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愁
钟灵秀展露真容的目的其实非常简单。
想以真实面目生活, 至少在某一段时间内,不必易容遮掩,随便见人说话, 也为自己的人设增添点儿说服力,就好像小宫女, 忠诚度“咻”一下上去了。
非常人本有非常之处, 所谓的帝王之相就是如此,外表迥异于常人,人家下意识就认定有过人之处。
当然,脸可以露, 姓名要藏一藏,古代没照片, 八百字作文描述也认不出本尊, 可名字和赵佶搭在一起,容易遗臭万年。
最后也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就是想看看乐子。
狄飞惊空白的表情太有意思了。
苏梦枕的震撼也堪比海啸, 难得一见。
人生漫长, 本就为几个瞬间而活。
她非常开心,亲自把沉香搓成了一百零八颗佛珠, 丝线编织成手串, 持在手中念经。
一日又飞快过去。
第三天, 方应看上门。
小侯爷聪明过人, 昨天接到消息,今天就送来更合适的礼物, 经书、香炉、木鱼、法器, 都是出家人的顶奢配饰。论起讨人欢心, 前面两个都不如他。
可惜, 礼单太长,他念一遍,半炷香没了,再说两句客套话,会谈就正式结束。
钟灵秀没有留他,也没有给他机会窥探。
灵觉提醒她,风度翩翩的少年郎没有表面看起来简单,少理他,容易被烦。而且,他再怎么一脸讨人喜欢的孩子气,也已有二十,其实是个成熟的男人了。
男人麻烦起来,比恋爱脑的女人还要烦人。
她送走新贵小侯爷,闭门静修。
汴京繁华,但大隐隐于市,到她的境界,闹市和深山的区别不算很大。但这样的修行只是日常修炼,不能令她的武功更进一步,潜修半月后,她就动身离京,寻觅“仙缘”去了。
真走了。
没有让苏文秀回风雨楼,因为在苏梦枕“戏弄”她之后,她就愤愤留书,表示自己对便宜大哥极度失望,离家出走,希望他好好反省。
她变成公孙大娘的中年模样,偶尔进城,常年翻山,时隔多年后回到了小寒山。
从前,无论离家多久,她回到山里,师姊妹只是长大了,师父只是老了,一切如同往昔。但这次,她不幸遭遇一个天大的意外。
整个小寒山鸡、飞、狗、跳。
不是形容,是写实。
山中养的小鸡扑棱着翅膀到处飞,姑姑养的黄狗嗷嗷直叫,百米冲刺跑出山门,她和芝兰飞雪流云养的看米缸的狸花猫蹲在屋檐,爪子都亮出来了。
钟灵秀目瞪口呆,蹲在树梢看一个粉雕玉琢的豆蔻少女“大杀四方”。
芝兰跑得断气:“小师妹,慢点儿。”
流云努力阻拦:“小师妹,师姐带你下山好不好?”
飞雪都快哭了:“小师妹,这鸡中毒了,不能吃。”
温柔被她们堵截,数次突破不了封锁,忽然把刀一丢:“你们都欺负我!我要回家!”
钟灵秀:“……”
这个没猜错的话,就是洛阳王的女儿温柔吧?红袖神尼是不是混江湖的时候,欠了洛阳王天大的人情??太可怕了,比李莫愁还可怕,莫愁恋爱脑,这个是混世魔王啊。
她默默地潜回主殿,往红袖神尼的屋里塞了包裹和信件,合十拜了拜佛祖,不讲义气地跑了。
对不起,神尼,我关七都不怕了,还是怕闹腾的师妹。
唉,原本还想骗两个师姐妹帮她干活,看这架势,还是得留下来带孩子,免得神尼一把年纪被折腾。
去哪里找人手呢。
青莲宫全是别人的眼线,想做点什么都瞒不了人,得有两个自己的人手才好行事。
嗯……按照惯例,找个女子门派,说不定能给她碰见一个梵清惠。
没有梵清惠那么能干的话,仪清、仪和那样的也行!-
临近年关,爆竹不断。
这两日,苏梦枕每每有些睡意,就会被外头的爆竹声吵醒,但他心中并无不悦,一年来打打杀杀,刀口舔血,唯有年节松快两日,而他们的喜悦与热闹,驱赶了他的睡眠,也赶走了他的寂寞。
他下令加厚三分年礼,让众多兄弟好生过个年。
沃夫子看着单薄的财政,叹口气,默默照办。
大年三十,金风细雨楼在黄楼设宴,款待楼中辛劳一年的成员,有外出奔波一年的上官中神,负责训练精兵“无法无天”的莫北神,还有风雨楼的老人刀南神,难得齐聚,互相敬酒致意。
除却他们,还有军师杨无邪,负责帐房的沃夫子,贴身侍奉的茶花、师无愧,亲信花无错、古董,一共六人,是风雨楼中公认的楼主心腹。
他们六人也坐了一桌。
再往后就是其余的骨干弟子,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风雨楼就是他们的家。
苏梦枕不喜宴饮,三年来,每逢节庆都只饮三杯薄酒,就留下他们在黄楼肆意吃喝,免得拘束。
今天也一样。
“这一年来,楼中兄弟都辛苦了,没有你们殊死搏斗,就没有金风细雨楼的成就,这一杯,我先敬为楼子舍生忘死的兄弟们——”他举起酒盏,报出一连串风雨楼成员的名字,或是阵亡,或是表现英勇,全都被他记在心里,不假思索地说出他们的功劳与贡献。
下面不少人露出感动之色,而这就是苏梦枕最鲜明的个人特质,性情孤傲,但对兄弟诚挚一片,君以热血对我,我以肝胆相照。
第二杯,再敬楼中勤勤恳恳的老人,即便没有卓越贡献,可一年来勤勤恳恳,为风雨楼鞍前马后,也是不容忽视的功劳。
立即有老人红了眼眶。
是的,苏梦枕从不与下属打成一片,然而,只要他愿意,能令被关照的人如沐春风,舍身忘死。
第三杯,又是咄咄逼人的锐意:“有人说,这天下英豪,迷天盟只剩其三,六分半堂独占五分,剩下的两分残羹冷炙,才归金风细雨楼,我不信这样的话。”
他傲然道:“迷天盟已成故事,今后的江湖,是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一较高下。”
众人轰然叫好,士气高昂。
苏梦枕喝下杯酒的酒,压住喉咙的涩意,朝他们微微颔首。
众人开始吃酒用菜,他略动两口,片刻后才动身离去。茶花要跟上来,他摆摆手,示意不必,还是独自返回玉塔。
塔中冷冷清清,苏家兄弟也在黄楼吃宴,一点儿人气也没有。
他一层层走上楼梯,怀抱着无法言明的心绪,推开房门。
没有人。
就好像过去的三年一样,没有人。
他唇边泛起讥嘲,像是在讽刺自己想得太多。
玉塔外,大雪纷纷。
他坐在窗前,眺望远处茫茫的雪色,缓缓摸向怀中的玉枕。
触手冰凉-
碎云渊。
风尘仆仆的小灵穿着单薄的衣衫,背着个破破烂烂的包裹,系着红黄绳结的发辫在风中摇曳。
她看向前方孤立的白色城池,默默地打了一个喷嚏。
嗯,理论上来说,她不太会再打喷嚏,既然打了,证明有人在骂她。
是谁呢,好难猜啊大哥。
钟灵秀腹诽两句,并不多想,看向前方来人。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一直都留在毁诺城门口?”问话的是个红衣女子,朱唇明眸,十分明艳。
她回答:“我听说毁诺城收留无家可归的女人,我没有地方去,能不能收留我?”
女子见她岁数不算大,态度软和:“毁诺城收留的都是被男人辜负的可怜女子,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非得被男人辜负吗?”钟灵秀略有为难,“只有我辜负男人,没有男人敢辜负我。”
女子被她逗笑,小小年纪,口气倒老练:“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里?”
“小灵。”她回答,“我走投无路,没钱没地方睡觉吃饭,你们真的不能收留我吃个饭睡个觉洗个澡吗?”
女子一怔,旋即露出三分思索:“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啊。”她想起来了,美目惊然,“你是杀了李惘中的那个小姑娘?”
钟灵秀抿抿唇,一脸晦气:“对,我有通缉令吗?”
“这倒没有,只是李玄衣一直在找你。”女子轻轻叹息,点头道,“你的确无处可去,随我来,我们进城,对了。”她嫣然一笑,“我叫唐晚词。”
“哦。”
唐晚词亲自领人,城门自然通行无阻。
她寻到毁诺城的创立者息红泪,说明原委。说来也巧,小灵犯下连环杀人案的时候,她们刚好在京城准备营救纳兰,准备和鱼天凉打听消息,却不想她出城避难去了。
无奈之下,联系上息红泪的追求者,小侯爷赫连春水,这才知道其中的隐情,也得知了杀人者名为“小灵”,身份不详,似非江湖人士,误入名利圈,得知李惘中作恶,这才一怒杀人。
女子混江湖不易,有时比男人更讲义气,息红泪本就佩服她的勇气,听闻她无处可去,爽快地开口收留。
“李玄衣不知为何,始终不肯放过你,这个身份的确麻烦。”息红泪生得也美,正如其名,似红烛的一滴眼泪,说不出的艳丽动人。
她爱惜地抚摸着小灵的肩膀,沉思道:“四娘前些日子去了,我还没叫人知道,今后若在外行走,你可暂时替用我四妹的身份,免得被李玄衣发现行踪。”
唐晚词略为讶异,但仔细打量一番小灵的样貌,不禁道:“大姐好利的眼,她的眉眼有几分肖似四娘。”
又和小灵说,“四娘叫南晚楚,是我们最小的妹子,可惜遇人不淑,为一个男人丢了命。”
“啊,毁诺城真的都是被男人伤害过的女人?”钟灵秀吃惊,“我还以为是夸大其词,说的只有息大娘嘞。”
江湖传闻,息红泪本是江湖红粉,喜欢上一个叫戚少商的男人,结果他红颜太多,息大娘忍无可忍,与他决裂而创毁诺城。但她以为只有城主这么惨,怎么底下的人也是,江湖哪来这么多负心薄幸的男人?
还是说,这个江湖的男人……都不咋地?
第212章 退婚
毁诺城建在碎云渊上, 借天险而垒出一座白玉城池。
当然,玉肯定不是真的,只是此地的岩石雪白, 远远望去好似白玉雕琢,里面出乎预料地简朴, 收留的女弟子都有自己的活计, 维护城防、留种晒谷、酿酒腌菜。
城主是息大娘,她有三个姐妹,二娘唐晚词,三娘秦晚晴, 以及死去的四娘南晚楚。
小灵是通缉犯,息红泪深思熟虑后, 让她以“四娘”的身份留下。
这既能为她提供一个干净的身份, 又方便在官府过问时周旋,毕竟城中数百女子的前途都压在她的肩头,她不能不为她们考量。
小灵本就是个马甲, 钟灵秀也不在乎再换一个, 非常愉快地加入了毁诺城。
她有丰富的自力更生的经验。
“这个果酒,听我的, 酿的时候要分三步。”第一天, 她在仓库边指指点点。
“冬天不能光吃酱菜, 我们可以发点豆芽。”第二天, 她在粮仓里扒拉出绿豆,手把手教她们发豆芽。
“你们要把城外的树木都砍了?坚壁清野?留两棵吧, 我给你们弄个简单的奇门阵。”第三天, 她吃饱喝足, 跟着唐晚词出城, 这般说了番话。
唐晚词不得不问:“你怎么会这些本事?”
“读书学的哩。”小灵侧过头,乌黑发亮的辫子裹在巾帼里,看起来不再像小女孩,多出两分大姑娘的影子,“你也喜欢读书吧,我看你屋里有很多词抄本。”
唐晚词笑了,眼波怅惘:“是纳兰写的词。”
“纳兰是谁?”她明知故问。
唐晚词就说了她的故事,她和秦晚晴、南晚楚都是风尘女子,遇见了躲避权贵的纳兰,他为她们取了名字,专门教她医术,他们相爱了。可不久后,纳兰因诗文下狱,险些被害死,幸亏遇见特赦,这才拖着残躯出狱。
钟灵秀问:“他辜负你了?”
“他死了。”唐晚词说,“伤得很重,不到一个月就离开了我,但他没有辜负我,我是毁诺城里唯一一个没有被辜负的女人。”
她看向自己新结识的小妹,微笑着说:“我过了很幸福的一个月,真的。”
于是,钟灵秀也为她高兴起来:“那就好。”
但纠正,“现在是唯二,还有我。”
唐晚词忍俊不禁:“是是,还有你,我真的好奇,你有过恋人吗?”
“没有。”她特别自然地说,“我把他们都辜负了。”
唐晚词无话可说-
小灵进了毁诺城,和回老家无甚区别,与新结识的姐妹热闹地过了一个春节。
息红泪亲自包饺子给她们吃,唐晚词搬出自己酿的酒,秦晚晴给大家做了手帕,钟灵秀初来乍到,没什么能送的,每人塞颗小金珠,是以前苏遮幕给她的压岁钱。
苏梦枕就没这么好命了。
过完除夕,元宵前两日,雷损邀请他到不动飞瀑一叙。
因为,雷纯来了。
这门婚约缔结至今,已有十年余,但迄今为止,苏梦枕只见过雷纯一面,就是十三岁的新春,苏遮幕带他和苏文秀上门拜访,见到了五岁的雷纯。
对五岁的小孩能有什么印象,何况当天,雷媚和苏文秀还闹了出好戏。
展眼十年,雷纯及笄。
这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年纪,说大已能成亲,说小还能再留两年不晚。
苏梦枕与心腹商量对策,众人都有说法。
“听人说,雷姑娘生得极美。”花无错笑道,“撇开两家恩怨,未尝不是一桩好婚事。”
刀南神不赞同:“两家仇怨已深,就算成婚又能如何?公子就不对付六分半堂了?”
