:以久经考验的慈航剑典为蓝本,删掉天魔策的影响,以战神图录的内容修正,就是煌煌大道,再加入斩赤龙、结女丹的练法,已然十分全面。
再加上改后的《彼岸九式》,武功方面就尽够了。
邪帝舍利已经拿回来,她拿在手里把玩片刻,并指为刀,在表面镌刻出缠绕的莲花图纹。
随后,收敛杂念,专心注入真元。
大约三成,舍利便微微发出碧绿的荧光。
——从今后,这就是一个留有精神烙印的真·舍利子。
危急时刻,真元可为人续命,残留的精神意念,亦可助人参悟。
“以后,你就是圣舍利了。”她满意地放到一边,与写在红绸上的剑典并列,而后唤来息红泪三人,询问答案。
结果也不出所料。
息红泪已经和赫连春水完婚,唐晚词也有心与雷卷长相厮守,唯一合适的人选,就是朱小腰。
“意中无人”朱小腰。
“倒也名副其实。”钟灵秀颔首,抚摸身前的三件物什。
她把红绸交给朱小腰,“待我离去,你就是青莲宫第一代观主,这部《红绸剑典》由你掌管。绸带水火不侵,不易磨损,需要注意的是金墨,固然是贡品,却也会随时光磨损,最好抄录一件副本。”
朱小腰素来倦慵,像一场醒不过来的迷梦,可今天,她好像睡醒了,双眸清亮,露出一丝端凝:“是。”
再把舍利交给唐晚词,“舍利则别有洞天,有缘人才能参悟,算是我留给青莲宫的宝物,由你保管。”
唐晚词点点头,小心收下。
“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钟灵秀看着陪伴自己多年的木鱼,还记得,小小的仪秀静不下心,就会砰砰敲木鱼。
她不禁微笑:“大娘在毁诺城,行事令人信服,我就把象征守律的木鱼交给你。”她翻过来,给她看底部的按钮,“这里有个小机关,你按一下。”
息红泪迟疑地揿下。
咚咚咚。
咚咚咚。
木鱼发出敲动的闷响。
“以后,你们就说我的木鱼有了灵智,会自己动,还会念经,可以用来吓唬宵小。”钟灵秀勾起唇角,很为自己的恶作剧高兴,“记得给它晒太阳,不然就失灵了。”
“还有这瓶荧光颜料,可做夜光画,这个音乐盒,能唱歌,这是一个手提灯,手摇即亮,这是激光笔,能烧穿木头,要小心使用,这是指南针,极其灵敏的司南,能辨方向,也给你们留一个。”
她排出若干装神弄鬼的道具,推到大娘面前,“这些东西,配合许笑一在杭州观中布下的阵法,能挡住不少宵小。”
息红泪想说什么,可喉头微堵,说不出话,默默地拢在怀里。
朱小腰没有她伤感,只问:“宫主还未说明白,有什么规矩?”
钟灵秀考虑过这个问题,经过深思熟虑,定下以下规则。
“青莲观弟子以女子为主,不问出身来历,贵贱贫富,未满十三的少男可入门中学艺,年满十八即结业退出。历代观主,武功须在同辈中排行前三,且永不嫁娶,才可担任。此外,外嫁之人,不可担任要职,观中上下,不强求斋戒,但一律简朴。”
“《青莲剑诀》授予众生,不分门内门外,《红绸剑典》不得外传,一旦泄露,须将修习者带回观中,入我门墙。以剑典武功为非作歹之人,处死。”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青莲观存世之处,是为女子安身立命,《青莲剑诀》未成,不可入江湖行侠,《剑典》不成,莫要插手朝堂纷争、王朝更替。”
钟灵秀一边说,一边怀疑是否能起作用。
众所周知,规矩都是用来破坏的。
恒山派找了令狐冲做掌门,古墓派还是收了杨过,峨嵋也把倚天剑丟了。她怎么想都觉得,后面可能收一些身世非凡的奇怪弟子,观主可能偷偷成亲,剑典一定外泄,说不定还会被人偷走。
唉,那也没办法,定下再说,万一呢。
她古井无波地说完:“传承在道,不在门楣,若逢乱世,不必姑息死物,以弟子性命为要。”
话音才落,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咔嚓”。
【虚空穴】的数条裂纹蔓延到边界,触及临界点,终于彻底开裂。
——蝴蝶的风来到了庭院。
——河流的方向,弯出一道弧线。
在杀死六贼,改变徽宗年间的朝堂格局后,未来就有了细微的改变。等到移花接木,换走赵佶的灵魂,剧变就在酝酿之中。带着岳飞走遍山河,又为时局增添更多的变数。
然后,今天的她,创立了青莲观。
两三个人的命运,在历史中无足轻重。
如果是很多很多人呢?
——因六贼而家破人亡的人,如今好好活着,或为小家奔忙,或投身各行各业,开始新的人生。
——原本该死在洪水中的数万百姓,因为钟仪而活命,微末的娶妻生子,繁衍后代,有能力的出仕治国,平添许多生命的分量。
——秦晚晴、朱小腰本该死去,许笑一、织女、天衣有缝早该命丧黄泉,苏梦枕的坟头草,这时也该好高好高,他们都没有死,未来漫长的岁月中,这些她救过的人,又救下了更多的人。
如同滚雪球一般,白骨未沉河,尸骸未埋土,你与我,他与她,无数的命运缠绕在一起,如丝如缕,如叶如苇,结成一叶小舟,经过战火烽烟,驶过乱世浪涛,令命运的长河发生了足够大的偏移。
什么是历史?
