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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宋破碎虚空[综武侠]》古代言情小说_青青绿萝裙

    第191章 傅采林


    随着突厥南下的消息传来, 李世民亲自找到徐子陵,恳求他的帮助。


    徐子陵犹豫许久,最终还是答应下来, 寻到少帅军中的寇仲,与他分说利弊。而寇仲的选择也遵循原本的轨迹, 放弃争夺天下, 转而襄助李世民。


    他们亲自前往山城说服宋缺。


    他看着恳切的李世民,紧张的寇仲,无言的徐子陵,长叹一声, 默许了这件事。最开心的莫过于宋玉致,寇仲再不是因为天下而想娶她, 是因为喜爱, 有情人终成眷属。


    此后,他们分头北上,潜入长安, 预备与李建成势力决战。


    钟灵秀与宋缺告别:“我将返长安, 与毕玄、傅采林交手,事成后, 慈航静斋的使命结束, 我会直接回帝踏峰, 有生之年, 你我恐无再见的机会。”


    宋缺知道该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唯有沉默。


    “武道路漫长, 我离终点还有很长的距离。”钟灵秀回顾来时路, 山脚的白云庵看不清轮廓, 山顶的星河还有无限险途,不由感慨道,“时代的潮流滚滚向前,不受一两个人影响,幸好我们还能掌控自己的命运,只要继续往前,终有一天会再相逢。”


    她说:“希望与你在虚空尽头再见。”


    宋缺注视着她的双眼,缓缓点头:“好。”


    “珍重。”


    她衷心祝福自己武道之路的朋友,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取道成都,往独尊堡与解晖说明情由,亦与他辞别,后北上直奔长安。


    三入长安城,长安繁华依旧。


    李渊已邀请毕玄相见,而傅采林亦代表高丽动身前来,领教中原武学,宁道奇世外高人,不欲卷入纷争,放出风声说中原正道的魁首是慈航静斋,当由她们代表中原。


    既然上升到家国高度,李渊自不能不重视,亦慎重邀请会面。


    钟灵秀拒绝,表示自己是出家人,出山只为领教突厥、高丽的武学,并不打算插手其他。


    李渊不太信,却不好怀疑,只能任由她去。


    没几日,傅采林借道山海关入长安,进城就受李渊之邀,暂住太极宫的凌烟阁。


    傅采林代表高丽,自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带着三位美貌如花的弟子住进唐宫。


    翌日,傅君婥代表他前往无漏寺,向慈航静斋递上拜帖,相约三日后上门拜访,讨教中原武学。


    钟灵秀收下了帖子,全心备战。


    三日后。


    傅采林坐着华贵的马车,携三位美若天仙的弟子傅君婥、傅君瑜、傅君嫱如约前来。香车两边是数位素衣黑发的高丽女子,或是怀抱琴萧,或是手捧香炉,或是手捧鲜花,款款走到寺门前。


    钟灵秀看着他们,感觉极有派头,仿佛误入古龙世界,不由对当事人生出两分好奇:“傅大师。”


    一双手撩开垂落的车帘,傅采林缓缓跨出车门。


    他身材魁梧壮硕,半点看不出已有百岁高龄,长相亦颇为奇怪,五官单拎出来都丑得有点水平,额头高、鼻梁大,眼睛细,可搭配上他炯炯有神的双目,自有一番特殊气质,别人模仿不来。


    钟灵秀头回见到这样的人,不免多看两眼,傅采林亦然。


    他尊重中原高手,亲自上门拜访,但不能与宁道奇交手,心里原本有些失望。


    可见到她样貌的刹那,所有遗憾都消失了。


    天下美人如过江之鲫,多不胜数,她这等容貌绝非偶然,必与她的武学之路密不可分。


    “居士是慈航静斋的斋主?”他轻声问,“傅采林幸会。”


    “斋主是我师姐,不履江湖。”钟灵秀待他足够敬重,“我叫钟灵秀,久闻大名,幸得一见。”


    傅采林露出淡淡的笑意,随她步入无漏寺的后院。


    这里原本是石之轩的藏身地,后因寇仲等人的计划,被李渊夷为平地,倒成了一方开阔的演武场。今天,无漏寺的僧人都被疏散,偌大的寺庙空寂无人,唯有鸟声虫鸣,方外地多出一些生机野趣。


    两人并未直接动手,而是做出一番谈论。


    “我听闻慈航静斋支持李世民为下一任天子,可从现在的局势看,情形并不乐观。”傅采林走上石桥,眺望远处的长安城,“居士可有应对之策?”


    “我们自然有些筹备。”钟灵秀道,“无论如何,你我的心愿都是天下太平,不要再起纷争。”


    傅采林驻足,单刀直入:“李世民能征善战,若他登基为帝,是否会再度对高丽用兵?”


    “两国纷争,缘由甚多,我与大师一样,渴盼天下太平,百姓安居,可我能允诺什么呢。”


    杨广三征高丽,弄得民不聊生,遂初唐时期,双方尚算和平,然而好景不长,高丽后来出兵新罗,唐朝出于若干缘由,最后唐太宗还是发兵出征,灭掉了高丽,建立安东都护府。


    钟灵秀摇头,不想继续这个问题,“两国毗邻而居,多少年来摩擦不断,这非是帝王一人之故,我唯一能告诉大师的是,乱世纷争,百姓流离,大家都渴望和平,没有人想主动挑起战争。”


    傅采林注视着她的面容,不疾不徐道:“生命可贵,人活着,应该尽情感受世间美好的东西,鲜花的芬芳,落雨的寂静,辽阔的大海,而不是在战火中挣扎求生,凋零败落。”


    “世事总不能尽如人意,生存不是容易的事。”她道,“人类的历史永远与天灾人祸相伴,这是我们的宿命,必须不断与灾祸、疾病、战争斗争,以换来一时片刻的安宁,但我们并不会被打倒,这是人的伟大之处。”


    “你与我一样,看见了生命的有限与无限。”傅采林慨然道,“在我看来,生命有限之处在于短暂的寿命,以及囿于外物而停滞不前的认知,无限的是我们对生命意义的追寻,只要抛开外界的种种束缚,向内探寻心灵的无穷与生命最本质的奥秘,将迎来一个崭新的广袤世界。”


    他问,“你也佩剑,你是为何修习剑术?”


    “缘分。”钟灵秀道,“我学的第一门武功就是剑,阁下呢。”


    傅采林道:“我问的并不是剑本身,剑术于我而言,是我能够尽情享受生命的保障。若非身怀武艺,我恐怕早已被剥夺享受生命的权利。”


    ……问的这个啊。


    她笑起来,说道:“我同大师差不多,武学是我摆脱桎梏的钥匙。我是女人,没有武功,就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我是人,没有武功,就会生病劳累,无法尽情欣赏自然的美丽。武功是上天赐予人的奇迹,剑是捍卫自由的武器。”


    “我们对生命和剑术的看法有诸多相同之处。”


    傅采林古拙的脸孔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似微风吹过池塘,“现在,我更加期待与你的交手了。”


    “我也是。”钟灵秀道,“让我们姑且抛开所代表的一切,你只是你,我只是我,来一次简单纯粹的武学交流,如何?”


    “求之不得。”他欣然取过弟子捧在手里的佩剑,长四尺五寸,阔两寸,握柄呈现出古朴的螺纹,“这就是我的弈剑。”


    幸亏早就想过类似的场景,她毫不犹豫地拔出自己的剑,同样介绍道:“我的剑叫杨柳枝。”


    “好剑。”傅采林夸赞了声,往前踱出半步。


    气质霎时变化,劲气自脚下扑涌而出。


    两人之间相隔数步,空无一物,却似有一方无形的棋盘展开,以剑为子,对弈武学之道。


    钟灵秀的眼中敛过晶莹神光,性灵之火静静燃起,注视着这局特殊的棋盘。


    “远来是客,我又是晚辈。”她微微一笑,白皙光洁的面容似玉华生光,“请恕在下失礼。”


    “请。”傅采林持剑而立,以守待攻。


    钟灵秀不再客气,杨柳枝蕴起青芒一晃,以慈航静斋的彼岸剑诀拉开对战的帷幕。


    清凉的露水迎面而来,流水般的剑刃仿佛真成了净瓶中的柳枝,温柔地洒向人间的鲜花。傅采林异于常人的双目中射出惊人的神采,弈剑化为夜幕繁星,以不可思议地角度避开了每一颗露珠,飞掠向她的双目。


    这些星芒飞过夜空,璀璨夺目,让人情不自禁地沉醉其中,忘却抵抗。


    武功练到如斯境界,早就不是招式的比拼,内力也退居其次,玄之又玄的元神才是比拼的关键。


    钟灵秀轻巧地变幻剑招,随之展开的还有四象力场,杨柳枝的翠影似春日的柳丝,一缕缕飞扬起来。星芒落到杨柳岸边,叮叮咚咚地落入河流,激起一圈圈涟漪。


    而他们身边,无漏寺的放生池似雨落,一圈圈荡开水纹,老龟蹒跚地浮上水面,误以为雨天。


    傅君婥三人也好,假扮和尚执着笤帚围观的双龙也罢,纷纷意识到其中的难得之处:动物对杀机最是敏锐,原本该早早避开,乌龟却全然没有被惊走,足以见双方剑中所含的意蕴。


    ——非是毁灭的杀机,而是对生命的礼赞。


    更妙的是,两人在对战前便做出一番恳切的交谈,摒弃背后代表的尘世纠葛,有的只是对武道的惺惺相惜。


    是以这一场对战无有胜负之欲,双方的心境无限趋于圆满,没有分毫破绽。


    “陵少,我本以为‘井中月’就是武道的至高境界,如今看来,我们未尝不是坐井观天?”寇仲看得战意澎湃,情不自禁道,“傅采林的心境如若天上星辰,不在尘世之中,他对人间的种种美好报以赞赏,却始终不曾入局,弈剑弈剑,剑是他的棋子,人间是他的棋盘,他自己却在无尽遥远的深空。”


    徐子陵亦目不转睛,接口道:“大娘的心境又与他全然不同,傅采林是星辰,她是重山,都有亘古不变的气魄。”


    第192章 有意无意


    傅采林出剑的姿态实在精妙绝伦, 恰似天神落子,每招每式似星辰运转的轨迹,在浩瀚的幕布上划出一道道璀璨的光芒。他的剑路布出无限杀局, 稍有不慎,对手就会沦落成被围起的棋子, 身不由己地被吞没殆尽。


    “好剑法。”钟灵秀一时目眩神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傅采林甚至比宋缺更有参考性。


    宋缺是天刀,可傅采林是执棋子的人,她能感受到的依然是他本身, 而非他手中的对弈之剑。


    “好剑法。”