莫北神道:“雷损在这个时候提及婚事,目的恐怕没那么简单。”
“关七。”杨无邪吐出重磅消息,“我们的人说,他在西南失踪了,或许用不了几天,我们就会在京城看见他。”
上官中神眼中闪过惊意。
但凡汴京老人,没有一个不畏惧七圣主,关七太强了,强得不像个人。
“雷损想和公子结盟,一起对付关七?”师无愧问,“还是想利用关七,在不动飞瀑埋伏公子?”
古董懵了:“埋伏?”
杨无邪道:“关七神志不清,谁敢请他过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想只是为婚事本身,毕竟雷姑娘真的到了。”他看向身边一语不发的沃夫子,“沃夫子怎么不说话。”
沃夫子有点尴尬,不好意思说自己耳畔响起了一些指指点点。
——“雷姑娘好惨”“嫁给你真倒霉”“一点都不讨人喜欢”,等等等等。
苏梦枕瞥了一眼沃夫子,随后道:“回复雷损,我会赴约。”
他任由属下发表意见看法,可一旦作出决定,就不容更改,不容置疑。
因此,众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
约定好的日子飞快到来,正月十五,元宵节,男女可肆意相见的日子。
苏梦枕带着心腹走进了六分半堂,与雷损在不动飞瀑的水阁碰面。
“一段时日不见,苏公子的气色似好转许多。”雷损一脸欣慰,全然一个关心女婿的好岳丈。
苏梦枕却是个不太合格的女婿,冷淡道:“雷总堂主有话不妨直说。”
“你父亲在世时,两家常有往来。”雷损感怀,“近些年虽然疏远了些,可你与纯儿依旧是未婚夫妻,江湖之外,还有人情。”
他笑道,“你们年纪都不小了,难得元宵佳节,何不放下恩怨,一起去逛个灯会。”
苏梦枕咳嗽两声,不咸不淡道:“我实在不明白,总堂主是有啥倚仗,才会觉得我们的婚约还有意义。”
雷损笑容不变:“在江湖里,我们是对头,可作为一个父亲,我欣赏你,愿意把女儿许配给你。”
“如果你真的为雷姑娘考虑,就该解除这门婚约。”苏梦枕自袖中取出婚书,丢到案几上,“这话我只说一次:苏梦枕配不上雷姑娘,请总堂主另择佳婿。”
雷损惊讶地看着他,脸上露出两分不悦。
“婚姻大事,岂可儿戏。”他怫然,“这是你父亲在世时和我定下的事,我岂会随意毁约?”
苏梦枕抬起眼,嗓音沙哑:“总堂主想好了。”
“大丈夫岂是言而无信之辈。”
“好。”他不再多说,起身道,“告辞。”
雷损似有怒意,用力摆手:“不知好歹。”
苏梦枕大步跨出门槛,丝丝缕缕的凉风灌入衣襟,两片红梅飘落。
走过小径,穿过梅林之际,两名剑婢拦住了他:“苏公子,请留步。”
红衣婢子说:“小姐请公子往踏梅寻雪阁一行。”
蓝衣婢子补充:“公子要退婚,难道不和小姐解释一句吗?她一直视公子为未来夫君。”
苏梦枕微微蹙眉,但思量片刻后,他同意了这个请求:“带路。”
梅花飘香,踏梅寻雪阁周边的红梅开得热烈,在白雪世界中也是一片嫣红。
他越看越无言,当年,苏遮幕和雷满堂是抱着美好的期待,修建了这条秘密通道,一头在踏梅寻雪阁,一头在风雨楼的玉塔。他们期盼两家能够携手抗金,北伐燕云,收复山河故土。
可事与愿违。
红梅深处,绣阁窗下,琴音悠扬传来。
苏梦枕驻足,看向琴案后的少女,她穿着雅致的裙衫,发插玉簪,身披红色斗篷,似是梅花幻化的精灵,有着超越俗尘的美。
“苏公子。”她停下抚琴,对他颔首,“冒昧相邀,实在失礼,只是雷纯心中有一事不明,希望公子解惑。”
他说:“请讲。”
“苏公子要与我解除婚约,可是雷纯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你?”她语气温婉,并无怨怪之色。
苏梦枕回答:“不曾。”
“那么,你是否心有所属,另有想娶的女子?”
“我重病难愈,时日无多,不愿拖累小姐青春。”他言简意赅,“这是最合适的理由。”
雷纯微微一笑,眉目间流过动人的神态:“看来,苏公子不愿意说实话。”略微停一停,又道,“公子并不想伤害纯儿,我明白。”
苏梦枕没有再接话。
“这门婚事,是父亲与苏老楼主定下的,彼时苏公子与我,都没有同意与否的权力。”她一针见血道,“然而,今日苏公子想要退婚,也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
苏梦枕蹙眉。
“假如苏公子提前与纯儿商量,我本可与你一起劝说父亲。”雷纯款款起身,叹道,“可你没有。”
她美目盼然,艳胜红梅,言辞却锋利如刀,似霜寒凉:“公子不尊重我,请恕我也无法尊重公子的意愿:解除婚约一事,雷纯不能同意。”-
苏梦枕离开了踏梅寻雪阁。
在门口等候的茶花和师无愧对视一眼,紧闭嘴巴,不敢插话。
他一直沉默到返回风雨楼,才和杨无邪私下说出决断。
“雷损不肯解除婚约,但雷纯绝对不能嫁进来。”他斩钉截铁道,“她太美,也太聪明了。”
杨无邪能稳坐军师之位,除却本身的才能外,也是因为他足够了解老大。
他镇定地问:“她一旦嫁进来,就有可能帮六分半堂吞并楼子?”
“不是可能,是一定。”苏梦枕道,“我死后,文文——”
他突兀地顿了一顿,才说,“她就算愿意接手,也不会忍心对雷纯下手,雷纯也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杨无邪点头表示理解,他和苏文秀相处时间不长,可一直以来,她都被视为金风细雨楼的接班人,苏梦枕或多或少提起过她的性格,彻头彻尾的任侠脾气。
但他还有想弄清楚的细节:“雷姑娘说了什么,让公子觉得她这样棘手?”
苏梦枕皱起眉,思索片刻后,一贯对兄弟无有隐瞒:“若非我早已下定决心不娶妻室,我可能会改变主意,甚至爱上她。”
杨无邪明白了,笑道:“毕竟雷姑娘十分美丽,又极其聪明。”
“美丽总会逝去,聪明,咳咳咳。”他重重咳嗽起来,凄清的眉间跃动冷意,“聪明才是一生一世的本事,咳,今后万不能小觑她。”
第213章 东京忙
“阿嚏。”纳鞋底的时候, 钟灵秀重重打了个喷嚏。
陪她一起做女红的秦晚晴问:“着凉了?”
“有人在骂我。”她说,“骂得很厉害呢。”
秦晚晴不像息红泪一样肤白貌美,皮肤像蜜糖一样散发着蓬勃而野性的生命力, 别有一番动人的气质。她有时候像大姐姐,有时候又像小女孩儿:“说不定是你的家人想你了。”
“可能吧。”钟灵秀不置可否, 把纳好的鞋子往脚上一套, “好了。”
秦晚晴夸奖:“你鞋底纳得真好,又快又齐。”
“熟能生巧嘛。”她道,“你多练练,使点儿巧劲。”
秦晚晴点点头, 专心对付手头的针线,神情有些可爱。可事实上, 她的年纪仅次于唐晚词, 大娘息红泪反而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也是最能干的一个。
钟灵秀继续裁布,琢磨给自己做件外衣, 毁诺城的条件不出预料得一般, 每个人领到的布料有限,得好好动动脑筋, 才能剪裁出合适的衣服。
“四娘。”息红泪在窗户中探头, 朝晒太阳的姐妹招手, “来一下。”
钟灵秀放下针线, 纵身跃上,翻窗进屋:“怎么了。”
“你轻功真好。”息红泪笑道, “正好有个活儿让你做。”
她道:“尽管吩咐。”
息红泪道:“马上开春, 你知道的, 城中的口粮多依赖我们在五重溪的田地, 虽然勉强够嚼用,但为防不测,还是要多准备一些粮食,盐铁也要想办法多筹备一些,城头的机关也要些零件不得不更换。”
毁诺城有天险之利,但要对付江湖各路匪患还远远不够,武器、盐铁、粮食都是不可或缺之物。
粮食、蔬菜、瓜果可以在周边自力更生,盐铁却插不上手,必须与其他势力买卖。
“我有一个朋友叫高鸡血,是个很会做生意的家伙,目前毁诺城的许多贮备多赖于他的渠道,但他这个人一向精明得很,为防万一,我们还是要多寻两条路。”息红泪不愧是城主,考量细致,“二娘和唐门的人认识,负责购买暗器、弓弩,三娘留在这里关照春耕,你跟我去一趟京城,买些武器和盐。”
她问:“你对汴京应该不陌生,以四娘的身份与我同行,如何?”
钟灵秀想想,问道:“仅此而已吗?”
息红泪笑了,秀丽的眉梢挂上杀意:“我们还要杀一个人。”
“害死南晚楚的人?”
“没错。”息红泪道,“他不通武艺,但常年混迹青楼,而汴京的青楼不是在处在金风细雨楼的庇护,就是为六分半堂所有,为防万一,我需要一个帮手。二娘、三娘的武功都是我教的,我不敢让她们冒险。”
钟灵秀痛快答应:“我可以当帮手。”
“不杀人?”
“杀人还是要慎重点儿。”她道,“我可以废掉他,不举或者阉掉都没问题。”
息红泪冷冷一笑:“我要他的命。”
“我给你兜底。”渣男负心薄幸,在她看来罪不至死,但南晚楚为他而自缢,息红泪为姐妹报仇也是天经地义。
江湖论情义,未必论是非-
燕子飞过天空的季节,钟灵秀和息红泪结伴,以四娘的身份回到了汴京。
翌日,人称“神枪小霸王”的赫连春水就带着渠道上门,表述能为他们提供一些兵器。钟灵秀以前没听过他的名字,经息红泪介绍才知道他爹是个侯爷,叫赫连乐吾,算是官二代。
但虽然出身富贵,赫连春水的武功却很不错,在江湖亦有不小的名气,不是纨绔子弟,且对息红泪一心一意,与戚少商截然不同。
哦,对了,戚少商就是辜负息红泪的渣男,目前是连云寨的大债主,武功很强,为人很侠义,就是红粉知己也多。好在息红泪同样受欢迎,追求者除了大商人高鸡血,小侯爷赫连春水,还有御厨尤知味。
没错,就是曾经给过名利圈羊肉汤的菜谱,香得她“自投罗网”的御厨。
“从婚约角度说,我觉得赫连春水的条件最好,从过日子的角度说,尤大厨也不错,高鸡血我没见过,做生意的话,商人重利轻别离,聚少离多,不建议。”钟灵秀点评,“戚少商嘛,优点是武功高长得俊,人品凑合,不怕因爱生恨害你,缺点是风流不定性,适合无聊打发时间。”
息红泪无奈:“你懂什么?”
“好好,我不懂。”钟灵秀埋头吃御厨做的粥,含混道,“杀人我总比你懂,啥时候动手。”
息红泪低声道:“春水帮我打探过了,他一直都在青楼,我们今晚就动手。”
“是闯进去干掉,还是易容进去下毒?”她好奇,“有计划么?”
息红泪笑道:“天子脚下,行事还是小心点,我们混进去制造一场混乱,趁乱把他杀了就是。”
钟·连环杀人犯·灵秀满头问号,这种杀人是不是太随便了,那她之前辛辛苦苦制造杀人诡计是图啥?氛围吗?但她啥也没说,耐心等待时机。
中午,赫连春水派手下前来,说人就在甜水巷。
和大唐双龙里现代会所似的青楼不同,北宋的妓院更符合真实的历史,都在巷陌深处的寻常人家。老鸨当娘,妓-女是女儿,如霍小玉之流,若不然,李师师的屋子里也没法挖地道。
下午,息红泪扮成卖酒的老媪,钟灵秀扮成卖花少女,就这样出发杀人。
没有计划的谋杀案,注定迎来波折。
……出意外了。
她俩被堵在去妓院的路上。
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一点儿不夸张,路堵了。
狭窄的花街柳巷,一边走来一群撑绿伞的白头巾壮汉,一边走来一群撑黄伞的妙龄女子,双方狭路相逢,在阴沉的下午僵持对峙,谁都不肯避让。
“是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的精锐。”挂灯笼的龟公脸色煞白,连忙闭门关店,灯笼都摘下来了。
息红泪眼明手快,拉着钟灵秀挤进门缝,龟公没说什么,妓院接客的时候,少不了找小生意人买卖酒水点心,没必要害人性命,但很快拴住门,不让眼生的家伙混进来,免得招惹麻烦。
老鸨急匆匆地跑过来:“什么事儿啊这是?”
