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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宋破碎虚空[综武侠]》古代言情小说_青青绿萝裙

    第271章 汉水


    苏梦枕邀请王小石、白愁飞同行, 汉水悠悠,有人作伴才不至于无聊,两人稍加考虑后就答应了。


    可惜, 主人多病,晨间水凉, 吹了会儿冷风就病倒在床, 一连两日都在舱房闭门不出,由茶花煎药端进去,没与他们说上几句话。


    但温柔俏皮可爱,王小石真挚固执, 白愁飞本事不俗,三人很快熟悉起来。*


    傍晚至渡口。


    黄昏的霞光照遍春水, 照亮前方的婀娜女子, 她的美貌令争执的二男一女停下拌嘴,不约而同地沉醉其中。*


    茶花推开窗扉,低声叫了一句:“公子。”


    苏梦枕从病榻上坐起, 望向远处的船只。


    目光凝结。


    外面, 白愁飞分析情形,船上的人不是真正的船夫, 被不明人士调包, 恐怕佳人将有危险。他主张不要惊动, 免得牵连其他船只。


    是夜, 月黑风高,船上一时没了动静。


    “无愧, 你去看看。”苏梦枕躺在床上, 轻声道, “我倒是想知道, 谁敢对六分半堂的大小姐动手。”


    师无愧领命而去。


    他不是唯一一个动作的,白愁飞早一步上船,旁听到雷纯镇定自若地离间,师无愧却听不下去,虽说苏梦枕早就打算退婚,可毕竟还没退成,雷纯依旧是楼主的未婚妻,怎容这群宵小轻薄?遂立即动手,白愁飞也瞬时击毙二人,王小石和温柔紧随其后。*


    有他们援手,场面立刻稳定下来,雷纯收拾现场,请老妈子备宴,招待相救的侠士。


    她自称田纯,说下手的匪徒合成“七煞”,已经投入迷天盟七圣麾下。*


    白愁飞想审问为首的者天仇,但师无愧道:“他已经死了,中毒而死。”他抱拳,“白少侠、王少侠、温姑娘,你们在此陪伴、田小姐,我把尸体带回去。”


    温柔好奇:“为什么要带回尸体?”


    “给公子看一眼。”师无愧说。


    雷纯问:“你家公子是?”


    “公子姓林,是温姑娘的远方表亲。”师无愧解释。


    雷纯若有所思:“多谢林公子仗义援手,若不介意,请上船一叙。”


    师无愧拿不准苏梦枕的意思:“田姑娘稍候,我去请示。”他提着者天仇的尸体离开,片刻后,前来回话,“尸体已经处理了,田姑娘尽管放心。”


    温柔依偎着雷纯,两人初初相见,却好得像亲姐妹:“表哥不来吗?”


    “公子问,田姑娘是否真心相邀,若是真心,他便来。”师无愧传话,“就怕田姑娘不想见他。”


    田纯冰雪聪明,不禁疑惑,温柔却嚷嚷道:“这是什么话,田姊姊的话还能有假?男子汉大丈夫,这样磨磨唧唧,连小石头都不如!”


    王小石无辜被骂,只能苦笑。


    师无愧也不好接话,看向雷纯。


    她并无选择,清柔地微笑:“林公子仗义相救,田纯自是真心道谢。”


    师无愧拱手告退。


    片刻后,苏梦枕披着薄斗篷,撩开船上的竹帘,走进船舱。


    雷纯眼底划过一丝惊色,笑容如同江上薄雾,烟气似的淡了下去。


    “田姑娘好。”苏梦枕走到上首的位置,不客气地撩袍坐下,“幸会。”


    雷纯轻声道:“林公子?幸会。”


    “没想到你会遇见迷天盟的人。”苏梦枕说,“你的运气,实在是不太好。”


    王小石附和:“这谁能想到,现在的恶人也太猖狂了些。”


    苏梦枕平静地问:“我和你的父亲有点交情,要派人送你上京么?”


    “不敢劳动阁下。”雷纯恢复镇定,含笑睇向温柔,“温女侠说,她会保护我。”


    温柔喜滋滋道:“没错,有我在,谁都欺负不了你。”


    白愁飞的目光掠过二人之间,也笑:“温柔能顶什么事,我和王小石说好了,送田姑娘一程。”


    王小石点头,恳切道:“田姑娘的人手折损大半,七煞又牵扯到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争斗,不好报官,反正我和白愁飞没啥大事,正好送田姑娘一程。”


    苏梦枕看向雷纯。


    雷纯运气很差,他的运气却很好,她人手折损,又在江上,六分半堂一时援手不得,要是能控制住她,对他与雷损的争斗大有帮助。


    但,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也好,这两位小兄弟为人仗义,武功又高,我想能够平安送你回去。”苏梦枕起身,深深看她一眼,“我就不多打扰了,田姑娘,你欠我一个人情。”


    温柔愕然,抗议道:“行侠仗义,怎么能讨还人情,大、表哥,我对你太失望了。”


    “林某一介商贾,在商言商。”苏梦枕淡淡道,“田姑娘以为呢。”


    雷纯的眼角泛起一丝凄艳:“此番恩情,纯儿一日不敢忘。”


    “很好。”他转身离开了船舱。


    背后的王小石与白愁飞,都投来不满的视线,但他恍若未觉,自顾自返回乘坐的小船。


    该回家了-


    苏文秀的报复计划十分成功。


    她施展毕生所学,偷盗抢劫六分半堂的财货,终于补足石头胡同的损失。又让人在六分半堂门前哭灵,整条街都洒满纸钱,哭雷损你死得好惨啊,狠狠膈应他们。


    最诛心的谣言,也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但有没有效果,暂时看不出来。


    ——其实不太有。


    此时此刻,不动飞瀑前,雷损就在和狄飞惊讨论她。


    “老二,你的判断一向准确。”雷损笑道,“苏文秀心慈手软,难当大任。”


    狄飞惊道:“她很好,就是太好了。”


    苏文秀武功高,心地好,据说样貌也十分漂亮,几乎没有缺点。


    然而,黑-道江湖,善良就是最大的缺点。


    雷损同意他的话,故不曾生气,反而感慨道:“假如纯儿有她的武功就好了。”


    狄飞惊道:“大小姐纵不能习武,可智计过人,手腕多变,远比苏文秀更适合作继承人。”


    “不错,武功不够好,还能叫武功好的人为其所用,心肠太软,刀再利又有什么用。”雷损转动手上的扳指,“这一点,苏梦枕的运气就不如我,纯儿一直是我心目中真正的接班人。”


    他嘴角噙笑,“苏梦枕以为,我是真心想把纯儿嫁给他,好间接控制风雨楼,所以才不同意退婚。”


    “其实,这正是我们的计划。”狄飞惊接口,“大小姐进京之日,就是决战序幕开启之时。”


    他俩交换一个眼神,一切尽在不言中。


    只是苦了偷听的钟灵秀。


    说呀,计划呢,具体不说吗?她在棺材里等了又等,郁闷得要命,只能瞬移消失。


    ——没错,她的报复并不局限于前面三种。


    要锤死狄飞惊出卖雷损的办法,光靠造谣老二想取代老大没啥用,不如计划泄露。是以,她暗中摸进不动飞瀑数次,想偷听他们的密谋。


    位置也很好选,雷损有个宝贝棺材,谁都不让碰,其实里面啥都没有。


    她一个空间瞬移过来,躺棺材里当石头,就能清清楚楚听见。


    问题是他俩不细说。


    真是的,为啥敌人这么精明,不是该把计划细细讲一遍唯恐她听不懂吗?昨天讲棺材多么重要,今天说雷纯,半点有用的都没有。


    算了,雷纯多少算个事儿。


    她回到金风细雨楼,问杨无邪:“雷纯在哪儿?”


    杨无邪啥都知道:“杭州,不过,她已经动身上京,预计一个月后到汴京。”


    钟灵秀问:“你知不知道她为啥来?”


    杨无邪看着她。


    她看着杨无邪,迷惘地反问:“我该知道吗?”


    “小姐。”他无奈叹气,“公子今年二十八岁了,雷姑娘也有二十岁。”


    钟灵秀震惊:“还没退成?”


    杨无邪摊摊手:“雷损不肯还帖子,有什么办法?”


    《东京梦华录》里提过,“凡娶媳妇,先起草帖子,两家允许,然后起细帖子,序三代名讳,议亲人有服亲、田产、官职之类”。


    苏梦枕和雷纯是正儿八经的婚约,自然有婚帖,写明双方家长和姓名,双方一人一份,还给雷纯送过一支钗子,属于定亲信物。再往后就能下聘了,当然,金风细雨楼一直拖着没做,可即便如此,只要雷损不退还信物,双方的婚约就在存续中,一方不能另嫁,一方不能他娶。


    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婚前有没有情人,无人关心,但光明正大毁约,必为人不齿。


    “这样啊。”钟灵秀把婚书当草纸,压根没当回事儿,“改天想想办法。”


    她撇开这档子事,“雷纯还有一个月到,苏梦枕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


    近乡情怯,近楼生惧。


    苏梦枕披星戴月赶回天泉山,到玉塔下反而踟蹰,竟不能上前。


    正好杨无邪从白楼出来,笑着迎上来:“楼主回来了。”


    他顺势改换方向,朝发号施令的绿楼走去:“小姐呢?”


    “小姐在塔里,可能在睡觉。”杨无邪解释,“她最近昼伏夜出,我也不清楚她的打算。”


    苏梦枕松口气:“我不在的日子,都好么?”


    杨无邪不得不如实回禀:“原本修缮好的旧宅被烧了,死了三名弟子,如今在重建,古董……古董背叛了我们,被小姐当场格杀。”


    苏梦枕登时皱眉:“怎么回事?”


    杨无邪简明扼要地叙述了前因后果,他越听眉头越紧:“怎么不写信来?”


    “小姐下的封口令,不准我们提起半个字。”杨无邪道,“我也以为,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也已经解决,等楼主回来再解释也不迟。”


    苏梦枕听得直叹气,他还活着呢,楼中上下竟然肯听她的命令,如此威信,偏偏……罢了。


    “还有么?”


    杨无邪又说了几件较为重要的事,直到他撑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才被茶花劝走:“公子病还没好,其余的事明日再说也不迟。”


    他平复下呼吸,再无借口拖延,只能起身回塔。


    屋中已经备好热水,他洗去风尘,擦干头发,等到茶花离开才犹豫地起身,轻轻敲了敲她的房门。


    没有声音。


    心脏骤然沉坠。


    第272章 棋局


    钟灵秀不在玉塔, 也不在天泉山。


    在青莲宫。


    她在金风细雨楼上班三个月,白天给便宜大哥打工,晚上给自己的事业添砖加瓦, 忙活这般久,也该露面了。和苏梦枕、雷纯前后脚进京, 不会太打眼, 省得有心人和苏文秀联想到一起。


    恰逢落日,青莲宫的放生池中,金鱼一尾尾跃动。


    她立在池边,把路过的秦晚晴吓一跳:“宫、宫主?”


    钟灵秀徐徐抬眼, 性灵像夜色一般冰凉:“那边是什么地方?”她望向北边的一排矮房,明知故问。


    “是灶房。”秦晚晴头皮微炸, “这会儿在做晚饭。”


    “灭掉。”她冷冷道, “迁到宫外,以后道观里不许造饭。”


    三年间,青莲宫香火鼎盛, 苦水铺的穷人每年冬天吃她的赈济, 春秋就以差事代还,赵佶还把这活儿算成了徭役, 等于白得一笔过冬物资, 百姓都十分积极。


    是以, 青莲宫不仅扩建了两圈, 两边的路拓宽填平了,后面的一条街都成了道观的产业, 空房子出租给上京的书生, 开书斋卖佛经, 开绣房卖各种绣像, 香料、素点、茶叶的生意更是不少,养活了无数人。


    钟灵秀过来的时候,都怀疑自己的眼睛,觉得这不是青莲宫,是雍和宫。


    和景区有什么区别?没有。


    青莲宫就是汴京最热门的景区,没有之一,全国各地的人上京,都要来她这里烧香,然后捐钱。


    言归正传,道观后面有一条街的配套,迁个厨房什么的,毫无难度可言。


    秦晚晴立马道:“行,我马上让她们搬出去。”她前脚走,唐晚词后脚就匆忙过来,今天息红泪又去赫连府,不在此处,她怕触怒这位喜怒无常的宫主:“宫主回来了。”


    钟灵秀懒得作声,踱步回到后殿,摘下遮脸的帷帽。


    宫女喜上眉梢,抢着接过:“宫主总算回来了,前些日子官家还派人来问呢。”


    “我明早入宫。”钟灵秀道,“你去知会。”


    “是。”宫女是赵佶的人,任务就是在青莲宫主出现时,第一时间回禀,但她也对钟仪死心塌地,“可要奴婢准备些热水?”


    她颔首。


    宫女欢天喜地退下了。


    后殿冷清如旧,器物一尘不染,空中残留着淡淡的梅花香气。


    嗯,三天前本人亲自送来的,被好生供养在清水中,这会儿还开得清幽,是冬日最后的一缕艳魂。


    唐晚词留意到她的目光,表情复杂了一瞬,才说:“是金风细雨楼送来的。”


    “息红泪去哪里了?”钟灵秀解开外衫,随手丢到一边,“为何不来见我?”