    傅采林发出了同样的感慨。他的弈剑之术在于旁观,作为局外人欣赏生命的美妙, 故而出剑如观花、听雨、赏荷, 心境超然物外,有情之中夹杂无情,无情之中有暗藏有情。


    她的剑法却是局中人, 万般变化皆有心生。


    看过春日河堤, 柳丝千万条,遂有一招“草长莺飞二月天, 拂堤杨柳醉春烟”, 袅袅柳丝迎风舒展, 勾动行人的衣袂, 也带偏了坠落的星芒。


    看过夏日荷花,香风阵阵, 才有“叶上初阳干宿雨, 水面清圆, 一一风荷举”, 剑刃圆滑旋舞,如同水面摇晃的碧绿荷叶,尽数接下他穿破水面的剑气。


    看过秋日红枫,天下一片红,故成“平林尽日霜风劲,枫叶翻丹似落花”,剑刃挥洒出万道萧瑟的气刃,光影忽明忽暗,虚虚实实难以分辨。


    看过冬日白雪,大地银装素裹,孤雁成冢,方得“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残影剑光收束为一,笔直凛然地刺向他的胸口,哪怕被他挡下,劲气中蕴藏的寒意还是入侵经脉,冷得像平壤山中的积雪。


    她的剑能随气场的轮转而变化,演变出万般风景。


    局外人平静超然,局中人波澜壮阔,二人的剑意难分高下,分胜负的便是心境之外的武功修为了。


    傅采林快速刺出几剑,像是一口气落下三四颗棋子,围住她左右数道剑路,而此时,钟灵秀剑上的雪花还未融化。换做旁人,在真气流转到一半,招式也出到一半时遭到逼供,自然不得不落入对方的节奏。


    可惜,钟灵秀即便学了彼岸剑诀,也很少用来应付旗鼓相当的敌人,惯用独孤九剑,它就像登山时穿的靴子,材质兴许不太好,却一路磨合而来,已经舒服到不存在,仅次于自己天生的双脚。


    适合的鞋子永远比珍贵的鞋子好用,恰好独孤九剑的无招胜有招与彼岸剑诀的无迹胜有迹吻合,她就更爱用了。


    因此,没有招式,自然可以随时随地变化,她的内力也已随心所欲,片片飞雪又重新凝结,在极端的时间内演变为暴风雪,倏地笼罩住了弈剑的星芒。


    傅采林的算盘落了空,她没有在他预留的地方落子,而是直接在原有的棋子上垒了一颗。


    不在棋局中。


    傅采林哈哈一笑,弈剑凭空挑起了不存在的棋子,剑尖点出拨动,一颗颗无形无色的黑白子飞起,瓢泼大雨似的击向她周身大穴,好像她的人成了棋盘,经脉便是交错的方格线。


    而他对弈的姿态是这样完美,剑棋在空中划出的线条繁而不杂,多而不乱,若非两旁的树木假山无声碎裂,不断掉落断枝和碎石,旁人难以想象这样轻描淡写的姿态中,竟藏着这样磅礴锋利的力量。


    钟灵秀的感知又比别人更加细腻。


    她清晰地感受到,在傅采林出剑的刹那,所处的空间被割裂成无数分裂的小块,像是一瞬间置身于万花筒中,与周围的世界产生了偌大的裂缝。


    身体被困在狭小的空间内,眼睁睁看着空气弹似的棋子射过来,个个对准穴位。


    一共六十颗。


    但凡少躲一个,身体就会麻痹,从而落入下风。


    假如对手是一个深谙围棋之道的人,或许能从这密不透风的棋局中寻到一线生机,但很可惜,钟灵秀不懂下棋,也没有去天龙和无崖子进修过,破解的思路粗暴简单。


    丹田热流涌动,杨柳枝蕴出一片清凉的碧光,似皎月洒下清辉,一块从天而降的幕布掩住了舞台。


    剑光撕裂丝绸般的幕布,片片碧华飞落,棋局之中,她像魔术师的大变活人,悄无声息地始终不见。


    “不死印法。”寇仲揪住徐子陵,兴奋低语,“是不死印法的幻术。”


    石之轩的不死印法除却转换生死之气,使自己的真气源源不尽之外,还能与他过人的身法配合,利用气劲造成诸多幻觉,使人摸不准他的位置。


    钟灵秀俨然学会了这个妙招,她轻功极快,原本就难以捕捉,搭配惑敌的数道剑气,不仅将所有棋子击碎,还借着真气相交的震荡,扰乱了傅采林的感知。


    她在他的视野中消失,又瞬间出现在他的背后。


    剑芒森寒,傅采林顺势转身,人还没有看清她的身形,弈剑已然挥出,带着万千星光指向她的胸口。


    青色的衣袂在星光中化为烟波。


    落叶纷飞,她的身影再度现于棋盘,好像从未离开过。


    傅采林缓缓低头,看向自己裂开的衣襟,发出轻不可闻地叹息:“是我输了。”他看着不远处茫然不知发生何事的弟子,摇摇头,称赞道,“你扰乱的不是我的双眼,而是我对剑意的感知。”


    他回味方才的较量,“最好的剑法是有意无意之间,我以为你是无意而有意,却不曾料到心神被扰,断错了剑路,该是有意而无意。”


    简而言之,他以为她出剑的时候,是先隐藏气息,趁其不备,没想到她不按套路,故意泄露一丝有意,令他误判时机出手,实则后招才至,割碎他的衣襟。


    听起来像心理战术,其实远没有这般简单。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钟灵秀叹道,“前辈的心境已臻圆满,却还有一丝破绽被我抓住。”


    傅采林之所以误判时机,是因为他心里并未真正放下高丽与中原的恩怨,他对汉人犹有敌意,故认为她会隐藏气息靠近,给予他关键一击,却没想到她礼数周到,先通知一声再出手。


    因为这一丝心灵破绽,她的精神才能影响他的意念,使其在万分之一秒的关键时刻,做出更符合他本人情绪的抉择。


    傅采林无法反驳,唯有默然。


    良久,才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唉,我终究还是凡夫俗子。”


    “凡夫俗子不好吗?”钟灵秀反问,“春花秋月难道都一样?”


    傅采林注视她龛中瓷像似的面容,略有讶然:“我以为慈航静斋弟子都修天道。”


    差点忘了。她面不改色:“不做人,如何天人合一?”


    傅采林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只是负手仰望着天空。


    两只春燕飞过天际,剪刀似的尾巴。


    今日惠风和畅,天朗气清,实在是个好天气-


    钟灵秀和傅采林的交手没有任何约定,双方都不曾答应过什么。


    但此后,傅采林返回太极功闭关,不再接受李渊的邀约,便是变相表明自己的态度,不会插手中原内务。


    他会等到胜负分明,与下一任中原之主对话。


    而李世民与李渊、李建成的矛盾已激化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太子嫔妃党合谋计划,把一桩桩罪名栽赃给李世民,逼迫李渊软禁秦王。


    其中少不了魔门势力上蹿下跳,婠婠和石之轩联手,想要将他们看好的目标推上皇位。


    这时候,毕玄率领的突厥代表团到了。


    傅采林在东北角的凌烟阁,他在西北的临池轩,可与傅采林不同,毕玄到达长安后,并没有和钟灵秀交手的意思。远来是客,她总不能去挑衅人家,何况突厥大军就在塞外,准备随时南下,敏感得很,只能逮着魔门出气。


    “婠婠,你怎么还不回老家?”她坐在花萼楼的屋檐上,询问白衣赤足的绝色少女,“和石之轩联手,你也不怕祝玉妍气死。”


    婠婠淡淡道:“我圣门之事,不劳慈航静斋关心。”


    “谁关心你们魔门了,我关心你。”钟灵秀端详她,虽然私心偏爱师妃暄,觉得自家师侄更好,可不得不说,妖女别有一番气质,白衣的纯洁与赤足的天真交织,过目难忘,“说实话,不穿鞋很有特色,但不怕踩到脏东西么?”


    古代的生存环境谁来谁知道,皇宫里都不是处处铺着地砖,黄泥遍地是,屋檐总有青苔鸟粪,马路上随处可见人尿马粪,她可以荆钗布衣,却无法忍受薄底鞋,无论如何都要穿千层底,省得洇浸上来。


    婠婠娇媚一笑,并不回答她的问题。


    钟灵秀又问:“石之轩怎么藏头露尾的,我知道他在长安。”


    婠婠心向祝玉妍,自然对她不乏怨愤,冷冷道:“邪王觉得前辈薄情寡义,不想见你。”


    “天真。”钟灵秀大摇其头,“告诉你一个真理,妖女的武功可以比正人君子高,这样才能戏弄他,魔头和圣女就不一样,男人必须比女人技高一筹,才能强取豪夺,步步紧逼,否则第一次看见他发疯,我们就会把他剁碎喂狗。”


    她越说越想笑,忍不住真的笑起来,夜幕下,明珠生辉,比灯火通明的花萼楼更夺目。


    “石之轩不会再来见我,因为我不再是他求之不得的月光,而是横在他心头的血。”她挤兑不知何时出现的人,“邪王你说呢。”


    “你未免把石某想得太过狭隘。”石之轩果然中招,被她激将现身,“你已击败傅采林,我自然也拦不住你,已无插手必要。”


    钟灵秀道:“这么说,魔门虽然支持李建成,可已经不打算进一步干涉了?”


    “不要高兴得太早。”石之轩淡淡道,“颉利大军即将南下,你要应付毕玄,凭李世民可解决不了眼下的困境。”


    停顿一刻,又道,“你最好能在与毕玄的交手中全身而退,别给我趁虚而入的机会。”


    “果然还是在意我刚才的话。”她笑,“知道你关心我,多谢了。”


    第193章 武尊毕玄


    众所周知, 李世民的一大创举是开创玄武门继承法。


    而今天,就是玄武门事变的日子。


    因傅采林旁观,魔门罢手, 兵变的时间提前不少,目的是毕其功于一役, 李世民和寇仲、徐子陵解决李建成一党, 钟灵秀截住还未离开的武尊毕玄。


    她的任务是震慑他,但不能杀他,免得突厥军队悲愤之下,不顾一切南下劫掠。


    这也是她选长安为战场的缘由, 毕玄长在马背上,擅长使用长矛, 彻彻底底的战场生物。钟灵秀从来没上过战场, 马术也完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一旦进入草原,她的胜率就大幅度下跌。


    天时、地利、人和, 时机和地方都十分重要。


    今天李渊宴请毕玄、傅采林两大高手, 安排了盛大的歌舞表演,尚秀芳亲自献舞, 谁都不愿意错过, 故而宴请颇为顺利, 葡萄美酒夜光杯, 歌舞管弦动明月,宾主尽欢。


    蜡烛烧到尽头, 子时都过, 客人们才陆续散场。


    宫女提着灯笼在前开道, 辉煌的灯火照亮临池轩的亭台楼阁。


    毕玄原已打算离开, 因为他对李渊的踟蹰极为不满,又颇为忌惮李唐和少帅军的联盟,可当他看见灯火阑珊处的人影时,已然知道此行没那么容易。


    “来者何人?”他负手吐言,“报上名来。”


    “武尊,幸会。”钟灵秀礼貌道,“慈航静斋门下钟灵秀,有礼了。”


    宫道的灯烛彻夜燃烧,她的神容在烛光中完美无瑕,让人想起一望无际的草原,澄蓝万里的碧空,蜿蜒多彩的九曲河水,松开心神,忘却尘世的种种牵绊与烦恼。


    毕玄静静注视她片刻,方才问:“你为何而来?”