“还能为啥。”龟公叹气,“甜水巷、瓦子巷、烟花巷这三条街,不是赌坊就是妓-院,每天流过大把大把的银子,要我说,这才是江湖的必争之地。”
老鸨摆摆手,挥舞帕子示意姑娘们回房待着去,自己则和龟公、乔装的息红泪、神游中的钟灵秀一起,贴着大门往外偷看。
“怎么都是伞,天又没下雨。”她嘀咕。
龟公笑了:“绿伞的是金风细雨楼的‘无法无天’,黄伞是六分半堂雷媚的手下。”
钟灵秀也好奇,加入话题:“他们为啥都撑着伞?这伞里有什么特殊的?”
“大概是有兵器,有机关,有火药,总之都是杀人的玩意儿。”龟公眯着眼,“他们包抄的后巷,看来,是从前面的赌坊里打起来的。”
老鸨呵呵一笑:“你以前是哪条道上混的?”
“陈年往事,问来干啥?”龟公的表情有些落寞,但耳朵竖得老高,表情也渐渐凝重,“坏了。”
老鸨“呸呸”两声:“少乌鸦嘴,咱们这儿的姑娘哪个不是摇钱树,他们杀谁都杀不到咱们头上。要我说,今后这片能归金风细雨楼管也是好事,他们不收抽成。”
龟公一边倾听,一边和她说:“你开窑子的当然这么想,赌坊还是六分半堂挣得多,嘶,你们闻到没有?”
息红泪渐渐严肃:“好浓的血腥味,这是死了多少人?”
“去年,六分半堂在雷门堡招来了一个杀胚。”龟公眼中露出惊恐,“雷怖,杀人王雷怖!快进去!”
他拉着老鸨往屋里跑,就在下一刻,一条胳膊飞过对面的后墙,“噗通”一声落到妓院的水缸里。
然后是一条腿,一个脑袋。
噗通。
噗通。
息红泪脸色煞白,飞快跟着龟公挤进屋中。
轰!
斜对面爆发出一阵剧烈的爆炸,火光冲天而起,屋里的人吓得瑟瑟发抖,团团抱在一处。
烟尘弥漫,一个老人手持利刀跃出,二话不说就砍向无法无天的成员。
莫北神统领的“无法无天”是金风细雨楼的精兵,实力强悍,但雷怖号称“杀人王”,实力非同小可。
“怎么个非同小可?”钟灵秀之前光顾着看四大名捕和他们的案件,没瞅霹雳堂的资料,想不起这是谁,虚心请教旁边的龟公。
龟公说:“江南霹雳堂的高手分为‘田廷辟历’四个等级。”
“噢噢,雷霆霹雳四个字的部首?”她点头,“田字辈是最厉害的?都有谁?”
“六分半堂的前任总堂主,雷震雷。”龟公满头白发,说得还是十年前的汴京,“当时,雷损也只是廷字辈而已。”
钟灵秀问:“雷怖是第几级?”
“他是田字辈的高手,除了他,还有‘见龙在田’雷郁,‘破坏王’雷艳。”龟公慎重道,“雷郁潜心研究火器,不肯离开霹雳门,但雷怖和雷艳都有意襄助六分半堂,他们是雷家最顶尖的高手。”
钟灵秀不大信,扒着窗户看外面的血肉横飞:“雷怖的武功比雷损高?我不信,真要这样,他为啥不杀了雷损自己当老大?我是雷损也不会招揽一个随时能杀我的人。”
龟公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回答道:“那是老黄历了,雷损脱离雷家堡后,苦修密宗九字印,武功越来越高,如今肯定胜过雷怖一二。可你看看,金风细雨楼来的是谁?”
钟灵秀当然看见了。
负责对付雷怖的人是刀南神和莫北神。
“苏公子不在。”他叹气,“好一招调虎离山。”
第214章 红袖刀
巷中血肉横飞, 白巾壮汉和黄衣少女的伞交织在一起,油纸云下,时不时溅出一蓬蓬鲜血, 墙体、树木、屋瓦叮铃咣当乱飞。
钟灵秀还是第一次围观群殴,发现现场超乎寻常地激烈。
雷怖的绰号比其他人名副其实得多, 他真是“杀人王”, 无法无天的成员皆是精兵,却一个个惨遭屠杀,没一会儿就断成几截。
“太残忍了。”身边的少女叹道,“他不像人, 更像是杀戮的禽兽。”
钟灵秀觑眼看向她,这是妓院里最为美丽的少女, 十二三岁已有倾国色, 我见犹怜不说,其他人都瑟缩在角落,期盼群殴快些过去, 她却有胆色一直围观。
“牡丹, 我的祖宗,轻些。”老鸨慌忙扯过她, “心肝儿, 这群大爷们耳朵灵着呢, 可别叫他听见了。”
白牡丹嫣然一笑:“我不说就是。”
息红泪眼中闪过赞赏, 旋即被忧虑压下。有不起眼的伙计偷偷溜进来,和龟公说了些什么, 老鸨忙问:“怎么样了, 什么时候能打完?天都要暗了, 可不能碍着咱们的生意。”
“难了。”龟公吐出口浓痰, “刀南神原本是和六分半堂谈判去的,可惜中了雷怖的埋伏,他们的目的应该就是五大神煞。”
“刀南神不是雷怖的对手。”息红泪低声道,“他已负伤。”
龟公默默道:“莫北神被雷媚缠住,无力支援。”
钟灵秀认可他们的判断,但道:“苏梦枕会来的吧?”
“平时会,可今天他被官家传召入宫了。”龟公扼腕,“此处离皇城可不算近。”
钟灵秀大吃一惊:“入宫?为啥?”
“苏公子号称‘一夜盛雪独吐艳,惊风疾雨红袖刀’。”白牡丹道,“官家心生好奇,想一睹真容何足为奇?”
她:“……”
谁是大宋国师,谁是苏梦枕的便宜小妹?这句诗她怎么没听过???
龟公接话:“牡丹说得没错,这次传召苏公子入宫,多半是要封他一官半职。”
息红泪忍不住追问:“苏公子会接受吗?”
“谁知道呢。”龟公神色一紧,目光锁定大杀四方的雷怖。
他简直像什么杀人狂,越杀越来劲,越杀越凶残,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到楼阁,腥浓的血气惹人作呕。
“还有三十二个。”雷怖眼中闪过兴奋的绿光,精确到人,“算上你们两个,一共五十八个人,今天全都要死在这里。”
轰隆。
阴沉一天的乌云聚合,沉重的雨气凝结成雨珠,缠缠绵绵地飘落。
雷怖的黑衣被雨水一冲,哗哗淌下鲜红的水,人们这才意识到,他竟然已经杀了这么多人,无数鲜血浇灌在身,滋养出一个杀人狂魔。
他贪婪地看着无法无天的精兵,他们是精挑细选的强兵,杀起来格外有滋味,可惜没有女人,他喜欢好看的女人,总在□□她们之后再将她们杀死。
“快了。”他舔舐着脸上淌过的血水,枯瘦的身体爆发出可怕的能量,再一次冲向了刀南神。
钟灵秀抬起手。
放下了。
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刀锋也随着黄昏时分的雨帘降落。
甜水巷是汴京最具风情的地方,美人的眼波与清吟,胜过世间万千诗篇,然而,再浓的风情,也不及划破雨帘的红光曼妙动人。
“唉。”钟灵秀不由自主地叹息,然后发现身边的人均未幸免,不约而同地发出相似的惊叹。
绯红的烟波中断了血气的弥漫。
苏梦枕捂着唇,忍着咳,在茶花的陪伴下出现在了黄伞的另一头。
为了救下刀南神,他没有绕远路,刀光从敌军中杀入,自背后逼得雷怖临时收招应对。
他眼底闪过热血沸腾的杀意:“苏梦枕?”
“除了我,还有谁?”苏梦枕不咳了,冷眼扫过地上的尸首,“杀人王雷怖,名不虚传。”
雷怖伸出舌头,鲜红的舌头品过鲜血,像极了蛇的信子:“等我杀了你,我就能名动天下。”
他道:“尽管试试看。”
“我会让你死得很难看。”雷怖没有废话,全力出手。
他的刀是杀人的刀,残忍而狰狞,躺在地上的尸首没有一具全尸,不是被腰斩,肠子内脏落一地,就是断手断脚被砍成人质。这样凶残的杀戮之刀,杀的人越多,凶气也就越强烈,甚至影响到主人的武功,越杀越强悍。
但红袖刀却是美丽的,凄艳的,淡红转为深红,随流水潺潺涌过黄昏的雨。
白牡丹低声道:“‘金风细细红袖刀,气壮山河天比高’,这样的风雨,确实别有动人之处。”
钟灵秀望向绝色,违心夸赞:“姑娘好文采。”
“非牡丹所作,是街头传唱的歌诀。”白牡丹笑道,“姊姊以为然否?”
钟灵秀想了想:“‘欲散白头千万恨,唯有红袖两三声’,心头万千恨,才有这样的绯光刀气,壮志凌云,尚不能够。”
“姑娘说得有理,‘世间苍凉心间闲,眼里山河梦里飞,心欲静时神欲醉,剑已还鞘志未消’。”龟公背了一首诗,在白牡丹不解的目光中说,“这是苏公子的诗,壮志难酬之恨,方有黄昏悲凉之色。”
钟灵秀:“……”噫。
他们在窗台后嘀嘀咕咕,一墙之隔的巷陌中,战况已一变再变。
雷怖的杀人刀没什么可说的,只见绯红的刀脊掠过,仿佛美人在博山炉中添了香气,透明的刀锋割裂雨帘,击溃浓郁的血气,一刀又一刀迫近。
他的眼睛变得通红、血红、骇人的猩红。
他的刀很快,有时候人头落地,身体还在往前跑,脑袋还在说废话。但对着红袖刀,他的攻势被压制住了,满腔的战意化作恶毒的言辞,滔滔不绝地从他嘴巴冒出。
“你的刀很好,可我想见的其实不是你。”他裂开嘴,“雷损请我来六分半堂,是想对付你妹妹,我也听说过,苏小姐是难得的武学奇才,我想对付的是她。”
苏梦枕眼中闪过鬼火般的寒意:“你也配?”
“你生气了?”雷怖爆发出震动胸膛的大笑,“我偏要说,雷损答应过我,只要我能解决她,随便我怎么处置,我要狠狠操——”
呲。
兴奋的神色消失。
颤栗的杀意凝固。
雷怖忽然觉得心口一空,方才靠杀戮攒下的愉悦离他远去,只留下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他低下头。
鲜血飞溅到透明的刀刃,似石榴汁染红了美人的衣袖。
“噗通”。
他的心脏从胸腔里跌落出来,碎成了肉沫。
雷怖的笑容凝固了。
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红袖刀只是一把刀,但面前的人,是“梦枕红袖第一刀”。
雷怖倒下,雨水冲淋他的尸首,此刻的杀人王,不会比路边的野狗更高贵。
“咳。”苏梦枕呛出胸口的血块,看向黄衣少女中的雷媚:“还不滚?”
雷媚笑道:“我奉命拦住苏公子。”
“雷怖和你在这里埋伏,让我面圣拖延时间,不过都是为了半夜街的盐货。”苏梦枕淡淡道,“很可惜,我来的时候就接到消息,东西已落入我们手里,雷恨不敌上官中神,已然撤退,你不想走,大可以留下。”
雷媚不动声色:“苏公子这么说,无非是怕我和你的无法无天拼个两败俱伤。”
“你可以试试。”
天边燃起一簇烟花,她收到讯号,利落地收起手中的油纸伞:“天色不早,今天就到此为止。”她转身离去,撑伞的黄衣少女跟着撤离现场。
血拼终于落下帷幕。
息红泪反应极快,立刻对钟灵秀使个眼色,两人趁着骚乱未歇,妓院尚未开张,精准地摸到目标所在。这人是京官之子,皮相良好,可惜花心风流,有了南晚楚还要招惹别人,最近天天宿在甜水巷,别的客人是还没来,他是没醒。
趁着妓院忙碌地筹备开张,息红泪穿过人群,绕过回廊,推开打听好的房门。
里面脸色灰暗的男人睡眼惺忪:“出什么事儿了——啊——”
他低低叫了一声,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胸口就骤然一痛,一枚飞镖刺入心口,瞬间要了他的狗命。
“走。”息红泪半点不耽搁,转身就撤。
钟灵秀感觉自己就是看个热闹,啥也不用干就完事儿了。
两人从侧门奔出,这里有赫连春水准备好的马车,往里一窜就能借赫连府的安排故布疑阵,消去毁诺城的嫌疑。作为前通缉犯,钟灵秀认为这是计划里最有必要的一环,毕竟单枪匹马好跑路,毁诺城却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可她万万没想到,杀人成功了,撤退出了意外。
侧门的确停着一辆马车。
马车有约定好的暗号。
只有车夫的脸色不太对,苍白得过分。
息红泪注意到了这点,可不久前,此地才爆发一场血战,龟公正带着人拿水清洗地面,雷怖杀得太厉害,血沁入黄泥中,怎么都洗不净。
这等炼狱,谁能不害怕,谁能不哆嗦?