    唐晚词只好道:“她有事外出,还未回来。”


    “赫连府敢扣我的人?”钟仪态度冷峻,“叫她回来,以及,账本。”


    唐晚词过了三年老板不在的美好生活,这会儿终于迎来大抽检,不得不振作精神应对,派人去赫连府传话,拿来三年的账本,再叫神侯府的丫鬟泡茶,争取早日过关。


    掌灯时分,息红泪匆忙回来,三个人在后殿等老板检查工作。


    账本很厚一摞,钟灵秀随便翻两页,重点看收益,三年下来刨去成本,青莲宫的配套生意获利五万多。香火钱就更加夸张,达官显贵每年节日都有捐赠,五百一千,共有十万多。


    当然,收入多,开支也多,青莲宫上下一共二十多人,道观支出没多少,多在赈济、收容、义诊。


    “唐晚词。”钟灵秀看向二娘,“这本账,是真的吗?”


    唐晚词心头猛地一跳,霎时间,耳畔嗡嗡作响,她看不见周围的人,只剩下渺远的天地彼端,一双淡漠的眼睛。她脱口道:“是真的,不过——”


    息红泪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她是大娘,自然出头抗下责任:“有几笔账没有写明。”


    她们说的是实话。


    钟灵秀懒得看账本,全靠灵觉,“嗯”了声,合拢账本,沉吟道:“两件事,第一,到神侯府传个话,说我要见铁手,让诸葛小花叫他徒弟过来见我,第二,叫赫连春水过来一趟,我明天进宫回来,要见到他。”


    第一件事没什么,第二件事就……


    息红泪试探道:“宫主找他有什么事?”


    “与你无关。”钟灵秀瞥向月色,“明日闭观。你们可以走了。”-


    赵佶干啥啥不行,求长生倒是积极得要命。


    天才亮,请她进宫的马车就到了门口,她坐上车,直入宫门,很快见到满脸浮肿的赵佶。


    “许久不见国师,风姿……”他口中的客套话戛然而止,惊愕地看着她的白发,“怎、怎会如此?”


    钟灵秀微蹙眉头。


    赵佶比她还要紧张,端详她露在面纱外的容颜,雪肤依旧,不见半点皱纹,这才大大松口气,不解道:“国师的头发怎么白了?”


    “误入烂柯,何足为奇。”钟灵秀拔下莲花冠的簪子,放下自己雪白晶莹的长发,捞过一缕,哂笑道,“莫非官家以为,我失败了?”


    赵佶顿时讪讪然。


    “凡人。”她意味不明地嘲讽着,五指拂过长发。


    金墨一般的浓黑像春风一样,徐徐吹拂长发,发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渡染成,仅仅两三个呼吸,她满头的白发便一霎回春,重新变得乌黑发亮,比绸缎更有光泽。


    她簪回发钗,冷淡道:“这样成了吧?”


    赵佶的嘴巴都快塞下鸡蛋,返老还童,真的是返老还童。


    他脑筋又开始转动,热切地问:“方才国师说,误入烂柯?莫非已寻到仙家洞府?”


    “仅是洞府。”钟灵秀平淡道,“仙人自东汉末年得道,已飞升久矣,只留下简牍若干,以及一瓶残留的仙露。”


    她自袖中取出水晶瓶,里面就是和魔龙一起的洗澡水,“拿去。”


    赵佶手下有的是方士术士,一个个都说炼丹采药,实际有效果的寥寥可数。他对钟仪给予厚望,终于看见成果,如何能不急切,立时拿到手中:“有何效果?”


    “官家不妨现在就试试,沐浴用。”


    赵佶心动,马上命人准备热水。


    钟灵秀没兴趣等结果:“官家如果满意,就给我一座京郊的山作为道场,汴京太吵了。”


    “没问题。”赵佶大肆封赏方士道人,只要有点本事,华宅山头流水一样赐下,自不可能对她小气,满口答应,“拿舆图来。”


    米苍穹取来舆图,赵佶随意一扫,就指着其中一座山道:“这是离京畿最近的一座高山,朕就将它赐给国师。”


    钟灵秀扫过山的名字。


    折虹山。


    “多谢。”她点点头,起身告辞。


    热水备妥,赵佶亲自拧开瓶子,将水晶瓶中的仙露撒入其中,专心沐浴。


    钟仪没有令他失望,效果立竿见影。


    他虽养尊处优,奈何好色又不爱运动,难免有些小毛病,可才浸泡没一会儿,四肢百骸就舒服得不得了,一些小伤疤恢复平整,常年书画而酸痛的肩颈舒展开来,血液热乎乎地流动,比太医院按摩过后还轻松,好像卸去无形重担。


    因熬夜而匮乏的精神恢复,欲望勃发,当即拉过一个宫女宠幸起来,龙精虎猛,远胜平日表现,不仅大喜,又接着宠幸第二人,依旧精神犹存,不似往常疲软,遂又第三人,此时方才觉得劳倦。


    “国师果然非同凡响。”赵佶扶腰下床,发现自己的皮肤变得柔嫩,不是虚胖的浮白,而是透出红润的气色,愈发欣喜若狂,“她没有骗朕,果然是神仙洞府才有的仙浆玉液。”


    米苍穹眼中亦有讶色,没想到世间竟有这等宝物,口中连忙恭维:“恭喜官家,贺喜官家,官家仙缘可期。”


    赵佶难掩喜色,来回踱步片刻,用力挥手:“来人,朕要赏赐国师。”


    他以天下为私财,给赏赐一点不手软,当即赐下黄金珠宝,锦绣贡缎,还有一座大宅邸和成百奴仆,又给她加号“玄真元妙通灵上仙”“金闺羽客”“太虚大夫”,赐玉牌,允许她随意进出宫廷。


    赏赐流水一般进入青莲宫。


    钟灵秀深感庆幸,幸亏用的是假名,不然和赵佶一起出现在史书,遗臭万年了。


    她没见传旨的太监,自顾自和赫连春水说:“方才的问题,小侯爷还没有回答我。”


    赫连春水被她鲜花着锦的盛宠惊到,斟酌道:“国师说,要一个与军队相关的文职?”


    “对,在北地边境一代的通判或者知州。”钟灵秀问,“要多少银子?”


    赫连春水谨慎道:“以国师的身份,只要开口,官家无有不应。”


    “这个道理,要你教我?”钟灵秀冷冷道,“我不想让人知道这是我要的位置,你秘密为我做成此事,我便让赫连侯爷起复。”


    她离京数年,蔡京成太师了,与傅宗书狼狈为奸,起用自己人,赫连乐吾空有爵位,没有实权,坐冷板凳,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赫连府根深蒂固,弄个外放的中低层官职不难。


    “如今朝廷什么样子,你心里清楚,诸葛小花左右支绌,帮不了你们。”她道,“还是说,你想投向蔡京?”


    赫连春水当然不想,他考虑了下,觉得这笔交易可做:“我要一些时间,哪怕是通判知府,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得等机会。”


    “你选一个蔡京的走狗,我派人杀了他,不就有位置了?”


    赫连春水心想,你这做派比蔡京还野蛮,但既然杀的是蔡元长的走狗,他自然没意见:“可以,国师要举荐谁?”


    举荐谁?还能是谁?


    这时候岳飞只是一个宝宝,能安排的当然是迟迟不得重用的宗泽啊。


    为了找他,她白天给风雨楼打工,晚上在白楼偷偷翻资料,幸好苏遮幕的幕后工作做得极细致,记载不少有本事的地方官员,她从犄角旮旯里寻到了宗泽的记录,他之前只做到县令,今因父亲死亡而丁忧。


    算算时间,马上就能除服了。


    时间刚刚好,必须尽快安排妥。


    “到时候,我会把他的名字给你。”钟灵秀道,“做得隐蔽点,不要惹人注意,如果让蔡京之流注意到他,为他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就把你剁了,做成包子给你爹吃。”


    赫连春水:“……”


    第273章 我回来了


    自连云寨一案后, 铁手就辞去捕头的差事,重建连云寨,但他毕竟还是诸葛小花的弟子, 整个正月都在京城。无情他们有意规劝,左一个帮忙, 右一个委托, 硬是把他绊倒了二月底。


    铁手心领好意,还是想走,行李都收拾好了,被钟仪一句话叫去了青莲宫。


    “宫主说, 让你晚上去。”传讯的丫鬟说,“从后门进, 在观星楼见, 就是观里最高的小楼。”


    铁手为人仁厚,诸葛小花也劝他赴约,便爽快答应, 按时赴约。


    月明星稀, 柳丝飞扬。


    他准时到访,丫鬟提灯送他到楼下:“二爷仔细楼梯。”


    铁手好奇地打量观中角落的木楼, 在汴京城里算高的了, 这可不容易, 城中不许建高楼, 除非皇家特许。


    小楼不大,楼梯仅供一人通行, 拾级而上, 每层都空荡荡的, 静得能听见回声。


    盘旋走过八次, 到达第九重。


    清凉的夜风灌入,他看见门扉敞开,帘幕随风而起。


    屋里空荡荡,唯有两张草席,一个香炉。


    他看见一尊玉人徐徐抬首:“坐。”


    空气安静了会儿,良久,铁手才寻回心神,拱手为礼:“见过国师。”他踟蹰着坐下,忍不住又看了她眼,这样寂静的小楼,这样空旷寂寥的夜幕,她不说话的时候,真不像活人。


    幸好也不像鬼,不然真瘆得慌。


    “我有一件事想要你去做。”钟灵秀单刀直入,“你可以开条件。”


    铁手彬彬有礼:“在下想知道是什么事?”


    她道:“蔡京当政,任用奸佞,有本事的有识之士不得重用,我很不高兴。”


    他坐直身,全神贯注地倾听。


    “蔡京能做的事,我也能做。”钟灵秀冷冰冰道,“我要送一个人上位,但不想他惹人注目,反招祸患,想你秘密前去见他一面,让他安心做事,如有困难,我会尽量扶持。”


    铁手沉思起来,片刻后问:“这人是谁?”


    “我没有见过他。”她说,“但今后,若大宋国难当头,他会是力挽狂澜的人。”


    铁手又问:“为何是我?”


    “因为你经过连云寨一案,能明白非常事用非常手段,不能按部就班。”她说,“我不想听诸葛小花废话,他要是能对付蔡京,就不会被挟制成这样。”


    铁手皱眉,诸葛小花是他恩师,他自然不听这些话,但忍耐下来,如实道:“假如他真是一个好官,我自然愿意跑这一趟。”


    “你愿意核查,自然再好不过。”钟灵秀递过去一张纸,“这是他的名字、籍贯和所在,阅后即焚,连诸葛小花都不能透露。”


    铁手点点头,慎重接过,默记下上面的信息。


    而后问:“我该怎么和他说明?”


    “让他做个好官,造福百姓。”她推过去一匣黄金,“之后,无论他去何处为官,这笔钱可用作慈善,济困扶贫。只要做得好,他任期满后,我会想办法,让他不要怕得罪人。”


    铁手半是试探半是玩笑:“有宫主做后台,他恐怕没什么可担心的。”


    “不要告诉他。”钟灵秀淡淡道,“像你们这些‘正人君子’,素来看不起我这样妖惑君主之人,何况我还是一个女人,他知道是我,必不肯受助,反误苍生。”


    铁手有些尴尬,忙道:“世叔常和我们说,宫主一心为民,只是受制于身份,不得不另辟蹊径。”


    “旁人怎么想,我不在乎。”她不耐道,“行了,废话就说到这里,说出你的条件。”


    铁手笑道:“难道只有宫主一人心系百姓吗?不过是费些腿脚,铁手乐意效劳。”


    “我不会让你白做事。”钟灵秀推过去一个瓷瓶,“给无情,外用,虽不能令他断腿再生,也能减少苦痛。”


    这果然是铁手无法拒绝的条件,他迟疑少时,还是接过:“多谢宫主,愧受了。”


    “青莲宫与神侯府,不便太过亲密。”她自顾自道,“今日一事,你可对外声称与赫连春水求亲有关,今后另寻他法联络。”


    铁手点头:“明白。”


    “恕不远送。”-


    叫赫连春水打通关窍,安排铁手联络宗泽,最紧要的一件事情,就算完成了。


    钟灵秀开始办第二件事。


    拆楼。


    次日,她拿着杨柳枝,在不影响梁柱结构的情况下,把观星楼的八层楼梯全部砍断,如此,武功一般的人很难登上顶层,杜绝了乱七八糟的窥探。


    趁着弟子们收拾残局,她便去折虹山看看,随后变回苏文秀,再到天泉山。


    便宜大哥生病了。


    病得很严重。


    到家的第一天晚上还好好的,和手下处理半天事务(杨无邪视角),第二天茶花上去一看,高热不退,吓得他立即喊人去请树大夫,但很不巧,这天赵佶才泡过澡,迫不及待地叫树大夫进宫诊脉,得到身体健壮的结论后才放他走。


    这般一来,到天泉山就是下午了。


    诊脉、针灸、开药,折腾到夜间,苏梦枕的病情才稳定下来。


    沃夫子趁机告知好消息:“青莲宫主回来了。”


    病重的人自制力差,他脸上瞬间涌现血色:“什么时候?”