    “久闻武尊大名,难得长安相见,特来讨教武艺。”钟灵秀负剑在手,“还望阁下不吝指点。”


    毕玄笑了笑,他近百岁高龄,看起来只有三十多岁,古铜色皮肤,两条大长腿,雄伟健硕,极有气势,不愧为一国宗师:“恐怕你不容许我拒绝。”


    “难得盛会,你又何必拒绝?”她道,“棋逢对手,对我们而言也是难得的体验。”


    毕玄道:“你若仅为武道,就不会选择今天动手。既然在此刻动手,就不纯粹为武,我自然能拒绝你。”


    “你拒绝不了。”钟灵秀自顾自道,“我听闻你的武器是把九十九斤的长矛,叫什么阿古,但因是唐宫而不能带入,便托秦王跑了个腿,让你的徒弟带着它等在宫门口。”


    毕玄凝神望去,只见徒弟淳于薇果然立在门口,旁边还站着上回在草原与他交过手的跋锋寒,目光顿时一凛。


    “跋锋寒很想和你交手,可惜我辈分大,他只能尊老爱幼。”钟灵秀示意淳于薇递上长矛,后拔出佩剑,再次感激自己的先见之明,“这是我的剑,名叫杨柳枝,请赐教。”


    事已至此,毕玄非迎战不可,蓦地握住月狼矛,双目迸发出异彩:“来!”


    钟灵秀当即刺出一剑,剑光划破夜空的刹那,整条宫道自春进入炎夏,炽热的炎阳之力爆发,空气化作滚滚热浪,火焰似的舔舐她的衣袂。


    这是毕玄的“炎阳大法”,威力强悍,发丝都传来烧焦的臭味。


    要对抗这样的至阳之力,非得至阴不可,钟灵秀转化四象,令寒冬降临。杨柳枝上结出雪白的霜花,一簇簇的冰晶沾染在剑刃,原本的短剑变成了一把冰霜长剑,“当”一声与月狼矛相击。


    沉。


    好沉。


    月狼矛号称九十九斤重,再带着毕玄九十多年的功力,沉得像泰山砸下来的石头。


    钟灵秀不是不能接,却不能接,她本就不是以硬功巨力见长,怎么能以己之短克彼之长?她以柔克刚,周身的气场化为一池寒潭,水流旋转逆飞,倒拔起一条水龙卷气卷,贴着月狼矛带来的巨力卸势。


    气流旋转,月狼矛被气流裹挟,一时刺不下来,但炎阳奇功不容小觑,与她的真气互相抵抗,也一时难以推开。


    这就形成了一个奇异的场景,热气团违背上升的习惯,不断下沉,冷气团不再下沉凝结,反而往上升腾。空气被迫切割成两个不同部分,在半空凝结成细密的雾气。


    乳白色的云雾溢散涌动,把宽阔的宫道变成天宫一般的舞台。


    而随着云雾增多,两股真气也互相抵消殆尽,月狼矛和杨柳枝兵刃相接,展开武道比拼。


    一寸长一寸强,月狼矛沉而长,是毕玄纵横沙场多年的忠心臂膀,相较而言,杨柳枝短了太多太多。不过,武功到了他们的境界,兵器只是真气的载体罢了。


    清水似的剑刃寒光吞吐,蓦地变长一尺,颜色也变成了冰霜的白,剑气收束,飞溅的雪花中暗藏凛冽寒气,毕玄古铜色的皮肤被溅上一二,寒劲便立时入侵,可惜没多久,寒意就被他经脉中的热力化去。


    长矛通红,热意当头照下,仿佛行走在无穷无尽的热带沙漠。


    皮肤的水分被烤干,发丝焦糊,炎阳之力钻入经脉,从内而外热起来,一会儿像炙烤人肉干,一会儿像脱水木乃伊,霸道又刚猛,难怪跋锋寒受毕玄全力一击,差点小命难保。


    寇仲能与毕玄交手而不落下风,靠的是与众不同的长生真气,耐造耐打,才能与炎阳真气斗个不相上下。


    这就……很好办了。


    钟灵秀借助邪帝舍利,已掌握化死为生的诀窍,炎阳真气为太阳,化作太阴也不过是一个秋天的事。


    她催动体内的炎阳真气灌向剑身。


    真气收束已为秋,一剑挥出便成冬,冰冷的寒风犹如昆仑山终年不化的寒雪,凄冷漫长地席卷而出。周边涌动的云雾遇冷凝结,结出一片片晶莹雪沫,竟在仲春时节下了一场不合时宜的雪。


    毕玄没有时间动容,必须全神贯注地应对她的刀剑。


    昆仑雪一出,便是“刀剑如梦”,钟灵秀自创的一套剑诀。


    她变剑为刀。


    再变刀为剑。


    又刀剑齐出。


    毕玄已经意识到,她已然学成石之轩的秘技,能够随意转化敌我的真气,如此一来,除非炎阳大法能够一举重创她,否则时间越久,自己的处境就越不利。


    他转而武起长矛,沉重的矛裹挟着“呼呼”的热风,如同流星一般舞向她的面门。


    钟灵秀面前一片火红,双目如直视太阳,什么都看不清,视网膜上只有一片璀璨的艳红。与此同时,毕玄的所有动静都消失了。


    高手对战,视觉仅仅是感知之一,面对诸如石之轩之类的幻觉高手,气息、劲气、杀意的变化反而更可靠。毕玄收敛全身所有的气息,呼吸不闻,杀意不露,真气不泄,他明明正朝她攻击,人却好像消失了一样。


    这是顶尖高手才有的本事,也唯有如此,战局才足够有意思,否则哪怕钟灵秀瞎了眼睛,剑心通明之下,又有什么看不清的。只有毕玄这样的人,他的气息与天地融为一体,长矛似笔直刺来,又藏有万千变化,与草原多变的气候如出一辙。


    或许,人的武功永远和自身的经历脱不开干系。


    钟灵秀感觉自己落入茫茫草原,日照猛烈,风干得吹皱脸孔。齐腰高的长草一望无际,毕玄带着千万匹奔腾的野马朝她驰来,马蹄声震得土地咚咚作响,如在鼓上。


    比起傅采林以星辰为子,落天下棋局的奥妙超然,毕玄率领千军万马,驰骋沙场的战意更令她心悸。


    但是。


    钟灵秀很好地收住了这股涌动的心绪。


    两军对垒,胜负欲非常重要,谁家的士气高,就能爆发出更强的战斗力,一旦军心涣散,再多人马也望风而溃,不足为惧。而毕玄统领草原多年,太知道如何激发对手的战意。


    “唉。”她叹了口气,心境一片澄澈。


    战意散去,留住最纯粹的剑意。


    毕玄看到一道清朦朦的光自天而降,像是广寒宫里流泻而下的一道月辉,出尘而皎然,摇曳而芬芳。它缓慢地在夜幕中流动,轻盈似雪,灿烂如金,柔情如梦,与其说是一道剑意,不如说是嫦娥在天宫寂寞,舒展广袖后落下的一支花。


    暗淡轻黄体性柔,情疏迹远只香留。


    这是一支月桂。


    这也是一道完美无瑕的剑意。


    桂花绽放在秋日,聚束少阴之力,最吻合剑的气场。桂花的花朵很细小,看似不起眼,无可防范,可聚在一起的香气又如此浓烈,谁也无法忽视,无法逃离。


    倘若这是人间的剑,人间的花,那也就罢了,难逃零落成泥碾作尘的命运。可这是广寒宫来的仙种,从月中来,嫦娥袖中的一抹暗香,既非世间花,岂有凋零日?


    月圆的剑,完美无缺。


    出尘的剑,天宫遗来。


    明光暗香,无影无踪又处处都在。


    毕玄持握月狼矛,火红的矛剑指向落下的剑光。


    二者还未接触,他已经预感到了结局。


    桂花散落,浓香金粟化成黄金剑雨,窸窸窣窣地落在肩头。


    但他并未察觉到伤情。


    这一剑蕴含她的无上剑道,却没有任何杀伤力。


    是君子之剑,磊落之剑,天神之剑。


    毕玄一时沉默。


    比内力,他的炎阳奇功敌不过她的四象轮回,比武道,他的的确确使不出这样完美无瑕的一剑,若这是武学交流,他毫无疑问已经输了。


    “这一剑叫什么名字?”他问。


    钟灵秀答道:“花太香。”


    这是她自创的第四招剑诀,毫无疑问,源于西子湖畔与楚留香的告别,太缱绻太美丽,蝙蝠岛的记忆都淡化了,还记得踏月留香的极致浪漫。


    遂有此剑,也是藏着没让宋缺见到的一剑。


    然而,毕玄在这里代表的不仅仅是自己,也是突厥的将领。


    “完美的一剑。”他冷静道,“但在战场上,你未必能胜我。”


    “当然。”钟灵秀并不否认,“长矛适合沙场作战,再给你一匹马,你的战力再翻一倍,而两军对垒,我未必不受士气影响,或许使不出这一剑。”


    毕玄的武道源于日暮云沙古战场,千军万马的烽火中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而她是细雨骑驴入剑门的剑客,单打独斗才是她的行事作风。


    “天时地利人和,我占其二。”毕竟是一国宗师,她委婉道,“你已经尽力了,长江后浪推前浪,输给我也很正常,回突厥去吧,不要再插手两国纷争。”


    第194章 归途中


    德高望重的另一面是要脸。


    毕玄输掉比武, 且毫发未伤,足以显示泱泱大国的气度与修养。要是他再不知情知趣,非要瞎掺和, 钟灵秀也不介意潜入突厥军帐,把他们的可汗宰了。


    幸亏没发生这种事, 毕玄在月色下沉默许久, 终于点头:“我退出此次战事,回突厥隐居,再不过问中原事。”


    “那么,请容在下送你出城。”钟灵秀道, “请。”


    毕玄叹口气,与她一道走出宫城, 此时, 东方已微微发亮,黎明即将到来。


    风声送来似有若无的脚步声,好像来自玄武门。


    “中原, 起风了。”毕玄瞭望远处的天空, 语气复杂,“李世民用兵如神, 寇仲一世英雄, 后生可畏啊。”


    “你说得对, 中原鼎盛的时代到了。”钟灵秀笑道, “无论是你们,还是高丽, 都挡不住这个新生的王朝, 这即是定数, 也是人心所向。”


    自汉末三国鼎立, 中原已经分裂太久,隋朝短暂地统一,却两世而亡,百姓期待着一个统一的王朝,此乃民心所向,同时,气候也难得湿润温暖,适合农耕民族发展。


    天命又得民心,必将势不可挡。


    “回去吧,毕玄,和傅采林一样回你们的家园。”她衷心地告诫,善意地谎言,“我才四十岁,此后一甲子,没有人会是我的对手。”


    毕玄深深无言。


    宫门近在眼前,玄武门的兵戈声也同时彻响天际。


    寇仲和李世民的联军已杀入唐宫,李建成绝不是对手,而中原之主一旦尘埃落定,陈兵塞外的突厥就是最大的敌人。


    “留步。”毕玄颔首,“我这就离城。”


    “一路顺风。”


    毕玄离开了长安,钟灵秀立在太极宫的屋檐上,眺望杀声震天的玄武门。


    来都来了,玄武门事变怎能不看?