“走。”她跃上马车,没忘记回头捞一下新姐妹。
谁想“四娘”一脸惊恐地看着她:“大娘别!”
息红泪后颈的汗毛瞬间竖起,她屏气敛声,一动不敢动,唯有以余光瞟向身后。
人高马大的师无愧手持利刃,指在车夫的后背,苏梦枕坐在车厢中,冷冷打量她:“你是谁?”
“误会。”息红泪心念电转,未语先笑,“我来救被拐的姐妹。”
苏梦枕瞥过眼,看向飞快窜上墙头的少女,还没说话,她已经麻溜地跑了:“我找赫连春水捞你。”
“赫连小妖?你是息红泪。”他皱眉,示意师无愧放人,“你走吧。”
“多谢。”息红泪无可奈何,只能飞快下车,顺手带走瑟瑟发抖的老车夫。
师无愧坐到车辕处,望了眼尖叫的阁楼,朝她笑笑:“你好像有点麻烦,作为补偿,我们替你解决后面的事。”
息红泪还能说什么,只能任由他们驾走了马车。
风雨潇潇,车辙碾过黄土。
车夫终于敢吐苦水:“我一到这里就被那家伙制住,不许我说话,不许我动作,我连给你提示都不成呐。”
“这时候出现一辆马车,难怪他们警惕。”息红泪倒是很快想通前因后果,安慰他,“无妨,今天的乱子足够大,我们的事击不起风浪,躲两日就能走了。”
钟灵秀扒在墙头:“还要躲两天吗?要不然今天就跑吧。”
“晚楚的事,当年不少人知道,我们现在走了,说不定会连累春水。”息红泪否决了她的建议,“回去吧,不管怎么说,我都为她报仇了。”
她凄楚地笑笑,“就算她怪我,也迟了。”
“不会的。”钟灵秀勾住雨中的杏花枝,白色的花瓣落满发梢,“这种男人肯定许过山盟海誓,黄泉夫妻也算履行诺言。”
第215章 杏花枝头
赫连春水喜欢息红泪, 强烈邀请她入住侯府,但息红泪怎么可能答应,坚持住在外面。
原本她考虑的是名利圈, 可小灵犯过案,离公门太近难保横生枝节, 还是挑了一家普通的客栈入住。
夜雨淅淅沥沥, 滴滴答答。
息红泪铺好被褥:“快歇息吧,今儿一天可真够跌宕起伏。”
住宿贵,江湖也不安全,两人都是女子, 自然同住一屋。钟灵秀合拢窗户,吹灭红烛:“好好, 这就来。”
她脱去外衣, 和息红泪并排躺好。
息红泪睡不着,感慨道:“汴京的水可真深,还是边陲自由自在。”
“是啊, 京城什么奇怪的人和事都有。”钟灵秀道, “可惜很多人铆足劲了往京城来,雷家不就是这样么, 在江南称王不够, 一个接一个跑来混。”
息红泪犹未雷怖的残忍心惊:“杀人王名不虚传, 煞气十足。”复又忧虑, “江湖格局年年在变,毁诺城虽然也有盟友, 可与其他势力相比, 不过偏安一隅。”
“偏安一地未尝不好。”钟灵秀道, “外面打打杀杀, 勾心斗角,不如城内自力更生。”
她好奇:“大娘,你真的和连云寨闹翻了吗?”
息红泪冷哼:“还能有假。”
“骗人的吧。”她说,“我觉得你不恨戚少商,你还爱他,女人恨一个男人不是这样的。”
祝玉妍才是真的恨石之轩,恨他害自己练不成天魔大法,恨他害师尊遗憾而去,可息红泪的恨只是爱情的余韵,不是发自肺腑的怨恨。
息红泪沉默,良久,长长叹息:“女人的爱总是身不由己,有时我也恨自己。”
“爱就是身不由己才有意思。”钟灵秀望着帐子,破损了一个洞,蜘蛛在角落结网,“辗转反侧,寤寐思服,也是人生独一份的体验。”
息红泪被她逗笑了:“二娘说你道理多,真瞧不出来,你有什么故事,说来我听听。”
“今天太晚了,改天再说吧。”她闭眼假寐,“我睡了。”
息红泪拧她一把,这才合拢眼睛,慢慢培养睡意。
雨珠落在屋檐,细碎的珠玉声滚落,叮叮当当,水汽升腾,叫这幽静的夜愈发凄清,好像梦里的一丝愁绪。
如烟似雾,缱绻缠绵。
钟灵秀悄然睁眼,魅影似的飘出盖着的被褥。
穿上鞋履,轻轻推开窗,无声无息地落在街巷。
雨夜的街道静得可怕,只能听见“沙沙”的声音,猫儿都不叫了,狗儿也酣眠,整个汴京都在雨中陷入清梦,只有寥寥数人还醒着。
她带着一点甜水巷的胭脂香气,走到街口的杏花树下。
这是一家药铺,前院栽种着一棵数十年的杏花树,茂盛的枝丫探出墙角,添春日缤纷,夏日阴凉。
此时此刻,这株杏花树也为深夜到访的客人,提供了一片隐蔽的避雨地。
虽然用处并不大。
“你脑子坏掉啦?”钟灵秀仰头望天,雨丝险些飘进眼中,“这么大的雨,为啥不打伞?”
苏梦枕罕见地穿着一件黑色斗篷,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身形,假如他不抬头,哪怕有人半夜三更不睡觉,在街上看见他的身影,也绝对想不到这会是金风细雨楼的主人。
“动静太大。”
斗篷单薄,几乎没什么避雨的效果,他轻功再快,从天泉山到汴京城,依旧不可避免地被淋湿,冰冷的雨水顺着布料的褶皱滴落而下,衣襟都染透。
他一如既往地不爱废话,单刀直入:“怎么又和毁诺城的人混在一起?”
钟灵秀耸耸肩,答非所问:“说来话长,反正我有我的目的。”
苏梦枕冷冷道:“好,我不问,但你说过留到过年,莫名其妙地跑了,又算什么。”
她掸掉肩头的水渍,往前走半步:“怎么啦?”
“你失约了。”他往后让一步,粉白的花枝拂过肩膀,抖落更多的水珠,凉凉地落在眼睫,“既然不能遵守,就不该许约。”
“谁说的。”初绽的花蕊带着凛冽的芬芳扑鼻而来,她注视着他的脸孔,帽檐边露出来的几缕发丝潮潮的,衬得他原本就惨白的脸孔愈发苍白,“‘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古往今来,此事难道不常见?”
他蓦地一震,条件反射似的低下头。
风催雨落,积水反射出微微的亮芒,他内力日渐深厚,不惧黑暗,哪怕这样的环境也能看清她柔乱的眉毛。
“你就想质问我为啥过年不回来?”她似无所觉,自顾自道,“因为毁诺城的姐妹需要我,你呢?”
她又往前走出半步。
苏梦枕下意识地后退,背脊却撞向了陈旧的墙壁,反震的力道让他皱起眉头,压在胸腔的呛咳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好在风大雨也大,盖住了他接连不断的咳嗽。
“救人的时候,被雷媚的剑气伤到了吧。”钟灵秀看向他的腰侧,伸手去探他的伤势。
斗篷下骤然扬起一道风,他握住她的手腕:“不用你管。”
“这么坚决,有什么用?”她纳闷,“明知道我不吃这套。”
他深深吸口气,叫她名字:“苏、文、秀。”
“我现在叫四娘,楚四娘。”钟灵秀好心告知,“要叫你苏公子吗?还是苏楼主?”
聊起这个,她马上有话要说:“今天你们打架的时候,我和息红泪就在旁边,连白牡丹都知道你,你知道白牡丹吗?她真漂亮,还有‘一夜盛雪独吐艳,惊风疾雨红袖刀’,谁给你写的?你还会自己写诗,他们怎么知道的,我为啥不知道?”
苏梦枕咽回喉咙的痒涩,平复气息:“说完没有?”
“没有。”她道,“回答我。”
他冷笑:“你当然不知道,你失踪了三年,能知道什么?”
“还在生气啊。”钟灵秀摇摇头,“小气鬼,气性大。”
“懒得和你说。”天凉雨寒,苏梦枕抬头,看向遮蔽二人身形的浓密花枝,娇柔的杏花挡不住风雨,滴滴答答的水珠淌落,像她屋里的水晶珠帘,沁人的寒意,“手。”
她友情提醒:“这次没有东西,我真会生气的。”
他重复:“手。”
钟灵秀摊开掌心。
他往她手中放下一把短刀,刀鞘微微的暖。
“哪儿来的?”她拔出刀刃,清朦朦的刀光像竹林的梦,重山深处的邂逅,脚下的水塘反射出月色般的寒光,照亮彼此,“不会是叔叔留给我的吧?”
“我找蔡家的人做的。”斗篷完全被雨水打湿,湿漉漉得贴在身上,冷意浸透皮肤,他再也克制不住咳嗽,背脊紧贴着墙,侧过头去,声音闷哑,“咳,咳咳咳,去年才做好。”
“去年什么时候?”
“三四月份。”他深吸口气,“又怎么了?”
“那就是本来要给我的。”她收起来,“不能算。”
苏梦枕没接话茬,袖口沾染的血丝随雨流走:“我得走了。”他抬起手,捏住她脸上微微翘开的假皮肤,撕下来扔到一边,“难看。”
钟灵秀不以为意:“叠两层当然假。”
他问:“哪张脸才是你真正的样子?”
“重要吗?”
“不重要。”他淡淡道,“左右与我无关。”
“唉。”风雨吹过,杏花落满头,她唉声叹气,“男人身上最硬的就是嘴,想说的话不说,想留的人不留,最后什么话都没说,什么人都留不住,都活该。”
苏梦枕原本不想接茬,没忍住,反问她:“我留你,难道你就会留下?”
“妹妹会,我不会。”她掸掸肩膀,挥落香尘,展颜而笑,“我得回去了,息红泪睡得浅,可不能被她发现,你也早点回吧,别生病了。”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苏梦枕把她的口头禅原样奉还:“管好你自己。”
她笑了,隔着层叠的易容假肤,还有动人的神容似水月流出。可不等他捕捉,下一刻,白色的衣袂自交错的花枝中穿过,了无痕迹。
雨还在下,客栈的房间里,帐幕低垂,息红泪犹在沉睡。
他在窗台下仰望片刻,缓缓走出杏花荫下,独自走入萧瑟风雨-
息红泪到京城,报仇为首,但盐还是要买的。
然而,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一场大战,前者付出了雷怖的性命,后者也没能顺利拿下地盘,上官中神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我拿不到,你们也别想用,一把火把货物烧了。
汴京的私盐渠道,不幸断货两天。
钟灵秀叹为观止。
两个帮派火拼,直接影响城内的食盐销售,幸亏这是盐,不是粮食,不至于闹出乱子,即便如此,能够动摇民生也太过分了。
赵佶怎么坐得安稳?
她要是投胎姓赵,这会儿早就秃了。
唉,傻X有傻福,赵佶不觉得,所以,汴京还是挺太平,只是息红泪不得不多留两日。
赫连春水趁机邀请她踏青,息红泪不忍拂他好意,考虑半天还是答应了。
“四娘不如一起去?”赫连春水会做人,没有冷落心上人的姐妹,一样邀请她,“今年的杏花开得很不错。”
钟灵秀才不去当电灯泡,笑道:“我还有别的事,只能辜负小侯爷的好意。”
息红泪猜想她打算回去看看亲人,没有戳穿,配合地说:“四娘还有其他的事要办。”
赫连春水更高兴了。
钟灵秀怀疑他想太多,但没戳穿,白天就留在客栈打坐冥想,日常练功不能落下,等到夜里息红泪回来,就光明正大开溜,熟门熟路地回到了……青莲宫。
果然,主人不在家,间谍都不干活了。
整座道观,只剩下两个宫女、两个丫鬟勤勤恳恳看家,眼线跑得一干二净。
服了。
她摸进后殿,从佛像底下的机关格中拿出几块金锭。
赵佶给了很多钱,不花白不花。
揣上钱,再连夜奔到天泉山。
玉塔的灯火已经熄灭,窗户也严严实实被关进。但没关系,推一下就开了。
她跃入屋中,苏梦枕犹在睡梦,面上还有高热的潮红。
真可怜啊。
钟灵秀把怀里压扁的两枚金饼放到他桌上,准备留书一行,忽然发现案上有一封精美的信封,隐约还有梅花香气。
她好奇地拿起来,没拆,遂对照月光,里面的字迹在微光下透出痕迹。
雷纯写的,除却开头落款,只有一句话:【人强健,清尊素影,长愿相随】。
有意思。
钟灵秀拿起狼毫,沉吟片刻,帮他写了回信。
【离恨属三春,佳期在十月。但令此身健,不作多时别。】
然后把两块金饼压在信上,飘然离去。
第216章 江湖情
茶花第一个发现桌上的回信, 他略有些困惑,因为苏梦枕病得很重,完全不像是能回信的样子。
可雷姑娘真的很美, 他在梅林外惊鸿一瞥,已对倩影印象深刻, 爱情的推动之下, 撑着病躯回信好像也不是不可能。他这么想着,端走空药碗时,也把回信带走了。
不过,茶花毕竟是个细心的人, 若不然也没法贴身服侍苏梦枕,他拿走信后, 转交给了杨无邪:“这好像是公子的回信, 不知是否交给雷姑娘,听说她过两日就要回江南去了。”
杨无邪不想看私人信件,可这张素笺就这么大方地展开着, 他只好将信将疑地瞟了一眼。
什么东西?