    “昨日。”沃夫子松口气,“回来就要迁走观内的灶房,真是神仙中人,闻不得一点人间烟火。”


    苏梦枕微蹙眉头,看向被褥上自己的手,青筋毕露,白得没有一点血色。


    气氛渐渐寂静,杨无邪没话找话:“小姐好像又跑出去了。”


    “能待三个月,已经不易。”沃夫子维护道,“公子回来,就让她松快两日。”


    “咳咳,让她去吧。”苏梦枕倦怠道,“没别的事,我要睡一会儿。”


    他们纷纷表示啥大事也没有,一个接一个离开了玉塔。


    但苏梦枕一点都睡不着。


    明明倦极、累极,身上冷得发颤,偏偏不想睡,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无能为力,任由神思拖曳肉身,沉沦到黑不见底的深渊去。


    树大夫又来了,他勉强支起精神,喝了两碗药,暂时从梦魇中挣脱出来,嘱咐师无愧留意温柔和雷纯的行踪,询问杨无邪,关于狄飞惊的流言可曾起效果。


    杨无邪说,雷损似乎有些在意,有两件事没有安排狄飞惊同行。


    他却判断道:“是假象,雷损没有信,其中肯定还有秘密。”


    杨无邪同意他的话,说自己会继续留意。


    而后,日头落下,月亮升起。


    他从昏睡中醒过来,想起她写的信,说她在家的日子,也喜欢坐在窗口的位置看风景。


    原先的靠背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摇椅。


    不知为何,他突然强撑着坐起身,掀开被褥,想到椅子上坐一坐,奈何身体乏力,才站起来又跌回床铺,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帕子染上鲜红。


    汉江上吹的冷风,没有好全就赶路的辛劳,回京后得知古董背叛的打击,再加上……积压的病灶一下爆发,病得比近两年的任何一次都要重。


    本来已经很少咳血了。


    还以为好多了。


    原来只是纸糊的假象。


    他自嘲地想着,叠拢手帕,从枕下取出一页纸。


    四四方方,边边角角都叠得齐整。


    他想站起来,又实在乏力,只能转过身,撩开帐幔,一敲木板,被小心黏合的口子又露出来。


    “本来是想当面给我吗?”床边有人问,“拿来吧。”


    苏梦枕顿住,豁然转身。


    她立在月光下,朝他伸出手:“写了就原谅你了。”


    他攥紧手中的信笺,心中涌起无法描述的怒火,于是莫名其妙的,手不肯递出去,而是揉成一团:“你看错了。”


    “咦,好生气啊。”她好像全然不知他的痛苦,伸手去抢。


    苏梦枕不给她,往炭盆里扔。


    她伸手捞住,却不打开,拿在手里晃晃:“我知道你在气什么,‘明知道我想见你,为什么不等我’,请问,我为啥要明知道?你说过吗?”


    钟灵秀遗憾地摇头:“我早告诉过你,想见的人不见,想留的人不留,到最后肯定什么都见不到、留不住。”


    苏梦枕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情绪。


    真奇怪,见不到的时候日思夜想,见到了偏偏生气,怪道爱到极致也会生怨,原来如此。


    “让我瞧瞧写的什么。”她展开信纸。


    还记得第九张纸写的是【至汉水,忆往昔】,第十张……嗯,更少了,只有四个字。


    ——我回来了。


    果然,是想见面的时候,亲手把最后一张交给她。


    “啧。”她松开手,任由炭火舔舐纸张,灼烧得干干净净,“百无一用是相思。”


    他忍不住冷笑,话到嘴边却词穷,怒火像信纸,渐渐化为灰烬,徒留尘埃般的悲凉:“随你怎么说。”


    “我什么都不想说。”钟灵秀耸耸肩,“好了,说点正经事,让我看看你的病。”


    他转过头,避开她探来的手。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她警告。


    苏梦枕生性倨傲,最不吃威胁,对她也不改脾性,拽下帐幔:“用不着,忙你自己的事去。”


    “骨头硬是吧。”钟灵秀反而笑了,“你最好记住这句话,一会儿别求我。”


    她撸起袖子,却摸到一手尘土,只好退后两步,脱掉外衫和沾满泥点子的裙子。


    然而,这点轻微的响动,落入凝神以待的苏梦枕耳中,令他瞬时色变,撩开帐子:“你发什么疯?”


    “嗯?”钟灵秀踢开脚下的脏衣服,掸掸里面的小衫和衬裤,“外面衣服脏,不能碰病人,这样好多了。”


    她在折虹山踩点,进山探过,确定无人居住才折返,来不及更衣。不过,脏的只是外衣,她不出汗,也无尘垢,里面的衣服很干净。


    “我动手了。”


    话音未落,她已不在原地,闪现背后。


    苏梦枕的身形倏地掠出床帐,避开她的手臂,以最快的速度开口道:“算了。”冷汗涔涔而出,他感觉头也不昏了,四肢百骸又有了气力,好像高热也被吓退,“你诊脉吧。”


    “欸?”钟灵秀大失所望,“我还想试试你的武功有没有进步。”


    “说谎。”苏梦枕半个字都不信,扶着床柱避开,离她越远越好,“你想捉弄我。”


    他停顿一刻,不容置喙道,“别这样,不可以。”


    第274章 复杂


    床板很硬, 被褥很厚,帐子里还有残余的药味。


    钟灵秀盘腿坐在他床上,托着腮, 好奇地问:“为什么?”


    “因为我也把你当成亲妹妹。”苏梦枕的心绪彻底平复下来,不再恼火, 也不再置气, 好像病真的一下好了,只留微微的疲乏在心头,“我不能接受她和这样的人有瓜葛。”


    但凡兄长,总想小妹觅得良缘, 他不能接受一个多病、命短、多仇家的人,终生都将恶战于腥风血雨的人, 与她有所瓜葛。他捡起墙角的衣裳, 月白色的裙摆上,褐色的尘土十分打眼:“你去哪儿了?”


    钟灵秀没回答,若有所思:“你说的是真心话。”


    “我为啥要骗你?”他想抖干净裙子, 却又咳嗽起来, 连忙扶住墙壁,弯腰咳出肺中的淤血。


    她走下来, 赤足踩过地板的纹理, 手掌蕴起碧光, 贴住他的后背。


    胸口的刺痛登时缓解, 他看见她的薄纱衬裤,光洁的手臂, 还有掌心温热的暖意。幸好现在病得半死不活, 他自嘲地想着, 慢慢直起身:“好多了。”


    她没有说话, 在幽微的夜色中,奇异地注视着他。


    “真的好多了。”苏梦枕不动声色地挪开半步,“这次有没有带新的药?”


    钟灵秀还是不说话。


    他忍不住看向她的脸孔,这是苏文秀的脸,比起钟仪的仙人风姿,她的面具更像一朵春日梨花,静悄悄的幽冷,凉淡淡的粉光。


    只有眼睛,此时此刻,她的双眼没有微微弯起,是灵秀的样子,圆润微长,上眼睑比下眼睑略低,垂眸思索的时候像极佛像,但现在,她稍稍仰头,瞳孔中流转过明亮的光。


    许久,她才慢吞吞地开口:“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苏梦枕心道,我要是能搞懂你的想法才有鬼,但口中道:“你终于想起来要交代了?”


    “男人成熟前的喜欢,很纯粹。”少年的暗恋似彩虹,瀑布前偶然抬首,七彩凌空,如梦似幻。


    “成熟以后就复杂多了。”成年男人的爱像烈酒,辛辣迷醉,旖旎了夜色,也令欲望相随。


    “你怎么不一样。”他二十八岁,迄今为止没有过女人,虽然生病但也生理功能正常,还喜欢她,可这样的爱意里,竟货真价实地藏着疼爱。


    离谱。


    要知道,疼爱这种东西,就好似珍珠,雪白无暇,但容易黄。


    容易黄、容易黄、容易黄!


    莫名其妙就黄了。


    珍珠最经不起韶光。


    “你认我当苏文秀的时候,是十三岁?”时隔百年光阴,她记不清楚,“你该知道男女有别,知道我们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为什么真的把我当妹妹?”


    苏梦枕拧眉,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说过把你当成妹妹,自然是真的。”


    “你……”千言万语梗在喉头,最后也只能说,“你病得不轻。”


    他不想理她,紧张过后,重病的倦累又浓浓泛上来,累且困乏,径直往床边走,“我要睡——”


    话音戛然而止。


    手臂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身体紧紧贴着他的后背。热意自尾椎骨迅速蔓延,心脏的胸腔内猛烈跳动,他控制不住地想掰开她,微微抬起手指,便再无气力。


    “你的想法,我不太明白,我只知道,很多人和事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了。”


    两两相逢,就像山中偶然邂逅的春日樱花,绚烂又短暂,早一天,晚一天,都可能看不见。


    钟灵秀忆起从前种种,不算遗憾,却有惘然:“我又活得很长,如果有遗憾,就是天长地久,太残忍了。”


    苏梦枕想说什么,可她已经松开手。


    “你不想说,不愿意做,随便你,我不在乎。”钟灵秀抚过他的后背,附耳轻语,“我会做我想做的事,说我想说的话,我们走着瞧,看谁先放弃。”


    她笑,“到时候,愿赌服输,你等着。”-


    苏梦枕很头疼。


    他的咳嗽好多了,今天不再咳血,但高热持续不退,头疼欲裂。


    而比起身体的疼痛,精神上的头疼更加厉害。


    假如有的选,他宁可敌人是雷损和关七联手,也不想是灵秀——武功练到这种份上,背后代表的是什么,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七八岁就天不亮起床练功,雷打不动打坐,数九寒天在山里弹琴吹笛,不怕苦不怕累,从小到大没掉过眼泪,一心一意练武。喜欢吃东西,但不贪嘴,永远先分给师妹们,会自己看书练字,无须任何人督促,长得漂亮却不以为意,名利权势全都不贪恋。


    她唯一的弱点是善良。


    善良怎么能算缺点。


    她一句“愿赌服输”,简直令他如芒在背,头疼的折磨甚至超过她的拥抱所带来的蜜意。


    真是的……苏梦枕叹口气,喝尽碗里的苦药汁子,尽量让自己振作起来。


    他和沃夫子说:“回春堂都收拾好了吗?”


    沃夫子道:“都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小灵从门口探进头,“哎呀,吃过药了?来晚一步。”


    沃夫子笑道:“小姐这两天去哪儿玩了?”


    “青莲宫。”钟灵秀说大实话,“她们的厨房搬到了后街,能做荤菜了,味道很不错。”


    她晃晃手中的药瓶,“顺便给他偷点药。”


    杨无邪额头爆出冷汗:“你去青莲宫偷东西?”


    苏梦枕不忍,淡淡提醒:“她肯定和钟仪认识。”


    “不、认、识。”


    杨无邪冷静下来,息红泪只敢借青莲宫的名义,逼迫旁人释放禁脔,没这个胆子帮小灵偷药。再想想,钟仪当初是借四娘的名义去的青天寨,两人一定照过面。


    苏梦枕撑住头,问:“药呢。”


    “你才吃过,不能再吃,药性相冲。”钟灵秀拿来的是退烧药,可不敢留给他,“熬着吧,你们刚才说啥呢。”


    沃夫子道:“公子给小姐分了点……”他斟酌半天,寻不到合适的词汇,“家业。”


    “什么?”


    “我带你去。”树大夫的药也有作用,他感觉身体没那么怕冷了,但还是拿起斗篷裹住,“坐车去。”


    钟灵秀:“不能好好休息吗?”


    “这不就是休息?”他轻飘飘地说,“平时哪有时间。”


    她侧过脸,灵光一闪:“你是不是想去青莲宫?”


    苏梦枕:“……”


    “你要失望了,青莲宫没开门。”她说,“人也不在,好像去折虹山了。”


    他闭眼:“都说去回春堂。”


    “回春堂是哪儿?”


    沃夫子好笑:“小姐没有留意过么,回春堂就在破板门附近,靠近黄裤大道,是老楼主年轻时置办的药局,是苏家在汴京最早的产业。”


    “我又不生病,怎么会去药局。”她跳上马车,伸手拉起苏梦枕,“然后呢?”


    “后来应州为辽人所占,苏家叛辽归汉,惹来辽人报复,男子虐杀,女子为娼,只有老楼主一人逃得性命,回春堂也遭人侵占。等到建立金风细雨楼,再回汴京,方才夺回从前的产业,为防万一,也不姓苏,明面上换过好几个东家。”沃夫子坐上车辕,娓娓道来,“小灵姑娘出现后,楼主就为你伪造了身份,便是回春堂林掌柜的女儿。”


    钟灵秀不意还有这样一段往事,好一会儿才问:“现在给我了?”