    但出乎预料地是,双方没打多久就结束了,李渊身边的数位高手因为种种缘故,放弃与李世民为敌,李渊的禁军也不是对手,想想李世民麾下,李靖、长孙无忌、程咬金、秦叔宝……光报名字就足以知道分量。


    还有寇仲和徐子陵,李渊只能认命。


    可惜,看不到“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咳,总之,午时不到,李建成死,杨虚彦死,李渊同意退位。


    如今的难题只剩塞外联军,好在毕玄已离去,突厥大军中没有能威胁到寇仲三人的存在,他们决意分别与突利、颉利交谈,看看能否分化各个部族,结果自然尽如人意,成功化解兵祸。


    故事即将结束,是时候返回雨蒙山了。


    钟灵秀没有通知任何人,在一个平淡的清晨离开了长安。


    她买了头老驴,骑着它慢悠悠地走在初夏时分的田野,天很高,云很淡,风里有花的香气。


    行过半日,在茶摊饮茶。


    婠婠就坐在隔壁桌,什么都没有说,只低首品尝杯中粗劣的茶水,等一杯喝尽,也就飘然离去了。


    钟灵秀不知她的来意,是为了见一见徐子陵吗?没有石青璇,师妃暄也遁入空门,她的爱恋是否有结果?十年后的小女孩明空,未来的武曌,究竟是不是徐子陵的孩子呢。


    她没有探究,故事总会有一些未尽的谜题。


    又行三日,带着驴子一起上船,走水路南下。


    夜里,风送来一阵笛声。


    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


    昨天才离洛阳,今天便闻笛声,不由触动心肠。


    她坐在船头的甲板上,静静地听完了这首曲子,然后笑道:“‘空潭泻春,古镜照神,体素储洁,乘月返真,载瞻星辰,载歌幽人,流水今日,明月前身’,这是一曲《洗炼》,邪王洗去尘缘,了悟真性了吗?”


    石之轩搭乘的小舟推开碧波,问她:“你果真不曾对我有过半点情意么?”


    钟灵秀想了想,问道:“这个答案重要吗?石之轩,你爱我才重要,我爱不爱你,对你有意义么?这么多年,不死印法还是成不死七幻了,你的武功一直在精进。”


    原著中,他是害死碧秀心才人格分裂,导致武功不能臻最高境界,现在她还活蹦乱跳,他的武功也没落下,到底在执着什么。


    “兴许……”他缓缓道,“我是不甘心。你说过,我先有玉妍,再恋碧秀心,你才不对我动情,若没有她们呢?”


    “没有她们,石之轩还是石之轩吗?”她笑了,“我就算爱上他,也不是爱上石之轩了啊。”


    他哑然,无言以对。


    “偶尔,我会觉得对你不起,你命中注定的姻缘是秀心师姐,我给你搅黄了,但想一想就觉得你活该。”她说,“你欺骗祝玉妍,又想掳走我,倘若我师姐落到你手上,必不会有好结果,比起师姐,我自然管不了你的死活。”


    “碧秀心。”他重复这个名字,记忆中的脸容已然模糊,只记得她出尘秀丽的气质,令他一霎悸动,惹来后面的种种纠葛,不由惨笑,“都是冤孽。”


    “是啊,冤孽,你就算爱上我,劫数还是她。”钟灵秀亦觉奇妙,但想想这个世界的特异,也就不足为奇了。


    她好言相劝,“总之,一切都过去了,我此番返回静斋,终身不再履俗世。到头来,爱和不爱都一样,邪王实不必再执着。”


    清风流水,猿声小舟。


    石之轩望着她素净的脸容,恰似水中的皎月,生出无法言语的怅惘。


    他低声道:“三十年来寻剑客,几回落叶又抽枝。移取碧桃万千树,人生难得为谁痴。”-


    雨蒙山如故。


    山川的特点似乎就是这样,无论离去多少年,景物依旧。


    钟灵秀在外沉浮二十年,却好像都是昨夜,她才于茫茫大雪中降临此处,谁能想到一晃就是这么多年。


    “时间过得好快。”她这么说着,视线扫过容颜依旧的碧秀心与梵清惠,其实完全感受不到岁月的流逝,唯一变化的大概只有师妃暄,从牙牙学语到妙龄少女,“妃暄的历练都已结束,慈航静斋要下山,也是下一代了。”


    梵清惠摘择茶叶,淡淡笑:“多亏你奔忙,我们才能完成这一辈的使命。”


    此时,塞外联军已退兵,李世民登基,民间都是一派欣欣向荣,揭开贞观之治的序幕。


    “太难了。”钟灵秀不免叹息,“和氏璧已碎,今后,静斋不要再大张旗鼓地插手江山争夺了。”


    师妃暄一怔,抬首望着她。


    梵清惠问:“你觉得我们不该再插手俗事吗?”


    “这倒不是,天下兴亡,匹夫匹妇皆有责,天下大乱,生灵涂炭,我们又怎么能安心享一隅安稳?”钟灵秀拿起一个簸箕,指尖铺平茶叶,“只是,你我也不过凡人,有什么资格代表百姓呢。假如真有明主,谁能比百姓更清楚?昔年刘备奔逃,从者如云,就是人心所向,何必我们越俎代庖。”


    梵清惠自己只下山三年,自忖比不上师妹和徒弟对世事了解深刻,一时沉思。


    师妃暄想了想,说道:“师叔说得也没错,秦王仁德正直,本就受百姓爱戴,但若无静斋代为游说,恐怕战事还不能这么快结束。”


    “是,我们有我们的本事,但远不到替百姓寻觅明主的地步,和氏璧已毁,天命难测,不是谁都像寇仲一样有侠义之心。”钟灵秀道,“他和子陵都是光明磊落之人,若对手是一代枭雄,不择手段,我们反而会因为承担的名头陷入被动。”


    梵清惠叹口气,微微摇头:“师妹的意思我明白了,可家国有难,怎可惜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钟灵秀不再多言,毕竟静斋弟子牺牲的是自我,不是别人:“那么,至少武功要高一点儿,越高越好。”


    “这话中肯。”碧秀心抓起锅里的茶叶,刚炒好的新茶香气美妙,“你既然回来了,就指点一下妃暄武功吧。”


    “正有此意。”


    钟灵秀招招手,摄来地上的枯枝:“来吧妃暄,打完就喝你师父泡的辛苦茶。”


    师妃暄抿唇一笑:“是。”


    两人走远些,同时进入剑心通明的状态。


    师妃暄轻斥一声,率先出剑。


    她的彼岸剑诀学得很好,九招剑诀逐一施展开,招式衔接无暇,时机亦半分不差,不愧是剑心通明,洞察力一流。可惜,剑还是剑法,再精妙绝伦,依旧难及宗师之道。


    钟灵秀展开四象力场,变幻四种不同的真气给师侄喂招,令她有机会感悟更高的武学境界。


    渐渐的,师妃暄的面色微微发白,真气的流转也时快时慢,无法保持均速。


    她停下手:“好啦,不打了,师叔上了年纪,不像年轻的时候了。”


    梵清惠爱惜地望向弟子,斟出热茶给师妹:“我总觉得,妃暄的剑心通明与你不同,就好像当年,我们的心有灵犀和你也不同。”


    “我半路出家,难免有些差异。”


    敏锐的普通人也能察觉旁人对自己的善意恶念,梵清惠和碧秀心的心有灵犀强化了这种感知,能够摒弃杂念,拥有某种玄妙的直觉,但钟灵秀不同,她内功大成后,能以自己的心神影响他人的精神。


    剑心通明亦然,师妃暄的剑心通明似寇仲、徐子陵的井中月,心如明镜,不受外物侵扰,又有身在局外的超然,感受外界万般变化,是极其高明的境界。


    可这种境界,她很早就有了,而今钟灵秀的“剑心通明”,不仅仅是慈航剑典的剑心通明。


    更强,更莫测,更难言喻。


    “慈航剑典受天魔秘影响太大,静斋的命运与魔门总是缠绕在一起。”钟灵秀支颐,手指转翻茶盏,冷一冷烫茶,“依我看,以后还是找点别的武功,取百家之长,兼容并包,才能摆脱和魔门相生相克、相爱相杀的宿命。”


    想掺和争夺天下?武功要高。


    不想和魔头纠缠?武功要高。


    唉,果然,混江湖最重要的不是别的,就是武功要高!更高!走到最高!!