“只有这个?”杨无邪不解, 苏梦枕既然说了不会让雷纯嫁进来,怎么会有这样的回信?
茶花想想:“桌上还有两个金饼, 还在原处。”
“我去问问公子, 这事你不要伸张。”杨无邪关照, 急匆匆走上玉塔。
苏梦枕被他的脚步声惊醒, 豁然睁眼:“什么事?”
杨无邪走到床边,低声说明原委, 并递上信笺。
苏梦枕只瞟一眼就知道谁干的, 没好气地闭上眼:“烧掉。”顿了一顿, 补充道, “都烧了。”
杨无邪没有缘由的,突然了然于胸:“小姐写的?”他脸上浮现出笑意,“她很关心公子。”
苏梦枕叹口气,看向自己足智多谋的军师,神色复杂。
杨无邪反应很快:“我说错了?”
“她从小就不赞成这门婚事,同情雷纯身在襁褓,就被雷损许配给我。”杨无邪是苏梦枕最信任的人,假如有万一,他甚至是取走自己性命的保险绳,因此,但凡是能够开口的事,他都会毫无保留告诉他。
杨无邪侧过头,若有所思:“可现在,雷姑娘愿意成婚,小姐也喜闻乐见?她留下金饼,是想出分聘礼?”
“不知道。”苏梦枕淡淡道,“我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苏文秀是金风细雨楼的继承人,既然关系到帮中的权力关系,杨无邪自觉有必要劝解:“公子为何不对小姐说明内情呢?”
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心里已经有所准备。
果然,苏梦枕回答:“因为我不想她知道。”
杨无邪沉思,意识到他们兄妹间,存有外人难以企及的微妙之处。
“金子你拿走给沃夫子,投入帮中经济。”苏梦枕吩咐,“雷纯的信,以后不可再收,免得横生枝节。”
杨无邪点点头,再次询问:“这两封信?”
苏梦枕拢起眉头,少顷,道:“把炭盆拿过来。”
岁已开春,杏花都发了枝芽,可他还是畏寒,屋中要烧炭取暖。
杨无邪挪近炭盆,苏梦枕拿起素笺,丢进火中烧干净。
炭火燎燃纸张,红光明灭,灼出片片灰烬。
他注视火盆里的余烬,依稀可见残留三片灰红的字。
恨。
多。
别-
赫连春水一连约了息红泪三日,意犹未尽。但很不幸,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一番勾心斗角后,明里的地盘易主,暗里的渠道换人,重新稳定下来,对外开张营业了。
息红泪如愿以偿,买到一批不错的盐货,杀人一事也被掩盖在两家火拼下,死者的京官老爹既不能找雷损算账,也没法让苏梦枕赔钱,只能不了了之。
大娘和四娘带着新货,在暖意融融的春风中返回毁诺城。
春天是忙碌的季节。
开荒、播种,耕作,样样都是大事。
普通弟子在田间挥汗如雨,三位主事人忙完俗物后,还要继续学武功。
“你们的武功太烂了。”钟灵秀拿着刀鞘,一个个戳她们,“大娘也一般般。”
息红泪气煞:“你师父是谁,好大的口气。”
“不告诉你。”她道,“来来来,别废话,拿起你的剑。”
息红泪的武功其实不算差,若不然,毁诺城早就变成盗匪口中的肥肉,被人一口吞吃。奈何再好的武功,也不可能与钟灵秀比,和昨天的唐晚词、前天的秦晚晴一样,在刀下狼狈不堪。
“你用刀。”息红泪江湖经验丰富,“看穿”她的本来面目,“你最擅长的不是掌法。”
小灵绰号“朱颜雪”,乃是因为她的掌法能凝结血花,可息红泪面对她的掌法还能游刃有余,在刀下却无喘息之机,高下立判。
她眯起眼:“说起来,你这把刀从前没见过。”
“在汴京的时候,有人送来的。”钟灵秀挽转刀身,指尖拂过寒刃,“挺好看的,我很喜欢。”
息红泪道:“给我瞧瞧。”
她递过短刀,任由打量。
息红泪抚过刀身,刀短而纤薄,泛着莹莹青光,刀柄镌刻其名“碧玉”二字,刀刃两面亦有铭文,分别是“长生久视”与“何必仙乡”。
“刀名碧玉,倒是名副其实,这两句话是什么意思?”息红泪问。
“不知道诶。”才怪。
长生久视,何必仙乡,出自一首短诗,名为《灵秀山铭》,而碧玉两个字,如果她没有多想的话,兴许是“因思灵秀偶来游,碧玉寒堆万叠秋”之故。
有的人嘴上叫苏文秀,其实也没忘记过她的真名。
噢,对了,书房的镇纸上还有他刻的一首小诗。
万叠秋山一病身,夜阑风雨志不沉,梦醒松声惊人枕,谁知西北有孤坟。
可怜得要死。
钟灵秀取回碧玉刀:“还打吗?”
“明天再说吧。”息红泪无奈道,“我还得算账,要不你帮我算?”
“婉拒了。”
之后的日子,平静无波地过去了。
毁诺城封闭独立,没什么波澜壮阔的大事,不是吃喝拉撒练武功,就是接收一些投奔来的苦命女子,偶尔周遭来了匪徒恶霸,也会由息大娘领队,能杀则杀,不能杀就寻帮手。
还有一些江湖朋友,因为这样那样的问题被通缉,毁诺城也会秉持江湖道义帮助一二。
还有连云寨。
毁诺城时常和连云寨作对。连云寨要做的生意,毁诺城非抢过来不可,连云寨要占的山头,毁诺城也要抢一抢,人人都说,息红泪恨极戚少商。
“老实说,我觉得你俩在调情。”夏日炎炎,城中的小天井里,钟灵秀坐在板凳上,托腮看星星,“真的不是吗?”
息红泪切开蜜瓜,往她嘴里塞一瓤:“我不想听见这样的话。”
唐晚词无奈:“四娘,你又欺负大娘了。”
“我只想她认清现实。”钟灵秀啃着蜜瓜,含混道,“毁诺城不可能靠对一个男人的恨意延续。爱到极致生恨,恨到极致还是爱,你为戚少商建城,终有一天,会为他毁掉这座城。”
息红泪沉默。
“江湖里,人人为求生存,要为自己存,不能为他人活。”钟灵秀不辞辛苦潜伏进来,本是想寻摸两个帮手,但相处下来,难免生出真情。
假如毁诺城真的能够立足江湖,远离汴京才是好事。
“再恨男人,还能恨一生一世吗?”她道,“为一个男人就浪费一辈子,多可惜。”
唐晚词看看息红泪,再看看她,不由叹气:“四娘说得也有道理,咱们是时候好好想想今后了,这江湖,一天比一天不太平。”
秦晚晴弯起眼,露出漂亮的门牙:“大娘在考虑如何应付连云寨呢。自从戚少商有了顾惜朝这个兄弟,如虎添翼,上次说好卖给我们的货,偏被他们用马换走了。”
息红泪冷笑:“等着瞧,到秋天的时候,看我不劫他们的镖。”
“这么费劲儿干啥,我给你把戚少商绑过来,关进地牢。”马甲多了,发挥空间也大了,平时钟灵秀哪有机会出这种馊主意,“到时候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唐晚词好气又好笑:“喂,我们这里,只有你才是黄花大闺女。”
秦晚晴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大娘不是吗?”钟灵秀讶然,复又疑惑,“睡过还念念不忘啊?戚少商不错嘛。”
息红泪哽住,转移话题:“听说,李玄衣去世了。”
她随口问:“怎么死的?”
“他在找你的路上,遇见了近些时日轰动江湖的奸杀案,受害的全是有名有姓的女侠。凶手在残害女捕头谢红殿时,被埋伏在侧的李玄衣抓了个人赃并获,他也因此受伤,强撑到陕西神威镖局,已经油尽灯枯,据说当时冷血正好在他身边,送了他最后一程。”息红泪感叹,“这下你可以松口气了。”
“是啊。”
老头到底是善始善终,晚节得保,能瞑目了。
“公门里又少一个德高望重的捕快。”唐晚词叹口气,艳丽的双眸闪过冷意,“江湖败类却一日比一日多,没有一片干净的地方。”
“上行下效,这个世道在慢慢腐烂。”钟灵秀拿起手边的果子,嗅闻芬芳,“江南不太平,北地不太平,再过两年,天下再无太平之地。”
这话说得三位女子一时黯然。
息红泪眺望夜空,望着新月如钩,喃喃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江湖风起云涌,毁诺城防城高铸。
钟灵秀心想,假如过年前,息红泪想好毁诺城的未来,她就放弃她们,以李玄衣死去为由,离开毁诺城的庇护,重新物色人选。
但世事难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当她想要放弃的时候,一件大事轰动了江湖。
连云寨变故,顾惜朝背叛,连同手下刺杀戚少商,残害寨中的兄弟不说,还投向官府,带领朝廷人马缉捕逃命的戚大寨主。带头的人是九幽神君的徒弟,“骆驼老爷”鲜于仇,“神鸦将军”冷呼儿,傅宗书跟前的红人黄金鳞。
当然,少不了背叛的顾惜朝和他的手下。
息红泪忧心如焚,但没有轻举妄动,毁诺城的武力不如连云寨,更比不上朝廷大军,唯有这座坚固的城池。
“他一定会来找我。”她笃定道,“他们也会逼他来找我,届时是最好的机会。”
唐晚词道:“前提是他能坚持到这里。”
“他可以。”息红泪眸光中闪动着异彩,“我相信他一定可以。”
钟灵秀想了想:“官兵武备精良,真要破城,恐怕碎云渊未必能拦得住。城里有一些人武功粗疏,留下作用不大,还容易成为目标,你知道的,普通官兵看见女人都不做人,何况是傅宗书的手下。”
息红泪深以为然:“你说得在理,正好快到秋收,就安排大家出去押粮,让高鸡血接应。他家大业大,收留她们一段时间不在话下。”
“要快,趁现在我们还是良民。”钟灵秀情真意切,“上次他们为了抓我,害了好多人呢。”
息红泪和唐晚词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今天就离城!”
无人异议。
毁诺城的女子皆受息红泪恩惠,现在她要救戚少商也好,杀戚少商也罢,她们都毫无保留地支持她。
这是江湖女人的义气。
第217章 赶场
麦子成熟的季节, 毁诺城打了一个漂亮的时间差。
官兵忙着搜捕戚少商,暂时没有把注意力挪到毁诺城身上,任由“四娘”带队, 将百余人的押粮队伍平安送到了高鸡血手里。
与粮食一起被送来的,还有息大娘的信。
高鸡血精明得要死, 原本少不了在粮价上扯扯皮, 可看过息红泪的信,只能唉声叹气地收下作为报酬的粮食,然后为百余个姑娘安排一处安全的地方暂居。
“大娘的事就是我的事。”他笑呵呵地对钟灵秀说,“四娘一路辛苦, 之后的事尽管放心,且安心休整两日。”
钟灵秀摇头:“我放心不下大娘她们, 还是尽快回城。”
高鸡血就是客气客气, 他比谁都关心息红泪,忙叫人准备干粮,还借了她一匹好马赶路。
不得不说, 息红泪的追求者质量不错。
钟灵秀护送姐妹的时候, 还要和大家一起吃饭睡觉,独自行动都能省则省, 硬生生减少一半时间返回毁诺城附近。她没有进城, 打算先摸一下对方的底细。
凭借着内心玄之又玄的预感, 没有走偏, 精准无比地遇见了一队官兵。
他们押解着嫌疑犯。
谨慎起见,钟灵秀跟了他们一段路, 竖起耳朵偷听谈话。
“戚少商……毁诺城……顾公子……”
“铁手……黄大人……”
咦。
铁手?
钟灵秀没见过铁游夏, 但看过他不少八卦, 完全想不到资料里意气风发, 武功过人的铁手,与囚车里鼻青脸肿的家伙有啥关系。
造孽啊。
她掏出巾帕蒙脸,就地抓起一把石头,弹珠似的一颗颗弹出。
石子撞向第一个官兵,点穴,反弹到身边的官兵身上,点穴,再“咻”一下飞到第三个官兵额头,砸晕。
下一轮。
“什么人?”负责押送铁手的是“福慧双修”组合,傅宗书的手下,武功自然有一些。可惜,他们回头的时候,身边的普通官兵已齐齐昏厥,迎接他们的是漫天青碧色的光影。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死得透透的。
钟灵秀劈开囚车,砍断捆缚住铁手的锁链,顺手把他穴道解了。
正欲开溜,车中的人已缓缓张口,吐出关键词:“红……你是小灵。”
哦豁。
钟灵秀佯装震惊,飞快转过身:“嘘!”
她跃进囚车,小声问:“你怎么知道是我?我蒙着脸啊。”
铁手苦笑:“真的是你,苏、小灵姑娘。”
远处的轿子一闪而过。
钟灵秀拧起眉毛:“谁和你说的?”