    “给你比留在我手里安稳。”苏梦枕靠住震动的车厢,“狄飞惊的话,你没听明白,他的意思是说,只要你不为风雨楼做事,六分半堂就绝对不会为难你。”


    他喉咙沙哑,“不止回春堂,我还会把另一些产业划给你,今后,楼中弟子伤殁,家眷孤苦无依,就打发她们到这些地方,安稳度日。”


    钟灵秀惊讶地看着他,察觉出一些不一般的讯息。


    “小姐和公子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沃夫子顺畅地说到这里,突然意识到不对,磕巴一下才说,“亲兄弟也明算账,这样,风雨楼有什么事,也能有个退路。”


    她提醒:“我不会做生意。”


    “用不着你费心。”苏梦枕说,“没指望你。”


    她没转头,但伸出手,狠狠捏住他的掌心。


    将近三十九度的体温下,他触摸到的温度终于不是熟悉的暖热,而是微微的冰凉,舒适得令人昏昏欲睡。他必须竭尽全力坐直,才能不陷入温情脉脉的昏沉。


    不行。他想,舒适引人懈怠,唯有不适,才能时刻保持警醒。


    但或许,追求幸福真的是人的本能,他无法挣脱她,只能安静地听她和沃夫子说话。


    “如果亏本怎么办?”


    沃夫子沉吟:“回春堂位置好,又有我们供应药材,大夫也有本事,不可能蚀本。”


    “那就好。”她坐回位置,指尖拂过他的手指,“赚的钱给我当零花吗?”


    “可以。”苏梦枕强撑精神,“还有一件事。”


    苏大小姐挑起眉峰。


    “我这次出去,遇见两个年轻人。”他轻声道,“一个叫王小石,一个叫白愁飞,他们想上京碰碰运气,我预料不错的话,结果会令他们失望。”


    “为啥?”


    “京城有本事的人太多了。”苏梦枕淡淡道,“他们想出头,没那么容易。”


    钟灵秀纳闷:“你想让我干啥?”


    “他们应该会和温柔一起上京,你照顾温柔的时候,可以顺便结个善缘。”他说。


    钟灵秀:“……”


    她松开他的手:“苏公子,以后我就是林掌柜,什么温柔,我不认识。”


    师妹她只喜欢仪琳和小龙女,比莫愁还可怕的温柔师妹,婉拒了!


    “我什么都没听见。”


    苏梦枕纳闷:“你怕什么?”


    “说你什么才好,温柔今年多大,十七八岁?知慕少艾,你让她和两个男的一起上路。”钟灵秀打个寒颤,怀疑自己被传染了风寒,“要是她被人渣骗了,我看你怎么和神尼交代。”


    两情相悦,上上签;暗恋失败,中上签;两男爱一女,中下签;他爱她、她爱他、但他不爱她,下下签。


    她也头疼起来,捧住脑袋:“完蛋,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都怪你!”


    第275章 回春堂


    好消息, 温柔没有和王小石、白愁飞一起进京。


    消息传到风雨楼,别说钟灵秀,苏梦枕都松口气, 真怕自己一念之差,导致小师妹出了岔子, 师父怪罪下来, 他也承受不起。


    坏消息,温柔没有进京。


    又一个好消息,温柔跑去和人围剿大寇沈虎禅,误打误撞成了七大寇之一, 有可靠的人罩着了。


    “沈虎禅是谁啊?”新鲜出炉的小灵老板,趴在柜台后吃蜜饯, 翻资料, “噢,又是自在门,等等, 王小石也是?”


    难怪苏梦枕让她结个善缘, 自在门果然人才辈出,什么怪人都有。


    说起来, 元十三限也被蔡京提拔回京了, 幸亏大家没什么交流, 不然他又要发疯喊“小镜”, 和关七一个鸟样。这些男的怎么回事,在的时候不珍惜, 人走后要死要活。


    果然, 江湖里的男人没几个懂恋爱这回事。


    钟灵秀合拢资料, 塞进抽屉, 趴桌上睡觉。


    “那个,掌柜的?”柜台前有人犹犹豫豫地问,“你们是要招大夫吗?”


    她抬起头,露出被账本压出印子的脸孔:“哈欠——对,本来的骨科大夫因为年纪太大患了风湿被小儿子接回乡下带孙子去了,你要应聘吗?”


    王小石磕磕巴巴道:“啊、啊对。”


    他和白愁飞进京一个多月,一直在花钱而没有进项,白愁飞在赵铁冷身上赚了四百两,他却快要口袋空空,不得已之下,只能出来找工作。


    进城务工,古往今来都很难,他习得一身好武艺,总不能去端盘子倒茶,于是寻寻觅觅到现在,还是忍住羞耻,到回春堂应聘,至少治跌打损伤也算对口。


    “你会武功?”钟灵秀扫过他的佩剑,再看看面相,是个好人,“那倒是问题不大,试用期三天,每天二十文,没什么问题转正,一个月二两银子,包吃包住,半年后酌情涨薪,有没有问题?”


    包吃包住?王小石大喜,连连点头。


    “你叫啥?”


    “王小石。”


    咦。


    钟灵秀抬头,认真打量这个朴素的年轻人:“你就是小石头啊,怎么才来?我等你半个月了,这样,给你一个月五两银子,京城物价这么贵,你咋不早来?”


    王小石惊讶:“你认得我?”


    “我大哥提起过,说你们可能会来打个招呼。”她大摇其头,“年轻人脸皮薄,不想求人,肯定是。”


    王小石尴尬地低下头,不敢承认她说得对。


    “别这么想,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汴京不好混啊,房价贵,房租贵,喝水还要额外买甜水,等到冬天,柴薪都要买,不像老家,进山捡点儿就够了。”


    贫穷人的肺腑之言,一下赢得了王小石脆弱的心,他连连点头:“谁说不是。”


    “来。”钟灵秀推开后面的侧门,穿过狭窄的通道,回春堂是临街铺子,后面带个小院,“这间屋是我的房间,左边是掌柜一家,右边的三间你随便挑一间住好了,省点钱。那边的矮房子是灶房,我们自己有井,水不用钱,柴火走的公账,不浪费可以随便用。”


    王小石觉得手头一下松了:“多谢多谢。”


    又好奇地问,“林公子不住这里吗?”


    “家里还有别的生意。”钟灵秀摆摆手,“别问其他生意是什么,不太清白。”


    王小石理解地点头,林公子身边的两个护卫一身悍气,绝对不是寻常人,所谓的生意肯定也不简单。


    “再预支你一个月工钱。”钟灵秀拿起秤,剪下五两银子的份额,“有欠债的话最好快点还,汴京的高利贷可是很恐怖的。”


    王小石感动坏了,再三道谢才离开。


    当天,他退掉大光明栈的房间,搬进回春堂的宿舍。


    然后拿着预支的工钱,和白愁飞到一得居叫两个小菜,喝酒谈天。


    “恭喜。”白愁飞还有余钱,不急着找工作,还在摸寻门路,“不管怎么样,按定下来了。”


    王小石苦笑,当骨科大夫不是他的梦想,但卖艺总比流落街头好,他不想多谈,而是道:“没想到只是同行三天,林公子居然还记挂我们,可能他只是外表看着冷漠。”


    “五两银子就把你收买了?”白愁飞笑话,“小石头,咱们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王小石好脾气地笑笑。


    吃过酒菜,他回到药局,对面的林掌柜正在对月小酌,正房黑漆漆一片。


    “掌柜的,东家还没回来么?”王小石关心了句。


    林掌柜笑笑:“小姐晚上不大住这儿。”


    “哦。”他恍然,果然是小有家业的兄妹-


    狡兔三窟,自从有了回春堂的林小灵,钟灵秀的马甲穿脱愈发方便。


    在金风细雨楼的人看来,她不在天泉,也许就在回春堂,回春堂的人瞧不见她,以为她回天泉,然而都不是,她只是变回钟仪,高居九重天。


    ——九重天实指,说的是原本的观星楼。


    她拆掉楼梯,卸去牌匾,另写了四个字挂上去。


    【重返九天】。


    战神图录四十八,破碎虚空前一幅浮雕。


    息红泪曾疑惑地问过:“为什么是重返九天?”


    她高冷地回答:“与你无关。”


    息红泪闭嘴,私底下和小灵嘀咕:“重返九重天?她不会真的是什么谪仙吧?”


    当事人好奇地问:“你觉得像吗?”


    “目无下尘的样子,太像了。”息红泪肯定道,“以前就餐风饮露,现在还住到半空,也不嫌风大。”


    小灵望向高楼,铜铃在空中叮咚作响,清脆悦耳如琴曲:“是挺大的。”


    息红泪仰头累了,摸摸后颈,问道:“话说,你有什么事?”


    “送帖子。”钟灵秀掏出给自己的拜帖,“他想见她。”


    息红泪的爱情美满,心肠比毁诺城时柔软太多,欲言又止。


    “怎么送上去?”钟灵秀问,“我跳上去?”


    “放篮子里。”息红泪解开系着的绳索,把拜帖放进竹篮中,拽动滑轮送上去。


    钟灵秀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


    高楼上传来钟仪的声音,遥远模糊:“可以。”


    “运气不错。”钟灵秀看着息红泪把篮子降下来,上面的拜帖原样不动,不由问,“她真的看了吗?”


    息红泪不以为意:“她不用看就知道里面写的什么,经常这样。”


    钟灵秀“噢”了一声,心中悠悠舒气。


    ——多亏大娘,表演没有白费。


    从现代带回来的录音机终于派上用场了,道观这么多人,要是有奸细,再也不会有人怀疑她的两个身份。


    “那我回去了。”她搂搂息红泪的腰,“改天再来玩,对了,你啥时候摆订婚酒?”


    赫连春水遵守约定,帮钟仪选定合适的萝卜坑,钟仪便替他们算过一卦,卜出良辰吉日,允许他们订婚。


    仅限订婚。


    “就在五月。”息红泪撩撩鬓发,“记得来。”


    她想想:“带朋友行么?”


    “当然。”息红泪的娘家人只剩三个姐妹,巴不得热闹。


    “好。”小灵摆摆手,回风雨楼交差。


    三日后,风和日丽,桃花开遍。


    久病初愈的苏梦枕时隔数年,再次造访青莲宫。


    息红泪一开始还在嘀咕,该不会要在没楼梯的高楼上见吧,这是见面,还是考验人轻功呢?


    幸亏没到这个地步,苏梦枕才到,转过身,钟仪就立在庭院,指向院后的石桌:“备茶。”


    宫女早有准备,立即端上好茶,退到足够远,等待传召——赵佶缺点千千万,但送人手方面,他比其他人都要靠谱,宫人是真的很会伺候。


    杨柳风细细拂过,桃花瓣缤纷而落。


    苏梦枕入座,安静地打量她久不见的真容。


    宫中传出消息,说青莲宫主白发朱颜,却在瞬间返老还童,可此时阳光充沛,他瞧不出蛛丝马迹,只觉她的脸容一如往昔,细腻柔润得不似活人,更像一团玉脂。


    天然纤长的眉毛,桃花似的唇,微垂的眼中蕴着凉淡静谧的光,全无平常的熟悉与亲近。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息红泪说,我不在的时候,风雨楼对观中上下,都有照应。”钟仪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这是谢礼。”


    苏梦枕言简意赅:“不用客气。”


    她的表情没有分毫变化:“还有一万两银子,委托金风细雨楼做一件事。”


    办事?一点口风都没露过。


    他拿起茶盏又放下:“请说。”


    钟仪递过来一张折好的纸:“杀人。”


    苏梦枕蹙眉,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没什么印象:“理由。”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她淡淡道,“接,或者不接。”


    “我要查实他的身份,才能给出答复。”他断然道,“如果非要我现在回答,那就不行。”


    她微动眼睫,哪怕以钟仪的心如止水,也不得不对他生出两分欣赏,遂沉吟道:“一个时辰。”


    他说:“好。”


    “自便。”她起身离去,直接撂下客人不管了。


    苏梦枕露出一丝愕然,却也没什么办法,叫来茶花,把纸条递给他,让他马上回去寻杨无邪。


    茶花领命而去。


    息红泪和唐晚词坐在偏厢,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说什么。


    “要去寒暄两句吗?”唐晚词犹疑地问,“宫主居然真的把客人丢下走了?”


    息红泪皱眉:“说什么都会很尴尬吧。”她想了会儿,看见苏梦枕已经端起了茶盏,便道,“算了,说不定苏公子就想自己坐会儿呢。”


    事实似乎真是如此。


    他就坐在桃花树下的石凳上,喝两口茶,余光看向窗扉。


    透过半开的窗户,后殿罗帷飘荡,隐约可见钟仪打坐冥想的轮廓。这让他想起小寒山的岁月,她也是这样无知无觉地坐在山中,春雨湿发梢,落花满衣襟。


    可现在,这样的时刻如朝露一般短暂。


    不喜欢杀人的人,曾经令刀也卷刃。


    最喜欢自在的人,高坐莲台不言语。


    这个世道啊……为什么不能生她在贞观天宝年,逍遥自在过一生?