    第195章 命运啊


    山里的日子平静舒坦。


    钟灵秀每天睡到自然醒, 喝杯蜂蜜水养生,弹首曲子喊斋中弟子起床练功,然后窝在房间里写日记。


    内容可大致归纳为以下几篇论文:《关于天魔大法的若干猜想》《不死印法的可参照性》《彼岸剑诀的个人领悟》《论道胎是怎样养成的》《长生诀的神奇之处》《争夺天下的时候要注意什么》《下山历练如何不被渣男欺骗》《历史潮流的推演》。


    看起来多, 其实一点儿也不少。


    她每天都忙忙碌碌,和笔墨纸砚斗争, 碧秀心怕她辛苦, 每天都亲自下厨做羹汤,日日不重样。


    不得不说,慈航静斋的日子不像名门豪商之家富贵,但生活水平一直和大地主之家差不多, 朴素但从不缺衣少食,吃用习武, 读书才艺皆有供应, 算得上耕读门派。


    而要维持这样的生活,大家都有付出,普通弟子要劳作, 梵清惠沉稳, 负责操持斋内的大小事务,碧秀心温婉, 负责照顾年幼孩童, 教导弟子读书。


    有时候, 钟灵秀真的会对这里生出淡淡的眷恋。


    没有勾心斗角, 只有修道练功,同门姊妹齐心协力一起打理门派, 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生活。


    要是北宋也有慈航静斋, 真的不妨忍耐蛰伏, 静待时机, 可在那边,她什么也没有。小寒山只是红袖神尼创立的普通门派,生活固然安定,却无影响天下大势的地位与权势。


    而且,这边的对手仅是魔门,北宋就不一样了,光一家就能分出好几个派别,好多出来自立门户,打打打,杀杀杀,没完没了。


    唉,这般局势,哪怕让她带走寇仲和子陵也无济于事。


    钟灵秀越想越愁,越愁越不敢留恋。


    日记一写完,她就准备闭死关。


    这是《慈航剑典》中的至高境界,死坐枯禅,要么全身精血爆裂而亡,要么在永久的枯坐中得道,换言之,一旦开始闭关,就再也没有相见之日。


    但碧秀心和梵清惠都平静地接受了,正如她们接受了前任斋主悄无声息的死亡。


    这是静斋弟子的宿命,修天道必然踏出的一步。


    不能因为不舍而挽留,不能因为担忧而劝说,只能相信她,等待石室中的结局。


    钟灵秀开始收拾要带走的东西。


    验证死关成败的关键就是看随身物品,碎虚空离开的人会带走自己的东西,成仙也要穿衣服走,失败爆体的人则会留下遗物。


    她要带的东西有三件,佩剑杨柳枝,邪帝舍利,鲁妙子赠与的面具。


    还有,换上来时的罗裙。


    三十年悄然过去,最好的丝绸也褪去颜色,从明媚的胭脂退成淡淡的薄红。她的样貌也不再是十六岁,个子又长了一点点,胳膊也长了一点点,好在所有衣裳都有放量,等闲看不出局促。


    黄金珠宝倒是保存良好,稍加清理就光亮如往昔。


    钟灵秀寻思着,假如回到原本的时间,就用缩骨功变小一点点,然后说要闭关,蹲个大半年再出来,正值发育期,说不定能昏过去,不过还是多准备一件薄纱斗篷,以防万一。


    万事俱备,她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东西,走进了斋主曾经闭关的山洞。


    梵清惠亲自打扫过,里头纤尘不染,碧秀心则亲手编就一个草蒲团,柔软舒适,没有半点毛刺。闭死关就和真死了一样,不吃不喝,因此,她们能做得也就是这么多了。


    钟灵秀十分感怀,她的情缘一直约等于无,同门缘分却很好。


    每次都能拜到一个好师父,拥有友爱互助的师姐妹。


    “两位师姐,我们就在这里告别了。”她道,“大道漫漫,有缘再见。”


    “好。”其实她们都知道,自己天资有限,今生怕是不能超脱,可期待再见,也这样真心祝愿。


    石门缓缓落下,与地面轰然闭合。


    钟灵秀伫立原地,默默平复了会儿心情。


    离别总伤怀。


    离别总是在所难免。


    或许,正是因为有离别,相逢才特别美丽。


    她慢慢走到蒲团边,鼻端还能闻见草叶的清香,盘腿坐下,邪帝舍利和人皮面具藏在怀中,杨柳枝横放膝头,斗篷盖拢身形。


    每做一个动作,心头的杂念就消去一分,等到坐定,心已如明镜。


    该走啦。


    这个世界善始善终,无可遗憾,无愧于心。


    心神洁净,碧华自现,温柔的青光如同碧潮卷来,倏然将她吞没。


    一条温柔缱绻的长河。


    也是波澜壮阔的怒河。


    她乘坐一叶小舟,顺着波涛时起时伏。


    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感知不了方位的变化,意识与星河共游,沉醉在无边无际的宇宙。


    而后某一刻,小船撞上礁石,转瞬倾覆,她一头栽下,忽然有了数秒的清醒。


    在哪儿?到站了?


    她无法睁开眼,或者说,此时全然无法掌控肉身,身体处于存在与不存在的间隙,能感知的是剑心通明,仿佛能捕捉到一丝半缕的气息变化。


    春的生,夏的热,秋的萧,冬的寒。


    但不等她感受更多,一切就变得清晰起来。


    她发现自己正从空中飞落,脚下鳞次栉比的城池便是熟悉的北宋汴京。


    看来是回来了,没有无缝衔接下个地方。


    心灵被触动,她感受到浓烈的杀意,还有不远处交织的血气。


    这熟悉的血光,不会是和六分半堂打起来了吧?


    钟灵秀这么嘀咕着,自然而然生出一念,想要看清楚发生了什么。


    然后……


    她就往事发地点斜落而下,不是坠落,不是飞落,难以具体描述是怎样的感觉,非要说的话,更像潜水,天地不过一池巨大的汪洋。


    一息后,身形翩然落于树梢,安全降落。


    萦绕在周身的淡光散去,她找回了对身体的知觉。


    鼻端缠绕桂花香气,还是秋天,日在中天,前方街道传来震天的金戈,不知发生何事。


    空中飘着淡淡的血腥味。


    她略微犹豫,还是决定不着急回家,看看什么情况。不过,她的样貌与离开时有较大变化,万一碰见熟人,没法解释才过去一晚上自己怎么长大一圈,还是得顺手乔装一番。


    这也简单。


    此处是汴京的市中心,达官权贵聚集,今儿天气好,家家户户的后院都晒着大量衣物。她随手取一件外袍罩在衫外,再借一幅长冪篱,从头兜落到脚面,遮得严严实实,不仅看不见脸,连身形都挡住。


    请记住,习武之人的身法各有特色,打闷棍不能只蒙脸,身形动作也要藏起来,最好步态也要改一改。


    这不巧了,她扮演公孙秀多年,早就研究出一套可靠的精分技巧。


    白色的云雾随风拂动,吹向事发地点。


    打斗的中心在御道,中间是一架豪华马车,周边躺了一圈无能呻-吟的侍卫,袭击者是一群没什么特色的蒙面壮汉,各有武功,功夫的种类也极多,花样百出,一会儿撒药,一会儿脚上踢刃,还有袖子里乱七八糟的暗器。


    但这些都是寻常之辈,真正令人在意的是为首的三名汉子,一人手持长枪,枪尖过处无人可幸免,大内高手在他枪下和兔子没什么两样,一人手持双刀,刀上既有阴寒之力,又有烈火赤炎,刀锋过处,不仅触及的人瞬间毙命,甚至被他击飞的尸体还能一口气震伤三四个倒霉蛋,武功为三人之中最高。


    最后一人持剑,身法刁钻,快迅如风,颇有影子刺客杨虚彦的诡辩莫测,十来个大内侍卫围攻他一人,竟摸不到他的衣角,反而被他靠近马车。


    马车边上有个老太监,镇定地扶住车辕,既不出手,也不惊惧,安慰道:“官家放心,诸葛神侯已调动兵马,定能将他们全部擒下。”


    果然是皇帝。


    钟灵秀没有认错天子之气,只是搞不懂为什么他们要行刺赵煦。


    嗯……是赵煦吗?


    她这般想着,仔细观察刺客的武功路数。


    认不出来。


    不认识。


    但她又确认了三点。


    老太监是个高手,他们绝对杀不了皇帝。


    远处尘烟滚滚,禁军已经来援。


    诸葛神侯马上就到。


    周围还有一个神秘高手,感觉不像刺客一伙儿。


    要插手吗?


    当然。


    分不清敌我的时候,不妨搅和一下浑水。


    “住手。”空濛遥远的声音自风中传来。


    官家藏在马车里,一时分不清声音自何处来,只能掀起帘子,不安地向外眺望:是谁前来救驾?映入眼帘的是一缕流云似的薄纱,白纱在风中飘荡,恰好卷住用剑之人的一招直刺。


    他被纱中的劲力震反,踉跄后退半步,惊愕地看向一边,只见薄纱飞落处,蓦然出现一道倩影。


    她伫立屋脊,居高临下地看向他们。


    长枪汉子见到杀出的不速之客,虎目闪过一丝冷意,纵身飞出包围,掌中长枪如同惊雷一般捅向对方。这一枪又急又快又威猛,有见识的人立即能猜到他的身份,恐怕来自山东神枪会孙家。


    面对这一枪,江湖中人谁都不敢小觑,可冪篱后的女子不闪不避,不过微微抬手。


    凉风吹过。


    不知谁家栽种的桂花树忽然落了一阵黄金雨,金粟般的桂花被无形的力量卷过,黄昏流水似的淌到她的面前,自发盘旋缠绕,形成一面波纹样的黄金盾牌。


    枪尖触及桂花,就好像陷入一堵无形气墙,再不能进半寸。


    女子微微抬起指尖,她的素指晶莹如玉,宛若玉雕,没有半点活人的血色。而漫天桂花在她操纵之下,乘风掠向受袭的马车,天女披帛一般挡开用刀的刺客。


    刀被弹飞出去,刺客哈哈一笑,一双肉掌抓向桂花金云。


    冰霜凝结,一些桂花被冻成冰渣掉落。


    烈焰燃起,一些桂花被火焰燃成灰烬。


    不独如此,桂花只是表象,他的内力已在驱散桂花背后的滔滔真气,显出非同一般的武功根底。


    很强,但不比关七、元十三限强。


    “绝灭王,楚相玉,是你。”负手而立的老太监叫破他的身份,“这是你第二次行刺官家了。”


    楚相玉?不认识,但没关系,习惯了。


    “不错,我与赵佶不共戴天。”楚相玉冷冷道,“你恐我助简王谋取皇位,派人截杀,我侥幸逃生,你又杀我妻儿,我绝不会放过你。”


    钟灵秀:“……”


    哦。


    果然。


    她就说么,比起关七、元十三限的破防,这个高手未免不够看,是赵佶就合理多了。


    人这一生要面临诸多磨难,菜鸟时是难追的田伯光、难杀的岳不群,老鸟就要挑战华山五绝,短暂做过天下第一,立马安排关七打爆,再来一段蝙蝠岛的悲惨世界,千辛万苦苟回来,伤心小箭伤透小心脏。


    这回在大唐双龙潜心修行三十年,打败三大宗师,左右王朝更替,再也没有“人”能够令她破大防。


    于是,轮到命运出马了。


    时间绝对不是过去了一两天,也不是一两个月,至少有一两年。


    赵煦已死,赵佶上位。


    看来这破碎虚空之路,不仅要与人斗,与自己斗,还要与天斗啊。


    第196章 三年了


    一回生两回熟, 在隋末屡战屡败,三进宫的钟灵秀已非吴下阿蒙。


    她冷静地接受了现实,并判断了一下跳反的胜率。


    三个刺客的武功都不算顶尖, 大概率不是诸葛小花的对手,老太监的武功深不可测, 对付起来定费手脚, 但最可怕的还是护持在侧的第三人,他没有泄露任何气息,与天地浑然一体,若非剑心通明隐约感知, 她甚至发现不了他的存在。


    关七很强,这人的境界很高, 他若出手带走赵佶, 恐怕留不下狗皇帝的性命。


    ——没事的没事的,改变历史这种事,一定要天时、地利、人和, 时机不到, 贸然出手并非上策。


    比如说,赵佶一死, 谁来继承皇位?他这个岁数恐怕还没有儿子, 众多兄弟中, 哲宗大弟赵佖眼睛不好, 无缘大位,哲宗的同母的三弟就是赵似, 听楚相玉的说法, 赵佶也忌惮哲宗的同母弟弟, 派人追杀, 估计已遭不测。


    最有继承权的继承人都被作废,只能在其他宗亲里找,朝堂党派是不是会为此明争暗斗?此时的边境情况如何,假如正好在打仗,辽金是否会趁机入侵?