“是大师兄猜出来的。”铁手穴道被解,立即运转真气,以深厚的内力疗伤,“除了我们师兄弟,并无外人知道。”
“无情吗?”她露出三分货真价实的好奇,喃喃自语,“这不可能啊。”
铁手解释:“追命调查李惘中一案时,就查过小灵的来历,以六扇门的耳目,竟然打听不出你在何地落脚,这本就非同寻常。后来,你强迫傅宗书收回通缉令,我们更加奇怪,这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做派。”
“就是普通人家。”钟灵秀抗议,“如何不是了?”
铁手固然心事重重,还是忍不住被逗笑,忙道:“是是,但其他几桩案子还好说,在金风细雨楼的总坛杀人,实在超乎想象,除非她本身就对风雨楼的布防很熟悉。”
“没有很熟。”
“当时大师兄仅是猜测,但不久后,小灵的线索就出现了,她在城中居住的地方,假作的身份,还有个当大夫的叔叔。”铁手道,“我们与金风细雨楼偶有往来,机缘巧合认出了他的身份,这时才有七成把握,认为你就是——”
他点到为止,转入正题:“你怎么会牵扯进戚少商的事情里?”
“李玄衣为了他儿子——你知道真相的吧,一直在找我,我不想被他找到,也不想杀他,就去毁诺城躲着了。”钟灵秀踢开囚车的破门,拉住他的胳膊,“你呢,发生了什么?”
铁手端坐不动:“我放走了朝廷钦犯,自愿为囚,听从发落,你快走吧。”
“朝廷钦犯?戚少商?”她侧头想想,微微一笑,“铁捕头。”
铁手抬首看去,未来得及说话,周身的穴道又被点住,稍稍运气就滞涩无比,较方才更难脱身:“你——”
“走。”她把他的胳膊搭肩头,纵身跃起,瞬息千里骤然远去。
铁手试图说服:“苏姑娘,我违反律法,自该受罚,你不用救我。”
“你和我一个通缉犯说这个?”钟灵秀歪过脑袋,蒙脸的巾帕中钻出一绺发丝,“再说了,谁说是救你?我是灭口,知道我是真实身份的人,都、得、死。”
铁手无奈:“我不会说出去的。”
“不行,我不相信。”她扶着一个体型壮实的成年男子,轻功竟不曾慢多少。铁手在无情口中听过“苏文秀”,在追命口中听过“小灵姑娘”,却是初次领教她过人的内力,难怪年仅十六,就能从他师叔元十三限手中脱身,果然非同一般。
草木沟壑飞快掠过。
“铁捕头,拜托你件事好不好?”
“姑娘可以直接叫我名字。”铁手叹气,“我真的真的、绝对不会说出你的身份,你不信的话,我可以发誓。”
“你体谅体谅我,我不能让大娘她们知道这事。”她真诚地说,活像身份不是自己暴露似的,“更不能让苏梦枕知道。”
铁手奇怪:“这是为何?”
钟灵秀抿起唇角,拒绝回答。
“苏公子一直在找你,三年前,他就婉转托到师叔面前,拜托我们在外查案的时候留意你的行踪。”铁手劝道,“他说你喜欢行侠仗义,如遇见冤案,许会忍不住出手。”
她冷冷道:“他找我,我就要回去吗?凭什么?因为他是金风细雨楼的楼主?”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铁手明智地闭嘴了。
奔波半个时辰后,她停下来休息,往他嘴里塞干粮。
“小灵姑娘,小灵姑娘。”铁手艰难地躲半天,没躲过,被塞了一嘴的肉饼,差点被噎死,好不容易吞下去,她又拿着水囊,捏住他的下巴灌水,好像他要绝食似的。
千辛万苦吞咽下去,连忙道,“我自己吃,我自己能吃。”
“不行,还有,不许再这么叫。”钟灵秀道,“小灵是通缉犯,傅宗书肯定想找我算账,不能连累大娘她们,先叫我四娘吧。”
铁手叹气,数不清叹的第几回。
“你是不是哪里疼?”她蹲下来,感觉他至少挨了顿毒打,“我有药,你别动。”
钟灵秀掏出息红泪给的金疮药,倒点水在帕子上,给他擦掉血痂和灰尘,然后敷上药粉。
铁手感激地笑笑,又有点尴尬,思量片刻,说道:“我的伤不碍事,戚少商的事才不好办。”
钟灵秀问:“他为什么事儿得罪了傅宗书?”
“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铁手皱眉,“我旁听过福慧双修的谈话,最近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而且,追捕他的不止黄金鳞,还有刘独峰。”
他慎重道,“傅宗书指使不动刘独峰,他奉的是皇命。”
赵佶?
钟灵秀迅速放弃思考,她和傻X的脑回路可不一样。
但如果是赵佶,事情又好办了。
她思忖片刻,拽起铁手:“不管怎么样,先回毁诺城再说。”
亲眼见一见戚少商,弄清楚当下的情况,再做判断。
铁手不得不道:“请解开我的穴道,我会暂时留下帮助戚少商,直到此事得了,再回京受罚。”
“不可以戳穿我的身份。”
“是是。”他允诺,“我一定保守秘密。”
“这还差不多。”
钟灵秀解开他的穴道,全力奔回毁诺城。
碎云渊上,浓烟滚滚而起。
她大吃一惊:“城破了?”
“嘘。”铁手带她隐藏在岩石后面,专注地观察前面的队伍,一个个辨认出去,“鲜于仇,冷呼儿,黄金鳞,那是李鳄泪?”
他沉声道,“冷血和我说,李鳄泪在陕西任职时,故意陷害神威镖局,后来虽然案件告破,他也因办事不力被贬职。没想到他出现在这里,看来是傅宗书想借此机会让他立功复职。”
鲜于仇、冷呼儿是九幽神君的徒弟,黄金鳞是傅宗书的狗腿,李鳄泪是朝廷命官,旁边还有个文官打扮的小官,名为文张,一顶青色轿子,周边围着六个侍从。
“轿子里是捕神刘独峰。”铁手轻声道,“他六个手下皆是能人,懂火药、知机关,能破城并不稀奇,看来他也是志在必得。”
钟灵秀回忆:“他名声不是挺好?”
“他和捕王一样,都是六扇门中德高望重的前辈。”铁手道,“我们都很尊敬他,走,先避开他们。”
钟灵秀在毁诺城待了大半年,对周围的地形了如指掌:“这边,抄小路。”
他们行动,官兵也在动作,入城搜捕钦犯。
可城中大部分弟子已经撤走,粮食被运到高鸡血处,仅剩一座空城,人找不到不说,反而要面临层出不穷的机关,这就牵绊住了普通的官兵。
而几个领头的各怀鬼胎,分头搜寻戚少商的下落。
钟灵秀带着铁手奔向最近的稻田,水稻成熟的季节,金黄的稻穗还未收割完,是最好的掩护。
“分头行动。”她说,“你找戚少商,我救人。”
铁手无异议,遵照自己的经验,寻了个适合逃跑的方向追去。
钟灵秀则往犄角旮旯跑,翻寻适合藏人的地方,唐晚词和秦晚晴的武功都不算太好,如果负伤落败,最有可能就地躲藏起来,避过官兵搜捕。
她凝神细听,分辨着风中的声音,依稀捕捉到一二女子的声音。
顺着找去。
找到了。
咦?咦咦咦???
钟灵秀目瞪口呆看着稻田深处,身体纠缠的男女,差点掉出眼珠子。
这不是秦晚晴?
你身上的大兄弟是谁啊?
你俩这样是什么意思,死前快乐一下吗?
呃,咋办,打断是不是不太礼貌?
她立在原地,隔着金黄的稻穗,默默看天,默默望地,硬生生等到他俩云雨初歇,才清清嗓子:“咳。”
稻田里的男女像受惊的兔子,倏地跳起来。
第218章 救火
在这种时候碰面, 双方都很尴尬。
“三娘,是我。”钟灵秀假装才到,“你们还好吗?我们得快点离开这里, 等下,有人来了。”
她望见远处的官兵, “我去解决, 马上好。”
搜过来的是连云寨的孟有威,小角色,钟灵秀甚至没听过这名字,故而判断不出他的好坏, 干脆老样子,小兵打晕, 领头重伤等死, 完事儿。
回去的时候他们已经穿好了衣服。
秦晚晴脸上还残留红晕,旁边的男人看着她,眼神似能融化一切。
“这是谁?”她上上下下打量他, 头发浓黑, 胡须茂密,鼻子高挺, 身高壮实, 男子气概十足, 难怪两人幕天席地成好事, 气质挺配野合。
“你是四娘?”他咧嘴一笑,“我是沈边儿。”
钟灵秀撇过头:“没听过。”
“他是雷卷带过来的。”秦晚晴原本以为自己要死了, 没想到死里逃生, 又有喘息之机, 稍稍平复心情后便道, “二娘,我们得去救二娘和雷卷。”
她说,官兵以火药炸开了通道,仓促间,唐晚词和雷卷被关在了密闭的石室内,生死不知。
“如果二娘他们能脱身,应该也会往这边来。”秦晚晴越说越焦灼,“我们去茅屋看看。”
“好。”钟灵秀没什么意见,带着他们快速奔向储藏粮食的据点。
秦晚晴的判断没有错,唐晚词和雷卷被困石室,但二人听见外面官兵的动静,想方设法引他们搬开堵门的石头,竭尽全力逃了出来。不过,等到五重溪时,两人已精疲力竭,伤痕累累。*
然而,即便进屋就昏迷了过去,他们紧扣的双手也不曾分开。
钟灵秀:“……”
她就出趟门,老天就给毁诺城发男人了?怎么都成双成对??她很想问个明白,可惜不是时候,唐晚词和雷卷后面还缀着近五百人的官兵。
“人很多。”钟灵秀叹口气,收敛思绪,“你们躲到地窖去。”
秦晚晴不肯让她孤身涉险:“我陪你。”
“你得照顾二娘。”她哄道,“还是说你不信我?”
秦晚晴还想说什么,沈边儿已下定决心:“三娘,你陪卷哥他们下去,我留下来。”
“你也是。”钟灵秀拉开地窖的门,一脚把他踹下去,“下去吧。”
沈边儿还有行动力,勉强翻身卸力,还未站稳,雷卷被丢下来了,随后是被推下来的秦晚晴,她被沈边儿手忙乱讲地接住,又慌忙去抱昏迷的唐晚词。
钟灵秀卸下身上的包袱:“里面有干粮和水,你们休息一下,我去把他们引开。”
唐晚词挣扎着苏醒:“你、你要小心。”
“放心。”钟灵秀盖好暗门。
火箭自窗边射入,咻咻点燃了屋舍中的稻草。
整间茅屋在瞬间坠入火海。
没有一点新意。
钟灵秀纵身提气,破开茅屋冲到外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凌波微步绕到为首之人身后。
刀架脖子:“住手。”
黄金鳞浑身僵住,不曾想到屋里竟有这般高手,大脑空白一刹才道:“停、停手。”
“说,烧我屋子干啥?”钟灵秀咄咄逼人,“哪来的土匪?”
黄金鳞连忙道:“误会,这位姑娘,在下是官府中人,为缉捕逃犯而来。”他迅速回忆毁诺城中谁的武艺最高,奈何无果,“并非有意放火。”
“什么逃犯?”钟灵秀道,“我没听过这事,你还敢冒充官兵?”
“咳咳。”旁边的文张细心观察她的外表,心念电转,“我们的确是朝廷命官,请看。”
他出示自己的官符,好言相劝:“事关重大,姑娘可曾见过受伤的一男一女?”
“江湖里,官府的面子也不好使。”她冷冷道,“你,带着他们滚,不然我杀了他。”
碧玉刀锋如纸薄,轻而易举地割开黄金鳞的皮肤,压住他的颈边血管,鲜血滴滴答答淌落下来,腥浓铁锈味儿。
文张并不想管黄金鳞的死活,他跟着李鳄泪混,奈何李鳄泪在骷髅画的计划中大败特败,连累他倒霉,这回缉捕戚少商再失败,他的官途就岌岌可危了。
但黄金鳞的职位比他高,他只能问:“黄大人,依你看——”
什么东西都没有小命要紧,黄金鳞摸不准她的路数,看出自己非她对手,忍气吞声:“行,我们这就走。”
钟灵秀往他胸口拍了掌:“滚吧。”
“你。”黄金鳞心口剧痛,经脉节节崩裂,“你竟敢——噗——”
“回去休养一个月就好。”她提醒,“非要运气的话,伤势反而会加重,要是死了我可不管。”
黄金鳞本想奋起反扑,被她一说又不敢了,连忙屏气凝神。
果然,停止运气后,经脉就不再撕裂,五脏的伤势有些严重,可并不至危及生命:“好!”他想放狠话说我记住你了给我等着,转念却怕她痛下杀手,只好道,“我们走。”
他费力地翻身上马,磨磨唧唧地离开了现场。
钟灵秀没有返回茅屋,免得其他人起疑,缀在他们后头,不远不近地驱赶。等到顾惜朝带人过来与他们会合,她才悄无声息地退入稻田,消失踪迹。
黄金鳞三人爆发了一阵争吵。
顾惜朝不可置信:“唐晚词和雷卷分明就在那里,你们竟然就这么走了?”
文张冷静道:“黄大人受了重伤,那里有个很不好惹的女人。”
黄金鳞会说谎,却不可能伪造伤势,顾惜朝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会儿,心中一动:“什么样的女人?”