历史就是很多很多人的人生。
在北宋提笔,在百年后落于纸张的故事,就是历史。
量变积累到质变。
时空倾斜。
——“滴——检测到新的宇宙震荡。”
——“扫描完毕,讯号源于地球,情况不明。”
——“倒计时:预计48小时后,会出现时空缝隙。”
钟灵秀已然入定。
奇穴呈现出完美的冰裂纹,星云的瑰丽,银汉的璀璨,宇宙的浩瀚,尽数于缝隙中奔涌而出。
【琉璃剑心】
【先天元胎】
【破碎虚空】
百年长路,今朝功成。
钟灵秀睁开眼,似乎能感受到此方天地的催促与排斥。
——离开这里。
——你该走了。
“唉,这么快。”她自言自语地叹口气,看向面前的三个女子,“最后一件事,帮我送几封信。”-
神侯府。
铁手展开书信。
【铁二,崔三,本姑娘即将远行,鉴于我们往日情分,请于明日傍晚到天泉山玉池为我送行,允许带上冷四,不来就是没把我当朋友,绝交!】
落款是:活死人小灵。
“给我俩的?”追命喝口酒,探头去看隔壁无情的信,又不一样。
【盛捕头,一别多年,欠你一顿饭,时间有限,不请了,明日下午到青莲宫一叙。】
落款是:梦里人苏文秀。
无情收起书信,看向诸葛神侯:“世叔的信是谁写的?”
“钟仪。”诸葛神侯递出自己的信件。
【明日傍晚,玉池。】
落款是:龛中人钟仪。
无情若有所思:“三封信,三个人。”
“小灵姑娘和钟仪,究竟是什么关系啊?”追命喃喃,“真是一个人?”
“不清楚,反正赴约就是了。”铁手收好信,隐约预感到什么事要发生。
唯有冷血面无表情。
相似的场景,在不同地方上演。
苏梦枕就收到了两封信。
第一封源自钟仪:【明日傍晚,我将于天泉玉池破碎虚空,特此告知。】
第二封来自苏大小姐:【便宜大哥,刀记得还我,明天就出远门了,让杨无邪他们都留在家里,送我最后一程,其他人要看的话,欢迎他们一起送我,人多热闹。】
踏梅寻雪阁。
雷纯望着桌上的信笺,一边看,一边拿出帕子,低声咳嗽起来。
“咳咳。”她感觉到肺部的抽痛,好像有无数尖锐的利刺在扎着胸膛,叫她忍不住用力咳唾。
【善恶到头终有报。龛中人钟仪】
狄飞惊摸向袖中的薄纸。
他的信上写着:【卿本佳人,奈何做贼。狄大堂主,如你所愿,本小姐将启程远行,不再过问此间江湖。那天,你对神仙也敢动手,我欣赏你的勇气,但苦海无边,回头才更需要勇气。】
落款是他熟悉的名字,【梦里人苏文秀】
他收起信笺,沉默地看向上首的男人。
雷满堂平静道:“纯儿,后天一早,你就随方巨侠走吧,他会带你去见你的母亲。”
“咳。”雷纯何等聪明,望着手上的帕子,星星点点的血迹如同凋零的红梅,斑驳刺目,“原来如此,她把苏梦枕的病给了我……”
“能够退出江湖,是一种幸运。”雷满堂摇摇头,看向狄飞惊,“你呢,想好了吗?”
狄飞惊看向了雷纯,默默攥住袖中的信,良久,微微颔首。
翌日。
无情准时来到青莲宫,刚巧碰见一身是血的雷卷出来。
唐晚词扶着他,满脸关切:“你还好吗?”
雷卷勉强点了点头,在廊下运功调息。
无情与他们颔首为礼,自己推着轮椅进去。
主人身穿道袍,正站在一块牌匾前,欣赏上头的瘦金体:“盛捕头来了,要不要一起欣赏官家的字?他干啥啥不行,书法倒是独树一帜,名留青史。”
无情看向牌匾,不是从前青莲宫的牌子,而是新赐下的,题为“青莲观”,并有御印与官家独有的画押。
“我走后,就是青莲观了。”钟灵秀按向旁边的旧牌匾,坚硬的木料在她的掌心下,悄无声息地裂成三块,“她们武功不好,自在门多关照。”
无情颔首:“我们受钟真人多次恩惠,自该报答。”
“是啊,你们受过我很多恩情。”钟灵秀轻轻笑了,“现在是最后一次。”
她弹指飞出若干银针,刺入他腿部的多个穴道,蕴含的先天元炁如丝缕入体,瞬间覆盖住他腿部所有的经脉。
无情一动不动,任由她的真气流走,镇定道:“原来如此,你治好了雷卷。”
“他的肝脏上长了一个肿瘤。”钟灵秀耸耸肩,“捅一剑就好了,简单得很。”
雷卷的病,她很早就能治,是他自己不乐意,怕唐晚词欠人情,一辈子受制于她。这么别扭的性格,也只有二娘吃得消,苏梦枕和他比,算是坦诚直白至极。
“你的伤也不难,三十天内会慢慢有感觉。”她宽慰道,“会好起来的。”
无情的脸孔苍白如雪,却有玉似的灵魂。他静静地注视着她,从前,因为行动不便,面见青莲宫主的都是铁手,今日再见,她的模样立刻与记忆中的人重叠。
钟仪和苏文秀,其实长得几乎一样。
水月之身,镜花幻影。
“苏小姐。”寂静中,他轻轻开口,“大恩不言谢。”
“钟灵秀。”她微微一笑,神动似流云,“盛捕头,苏文秀是一场梦,这才是我的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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