    情况未明,难成大事。


    忍。


    连杨广都忍下来了,还忍不了一个赵佶?


    ——没事的没事的。


    赶紧想想,杀不了赵佶,还能把谁杀了。


    千念万绪,不过一弹指。


    楚相玉还在逼问,赵佶在马车内支吾难对。这愈发激起了楚相玉的怒火,他的冰魄寒光和赤焰烈火犹如实质,轰然砸向马车。


    钟灵秀看见老太监的手动了一下,可惜,她更快一步。


    白袍下飞出一道红绸,虹桥似的卷住马车,强大的劲力挟起车架,硬生生退开三丈。同时,枯萎的桂花再度浮起,重新点燃生机,迸发出浓郁的甜香,扑向步步紧逼的楚相玉。


    他双掌不断拍出冷热交替的掌力,这是诸葛正我都难以应付的“烈火赤焰掌”与“冰魄寒光掌”,可此时此刻,竟然奈何不了凌空飞舞的月桂花。


    钟灵秀同情他,这人真倒霉,换做任何一个人,他都不至于这般无力,偏偏是才领悟不死印法的她。


    “你不是我的对手。”她的声音似空谷回响,自四面八方涌来,“到此为止吧。”


    “你是什么人?为何助纣为虐?”楚相玉痛骂,“赵佶轻佻,重用奸佞,不堪为君,你和诸葛小花一样,都迂腐至极!”


    等得就是这句话,钟灵秀不疾不徐道:“奸佞是谁?”


    “当然是蔡京!”持枪的巨汉转动长枪,再度刺向惊魂未定的赵佶,却被红绸的劲风扫开,“他结党受贿,欺压百姓良才,恶行累累,偏受天子宠信,弹劾者无不下狱处死。”


    “难怪帝星晦暗,原来是小人在侧。”她丝滑接口,“赵佶,你是天命之君,缘何如此糊涂?”


    历史上的赵佶是由于太后、章惇等人角力,才被推向皇位,但此番世界不同,他得位不正,本就心虚,听得楚相玉痛骂,根本不敢回嘴,唯恐他抖落出更多内幕。


    谁想天降仙人,竟然说他是受命于天,不由既惊又喜:“仙人容禀,朕、朕也是被蔡京蒙蔽了。”


    “清君侧。”冪篱后的人没有分毫说话的气息,叹息声却自天而降,宛若九天宫阙的遗音,“你们也走吧,他是赵宋之君,我不能坐视天子被害。”


    三个刺客面面相觑,他们原本忌惮的是诸葛,便由楚相玉联合武林七十二把分舵,长江二十六水道道主,一同犯上,调离诸葛小花出手,以便伺机行刺准备出宫玩乐的赵佶。


    计划很成功,未料即将得手之际,突然杀出一个武功诡异莫测的神秘女子,武功高如楚相玉,也全然看不见胜出的希望。禁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诸葛小花的身形已出现在街道彼端,他们知道,此时不走,恐怕再也走不了了。


    神枪会的刺客粗着嗓门道:“杀了蔡京,不然,下次你就没这么好运了,走。”


    三人武功盖世,普通禁军根本拦不住,诸葛小花内力深厚,老远就听见他们对话,亦猜到三个刺客的身份,楚相玉之外,持枪的人是神枪会的长孙飞虹,皆是忠良,有意放他们一马:“保护官家。”


    禁军立刻往前跑,团团围住赵佶的马车,三个刺客正好突围而去。


    赵佶松口气,立即走下马车,看向屋脊上预备离去的人,殷切挽留:“仙人留步。”


    她顿步,淡淡道:“我是修道之人,尚未成仙。”


    “是是,真人请听朕一言。””赵佶昏庸无道,却非蠢货,脑子好使得很,“先帝病重,朕临危而即位,奈何天下人对朕多有误解。”


    “既登大宝,便是天命。”没有人比她更相信赵佶的天命,要是他没有这玩意儿,她也不会在此刻回来。


    杀端王多大点儿事,弑君才是大事。


    不过,谁又能说天命不是“北宋将亡”呢?气数到了。


    赵佶又一阵点头:“蔡卿家自作主张,蒙蔽上听,非朕所愿。可真人也要体谅,朕才继位三年,身边贤才寥寥,正需要真人这样的世外高人指点迷津啊。”


    他话还没说完,诸葛小花就像叹气,等到图穷匕见,更是无奈至极。


    赵佶是什么性子,登基三年来,大家都已明了,才华横溢但昏聩无能,迷恋女色又好长生之道,轻佻无状,绝非君王之选。奈何先帝病重之际,众人疏忽,一念之差令他得登大宝,为江山安稳,他们只能认下。


    这女子来路不明,可武功高明不输于他,又有如斯神奇的手段,赵佶怎能不热切?


    “朕愿封真人为国师。”赵佶好长生修真,见过的得道高人没有一百也有九十九,各有各的本事,什么点石成金,大变活人,隔空取物,他都信,可人和人就怕对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手段在真正的“仙术”面前,拙劣得连孩童都能看出区别。


    他现在觉得那些都是垃圾,只有眼前的仙人才是真正的得道高人。


    但高人似乎对此不怎么感兴趣。


    她微微抬袖,收回红绸,舞动在半空的桂花失去承托的真气,倏地掉落下来,好像从天而降的一阵花雨。


    簌簌的雨帘中,素衣的身影像露水一样消失了。


    是的,不是走开,不是轻功飞过,没有遮挡的帷幕。


    就在桂花馥郁的甜香中,泡影一般化去。


    赵佶都傻了。


    仙术!


    仙术啊!


    “真人,真人留步,敢问道号!”他滑稽地四处张望,活像一头蠢鹅,“朕封你为护国法师。”


    回音阵阵,暗香早就散去-


    已知:


    她走的时候赵煦还没有嗝屁。


    赵佶已登基三年。


    解:时间至少已经过去三年。


    这个结果,钟灵秀隐隐有些预感,因为她如今的样貌约莫十八九,与离开时的十五六相距正好三年。《虚空诀》对她一贯贴心,不管赵煦死活也在情理之中。


    这的确省了她向苏梦枕解释的劲儿了,问题是,便宜大哥还活着吗?


    便宜叔叔肯定死了,原本只能活一年半载,可苏遮幕不是能安心养生的性格,肯定要操心,操心就短命。


    唉,要是苏梦枕也死了,还得千里迢迢回小寒山去。


    别死啊。


    赵佶上位已经是足够大的磨难了。


    要是苏梦枕不死,就原谅老天对她的戏弄。


    钟灵秀怀抱着忐忑的心情,把白袍和冪篱毁尸灭迹,悄悄潜回风雨楼。


    数年不见,金风细雨楼的总坛早已建造完毕,老远就能看见红白青黄四座高楼,中央的玉峰塔已经竣工,被四座高楼环绕在内。恰逢金秋,苏遮幕栽下的桂花树正开得热烈,浓郁的香气随风飘满整座山头。


    钟灵秀避开楼中弟子的耳目,借着晚霞的凉风潜入了玉塔。


    塔顶的屋檐无人清扫,有点儿脏,瓦片下藏着若干小巧的机括,假如有人不慎踩中,一定会发出声响。


    窗户开着一道缝,悬挂着一只风铃,叮叮当当。


    她听见了苏梦枕的咳嗽声。


    低低的,闷闷的,无穷无尽的咳嗽,轻的时候是连续的短咳,重的时候好像要把肺也吐出来。


    他的病情重了不少。


    但还活着。


    活着就行。


    她如释重负,开始思考怎么解释自己失踪三年。


    嗯……说被外星人绑架了他能信吗?


    还是误入烂柯山看了一盘棋比较靠谱呢?


    她苦思冥想,忽闻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杨无邪匆忙上来,神色严肃:“楼主,城中有大事发生,一个时辰前,官家在御街被袭,诸葛神侯正在与武林各方人马谈判,来不及赶去。”


    苏梦枕的声音凉得像冬日的泉水:“袭击的人是谁?”


    “绝灭王楚相玉,一个用枪的高手,疑似神枪会气量王长孙飞虹,还有一个杀手,身份不明,只知道他可能是摩尼教方腊的人。”


    钟灵秀:“?”


    摩尼教方腊?是她知道的方腊起义吗?这么早???


    “原本方巨侠已经准备出手。”杨无邪凝重道,“可谁也没想到,就在关键时刻,突然出现一神秘女子,声称赵佶是天命之君,不许他们伤人。”


    苏梦枕的咳嗽声停了,轻声道:“神秘女子?”


    杨无邪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立即道:“她用的武器是一条红绸,不过未必是趁手的兵器,她阻止楚相玉用的是桂花。”


    他顿了顿,强调道,“路边旁人种的桂花树,摘花为云阻人。”


    “只阻人,没伤人?”苏梦枕问得仔细,“然后呢。”


    “她要求赵佶处置蔡京,然后不顾挽留消失了。”杨无邪翻动手中的纸张,“我们的眼线再三强调,她并非使用轻功离去,而是直接消失,现下官家正命人四处搜寻她的踪迹,遇奉其为国师。”


    室内一阵寂静。


    苏梦枕再次咳嗽了起来,却坚持披衣下床:“让我们的人一起调查她的行踪,如果发现有可能是‘她’,替她遮掩行踪,不要被官府的人找到。山东的事情还没查明白,继续。”


    “是。”杨无邪没有丝毫异议,领命离开。


    苏梦枕走到窗前,注视着远处落下的巨大红日,天空被映成一片瑰丽的橙,照得玉池的湖水半嫣红。


    玉塔下,摇曳的桂花迎风舒展,带他回到三年前的中秋夜。


    “三年了,还不回家。”他似是自言自语,似是对谁说话,“什么地方能困住你三年?”


    钟灵秀愣住,倏而大为感动:“哎。”


    他豁然抬头:“谁?”


    第197章 小楼月明


    “晚上好啊, 大哥。”钟灵秀穿过窗扉,灵巧地落进屋内,“你方才说谁呢?”


    苏梦枕扶着窗棂, 缓缓转身,她还穿着中秋那夜的衫子, 鲜丽的胭脂褪去颜色, 唯有金线还熠熠生光,发间的钗环也是三年前的旧物,人却比当年更高了两寸。


    他看着地上移动的影子,良久, 开口道:“你太沉不住气了。”


    钟灵秀:“?”