文张形容道:“十七八的样子,脸上沾着泥灰,看不清楚。”
顾惜朝思考片刻,缓缓道:“我听说,毁诺城‘四娘’不是原来的那个,你们说不准是遇见她了。”
“她是什么人?”文张眉关紧锁,“武功之高,绝不逊于铁手。”
顾惜朝摇摇头。他在连云寨的时候听人提起过“四娘”,可息红泪为保护小灵,并未对外声张,哪怕戚少商也不知道她是谁,莫论是他了。
“罢了,雷卷不是我们的首要目标。”顾惜朝说,“还是要尽快找到戚少商。”
戚少商在哪儿呢?
他和息红泪都在纸鸢上。
这只巨大无比的风筝像滑翔翼一样掠过天空,吸引了钟灵秀的注意力。
她追了上去。
滑翔翼的速度极快,好在瞬息千里不逞多让,一前一后地落到沼泽中。
一顶轿子,六个侍从,还有一对疲惫的男女。
“大娘。”她挥刀斩断纸鸢的线,纵身接住跌落的息红泪,温香软玉抱满怀,“唉哟。”
息红泪被她一抱,安全落地,戚少商狼狈点儿,差点摔个趔趄。
“四娘,二娘和三娘她们——”息红泪忙不迭道,“你瞧见她们没有?”
“活着呢,一人带了个男人。”钟灵秀瞥向戚少商,断臂了还人模狗样,难怪红粉多青睐,“哟,你也是啊。”
息红泪松口气,忽略她的调侃,警惕地看向干净地带的轿子:“你是刘独峰?”
“你好,息大娘。”刘独峰淡淡道,“还有苏小姐。”
“……我就说好像有人路过,是你,居然偷听我和铁手说话,卑鄙无耻。”钟灵秀按刀,佯怒呵斥,“我杀了你信不信?”
“你不会,李玄衣追捕你一年多,你宁可在毁诺城隐姓埋名,也没有杀他。”刘独峰叹息,“他到最后还在查案,不负生前名,就凭这点,我就欠你一个人情。”
息红泪不由愕然,她一直以为小灵是不堪捕王追踪,才不得不避入毁诺城的。
钟灵秀扭头:“苦海无边,我只是给他一个回头的机会。”
刘独峰没有接话,反而问:“戚少商牵连一桩大案,与你杀害李惘中全然不是一回事,你何苦插手?”
“江湖人,讲的就是义气,大娘收留我,又铁了心帮戚少商,我想这事没得谈。”钟灵秀反问,“听闻你是奉了皇命,敢问戚少商犯了什么案?”
刘独峰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都抓?”
他笑笑,有些无奈:“官家开口捉拿,为臣者还能说不吗?皇家秘闻,向来是知道越多,死得越快,我只想奉命行事。”
钟灵秀问:“你有信心打败我?”
“苏小姐号称‘天外飞仙’,轻功卓绝,刀法一流。”刘独峰淡淡道,“老夫正想请教。”
他方才口称“苏小姐”,息红泪想的还是“苏小灵”这个名字,此时听闻称号才反应过来:“天外飞仙苏文秀?你是金风细雨楼的大小姐?”
“……”钟灵秀满脸抗拒,“第一,我不知道这个绰号,头回听说,第二,我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第三——”
她恨恨道,“把你嘴边‘苏梦枕’三个字咽回去。”
息红泪才不怕她,自言自语:“难怪,那天他是听见你声音才放我走的。”
“你再说,我就让他抓走戚少商!”
这个威胁极其靠谱,息红泪意没好气地住嘴了。
“我已经抛弃了原来的名字。”钟灵秀睁眼说瞎话,“你们再不尊重我,就试试我的刀。”
刘独峰接过侍从手中的剑:“请。”
“好。”她缓缓抽出碧玉刀,浓郁的翠色照亮漆黑的林间,“看招。”
千树万树一刹绿。
今年春天,息红泪才见识过一夜盛雪独吐艳的红袖刀,凄艳、绯红、诡魅,她原本以为苏文秀的刀也该如此。然而这次,落下的并非是黄昏时分红的沁血晚霞,而是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过人家的清风。
春意浓,芳草碧。
柳色新,水青青。
随风扬起的万千柳丝拂面,珠帘似的笼罩了刘独峰的轿子。
他叫一声“好”,立弃手中蓝色残剑,拔出旁边的第二把黄色剑,虚实交叠的残影如野花盛开。
“你剑法不错。”钟灵秀夸赞一声,刀光婉转叠开。
理论上来说,苏文秀的武功仅是后天至境,可虚实之变早在武当时期就有涉猎,刘独峰的剑法固然出众,却破不开她的红袖刀。
噌。
刘独峰再次弃剑,取用第三把剑。
然后是第四把、第五把。
抽出第六把剑的前夕,碧玉刀化为江南的烟雨,清梦似的指住了他的胸口。
刘独峰握住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化为一缕如释重负的叹息:“‘黄昏细雨红袖刀,月影松声起碧涛’,苏家兄妹,名不虚传。”
第219章 兄弟阋墙
戚少商是用剑的行家, 当初与铁手的赌约,尽显名家风范,此时也不得不喟叹:“好刀法。”
息红泪附和点头:“和苏楼主的刀相似又截然不同, 少了两分凄艳,多出几分潇洒。”
钟灵秀哑然。
她的红袖刀不如小重山, 可使出来还是带出三分山林气, 但现在是聊武学的时候吗?
“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刘独峰道:“我只想活捉戚少商,既然不成,只能另寻他法,没什么好说的。”他沉沉道, “苏小姐,李鳄泪的独子为你所杀, 也因你被降职, 他不会放过你,就算没有他,戚少商是官家要抓的重犯, 有的是人愿意效劳, 难道每一个你都应付得来吗?”
钟灵秀闻弦歌而知雅意,微微笑:“我不杀你, 给你一个时辰离开这里。下次再见, 我们再分高下好了。”
刘独峰深深望她一眼。
无论小灵看起来多么娇纵, 她杀死李惘中, 逼退傅宗书的缉捕,都不是一个任性的大小姐能做到的事。再说, 苏梦枕雄踞京城, 漠视皇权, 天子赐封而不受, 苏文秀能差到哪里去。
他本不想伤害戚少商,如今更不想与这对兄妹为敌。
“我们走。”他扶住轿子,示意侍从抬着他离开这片污秽之地。
偌大的沼泽只剩下亡命的男女,和咄咄逼人的钟灵秀。
她抱起手臂:“雷卷、沈边儿和二娘、三娘在五重溪,还有,他们凑了两对。”
在毁诺城时,息红泪就看出唐晚词对雷卷的兴趣,其实颇为欣慰姐妹能走出纳兰的伤痛,但脸上还要故作惊讶:“什么?”
“装啥装,我才走几天啊。”钟灵秀戳她,“现在好了,二娘和雷卷执子之手,三娘和沈边儿生死不弃,你们俩呢?以后什么打算?”
息红泪看了眼戚少商,良久,轻轻一叹:“先有以后再说吧。”
说起正事,钟灵秀不再玩笑,正色道:“戚少商,傅宗书要摧毁连云寨不足为奇,赵佶为啥要抓你?你是偷了什么名画,还是抢了他的红粉?”
事关重大,戚少商收起心底的沮丧,苦思冥想:“连云寨是江湖势力,劫马杀官的事没少做,名画不能吃不能喝,我们要来做什么?女人就更不必说,我认识的女子都是江湖女儿,恐怕入不了天子的眼。”
“没有别的有关赵佶的东西了吗?”
戚少商迟疑一刹,缓缓道:“除非是那件事,难道是真的?”
“说出来。”她道,“说重点,不要从头说起,我怕你说一半出事。”
戚少商不解其意,但见息红泪点头催促,便如她所言:“我有一份血书,乃是太子所书,能证明当今天子残害宗室,得位不正。”
钟灵秀恍然:“从头说起,这是哪来的?”
“楚相玉越狱后途径连云寨,我出手相助,他身上有太后手谕与太子血书,手谕由他带走,不知所踪,血书就留在我的手里。”
“原来如此。”
她刚回来的时候,就碰见绝灭王楚相玉刺杀赵佶,言语多有不逊,后来她击退刺客,他暂且逼走,但不久后,又试图刺杀皇帝,还没进宫城就被诸葛神侯拦下,关入大牢。但他手下多有能人,想方设法劫狱,好巧不巧,追捕他的人就是铁手——他也是因此与戚少商相识,以至于这次宁可犯法,也要放走对方。
“铁手说,他愿意帮你,这会儿可能找到二娘他们了。”
大火连天,铁手搜寻不到戚少商的下落,定然会去五重溪查看,她估计已与他们会合,“神侯府既然牵扯其中,我想可以请诸葛神侯帮忙……这样,我去京城跑一趟。”
钟灵秀已有主意,面不改色道:“你们就找地方躲起来,我看刘独峰也不想抓你,如果能解决源头,他说不定肯帮我们牵制一二,你们只要拖延到我回来,说不定就有转机。”
离开毁诺城后,戚少商和息红泪已走投无路,这听起来至少比亡命天涯靠谱。
“我会尽力。”戚少商背负着寨中兄弟的性命,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大娘,你其实——”
息红泪打断他:“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恢复清白。”她转头看向钟灵秀,果决道,“我本事不如你,就算想跟你一块儿去,也只是平白拖累,就交给你了。”
“这事不难。”钟灵秀道,“血书不可能动摇天子之位,不过是赵佶做贼心虚,诸葛先生会有办法的。”
息红泪点点头,握住她的手:“万事小心。”-
沼泽边,树林旁,钟灵秀看见了两匹马。
毫无疑问,是刘独峰“不慎”丢失的坐骑,她心中好笑,却也欣慰,和息红泪二人各骑一匹,分头行动。
汴京不远也不近,她中途换马,连换三次身份。
四娘变小灵。
小灵变苏文秀。
苏文秀变钟仪。
正值黄昏,她借着阴云的遮蔽,悄无声息地来到皇城外,隔着迢递的宫楼,传音给寻欢作乐的赵佶。
“官家,钟仪拜见。”声音似细线,凭借洞玄穴的视察,绵延不绝地钻入殿中,精准地响起在他耳畔,“敢问出了何事?”
赵佶大吃一惊,险些从龙榻滚落。
“谁?钟真人?你、你在哪里?”
“休要慌张。”她冷冷道,“这是我千里传音的本事,明日一早,我入宫求见。”
赵佶大为震惊,震惊之余又有些莫名担忧,钟仪说外出寻访仙缘,无端端又回京城,口吻还颇为不善,这是出了什么变故?他忽然味同嚼蜡,挥挥手,示意美人儿都退下,自己心神不宁地歇下了。
翌日一早,天才蒙蒙亮,他便吩咐太监:“派人去宫门口,国师一来,立刻有请。”
侍奉在侧的是米公公,貌不惊人却是大内一等一的高手。
昨儿赵佶的异状,他全然看在眼中,哪怕不知道天子听见了什么,也能猜出是有人千里传音至此。
遂无异状,躬身应下:“是。”
钟仪来得很快,赵佶才梳洗完毕,就见殿门口飘然而来一抹幻影。
似晨露,似云霞,轻盈地随风涌入厅堂。
下一刻,青莲宫主端坐在椅中,道袍的衣袂翩落成蝶:“官家。”
“国师清晨到访,不知所为何事?”赵佶略有不安,“可是不曾觅见仙缘?”
“我夜观星象,见帝星晦暗,似有异状,专程下山前来问个明白。”钟灵秀冷淡道,“敢问官家最近做了何事,以至于此?”
赵佶干的烂事儿多了去了,真要数,半天都讲不完,然而,他根本不觉得寻欢作乐不事早朝算大事,奇迹般的对上脑电波,脱口就道:“莫非是血——”
话未说完,骤然噤声。
钟灵秀淡淡道:“什么血?”
赵佶不答,来回踱步,挣扎地问:“朕有一事,敢问国师,当初为何说朕才是天命所在?”
“因为你是注定的皇帝。”她漠然道,“无论你以何种方式上位,都是必然。”
赵佶急切道:“国师的意思是,这本来就是朕的皇位?”
“古来皇位之争,少不了腥风血雨。”钟灵秀道,“礼法曰,立嫡立长,事实却迥然。”
她瞥过赵佶的脸庞,心想,这个世界,赵佶居然还有本事篡位,真是万万想不到:“无论官家以何手段登基,今已尘埃落定,要担心的不是前尘往事,而是身为天子,行事是否顺应天时,有利苍生。”
赵佶惊道:“朕,朕也没做什么,国师难道预见了凶祸?”
“非苍生之祸,唯帝星之兆。”钟灵秀反问,“司天监难道未有警示?”
赵佶支支吾吾,司天监这两年就没说好话,什么国有祸乱,苍生有难,烦得要死,但凡说过的人,通通被他贬谪,只留下制定历法的普通官员,耳边清净已久。
“这等大事,他们竟敢怠慢。”帝王从不反省自己,只会迁怒他人,赵佶刚要发怒,就见钟仪抬抬手,不耐烦道:“司天监多是凡夫俗子,倒是我高看他们,罢了,官家还未告诉我,血为何物?”
赵佶斟酌一二,吞吞吐吐道:“先帝在位时,简王意图不轨,矫诏大位继承……”
钟灵秀打断他:“遗诏流落在外了?”