    第276章 织网


    杨无邪在一个时辰内交还了答案, 此人是蔡京走狗,无恶不作,在花石纲上出了大力, 害不少人家破人亡,许多英雄好汉都欲除之后快。可惜, 他认蔡京做干爹, 普通人不敢招惹,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苏梦枕看完纸条,抬首就见桃花片片飞落。


    她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毫秒不差:“时间到了。”


    “我答应。”他说。


    钟仪淡淡道:“十日之内, 我想听到好消息。”


    “十五天。”


    她拈起桌上的桃花瓣,倏地飘入水中, 激起涟漪一圈圈。


    “十天。”钟仪睁开双眼, “他即将入京。”


    苏梦枕皱眉,算出来的?


    “不要和我讨价还价。”她说,“慢走。”


    苏梦枕:“……”都说他倨傲, 真该让他们看看钟仪的姿态, 无可奈何地起身,“告辞。”


    她不作声, 走到池塘边, 不知在沉思什么。


    他最后望她一眼, 跨出了道观的门槛。


    回到天泉山, 杨无邪已经在等候,他不知前情, 十分好奇苏梦枕为啥半道问起此人。


    苏梦枕没有瞒他:“钟仪拿一万两银子, 委托我们杀人。”


    杨无邪费解:“他得罪了青莲宫?”


    “那他已经死了。”苏梦枕沉吟道, “借刀杀人, 无非是想隐藏身份,既然是蔡京的走狗,杀就杀了,一万两银子呢。”


    杨无邪也咋舌:“好大的手笔。”


    “应该包括封口费。”苏梦枕思索,“这件事,我让薛西神去办。”


    杨无邪没意见,他打开木匣,里头果然是崭新的银票。


    交子很方便,但真金白银才可靠,他清点无误,立即请沃夫子去兑换现银,如此,第二季度的预算就宽裕多了。


    “青莲宫真有钱啊。”杨无邪发出羡慕的声音,“据说官家又赐下道场,允许青莲宫在各地传教。”


    苏梦枕拿起匣中的夹层,底层还放着一支小小的瓷瓶,贴着标签:药浴。


    盖子封口写着四个字:不可声张。


    他若有所思,专门借钟仪的手送来,莫非有奇效?


    “是药汤?”苏梦枕还在思索,杨无邪已心动万分,“快快,茶花,烧水。”


    他哑然:“你们倒是信她。”


    “公子不信?”茶花搬出浴桶,反问道,“公子比谁都信。”


    “我倾慕她,不代表我对她的‘神仙’身份深信不疑。”苏梦枕淡淡道,“她不过武功足够高。”


    茶花道:“要是能治好公子,她就是神仙。”


    “恐怕不成。”倘若真能治愈,早就写八百封信催他回来,哪会浪费这般多时间,但这话不能同其他人说,只能解释道,“她又不知道我得的什么病,估摸着是强身健体的药汤。”


    众人一想也是,不由遗憾。


    结果也正如预料,并未治好他身上二十多种病灶,但筋骨旧伤痊愈,伤疤消退,血肉新生,减轻不少苦痛。


    茶花帮他换好衣衫,啧啧称奇:“从未见过这般立竿见影的药汤。”


    “完全没有药味。”师无愧掬起水,只能闻到热水的热气,没有半点草药的气息,不由问,“这水就这么倒了?”


    “不如拿来浇花。”茶花望向玉塔边的月桂树,建议道,“说不定今年的桂花会开得特别好。”


    苏梦枕翻过桌上的书页:“你说对了,我算出来,今年秋天,风雨楼会有新的转机。”


    “那就这么办。”师无愧迷信起来,“借青莲宫的福荫,讨个好兆头。”-


    小楼上,钟灵秀晃晃手中的葫芦。


    里面还剩一点点的洗澡水。


    毕竟是她的道体也能感受到异常的温泉,魔龙那么大的身体都有效的浓度,给出去的时候,当然要减少剂量,赵佶这种弱鸡,十分之一就足够,无情和苏梦枕都是顽疾,治不好,只减轻痛苦,各十分之三。


    剩下的留着,总有人用得到。


    接下来就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了。


    钟灵秀挥袖卷下软梯,传音给楼下的唐晚词:“上来。”


    唐晚词武功差,没法一口气攀上高楼,只能借绳梯跃上来:“宫主。”


    “你和秦晚晴两人,谁去江南?”钟灵秀单刀直入,“我要在杭州建第二座青莲宫。”


    唐晚词一听这话,就知道没得商量,毫不犹豫道:“沈边儿一直在江南,让晚晴过去吧。”又道,“但她武功寻常,就算有小雷门的照拂,怕也做不好。”


    “我知道。”钟灵秀道,“秦晚晴去江南,那就由你帮我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唐晚词美目微惊:“什么事?”


    她推过去一个小纸包:“这是炼丹的副产品,效果特殊,我要你通过从前的人脉,悄悄卖出去,卖得越贵越好,越少越好。”


    唐晚词松口气,原来是卖丹药,还以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果然神仙的想法和凡人不一样。


    “这是什么药?”她好奇。


    “壮阳药。”现代带过来的神秘小药丸,效果值得信赖,“只以黄金交易。”


    唐晚词目瞪口呆:“什么?”


    “别让我说第二遍。”钟灵秀淡淡道,“做得隐蔽些,不要让人发现源头,如果我没猜错,会有方士、道士秘密求购此物。”


    唐晚词嗅出非同一般的味道,思忖少时,点点头:“我知道了。”


    “到六分半堂送个口讯,让狄飞惊来见我。”她道,“他欠我的人情,该还了。”


    两日后。


    狄飞惊如约前来,在后殿见到了钟仪。


    他的姿态一如既往地柔顺,看不出半点算计苏文秀的残忍,或许,他并不觉得牺牲旁人的性命是一件过分的事,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忠诚更加重要。


    “你欠我一件事。”钟仪冷冰冰地问,“还记得么。”


    “是,我答应为宫主做一件事。”狄飞惊轻声问,“敢问宫主,在下该如何为你效劳?”


    钟灵秀道:“我要在杭州建青莲宫,你陪秦晚晴一道去,帮她做成这件事。”


    狄飞惊眼中闪过异色。


    他昨天收到口讯,与雷损商议许久,猜测过许多种可能,不乏阴谋诡计,没想到八竿子打不着,真的是一件与六分半堂无关的事情。


    杭州,青莲宫……看来,这位国师不再满足于汴京,也想对外扩张了。


    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六分半堂也好,金风细雨楼也罢,两家已是当今武林最大的势力,可江南一带,始终是雷家堡的势力范围,就好像蜀中的无冕之王一直都是唐门。


    青莲宫要入主杭州,首先危及的是本地的道观佛寺,其次是江南霹雳堂,后面才轮到六分半堂。


    他细细思索片刻,认为这利大于弊,可操作的空间不少,遂道:“狄某领命。”


    “任务失败,你抵命,秦晚晴出事,你抵命,你死了,我杀雷损偿还。”钟灵秀垂拢眼睫,在他身上感受到棉花似的一团雾气,“如果雷损还不够——”


    她的精神缓慢地笼罩住他,伪装昔年八师巴的精神大法,探寻着他迷离的内心。


    狄飞惊几乎瞬间察觉到窥探,本能地抬了抬头,纷乱的思绪涌来,遮掩他缭绕空旷的内心。


    “这么紧张。”她冷冷笑起来,走下莲台,来到他面前。


    狄飞惊低垂着头,眼神落在地面,她的裙摆似山间云雾浓郁:“我一定做到。”


    神明不说话。


    四月的天,木质地板结出一层薄薄的清霜。


    “退下吧。”她放过了他-


    观中的桃花渐渐凋谢,天泉山的桃花才开,每隔三五日,就有苦命的牛马送新鲜的桃花枝供奉。


    钟仪不曾多问,难得在正殿见人。


    “你就是虞仙姑?”她问站在神像前的妙龄女子。


    虞仙姑道:“国师面前,不敢称仙。”


    钟灵秀打量她,虞仙姑受封清真冲妙先生,自称八十岁,但样貌还很年轻,旁人夸赞她十八岁,有点过分,但看起来的确只有二三十岁。


    “你很诚实。”钟灵秀道,“据说你有八十岁,果真?”


    虞仙姑谦逊道:“我不过略懂养生之道,八十未至。”


    “你四十余岁,看起来如同双十,算得上养生有道。”钟灵秀一眼看穿她的底蕴,“你名气不小,官家定会召见。”


    虞仙姑苦笑,她受召入京,过两天就要进宫,但心里没底,才会求见青莲宫主:“不敢当,我道行低微,还要请国师多多指教。”


    钟灵秀问:“你想求教什么?”


    虞仙姑犹豫片刻,咬咬牙,全盘托出:“范文正之子,因党争赋闲在家,我欲为其说情。”


    范文正就是范仲淹,他的儿子范纯粹被列为元祐党人,受蔡京忌惮,不得任用,她受过范家恩情,欲为其说项,但毫无把握,这才上门请教:“国师以为如何?”


    “修行之人,一旦沾染红尘,修为就要大打折扣。”钟灵秀道,“你该知道后果。”


    虞仙姑道:“请国师教我。”


    “我为何要教你?”


    虞仙姑心领神会,低声道:“我修行低微,愿侍奉国师身边,潜心修炼。”


    简而言之,愿意投效。


    钟灵秀念在她为范纯粹说情的份上,说道:“可会道法?”


    “只通辟谷之术,略懂大洞经。”虞仙姑懂些武功,当然,也会一些小法术,“还有一些本事,不登大雅之堂。”


    “以戏法博官家欢心的人,不止一二。”钟灵秀微哂,“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虞仙姑心领神会:“是。”


    她原本打算直言相谏,如今看来,还是得准备一些小法术,装模作样一番才好。


    “了断因缘,你再来这里。”钟灵秀道。


    虞仙姑本就想找后台,当即应下:“是。”


    翌日。


    虞仙姑受诏入宫,赵佶问天下太平之日何时到,她回答,任用贤人之际,即是太平之世。


    赵佶上套:“贤人何在?”


    虞仙姑取来符纸一张,请官家潜心询问,后于火法灼烧,显出一个“范”字,以及籍贯年纪。


    赵佶命人核对,发现消息指向范纯粹,但他名列元祐党人,不得出任京城周边的官职,只能出任常州别驾。


    蔡京奏对,声称虞仙姑为元祐党人,要将她也逐出京城。


    虞仙姑立即躲进青莲宫,声称要向国师学习道法。


    钟仪以剑为笔,在蔡京的大门上写了一副对联。


    槛内人莫管槛外事。


    剑斩头颅烦恼皆休。


    横批:好自为之。


    第277章 订婚宴


    “和传闻中一模一样。”王小石拎着一包猪蹄回来, 兴致勃勃地和他的东家说,“就刻在墙上,至少深三寸, 泥浆抹半天都抹不平。”


    小灵拈起一块猪蹄,边啃边问:“你也去看热闹了啊。”


    “这样的热闹, 十年都不见得有一次。”王小石羡慕坏了, “什么时候我才能干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事啊。”


    钟灵秀问:“你为啥想干大事?”


    “我学了一身本事,总想派上用场,而不是在老家种地,白白虚度。”他说着, 又挠挠头,“我没说种地不好, 只是想试试, 说不定我也能做出一番大事业呢。”


    钟灵秀托住脸孔,上下打量他。


    王小石人如其名,朴素真挚, 她请他吃过驴肉火烧, 他就会买瓜子果脯,门口有人跌倒, 他总会着急地去扶, 有时候还倒贴两副药钱, 扣掉自己本就不多的工资。


    他也善于发现生活里的趣事, 院子里翻进来一只野猫,他要投喂, 墙角开出两朵花, 他津津有味地看, 爱好是收集各式各样的石头……总得来说, 是个热爱生活的人。


    “世间不得双全法,当你做出一番事业的时候,就再也不能过这样平静的生活了。”钟灵秀道,“名利这种东西,和毒药一样,要么慢性中毒,要么当场嗝屁,这样也没关系吗?”


    王小石奇道:“东家说得头头是道呢。”


    “天子脚下藏龙卧虎,你去妓-院遇见的龟公,可能以前也是有名字的高手。”她感慨,“江湖很难混的。”


    王小石坦然道:“我知道,但总想试试,若是不成再说。”


    “唉,都这样,不撞南墙不回头。”钟灵秀没再劝,改而道,“那我明天去赫连府上喝酒,你要不要一起去?就算没机会,多认识两个朋友也好。”


    王小石眼睛一亮:“可以吗?能不能再带一个?”


    “谁,我认识吗?”


    “我和你提过的,林公子也见过的白愁飞。”


    钟灵秀摇头:“不行,我是去喝朋友的订婚酒,不能带不认识的人,这是对其他朋友的尊重,你说是不是?”


    王小石一想也对,歉然道:“我孟浪了。”


    “和我大哥认识,可以直接找他。”钟灵秀问,“你们找过他没有?”


    王小石摇摇头:“我已经欠林公子人情,怎么好再打扰?”


    “欸。”她笑,刮刮脸,“真的不是因为男人脆弱的自尊心吗?”


    王小石讪讪:“其实我还好。”已经被教做人了,但白愁飞还有积蓄,心气又高,因为林公子对田姑娘不假辞色的态度,印象一直不好,甚至不肯到回春堂。


    “各有前缘莫羡人。”钟灵秀宽慰,“那就明天?”