    “我并不知道御街的人是你。”他淡淡道,“三年来, 京城只要出现来历不明的年轻女子, 我都会让人留意。”


    她嘴角微动,穷举法果然可怕。


    “还知道回来吗?”苏梦枕合拢窗,目光牢牢锁定她,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回来了。”


    钟灵秀开始思考, 要不就实话实说,帮李世民打天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忽然回来, 又掺和进行刺, 你想做什么?”他还在问, “你是单独行动, 还是与绝灭王等人合伙做戏?”


    她侧头看了他会儿,抬手指向他的衣袖:“你手在抖。”


    苏梦枕一惊, 下意识地握住椅背, 青筋在手背一条条浮起, 控制住颤抖的五指。


    “凶什么。”哪怕没有练成心有灵犀, 钟灵秀也知道他并非真心责备,纯粹掩饰情绪,“至少我饿了会吃饭,渴了会喝水,下雨知道打伞,出门记得回家,你呢?病了不知道养,药也不喝,谁才该挨训啊。”


    她拿过案几上的药碗,里头的中药已经冷了,散发出恶心的味道:“快喝了。”


    他避开她的动作,不慎牵动病灶,低头好一阵咳嗽:“咳咳,放着,我,咳,一会儿喝。”


    钟灵秀托住冷冰冰的瓷碗,真气转化,碗中的液体随之泛起一颗颗小气泡,渐渐升起一二热气。她十分满意,武功练到如斯地步,就该冬天热糖水,夏天变刨冰,这才是习武之人该有的待遇。


    “喝了。”她不容置喙,“不然给你灌下去。”


    苏梦枕撑住椅背,冷冷看着她。


    “就喜欢你这种冥顽不灵的家伙。”钟灵秀瞬间出手,点住他数个穴道,再把人拖回床上,拉过被角盖好,“你慢慢冲穴道,解得开算我输,我干了你这碗药。”


    苏梦枕皱起眉头,他能感觉到她点入穴位中的真气,强劲、醇厚、平和,没有经脉淤塞的痛楚,但一动都不能动。


    她的武功又精进了。


    看来,三年里没吃什么苦头。


    “解开。”


    “这就对了嘛。”钟灵秀解开穴道,递药给他,“喝吧,热的。”


    他接过来,将苦药汁一饮而尽。


    “现在可以说了吧。”他道,“为什么走,为什么回来?”


    “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暂时离开了。”她正色道,“又因为那样,就回来了。”


    苏梦枕问:“行刺赵佶是怎么回事?”


    “什么行刺?谁是赵佶?”钟灵秀满脸茫然,“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他消瘦的脸孔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和你无关就好,楚相玉与简王关系密切,备受当今天子忌惮,神枪会、摩尼教也不是能随便招惹的对象。”


    她耸耸肩:“我没听过这两个名字。”


    “我就随便说说。”苏梦枕看向她的双眼,缓缓道,“是回来了,还是过来看看?”


    钟灵秀思忖道:“还没想好。”


    他点点头,勉强接受答案,放松肩膀靠住邦邦硬的玉枕头,就这样沉默地注视着她。


    钟灵秀也看着他。


    两人面对面互相看了一炷香,她才震撼地反问:“你不会在等我走吧?我去哪里吃饭睡觉?你要我去外面流浪?那我回来干啥?”她低头看着自己三十年前的旧衣,心酸道,“我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给你做了。”苏梦枕的声音低下去,像遥远的故梦,“父亲临走时嘱咐我,要每年给你送新衣裳——我和他说你要闭关,回小寒山去了。


    钟灵秀叹气:“叔叔还好吗?”


    “你失踪后没两个月,先帝病故,端王继位。”他道,“父亲过完年就走了。”


    三年前,他在中秋夜后失去了妹妹,又在春节后永远地失去了父亲。但苏梦枕并不怨怪谁,她为父亲续命半年,而父亲也真的累极,孤身一人就一人,照样撑起了风雨楼。


    今日,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


    “他给你准备了一份嫁妆,怕你今后要还俗婚配。”苏梦枕露出几分疲意,咳嗽接连不断地冒出来,像鱼一刻不停地吐着泡泡,“在博古架的盒子……咳咳咳咳咳咳。”


    “那都是身外之物,我用不着。”钟灵秀搭住他的脉,“你才是叔叔的遗物,来,我给你瞧瞧——噫。”


    什么鬼,这脉象快要死了。


    再仔细看看。


    她分出一缕先天真气,自他手腕处游入经脉,霎时间,如逢数九寒天,阴寒的真气丝缕不绝,若非先天真气自有过人之处,恐怕还未运行全身,就被他的内力冻没了。


    钟灵秀输入的内力有限,腹脏观察一圈就结束,情况很不乐观。


    “你像是明天要就要死了。”她唏嘘,“随便一看就有二十多个病灶啊。”


    树大夫已进宫担任御医,但依然每月为他诊治,苏梦枕对自己的情况一清二楚:“我知道。”


    “不好治。”她大摇其头,“治不了。”


    他还能活到现在,全靠这二十种疾病互相制衡,如果平衡被破坏,或许他马上就会被某一个重症夺走小命。


    苏梦枕还是没有表情:“我知道。”


    “你知道个鬼。”她解开衣襟,掏出系在怀中的小布袋,慎重地取出邪帝……啊不对,圣舍利,“瞧瞧这是什么?”


    他扫一眼:“石头。”


    “这是个宝贝。”钟灵秀吓唬他,“我杀了一百多个人,用他们的血炼成的,只有这才能治你的病。”


    他冷淡:“真了不起。”


    她不由反思,难道自己平时很喜欢胡说八道吗?怎么一次都没唬到他:“算了,不跟你废话,你不懂的。”


    圣舍利中只有纯正的元精,理论上能够随意取用,但考虑到苏梦枕身体虚弱,她有点担心他虚不受补,还是决定以自己为媒介,用小寒山派的内功引动。


    “先试试。”她聚起一丝真气,牵动舍利中的一缕元精,它平滑地溢出了黄金石,顺着接触的指腹流入经脉。


    钟灵秀立即握住他放在被子上的手,通过手臂的经脉导入他掌中:“接受它。”


    苏梦枕抬起手掌,接住了她送来的东西,很难描述这是怎样的感受,不冷也不热,与鲜血同样的温度,既不滞涩也不柔滑,能够感知到存在,却无法捕捉,好像一进入他的身体,就被血肉吸收了。


    “没什么感觉。”他松开了她的手。


    “你当这是仙丹啊?”钟灵秀望着他形销骨立的脸孔,突然叹口气,“要知道,世界上能被治好的病才是少数,大多数病治不好。”


    就好像她一样,哪怕生在医疗科技发达的年代,有治疗方案,还不是死在冷冰冰的手术台,她到今天都记得麻醉医生注射进血管的麻药,针管很粗,痛得她直皱眉。


    而那是她对前世最后的印象。


    “没有仙丹,没有灵药,这只是一些元精。”她转动掌中的黄晶石,“人有元气、元精、元神,这是生命本源,它能够弥补你襁褓受伤造成的虚弱,固本培元,你无法变健康,但可以变得强壮。”


    在没有医疗手段的年代,生病就纯靠身体硬抗。


    扛过来就有抗体,就继续活,扛不住就死,被自然淘汰。


    “精元足壮,才能战胜病魔。”钟灵秀抬起眼睑,注视着病床上的人,心里有些似曾相识。


    看着他,她就好像看见过去的自己。


    从小缠绵病榻,想活又难活,苟延残喘地熬到二十多岁,同龄人都在健健康康地生活、上学、恋爱、旅游,体验美好的人生,他们却无时无刻不在和体内的魔鬼斗争。


    她不想输,还是输了。


    “要好起来啊。”她把黄水晶塞进他手里,双手握住他的手掌,恳切道,“别死了。”


    苏梦枕看着掌中的石头,过了会儿才说:“好。”


    “那么,每天吃一口。”她下医嘱,“睡前服用,一个月后没有不良反应就改成一天三顿,争取三个月内吃完。”


    他忍不住笑起来,点评道:“乱七八糟。”


    “你懂什么,不行,还给我。”钟灵秀抢回来,“你这人不爱遵医嘱,要么不吃药,要么乱吃,我不信你。”


    还记得他们自小寒山往汴京的一路,他按时吃药的次数屈指可数,有时候就不吃,硬忍着,有时候要干点什么事,就提前闷三五颗药丸,一顿顶三天。


    超级不像话。


    “不要胡说。”他摊开掌心,任由她夺走黄晶石,语气却像她在无理取闹。


    “心虚了是不是?”她历数罪状,“北方的仲秋,盖薄被子,下面还没有褥子,唉哟,这床板是什么东西?”


    钟灵秀吃惊地掀开薄薄的床单,看到一张凹凸不平的床板,中间的木板隆起,像受了潮,还有一块木板断裂,尖锐地翘起一角,叫人不得安枕。


    这委实太过离谱,她只有在恒山才睡过这样的床,即便如此,大家也会铺上新鲜干净的稻草,用旧衣服压平整,尽量让自己睡得舒服一点儿。


    但苏梦枕居然睡这样的床。


    她环顾四周,看到同样一把奇形怪状的椅子,椅面向下滑溜的木榻,都能被列入反人类设计大赏。


    “苏家破产了?”钟灵秀大为震惊,立时摘下发间镶嵌着宝石的金簪,手上精美的绞丝镯,塞他手里,“拿去拿去,买张人能睡的床,天啊,你是把全部家当都捐出去了吗?”


    她后悔,“早知道我就回山里去了,叔叔走了,你好像不太养得起我,不如去吃师父的斋饭。”


    第198章 吃饭


    有一说一, 金风细雨楼的财政的确不算好,苏遮幕在世时,帮派的经济来源主要靠商旅、镖局、畜牧、盐帮, 有的是自家人做,有的是投资分红。但帮派这种东西, 财产情况和地位成正比, 没有后台,再会做生意也只是为他人做嫁衣。


    这些年,风雨楼的势力快速扩张,增添了运粮、押饷、戍防的活计, 手头还有大量工匠承接铁器、纺织、船运之类的活计,营收比老楼主在世时翻了好几倍。


    不是苏梦枕更会做生意, 比起商贸眼光, 他逊亲爹多矣,可耐不住他更会当老大,人家乐意投效他, 懂经商的主动靠过来帮风雨楼经营, 受欺负的镖局主动投到门下给分红。


    是以,风雨楼的利润远比三年前更好, 当然, 帮派扩张了, 人手多了, 要发的工资也多,安顿的家属也多, 死伤的帮派成员要抚恤, 孤儿寡母要照顾, 开支也大。


    目前来说, 营收勉强平衡,现金流不多。


    然而,他大部分东西都用不着花钱买,自家有纺织厂,自家有耕地,还有酒厂、赌坊,奉养的木匠、竹匠、铁匠、瓦匠也多得是,做啥都方便,成本价。


    作为帮派老大,苏梦枕过不上锦衣玉食的生活,维持地主之家的生活水平轻而易举。


    “所以,你纯粹是——”钟灵秀点点头,小小刻薄,“犯贱。”


    苏梦枕不搭理她。


    “你有什么大病?”她问,“人努力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古人不想每天进山九死一生找食物,才发明种田,不想穿树皮衣服,才养蚕纺织,过得更好、更幸福、更舒服,是人的本性。你违逆自己的天性,非要让自己不舒服,是脑子坏掉了,还是叔叔过世你伤心得精神不正常了?”