“是血书。”赵佶跳过关键,说话顺畅多了,“有一封血书流落在外,朕已经派刘卿解决此事。”
她蹙眉:“荒谬!”
赵佶愕然。
“李世民玄武门弑兄,天下谁人不知?”钟灵秀蔑然,“胜者王侯败者寇,官家何必在乎一手下败将?”
这话看似斥责,实则搔到痒处,赵佶忽然觉得,自己的确大惊小怪了。
“除却刘神捕,可还有其他人知晓?”她微微眯眼,“我回京的路上,似听闻傅相大动干戈,派兵围剿江湖人士,难道这么大动静,为的是血书。”
赵佶道:“不错,傅卿忠心耿耿,为朕分忧。”
“事以密成,这般大张旗鼓,唯恐天下不知?”她冷冷道,“此事已泄露,难怪……”
赵佶又被她牵动情绪,惊慌道:“什么?”
“皇家秘事,该由宗室处理才妥当。”钟灵秀斥道,“傅宗书毕竟是臣子,行事又粗疏,恐怕此时,已有不少人察觉异常。”
赵佶忙问:“这该如何是好?”
钟灵秀沉吟,瞧向米公公。这个老太监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好似一尊雕像,但她相信此人并不简单,有意试探。
赵佶随着她的目光看去:“米有桥,你说。”
“国师所言不乏道理。”米公公恭敬道,“血书在连云寨手中,寨主戚少商在江湖里颇有人望,假如闹大,难保他不会将秘密广而告之。”
钟灵秀吐出三个字:“摩尼教。”
“国师说得是,摩尼教在江南作乱,要是借题发挥,事情可大可小。”米公公轻声细语,“以老奴之见,还是尽快平息骚乱为上。”
弹劾傅宗书的奏折不少,赵佶不看归不看,心里也并非没数,一想到可能有人为搞死傅宗书,从而翻出自己的秘密,动摇自己的皇位,顿时不满起来:“你们说得不错,这事傅卿实在太胡来。”
明明能偷,非要杀人硬抢,这不有病么。
“官家忧心的,莫过于连云寨借血书作乱,此事简单。”钟灵秀淡淡道,“戚少商江湖草莽,朝不保夕,官家可封赏一二,今后,连云寨的前途就与官家密切相关,他敢犯上作乱,就是拿自己的性命前途玩笑。”
“善。”赵佶连连点头,觉得利诱比威逼靠谱多了,也更能彰显他的仁厚。
但谁去办这事呢。
他看看米公公,又看看国师,拿捏不定。
米公公道:“一事不烦二主,不如就请国师走一趟,只不知如何才能令江湖事,江湖了?”
“兄弟阋墙,不在宫闱。”钟灵秀吐字成谶,“应劫之人,戚少商也。”
第220章 青天寨
日上三竿, 钟灵秀带着密旨离开了宫廷。
她不意外自己能得手,但更大的收获还是米有桥,他实在是一个聪明人, 知道为赵佶跑腿,众人只会记得皇帝旨意, 送出人情, 好处却落在他自己的头上。
赵佶身边有这么一个家伙,真不知道是倒霉,还是倒大霉。
她若有所思地想着,暂时返回青莲宫。
道观中, 积攒的拜帖已厚厚一叠,她没有翻看, 在竹边摘下一片青叶, 交给诸葛小花送来的丫鬟:“拿着它,明天一早在城门口叫卖。”
神侯府上,来来往往都是江湖人, 丫鬟略懂江湖规矩:“怎么卖?”
“一片竹叶三两三。”她随口道, “有人说,三两三是桃花叶, 青竹叶卖七两七, 你就把它交给她, 其余的事不必管。”
丫鬟点头:“是。”
安排好幌子, 钟灵秀才离开汴京,在城郊休憩一晚, 打坐恢复功力。
天明时分, 换成小灵的装扮, 进城找诸葛神侯。
路遇卖竹叶的丫鬟。
对暗号。
她拿走自己的竹叶, 忽然改变主意,立即出城。
花费半日,甩开缀着的众多尾巴,顺利完成两个身份的交集。
接下来的事就简单了。
息红泪说过,假如失散,就到易水南畔再见,那里正好屹立着武林中有南寨之称的“青天寨”。唉,想当年钟灵秀初出江湖,武林四大世家名声显赫,这会儿却已经走下坡路。
江湖势力的迭代比想象中还要快。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青天寨作为的曾经第一大寨,地方大,布防多,寨主殷乘风和妻子伍彩云都讲义气,接纳了逃亡而来的众人。
目下,息红泪和戚少商,唐晚词和雷卷,秦晚晴和沈边儿,还有高鸡血和赫连小妖都在寨中,伤亡亦不少,因御厨尤知味背叛,高鸡血的兄弟韦鸭毛死了,还有几个连云寨的兄弟,为保护戚少商,也不幸被害。
铁手重伤,好在无性命之忧,半路查案到此的无情被卷入,和文张交手,亦被官兵视为叛逆,加入亡命小分队。
两个名捕在寨里,殷乘风和伍彩云热烈欢迎,却让冒名顶替的两个恶人如坐针毡,决定投降官兵,里应外合消灭青天寨。
被两大名捕发现异常。
钟灵秀赶到之际,寨内正在上演推理故事的高潮情节。
“……所以,你们根本不是连目上人的弟子谢三胜,你也不是姚小雯女侠。”无情冷冷道,“你是周笑笑,你是惠千紫,我正是因你二人而来。”
无情调查的两个罪犯中,周笑笑是独臂,他也因此错认被断臂的戚少商,卷入纷争,这会儿在青天寨发现目标,也算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周笑笑和惠千紫被戳破身份,立即出手攻向殷乘风,想挟持他逃跑。
铁手和无情早有防备,一个说是重伤,打起来毫不含糊,一个利用暗器,提前封断后路。
逃跑失败。
罪犯授首。
好完整的一集剧情。
钟灵秀在屋外看完高潮,眼见快要放片尾曲才加重脚步,缓缓走到门口。
“谁?”戚少商豁然转身,青龙剑差点出手。
“是我。”钟灵秀顶着四娘的易容,不紧不慢地走进去,“我回来了。”
息红泪喜上眉梢,忙不迭迎上:“情况如何?你没事吧?”
“事情已有解决之策。”她环顾四周,才想说话,铁手不负期望地打断了她:“你是从哪里来?”
“汴京。”
铁手和无情交换了个眼神,问道:“世叔还好吗?腿上的伤可好些了?”
她淡淡道:“诸葛神侯受伤了吗?我没瞧出来。”
铁手的目光陡然锐利:“你是谁?”
她反问:“铁捕头不认识我?”
“你不是她。”大堂中还有青天寨的人,铁手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请姑娘解释,为何你风尘仆仆地穿着离去时的衣裳,却换了一双干净的鞋?”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看向她裙边的鞋履。
毁诺城的四娘是江湖儿女,自不可能长裙曳地,下裙裁到脚踝,搭配长靴方便奔波。铁手在囚车里见到小灵的时候,她的鞋袜都脏兮兮的,裙角全是泥点。
可此时此刻,“四娘”穿着掸去灰尘的旧衣,鞋履却鲜亮如新。
这实在不合常理。
“她的鞋太脏。”钟灵秀淡淡道,“我不想穿。”
息红泪美目一凉:“你把她怎么样了?”
“安然无恙,我只是借用四娘的身份前来。”她抬起眼眸,易容的假皮肤下,眼光空灵渺远,与小灵的神采狡黠截然不同。而这也是她有信心一人假扮数人的倚仗,一切言行皆非演戏,而是源于对身体与精神的精妙掌控。
尤其是钟仪,性灵冷如寒冰,对肉身的掌控力提升到极致,端坐站立皆如雕像,没有任何小动作,步长比尺量,眨眼的频率也几乎固定。
这种由内而外的异常,再老辣的捕头也无法看出与苏文秀的相似之处:“我此次前来,想和戚少商谈笔交易。”
戚少商不知她的来历,可周、惠二人冒名顶替在前,他对冒认四娘的人自无好感,冷冷道:“藏头露尾之辈,有什么可谈的。”
钟灵秀瞥过眼神:“无关之人,退下。”
戚少商感激青天寨襄助,并不把他们视作外人,然而,无情出乎预料地开口:“连云寨一案本与青天寨无关,殷寨主只是提供一处谈话之地。”
言下之意,便是要撇清青天寨的干系,免得殷乘风受牵连。
戚少商一想也是,连忙恳求道:“殷寨主……”
殷乘风何尝不记挂寨中人的安危,尤其是妻子伍彩云已怀有身孕,他怕她受惊,顺坡下驴:“周笑笑二人在寨中逗留许久,恐怕对布防了如指掌,我须得巡查一番才好。”
就这么带走了其他人。
钟灵秀扫过现场的三对情侣,两个追求者,两个神捕,淡淡道:“这里都是知情人了?”
高鸡血感觉不对,立即道:“我不想知道太多,还是出去等消息吧。”
她可有可无地颔首。
“大娘,我去外头替你们守着。”高鸡血说着,看向赫连春水。他果然犹豫了下,看向息红泪,她沉思一刻,想到皇家秘密不是这么好听的,赫连春水后面还有一个赫连侯爷:“你帮我到这里,我已十分感激。”
赫连春水露出一丝苦笑,挫败地点点头,跟着高鸡血一起出去了。
铁手和无情都没有离开的意思,他们早已卷入其中,自然要管到底。
“很好。”钟灵秀走到堂前,半跏坐于宽椅,也就是左手撑坐,左足自然垂下,右脚踩着椅面,右手置于膝盖。这是佛家典型的坐姿,在江湖女子身上不常见,令他们微微一怔,“我叫钟仪,你们或许听过我的名字。”
唐晚词因纳兰之故,第一个反应过来:“青莲宫主?”
“正是。”她道,“如今我手上有两道密旨,一道是对戚少商格杀勿论,知情者一个不留,一道是封赐戚少商,为其平反,允许连云寨重建,免三年赋税,你们想要哪一道?”
戚少商怒极反笑:“一道旨意,就想换取秘密?他算什么天子?这等昏聩的君主,只有你这样的人才会效忠!”
“我为刀俎,你为鱼肉,朝廷大军还在外面等着。”钟灵秀冷淡道,“你没有选择。”
戚少商握紧剑柄,陡然沉默。
“我不要你的秘密。”她扫过在场众人,意味深长地轻笑,“为你平反,保住连云寨,都是顺手为之。”
无情蹙眉:“你不是为血书而来?”刘独峰一路放水,他和铁手不可能不起疑,戚少商见他和铁手因己之故沦落成匪徒,深感歉疚,早就悄悄告知真相。
“帝王心思,反复多变。”钟灵秀道,“戚寨主想留着,就留着好了,血书主人都无力回天,一份罪案而已,岂能问罪天子?盛崖余,你说呢。”
无情默然。
“我的条件是,你们。”她抬起手,点向息红泪、唐晚词、秦晚晴三人,“毁诺城。”
戚少商下意识否决:“不成!”
息红泪反而没他激动,怔了怔才问:“你要我们做什么?”
“我要潜心修行,身边缺两个为我打理琐事的帮手。”钟灵秀道,“我要你们出家修道,为我做事,作为报酬,我令戚少商恢复清白,你们的毁诺城也可由我出面重建。”
铁手与无情面面相觑,不知为何,竟有两分荒诞之感。
戚少商也迟疑了,他连累毁诺城上下,心底时常歉疚,当然希望她们能恢复平静的生活。雷卷和沈边儿也一样,前者身患重病,本不想带累佳人,后者一心报答雷卷,不惜为此付出生命,也不愿意他送死。
他们不说话,息红泪倏而意识到,这里一行人的命运,竟然掌握在她们的手中。
“我们……要商量一下。”她试探道,“能否给我们一些时间考虑?”
“当然。”钟仪徐徐掀起眼睑,流风挽过指尖,点向戚少商,“我杀死他之前,你们都能慢慢考虑。”
息红泪骤然色变。
可惜太迟。
没有人看清混乱如何发生,铁手第一时间出手,戚少商的青龙剑嗡鸣出鞘,雷卷脱下不离身的毛裘卷住迸发的剑光,沈边儿大吼一声冲上前去。
息红泪想要帮忙,却根本插不进手,仅仅一息后,沈边儿倒飞出去,落入秦晚晴的怀抱。
无情冷静地观察时机,戚少商和铁手配合默契,一剑双掌与她弹出的劲气纠缠。气刃飞转如急雨,自不同方向来袭,铁手凭借坚硬不催的双掌逐一接下,正要欺身上前,身体却撞向一堵无形气墙,踉跄后退两步。
雷卷弹指点向她巍然不动的身体,指力却在靠近的刹那为她所化,身不由己地扑向旁边的唐晚词。他不得不及时收去力道,免得误伤。
戚少商和青龙剑面临了最大的压力,他的断臂开始隐隐作痛,胸口激荡,鲜血喷涌而出。
外面的高鸡血和赫连春水听见异常动静,破门而入,正欲支援,身前立刻涌来巨力,将他们颠出门外,狼狈落地。
息红泪终于从震惊中清醒,忙道:“我答应你。”
雷霆风雨一霎收。
“记住。”端坐椅中的人巍然不动,神容远如天山雪,“只有天子才有资格与我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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