    王小石笑道:“行,我一定准时。”


    翌日,他果然穿着最干净体面的衣裳前来,坐诊一日,傍晚时分,跟着小灵来到赫连府。


    侯府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客人。


    “是定亲宴,都是朋友。”钟灵秀和他介绍,“我是女方亲属。”


    她穿过彩棚灯笼,和熟人打招呼:“追命,今天是你代表神侯府吗?”


    追命看一眼她身边的王小石,笑道:“是啊,喝酒嘛,舍我其谁?”


    “帮我照顾一下朋友。”钟灵秀把王小石推给他,“这是我们药局新来的王大夫,我带他来玩,不过我要去见大娘,不方便。”


    又和王小石说,“这是我的六扇门的人脉,我在公门只认得两个人,这就是其中之一。”


    王小石,自在门许笑一的弟子,四大名捕的师弟,诸葛神侯师侄,他要是想进六扇门,哪里用得着旁人介绍,但他隐瞒身份,不好说啥,只能憋住寒暄:“呃,崔三爷。”


    追命差点笑场,赶紧喝口酒压压惊:“好好,小灵姑娘尽管去。”


    王小石愁眉苦脸地坐下了。


    追命给他倒酒:“来,王大夫,请。”


    王小石手忙脚乱:“多、多多谢。”


    “你怎么和小灵姑娘一起来的?”追命好奇,“你们怎么认识的?”


    王小石苦笑:“这是我新任东家。”他没有多说自己的近况,只说在回春堂打工,一切都好。


    追命见他没有相认,就知道他没有倚靠世叔的意思,贴心地没有多说:“来都来了,喝酒。”


    钟灵秀先去见了息红泪,订婚宴而已,她没穿绿色嫁衣,一袭红色劲装比玫瑰还动人,和赫连春水一起招呼客人,订婚而已,赫连小妖笑得成傻子了,和他说什么都是“都好都好”。


    懒得理他,坐到毁诺城的副桌。


    “三娘,你们几时去江南?”她问秦晚晴。


    秦晚晴道:“明儿就走。”


    她身边的沈边儿道:“四娘放心,我一定把她平安送回来。”


    钟灵秀佯作不知:“就你俩吗?”


    狄飞惊同行是一个秘密,秦晚晴守口如瓶:“对。”


    “路上小心。”


    路过唐晚词身边,听见她和鱼天凉嘀嘀咕咕说什么,依稀能听见“药”之类的关键词,旁边带来蹭席的鱼头、鱼尾俩小孩儿,吃得满嘴油光,不亦乐乎。


    彩灯高悬,推杯换盏中,爽朗的笑声一阵又一阵,像极了电视剧的结局,慢慢推一个远景,宾客的脸慢慢模糊,定格在流淌的红烛泪。


    可惜,故事只是时光的片段,时间奔流不息,不可能停歇在某一刻。


    钟灵秀回追命的桌上:“我坐这儿。”


    追命笑问:“不坐毁诺城那边?”


    “我记仇。”她说,“当年我辛辛苦苦跑腿回来,她们一人一个好上了,给我气的。”


    追命听铁手提过,不由道:“可如今陪在息大娘身边的,不再是戚少商。”


    “谁能等谁一辈子呢。”钟灵秀不以为然,“怜取眼前人都不懂,活该神伤,不过别担心,我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


    追命道:“什么秘密?”


    她招手。


    追命附耳过去,王小石竖起耳朵偷听。


    “戚少商和白牡丹关系不错。”钟灵秀问,“你知道不知道?”


    追命刚查案回来:“白牡丹是谁?”


    “我知道,是甜水巷的……”王小石说到一半,突然涨红脸,“我没去过,我听白愁飞说的。”


    “想你也没去过,穷鬼。”小灵姑娘冷笑,“男人没钱就想艳遇,有钱就要去嫖。”


    “噗——”追命一口酒喷出来,“不要一竿子打翻一船人。”


    他拿起酒壶,“来来来,难得见面,咱们喝酒吧。”


    “喝酒?”她挽好袖口,“行酒令?文的还是武的?”


    “真正爱酒的人用不着这些。”追命严肃道,“我们就比酒量。”


    钟灵秀商量:“你输了,能帮我们王大夫找点门路吗?他想——”


    “我不想!”王小石胆战心惊,连连摆手,“我不不不想。”


    她歪头。


    “我敬东家一杯。”王小石七手八脚地倒酒,碰杯饮下,“多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钟灵秀摆摆手:“举手之劳,那我们就喝酒吧。”


    他们才喝了三杯,隔壁桌的高鸡血就过来:“光喝酒多没劲,来,我们划拳。”


    永远不要高估江湖人在酒桌上的素质,原本只是他们在玩,三杯酒下肚,除了雷卷病得厉害,被唐晚词带走,其他人都愉快地加入了没素质的划拳大赛。


    息红泪是东道主,不好喝醉了,拍桌子给小灵加油:“谁说女子不如男,今天你就给我把崔三爷喝倒!”


    王小石喝多了,撸袖子:“崔、三哥,我、我来帮你。”


    “好,现在我们分为男女两队,输掉的就要管对面叫长辈,叫了人今天才能走。”钟灵秀拿起酒碗,“来,干杯。”


    男队一开始非常自信,毕竟他们队伍中可是有追命这个酒蒙子,但随着一瓮瓮酒水见底,他们有点慌了。


    小灵姑娘全然看不出喝醉的迹象,酒喝下去和水一样,可人喝这么多水,胃也该炸了,膀胱也该憋不住了,她却只去过一次茅厕,回来继续喝。


    道胎不想醉,怎么可能喝得醉呢。


    水分随着毛孔蒸发,酒意早被内功化去,她越喝越精神,喝到最后——


    满地醉鬼。


    “没有人了吗?”她弯腰,拽起追命的衣领,“你还能喝,你起来。”


    追命躺平打鼾,假装失去知觉。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内功深厚,不能真拼酒量,遂装睡逃避惩罚。


    “放开,三哥,我、我还能喝。”王小石摇摇晃晃起来,“噗通”一下摔倒。


    钟灵秀肃然起敬:“小石头,你是个好人。”


    追命也非常感动,但不敢动。


    月上西楼,更漏滴答。


    钟灵秀摇摇头,一手拎一个,把满地醉鬼扔进客房,再和主家道别。


    “大娘。”她说,“客人我都扔进屋了。”


    息大娘给她端来一碗醒酒汤,笑得醉人:“真给我长脸。”


    “那是。”今天赫连春水的朋友也来不少,结果全都躺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我走了。”


    “这么晚了,住下得了。”


    “我能走。”她摆摆手,身影倏地掠过树梢,消失在夜色。


    一刻钟后。


    她回到天泉山,从窗户进屋。


    苏梦枕没听见声音,只闻到浓郁的酒气,蹙眉睁眼,果然看见床边立着个人。


    他撩开床帐:“哪儿回来,喝这么醉?”


    “大娘订婚啊。”她说,“你不是派人送了礼?”


    苏梦枕想起来了:“喝了多少?”


    “不多。”才怪。


    一口气灌这么多酒也很累的,她不着急化去酒意,任由醺然的感觉陶醉身心,“本来想在回春堂睡的,但好长时间没见你了,来看看你。”


    月色缱绻朦胧,他苍白的皮肤上青筋浮现,形容依旧消瘦,看向她的眼神却蕴着淡淡温情。


    “你喝多了。”苏梦枕判断,下床开门,“回去睡觉。”


    她被逗笑:“你怕什么。”


    “怕你借酒装疯。”


    “……”她调整策略,“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准备发疯,你要不要喊一嗓子,看看谁先来救你?”


    第278章 夜诉


    苏梦枕很少喝酒, 印象里,她也没喝过几次,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下的情况。


    她是真醉, 还是假醉?假醉还不如真醉,至少真的喝醉酒还好骗一点。


    装醉才最头疼。


    他莫名紧张起来, 加快语速:“别闹, 快回去休息,小心明天起来头疼。”不等她应声,又说,“我叫人给你弄碗醒酒茶, 以后别喝这么多酒了,也不怕喝多说胡话。”


    “行吧。”她说, “我回去换件衣服睡觉。”


    然后从他面前路过, 走进隔壁。


    两记足音后,所有声音一下消失,脚步声、呼吸声、衣服摆动声, 一点不剩。


    苏梦枕的眉梢缓缓隆起, 理智告诉他,她又在冒坏水, 可恐惧还是不受抑制地冒出来。他想起六七年前的中秋夜, 不放心她喝多酒, 拿着解酒药去她屋, 房间却空空荡荡。


    她消失了,只在地板上留下一簇发髻的桂花。


    原以为只是跑出去玩, 谁想一夜未归, 然后是三天, 五天, 十天,半个月……再无音讯。这是他内心深处最为深刻的恐惧,时至今日,想起这漫长的三年,心犹有余悸。


    因此,哪怕知道她十有八-九在玩笑,他还是不受控制地跨过门槛,推开她的门扉。


    屋中没有人。


    窗户从里面拴着。


    他竭力镇定,轻轻拨开门后。


    空的。


    他慢慢走到衣柜前,揿下床柱的机关,背板打开,露出里面的通道。


    黑漆漆的,也不见光。


    他蹙眉,又回头看了眼空荡荡的房间,还是顺着陡峭的楼梯盘旋而下,走到半途,拐入岔口,继续在漆黑的密道中前行,轻微的足音在狭窄的通道中被放大重叠,依旧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但此时此刻,没有选择。


    约莫走了一刻钟,扳下墙边的机关,脚下出现新的入口。


    他纵身跃入,沿着夹道绕过,推开密室。


    “原来密道的出口在上次的密室啊。”背后传来她好奇的声音,“我知道衣柜后面有夹道,没想到在这里。”


    胸腔的窒息感瞬间消失。


    苏梦枕扭过头,冷笑:“好玩吗?”


    “你又生气。”她钻进密室,指尖拂过烛台,点亮蜡烛,温暖的黄色光晕照亮小小的屋子,“有什么好生气的,你又不留我,管我去哪里。”


    苏梦枕深深吸口气,压制住怒火:“非得这样?”


    “是你非得这样吗?”她反问,“你到底在急什么,总有一天我会走的,如你所想的一样,永远离开这个世界,那一天早晚会来,你希望越早越好?”


    他顿住,烛光晃动,如同跃动的心脏。


    “你对钟仪,装得像模像样,对我,躲了又躲。”钟灵秀大摇其头,“你在怕什么?怕得到又失去,一无所有也好过曾经拥有?”


    苏梦枕不说话,似乎他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她关拢密室,走到他跟前,注视着他的双眼:“让我看看你在想什么。”


    他立即别开视线,但没有用,依然感觉到她的精神正在入侵,轻柔地搅弄他的意识。苏梦枕本能地紧收心神,下颌寸寸紧绷:“你对我做这种事?”


    她若无其事:“意志很坚定,好吧,我的精神大法不太灵光。”


    武功境界相仿,不代表武学路数相同,八师巴是密宗高人,擅长精神大法,她可没练过,只能施加压力,纯粹让对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伺机以剑心通明感知一些模糊的东西。


    之前对付狄飞惊也是这套,完全诈唬他来着,苏梦枕不大好骗,还是太熟了。


    “就算不用武功,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她端详他难看的脸色,“你是一个对幸福完全没有概念的人。”


    苏梦枕尚未平复心绪:“我不想听你说话。”


    “你不怕困难挑战,也不怕痛苦折磨,这是你从小到大最熟悉的东西。”小寒山的岁月,被穿越切割得支离破碎,钟灵秀得努力一下,才能拢起一片片破碎的月光,“你习惯痛苦,这是你觉得‘舒适’的地方,逆境让你稳定,顺境让你警醒,所以,比起舒服,你更喜欢不舒服,因为这种不适,才让你觉得安全。”


    追求舒适是人类的本能。


    苏梦枕也是人,他的行为并未脱离人类的基础模式,只是和常人有点不一样。


    他的大脑习惯了痛苦,把痛苦划为“舒适区”,忍受痛苦的时候,他的内心却是平静的,同理,舒服在大脑的判定中是陌生的,引起他的警惕和抗拒。


    而比起舒服,幸福就是更加遥远的东西。


    “你从来没有得到过幸福。”她忖道,“叔叔爱你,可不懂表述,他告诉你要收服山河,对你给予厚望,却很少让你感受到被他爱着,神尼很照顾你,可她不是你的亲生母亲,你没有对她撒过娇,你没有被母亲溺爱过。”


    钟灵秀看着他,心里漫起细润的潮湿。


    “病人的味觉和普通人不一样,你不喜欢吃饭,是不是因为别人觉得美味的东西,你其实味同嚼蜡?你连睡觉都要折腾,是因为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吧。你有没有被人拥抱过,有没有被小猫小狗舔过手心?有没有人专门为你做过一顿你喜欢吃的饭?都没有,你的人生与幸福毫无关系。”


    “你说错了。”苏梦枕否认,“我当然有过。”


    “什么时候?”


    “你在我身边的时候。”他平静地说,“每一天,我都很幸福。”


    钟灵秀怔住,少顷,露出梨花绽放的微笑:“为什么要一本正经说这样好听的话,再说两句?”


    苏梦枕忍无可忍:“你能不能对我有一点对兄长的态度?”


    “太不幸了。”她耸耸肩,“我从来不是真心把你当大哥。”


    他不可置信:“什么?”


    她笑了,张开手臂圈住他,他身躯微微一震,下意识地往后退,后背却是她坚决的手臂。胸腔怦然作响,热意自心口蔓延至全身,他听见耳畔的血流,缓缓抬手。


    终于紧紧抱住她。


    她的身体比丝绵柔软,比炭火温暖,又不像丝绵,抱到后面只有空气,也不像炭火,靠得太近就会被灼伤。他从未拥住过这样的东西,记忆中寻不到任何痕迹,毕竟在襁褓时,他就被天下第六手所伤,无日无夜地痛苦。


    母亲死了,苏家的女人都碾落成尘,他没有被母亲紧紧抱在怀里过,吃的也不是母乳,而是羊奶米汤,他缺少的正是人类婴儿本不该或缺的东西。


    苏梦枕心想,她可能说得没错,幸福确实令他陌生,以至于无法分辨真幻。


    钟灵秀收拢双臂,把他抱得更紧一些,轻轻抚摸他的后背,他的皮肤瞬时紧绷,又颤栗着放松。她的掌心贴在他的后颈,能摸到凸起的青筋,肩膀瘦骨嶙峋的,病态的消瘦令他脱了相。


    “唉哟。”她叹息,“这么久了,还是这样,平时有好好吃药吗?”


    “吃了。”


    “我给你的药,有用吗?”


    “有。”苏梦枕全身一共有二十多种病灶,由脏腑起,内伤更重,病变的五脏又影响全身筋骨,他骨头疼,关节疼,身上的痛楚数不胜数,现今终于好转一些,至少肌肉和骨头不再疼痛了。


    钟灵秀松开他,绕到他背后,手掌圈过来贴住他的丹田:“不能动。”


    先天真气长驱直入,瞬间分散成数缕真气,沿着十二条经脉走遍全身,仔仔细细翻捡一番肉身。男人的身体和女人的结构不同,稍微适应了会儿,好在内脏都一样,很快明确病情。


    好消息,还没到癌症。


    坏消息,感觉快了。


    “你的身体太差了,每次生病都是靠内力扛过去。”她靠在他背上,思考对策,“难怪这么多年,武功也没长进,你不能和雷损比啊,他在变老,你正年轻。”


    虽然这个江湖很变态,但年龄结构十分科学,三十岁左右才是武学巅峰。


    三十到四十岁,是武功的黄金时期,和隔壁令狐冲、张无忌二十七八岁就退隐的情况截然不同。


    烛光照出两人的影子。


    苏梦枕慢慢覆住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有没有听我讲话。”她勒紧他,“你的病就棘手在这里,生病,靠内力抗,内力越强,病越重,继续生病。”


    “我知道。”


    “树大夫怎么说?”


    苏梦枕复述结论:“保持下去就很好了。”


    “果然。”树大夫也不容易,那只能这样了。


    钟灵秀按住他的小腹,先天真气转为坤卦,灌入他的丹田,沉淀为一抹幽凉的浓绿。苏梦枕学的是红袖刀,真气本就偏向阴寒,与他特殊的体质结合,反而把这门武功发挥到极致。


    所以,她之前一直不太好对他动手,混沌真气就像水,一冲就淡了,鬼知道稀释真气会有啥结果。


    但坤卦真气经过数次实验,与他的适配性最好,坤为全阴卦,可谓完美匹配他的体质,应该不会引起排异反应。


    “以后你生病,我的真气会为你补充气血,不用把你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内力拿来抵偿,你从小就天才,没有一次次病痛拖累,很可能到达先天境界,到时候,病自己就会痊愈。”


    人体就是一座宝库,蕴藏无数潜能,与其费尽心思帮他治病,按下葫芦浮起瓢,不如让他提升武功。


    返还先天,脱胎换骨,什么病能能好。


    不过……


    她松开怀抱,叮嘱道:“不能仗着这个就折腾自己,被我发现乱来你就死定了。”


    “知道。”他言简意赅。


    “怎么谢我?”


    “你想怎么样?”他反问,然后嘲讽她,“以身相许?”


    “你说出来了。”钟灵秀惊讶,“这是可以说的吗?”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苏梦枕吐出口气,有些疲惫地坐到椅子上,“如果你只是钟仪,或许我不会拒绝,我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


    他说到这里,看她一眼,“酒醒了吗?”


    “醒了。”给他灌真气的时候就醒了,毕竟不能把带着酒气的东西塞给病人。


    苏梦枕道:“很少看到你这么乱来。”


    “这么敏锐吗?”她笑。


    酒醒后,盘桓在心头的缱绻缠绵就褪去大半。


    她靠住墙壁,半边脸颊被烛火渡染成艳色,像未褪的醺然,“身体放任是活泼,苏文秀就是这样,但醉酒是性灵的放纵,自控力下降,会说一些平时不会说的话,所以才说酒后吐真言。”


    趁着最后的一点儿残留,她问:“为什么是钟仪?”


    “钟仪很美。”他一脸没啥好大惊小怪的表情,平淡地说,“我很迷恋她。”


    “那苏文秀呢?”


    他不答反问:“为什么这些话非要喝了酒才说?平时为什么不说?如果不是信里写到,我从来不知道,你不肯继承风雨楼还有那些原因。”


    苏梦枕看向她的眼睛:“你怪我不肯说,你又对我说过多少真心话?钟仪为什么姓钟?”


    “因为我叫钟灵秀。”她后知后觉,“噢——我没和你说过。”


    他冷笑:“现在你明白了,我能说什么,说爱你?可你是谁?我今天才知道‘你’是谁。”


    第279章 芸芸


    偶尔的, 钟灵秀会烦恼一下,明明男人都挺好懂的,为什么苏梦枕这么难对付呢。


    难道碧秀心说对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情劫?她应劫了?


    “我是你妹妹啊,大哥。”她说, “我叫什么名字, 重要吗?”


    苏梦枕提醒她:“你说过,你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大哥。”


    “这是实话。”钟灵秀不是敢作不敢当的人,“那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算算时辰,起身道, “我们该回去了,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天亮。”


    她一怔, 看向燃烧到底的蜡烛, 烛泪都融化,一朵枯萎的红花。


    可时光是什么时候流逝的呢,完全没有察觉, 难怪古人说良宵苦短, 确实一晃眼,夜晚就悄悄过去了。


    “唉。”


    良夜过去, 白昼到来, 离开这间密室, 她又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办, 这千疮百孔的北宋,也就只有这一刻是温存的。但也没什么办法, 人不能眷恋温柔乡, 还是要面临残酷的现实。


    钟灵秀吹灭蜡烛:“你从密道走, 我从大门走, 离青莲宫也近。”


    密室一片黑暗,苏梦枕走到她身边:“没话对我说了?比如,钟仪为什么要杀蔡京的人。”


    酒精已然全部代谢完毕,血液里也一点不剩。


    “知道太多,不利于你保密。”她道,“你想知道,就亲自去问钟仪好了,还能多见她一次。”


    苏梦枕冷笑:“她不会见我。”


    钟灵秀同意:“她比较无情。”


    “那就这里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感觉到背后的温度,和似有若无的怀抱,“明天晚上。”


    钟灵秀讶然:“哪句话刺激到你了?”


    “我想多了解你一点。”日出将至,苏梦枕不多废话,“白天你我都有太多事,但还有晚上,我就在这里等你。”


    她没有理由拒绝:“好啊。”


    身后的人踟蹰了会儿,才默默松开她,推开暗门离开。


    ——眷恋长夜的人,不止她一个。


    这样也好,至少从黎明起,一整天都值得期待。


    钟灵秀借着残褪的夜色离开民居,回到破板门附近的回春堂,才开门,街巷尽头就有人出摊卖早餐。


    她吃了碗豆腐脑,一笼小包子,这才呵欠连天地开张。


    没啥生意。


    在柜台后面闭目养神。


    日上三竿,王小石大夫才游魂一样回来:“东家早……”


    “酒醒没有?”钟灵秀心情好,关怀下属,“你酒量不成啊。”


    王小石没精打采:“醒了,就是昨天没睡好,落枕了。”


    她笑:“行,给你放半天假,回去补觉,吃过午饭再上班,下午可是有活儿的。”


    “多谢东家。”王小石恍恍惚惚回屋,倒头补觉,中午被饭菜香气勾醒,活蹦乱跳地起来吃饭。午饭是林掌柜的老婆掌勺,有菜有肉,量大管饱。


    他吃一海碗,恢复精神,懊恼道:“我不该喝这么多酒的。”


    “喝都喝了,尽兴才好。”钟灵秀对着单子抓药,让他帮忙打包,“你昨天是不是说自己没去过甜水巷,今天给你个任务,到那边去送药。”


    王小石瞬间红脸,结结巴巴道:“这这这不好吧。”


    “送货,又不是让你嫖-妓,不要做这种事哦。”钟灵秀系好绳子,一串串打包摞起,娴熟地不像新老板,“知道为什么要送药过去吗?”


    王小石天真:“有人病了。”


    “妓-女是妓院的财产,她们是老板赚钱的工具,只要能接客,老板才不在乎工具的死活,很多大夫也不愿意给妓-女看病。她们生病没有药吃,被客人折磨以后也没有伤药止血,经常会有人死掉。”


    钟灵秀搬下箩筐,把药包一摞摞塞进去,“所以,你要偷偷送过去,不能被老鸨龟公发现,他们知道妓-女有药吃,就会觉得她们没啥大事,可以继续接客,真会闹出人命的。”


    王小石的脸一霎惨白。


    “悄悄送过去,如果有人告诉你谁不行了,你回来告诉我,会有人给她们一副药,让她们死掉,然后送到城外。”钟灵秀把箩筐塞得严严实实,压一压,盖上一些白菜,“这是见不得人的勾当,本质上是从六分半堂手里抢财货,你要小心点,被人抓住就报我的名字,我来捞你。”


    王小石倒是不怕六分半堂,看看她,再看看地上的箩筐,陡然生出一股血勇:“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很好,你的大事业就从今天起步了。”钟灵秀说,“记住,你是送菜的,别被人发现。”


    王小石点头,背起箩筐。


    “对了。”


    他停步:“东家还有什么吩咐?”


    “不要和任何女人说话。”钟灵秀强调,“不要看她们的眼睛,不要答应她们的请求,不要同情她们,你给了她们希望,又不能带她们走,很残忍。而且,可怜人未必是好人。”


    王小石愣住。


    “做好事的时候,心肠要硬。”她说,“要抱着杀手的心态去做好事。”


    王小石思索了一下,肃然起敬:“我会小心的。”


    三个时辰后。


    他失魂落魄地到了回春堂。


    “还活着吗?”小灵姑娘冲过来,揪住他的衣领晃悠,“小石头,魂兮归来!”


    王小石苦笑,才想说话,忽而听见白愁飞的声音。


    他看着他们俩,慢悠悠地问:“小石头没事吧?”


    “白兄。”王小石抹抹脸,“没事,你怎么来了?”


    “路过这儿,来瞧瞧我们的王大夫。”白愁飞半真半假地笑笑,余光扫过小灵。她样貌清秀,眉眼天然,穿着汴京市井女子常见的交领窄袖短衫,葛布裙子,不施脂粉,头发盘成辫子丢在背后。


    林家兄妹都很朴素,竟然会是温柔的亲戚,也不知做的什么生意。


    “这就是林姑娘吧,幸会。”他打了个招呼。


    钟灵秀瞅他两眼,一看就是仗着长相俊俏,性格有些傲气的男人:“没人叫我林姑娘,都叫我小灵姑娘。”


    白愁飞也没那么不懂做人,重新寒暄:“好,小灵姑娘。”


    “小石头,差事做好没有?”他问,“请你去一得居喝酒,最后一回。”


    王小石唉声叹气:“我昨天喝醉了,头还在疼,你自己去吧。”


    “那就不喝酒,吃两个菜。”白愁飞邀请,“小灵姑娘要不要一起去?我请客。”


    “晚上要盘账。”她垂头丧气,“这年头生意难做,上个月差点亏本。”


    白愁飞也就客气一下,她拒绝就拉着王小石走了。


    两人还是去了一得居,吃菜聊天。


    白愁飞问:“你昨天去赫连府上,有进展没有?”


    “我喝多了。”王小石搓搓脸,“第二天酒醒,客人都走精光,白费力气。”


    白愁飞滋味陈杂,他既想王小石有门路,拉自己一把,又怕他真的青云直上,胜过自己,说到底,小石头的能耐本是比不上他的。但既然一无所有,便也松口气,宽慰道:“下次还有机会。”


    他自酌两杯,才艰难道:“我也失败了。”


    王小石连忙安慰:“没事,还有机会。”


    “我把钱都送了出去,谁想没缺了。”他撒了个谎,其实是人家没看上,“钱打了水漂,前程也没捞到,从明天起,我得和你一样,先寻碗饭吃。”


    王小石热心问:“你打算做什么?”


    “卖卖字画。”白愁飞才不耐烦像他一样,被个东家呼来喝去,“混口饭吃再说。”


    “也好。”


    他们俩都有心气,虽然失意不得志,却还是相信本事在手,总会翻身的。


    另一边。


    创业小成的钟灵秀暂时回到青莲宫。


    她盘算手头上的事,萝卜岗的坏萝卜,委托便宜大哥杀了,备选萝卜宗泽,交给铁手联络,岳飞还小,暂时不用管,军队方面,已经履行承诺,帮赫连乐吾起复。


    ——就是进宫的时候,赵佶问她要什么赏赐,她说想要一颗夜明珠。


    赵佶最近身体康健,雄风大振,二话不说赏赐下来,并询问缘由。


    她就说:“息红泪侍奉我尽心尽力,她与赫连春水定亲,我送她一颗明珠。”


    他问:“赫连春水是谁?有些耳熟。”


    “回官家,是赫连侯爷的儿子。”米苍穹回答。他和方应看结成团伙,创立“有桥集团”,和权贵宗室来往密切,乐得四处结善缘。


    赵佶心里迅速将其划分为钟仪的附属,随口封了他一个差事。


    交易完成。


    宗泽、赫连乐吾、诸葛神侯,军队方面,勉强起步。


    接下来就是清流文官。


    钟灵秀想着,看向跪在慈航真人面前的虞仙姑:“党禁一日不除,贤人难归京畿,远在天边,官家如何记得?”


    她不紧不慢道,“可元祐党人与我毫无干系,我救你,不过是为道门情谊,你该明白。”


    虞仙姑懂一些武功,但不是江湖中人,反而与文官集团来往密切,登时会意:“其实,我认识不少人都崇尚道法,苦无入门之人,国师道行精深,若能指点一二,他们定然感激不尽。”


    蔡京把一票人列为元祐党籍,子孙兄弟不能留京,不可为官,甚至牵连姻亲故旧,简直踩中文官三寸。虽然如今碑被毁去,可党禁仍然存在。


    钟仪为了虞仙姑,和蔡京公然撕破脸,却安然无恙至今。


    虞仙姑判断,为解除党禁,数百个名单上的家族,至少有一半愿意尝试接触青莲宫主。而她如果能妥善办成此事,既能与元祐党人维持良好的关系,又能受国师庇护,将来在道门有一席之地。


    “口说无凭。”钟仪道,“等我看见诚意,才知道该帮什么贤人,你说对吗?”


    虞仙姑正色道:“愿为国师效劳。”


    “很好。”她说,“你去吧,如果蔡京敢派人杀你,我敢保证,谁对你下手,我就要谁的命。”


    第280章 惜衷肠


    在青莲宫上完班, 华灯初上时分,钟灵秀沐浴完毕,登上小楼。


    指尖拂过琴弦, 嗡然的琴音阵阵回荡。


    她盘膝坐下,冥想练功,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 这才轻轻吸口气,尝试空间转移。


    单纯的空间移动,她已经练过多次,平时就是这么一步步转移上楼, 偶尔也会在息红泪等人背后闪现。不过,她们一直以为是她轻功太高, 从未察觉过异常。


    但从小楼到密室, 跨越三分之一的汴京城,稍微有点远,精神须高度集中。


    奇穴开启, 脑海中绘制出时空的波段。


    ——道路为经纬, 屋舍划分独立空间,人类真伟大, 空间的坐标就此清晰明了。


    意识锁定密室, 她缓缓起身, 真元涌动而出, 撕开空间维度的边缘。


    朝前踏出。


    一步,身影如同影魅, 出现在黄裤大道的阴影处。


    两步, 残影晃过破板门的微风。


    三步, 到达目的地。


    唉, 还是有点不熟练。


    空间转移好难啊。


    她面无表情地推开暗门,走进第二重密室。


    屋里亮着温暖的烛光,苏梦枕坐在唯一的椅子上,出神地思考着什么。听见暗门打开,他才抬头望去,顿时惊讶:“从青莲宫过来的么?”


    “我怕有些人说没有认识过我。”她嘲笑,解开披在身上的斗篷,环顾四周。


    密室之所以是密室,本来只是为藏身,不是为幽会,除了椅子就只剩下床,没有软榻过渡。也行,反正她穿着家居服过来的,踢掉鞋子上床,盘膝而坐。


    苏梦枕扫过她身上的主腰、短褂、薄裙子,典型的闺中打扮,没说什么。


    空气寂静。


    “不说话吗?”钟灵秀费解,“你约我来的。”


    “说什么。”他站起身,从袖子里拿出一截还没凋零的桃花,走到床前,簪在她发间。


    她摸摸鲜艳的花枝,莫名想笑:“送完钟仪剩下的?小气鬼。”


    “最后一朵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天泉山的桃花也凋完,接下来就是荷花的季节。苏梦枕的视线徘徊在她发间,手却渐渐自发髻滑落,似有若无地触及她的脸颊,凉凉的,“下个月,荷花就开了。”


    “荷花好,衬钟仪。”相传,何仙姑就是北宋人,说不定原型还活着。


    她漫不经心地想着,勾住他的手指。


    指尖触碰,指间摩挲,痒意自皮肤渗透到血液筋骨,无所遁形的燥意。


    他轻微地喘了口气,忍耐下来,坐到她身边:“那你要什么。”


    “下个月的事,下个月再说。”钟灵秀支肘托腮,“今天就给我朵花?”


    苏梦枕思索话题:“从你十岁起,我一直把你当妹妹看,为什么你没有把我当成大哥?”


    “这么在意啊。”她多多少少有点纳闷,“这重要吗?”


    “重要。”他说,“你总有个缘由。”


    “不把你当大哥的意思,不是不把你当家人。”钟灵秀耸耸肩,“你是我师兄,也是我的家人。”


    苏梦枕蹙眉:“你宁可认我做师兄?也不愿意认我做兄长?”


    “真不知道你为啥这么在意。”她侧过头,额前的碎发落在脸颊,蓬松的弧度,“这么说好了,都讲长兄如父,长姐如母,就算是结义,老大如果没有威望,就靠年纪居长也不能服众,对不对?息红泪年纪最小,却是‘大娘’,因为大家佩服她。”


    他同意:“对。”


    “我很佩服你,但我最佩服自己。”钟灵秀道,“苏文秀是假戏真做,她可以叫你一声大哥,就当过家家了。可你问钟灵秀,她不喜欢给人当姑姑、婆婆、干娘,也不想认大哥、干爹。”


    她摊手,“她觉得,同门就是最大的的缘分,朋友就是最真挚的感情,血缘人伦出生就有,不必在江湖老调重弹。毕竟细说兄妹,就不得不提女人的从父从兄,多没劲,太不江湖了。”


    苏梦枕的表情细微变化。


    半晌,问道:“为什么之前不说?”


    “没必要,坐的位置不同,想法就不一样。”钟灵秀不是故意戳他肺管子,谁让他非要问,“杨无邪照拂青楼女子,你问他理由就算了,居然说‘烟花女子都自甘堕落,乐在其中,欢笑不知时日过’。”*


    她撑住床沿,微微后仰,感慨道,“以你苏梦枕的觉悟,亦有这样浅薄的时候。”


    苏梦枕不作声,脸上多出两分寒意。


    这话是他说的,彼时,杨无邪说“没哭声的女子,不等于心中也没有饮泣”,现在想想,再对没有了。他只看见烟花女子声笑度日,却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而笑,不得不笑。


    “你说得对。”他承认,“当人自以为什么都明白的时候,其实什么都没明白。”*


    “别在意,人想象不出自己没有经历过的事。”钟灵秀摆摆手,“你以为的兄妹,就是我以为的家人,我明白,逗你玩儿呢。”


    苏梦枕望了她一眼,好半天才说:“那……”


    “你继续把苏文秀当妹妹好了,反正我不止是苏文秀。”她贴心道,“没事的,我不在乎。”


    他特别正经地说“我把你当成亲妹妹”的样子,其实也挺有意思。


    “我不是问这个。”苏梦枕打断她。


    钟灵秀不信:“那你想说什么?”


    “忘了。”他轻描淡写。


    “是么大哥。”她余光瞥他,“真的吗大哥?”


    苏梦枕叹口气,半晌,道:“好吧,我承认,我很在乎,非常在乎。”他一字一顿道,“我对苏文秀毫无保留,她不想说的事,我当不知道,她想做什么,我都愿意帮她,我关心她、信任她、重视她、牵挂她,等我死了,我的一切都会留给她,我不希望这样的付出,却换来我在她心里什么都不是。”


    “现在呢。”


    “这要问你,”他老实不客气,“我在你心目中,究竟算什么。”


    钟灵秀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苏梦枕道,“不能不说话。”


    她立时道:“你自找的,我真说了。”


    “说。”


    “这种问题和黄皮子讨封有什么区别?”话音才落,她的身形就出现在墙角,离他三步远,“不能生气。”


    苏梦枕拧眉:“什么乱七八糟的,你一天天的都在想什么。”


    “欺负你,逗你玩,开你玩笑。”钟灵秀似有所思,“仔细想想,从小我就喜欢惹你。”


    他意外:“你才发现?”


    “肯定是因为你少年老成。”她走回来,曲腿窝进靠背椅中。


    最初的少年事,已是一百年前,遥远得像上辈子。


    苏梦枕道:“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也关心你、信任你、重视你、牵挂你。”她回神,照搬原话,“你不亏。”


    苏梦枕抬眼看她,灯光多温柔,衬着她不似真人的脸容都柔和,她今日穿着家常短褂,浅青色的小衫和退红薄裙,是苏文秀常穿的,偏偏又是钟仪的模样。


    可奇怪地是,这样的她比不沾人间烟火的青莲宫主,看起来更和谐自然,非是霜雪,非是脂红,是自在摇曳的花枝,迎风舒展的青松,浓艳月夜,傲然晴空。


    真美。


    “喂。”她晃晃手,“别看了。”


    他别过脸,慢慢叹口气。


    “这是什么意思?”钟灵秀支着头,“说话啊。”


    “我爱你。”苏梦枕淡淡道,“就不问你爱不爱我了,我也不在乎。”


    “欸。”她坐直身,“你说出来了?”


    “有什么不能说的。”他反问,“我敢做还不敢认吗?”


    她又想笑,张开手臂。


    话都说了,他竟然还是踟蹰了一刻,方上前搂住她,胸口是她温热的气息,融化胸腔的骨骼,身躯向心脏融化,直到彻底拥紧。可即便如此,还是觉得不真实,仿佛烛光看久了,眼睛产生一重重幻影。


    好半天,风马牛不相及地问:“穿这么点,冷不冷?”


    “我又不是你。”


    他垂落视线,微蹙眉头:“脚也不冷?”


    “不冷,又没直接踩地上。”她站到椅子上,拎起裙摆展示,“看见没有,干净的。”


    苏梦枕评价:“装神弄鬼的伎俩。”


    “不识货。”钟灵秀佯怒,“这很难的,没发现钟仪走路的姿态都不一样么?算了,你武功差,眼光跟不上,我原谅你。”


    她瞬身坐回床沿,交脚倚坐,但不端正,像摇曳在微风中的花骨朵。


    苏梦枕看了她一会儿,寻话题:“王小石怎么样了。”


    “挺好的,热心、仗义、勤勉,是个好人。”钟灵秀中肯道,“我喜欢和这样的人交朋友。”


    他“嗯”了声,又问:“白愁飞呢。”


    “我今天才见到他。”她沉吟,“心高气傲,自尊心强,其他还没看出来。”


    他轻轻点头。


    钟灵秀问:“你对他们是什么打算?”


    “你说错了。”他道,“我和他们萍水相逢,关照一句,已经不负汉水相识之交,其余的事,我没必要管。”


    “我还以为你想招揽他们。”


    苏梦枕瞧向她:“聪明的时候,通透得不像话,笨的时候,又像小孩儿。”


    “这就是赤子之心。”她好心道,“你武功没到境界,难怪不明白。”


    他不理揶揄,自顾自道:“他们口口声声说要到京城闯一闯,可连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愿意做什么,都没弄明白,等他们想明白了,或许我会给他们一个机会,到时候能不能抓住,看他们自己的本事。”


    “说不定人家不想和你混。”钟灵秀道,“王小石是自在门弟子,诸葛神侯说不定有安排,白愁飞嘛,看起来想当个大官,风雨楼说白了是混黑-道,指不定人家想投蔡京。”


    “又错了,他们的选择并不多。”苏梦枕道,“王小石想进公门,早就进了,他想靠自己,反而不会当官,白愁飞没有名气,蔡京的门客多如牛毛,凭啥要他?难道他蔡元长是什么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好人?”


    提起这事,不由正色问,“你公然和蔡京撕破脸,不怕他们报复?”


    “终于到我说你的词儿了。”她笑,“你说错啦。”


    苏梦枕问:“错在哪里?”


    “蔡京不敢和我作对,他清楚,自己只是赵佶的一条狗,没了黄狗,还有白狗黑狗三花狗,谁都能代替他。我是赵佶代替不了的人,长生的希望,原本也就是越多越好。”


    钟灵秀好整以暇,“他最多支持林灵素之流和我打擂台,真得罪我,我一剑把他砍了,赵佶也舍不得杀我——得益于皇权的人,也受制于皇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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