    苏梦枕忍住喉头的痒意,铺平被她弄乱的床铺:“人过得太舒服,就会沉迷享受,忘记自己的初衷,我这样很好,不用你担心。”


    “这是对你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风雨楼不负责。”慈航静斋待久了,难免有点选天子的癖好,她四处挑刺,“作为一方势力首领,病恹恹就算了,还没继承人,喜欢自我折腾,底下的人对未来怎么能有信心?”


    苏梦枕冷笑:“要不是苏文秀失踪,我怎么会没有继承人?我父亲死了,妹妹不见踪影,我怎么敢懈怠?”


    “一码归一码,你自己爱折腾,别赖我头上。”钟灵秀撤回捐赠,从他手里扯走首饰,“是,我没来得及和你们打声招呼,但事出有因,我也没啥办法。”


    她耸耸肩,“说了也还是要走,有什么办法。”


    “好,你想走就走,想回来就回来,我管不到你,你也管不着我。”苏梦枕胸膛起伏两下,忍住呛咳指向隔壁,下逐客令,“你房间里什么都有,我要休息了。”


    钟灵秀瞥他,顾左言他,避实就虚,就这点套路,耍给谁看啊?


    她不接茬,望向窗外的落日。


    红日西沉,渡染天边层叠的云团,霞光一重重照耀湖水,天边像血染一般透着艳色。


    “其实,不需要这些的。”


    或许在旁人眼中,床榻上卧着的是一个恹恹的病弱青年,可在她的感知下,他是一座被冰川覆盖的火山,无时无刻不在涌动寒焰,这般灼热,这般澎湃,剑心都被映成绯红。


    如斯意志,令人惊艳,也令人望而生畏。


    “你是我见过的意志最坚定的人,不要折磨自己了。”她转回头,晚风吹落鬓边的碎发,仿佛春日的柳丝,搔动湖水的涟漪,“我会为你难过的。”


    苏梦枕就再也没说话-


    金风细雨楼的玉塔很高,足够苏梦枕俯瞰整个天泉,以及一部分汴京的城景。


    它的楼梯在塔中央,是螺旋交叉上行,每层有数个房间,比如厨房、兵库、客房,还有一些看似无用的藏书室、画室、琴房,其实都是为遮掩密道,其机关之复杂,除却苏家父子和班大师,其余人不能尽知。


    最上层则是苏梦枕的寝卧,以及,留给苏文秀的闺房。


    她从前在天泉别院的东西全在新房间,衣裳、首饰、琴箫、笔墨纸砚,床是高床,枕是软枕,好像这三年从来没有消失过。


    钟灵秀拍掉衣袂的灰土,还是决定不上床了,伏在美人榻上放空。


    空气里沉浮着桂花的香气。


    她合拢眼睑,短暂地休息了会儿。


    被缠绵悱恻的香味叫醒。


    鸡汤。


    浓浓的粥香。


    蛋羹的酱油味儿。


    她坐起身,耐心地等送餐的人下楼才敲开隔壁的门。


    “你吃得完吗?”她看向桌上的饭食,果然,小米粥,鸡汤,两个素菜,还有一碗蒸蛋羹,“分我点儿吧。”


    苏梦枕还在咳嗽,断断续续道:“我不吃,你拿走吧。”


    “我陪你吃。”钟灵秀问,“你要喝粥,还是吃蛋羹?吃粥吧,你胃不太好。”


    她自顾自替他决定,再留一半的素菜,其他全都扒拉到自己跟前,埋头进餐。


    吃五分饱,才道:“这饭谁做的,闻着香,居然这么难吃。”幸亏她吃过昆仑山的生肉,蝙蝠岛的烂虾,不然这病号餐少油少盐滋味怪,难入口得很。


    “苏家的人。”苏梦枕回答,“苏铁梁、苏雄标和苏铁标,他们轮流负责我的三餐,怎么了?”


    “没什么。”她舀起碗中的汤底,啧啧称奇,“就是有人怨你呢,大概今天是他做的饭,不然很难解释怎么能做得这么难吃。”


    他顿住,眉毛皱起:“什么?”


    “方才不是有人来收药碗。”钟灵秀瞅他,“就是他。”


    苏梦枕问:“你见过他?”


    “没有。”她道,“我消失的三年,练了门厉害的武功,如果一个人的意念特别强烈,我能察觉到。”


    他脸色凝固了。


    钟灵秀低头,专心研究碗里的鸡骨头:“这不是读心术,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能说像怨,大概是怨愤、怨怪之类的,但没有恨,像你抢了他的钱,挡了他的路。”


    她好奇道,“人家是不是本来老婆孩子热炕头,结果被你喊过来混帮派?”


    “我相信你的话。”苏梦枕答非所问,“但世上无完人,论迹不论心。”


    “这是你的事,但别让他做饭了。”钟灵秀对伙食很不满意,筷子扒拉半天,还是放弃再吃两口,“我去城里整点好的,给你带点吗?”


    “不。”


    “那我走了。”她跃出窗户,踩着琉璃似的瓦片飞向夜幕,转瞬消失踪迹。


    半个时辰后。


    换过新衣裳,面具也更新为清秀少女的钟灵秀出现在街头坊巷,走向夜幕中灯火通明的一处酒楼。


    这里大晚上也做生意,且颇为热闹,灶房里飘出了羊肉汤和卤大肠的香气,她就是被香味吸引到这里来的。结果一到地方,发现这里人还不少,且均佩有武器,还有穿衙役、捕快制服的公差。


    有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少女正在用力擦桌子,瞧见她过来就问:“妹子,你找谁?”


    “吃饭。”钟灵秀掏出荷包,“你们的羊肉汤好香,多少钱一碗?”


    少女笑起来,眉目间一股天然媚意:“识货,可我们这儿只招待公门里的人,不招待外客。”


    “我可以买了带走。”她道,“不过为什么不招待外客?”


    少女问:“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


    便宜大哥已成汴京第三号大人物,自己则在半天前让官家念念不忘的当事人,极诚恳地摇了摇头:“什么地方?”


    “这里是名利圈,听过没?”少女见她年纪不大,衣裳也干净整洁,怕她被人欺辱,“过来,坐这儿。”


    她在墙角抹出一个位置,安顿傻乎乎的客人:“给我一两银子。”


    “好贵。”钟灵秀惊呼一声,掏出银子,“一两银子的羊肉汤,这得有多好吃?”


    “羊肉汤三十文。”少女拿走银钱,笑眯眯道,“这是我收的保护费,你尽管坐这儿,我保管没人敢欺负你。”


    钟灵秀:“……啊。”


    保护费?这、这也太黑-帮了。


    “好吧。”她不解但照办,再给她三十文。


    少女拿走钱,笑道:“记住,我叫鱼天凉,以后在名利圈,你叫我一声鱼大姐,我罩着你。”


    钟灵秀:“……我只想喝羊肉汤。”


    “等着。”鱼天凉一甩抹布,风风火火地闯进灶房,给她端来一碗浓白喷香的羊肉汤,“吃吧。”


    钟灵秀拿出手绢,擦擦脏污的勺子,舀一勺放到嘴边,浓郁鲜甜的热汤流入唇舌,肠胃都暖和起来。这才是人该吃的东西,她忍不住夸赞:“好喝。”


    “这是尤大厨给的方子,”鱼天凉手头没活,干脆坐到她面前聊家常,“你知道他是谁吗?”


    钟灵秀摇头,专心啃羊肉,嫩嫩的羊羔肉一咬就化了。


    “厨王尤大师都没听过?他可是宫里的御厨。”鱼天凉娇娇地笑起来,鬓边的绒花随着她的笑意摇曳,鲜活生香,“你叫什么名字,来这里想打探什么消息?”


    “小灵。”她回答,“我要打听什么消息?”


    鱼天凉还是娇美地微笑,口气却老辣:“你脸孔面生得很,看样子也不像吃过苦头,这个时候孤身一人到名利圈来,肯定有点本事,你又不是公差,到这儿住店歇息,难道就为了一碗羊肉汤?”


    “我是顺着香气过来的。”她一边说话一边喝汤,都不耽误,“你老实说,是不是想卖我消息?”


    鱼天凉悄悄附耳:“十两银子,我就告诉你一个大消息,半个时辰才从宫里透出来的,保管你物超所值。”


    “有没有卤牛肉吃?”钟灵秀压根不感兴趣,拒绝销售话术,“没有就再来碗汤。”


    鱼天凉半真半假地嗔怪:“你这人真不讲义气,我破例招待你,你却这点面子都不卖我。”


    ——这话说得既轻也重。


    ——混江湖的人不顾生死,也可不惧官府,却一定要畏义气二字。讲义气的人,谁都卖三份薄面,乐意与之交好,不讲义气的人,哪怕面上不显露,背地里也要吐口吐沫,不屑与之来往。


    鱼天凉的确为她破了例,既然破例,就是人情,既有人情,怎么能不讲情分,不照顾她的生意呢?


    第199章 名利圈


    灵秀真人, 和令狐冲喝过酒,与华山五绝交过手,一力撑起古墓派, 养过神雕大侠,和楚留香做过朋友, 还让魔头心魔暗生, 让李世民唯唯称是。就算不提他们,她半日前才击退过绝灭王楚相玉、气量王长孙飞虹、刺客仇灰灰,叫尚未露出爪牙的米公公踟蹰,诸葛神侯正发动四大名捕寻找她的踪迹。


    但此时此刻, 她是一个被鱼天凉哽住的江湖菜鸟,柔弱、无助、可怜。


    “你非要这么说的话……”钟灵秀犹犹豫豫地掏钱, “好吧。”


    鱼天凉展颜一笑, 她是一个讲义气的女子,从来不肯坐视其他女孩在名利圈被欺辱,虽然年纪不大, 已经是姑娘们的大姐大。但侠女也要吃饭, 侠女也要混出一番明堂,少不了做点生意, 不过, 她从来不骗好人, 当下道:“今天, 不,这个月, 这一年最大的事儿啊, 就只有一桩而已。”


    “啥事?”


    “今儿下午, 有人行刺——”她指指天上, 代指赵佶,“眼见事成,突然杀出一个神秘女子,弹指间击退三大高手,逼那位罢免蔡京,傍晚上下,宫里传出可靠消息,官家欲寻这位救命恩人,但凡能提供线索,不仅有金银赏赐,还能混个官当当呐!”


    钟灵秀:“……”这是说,她花十两银子,买了个自己的消息?


    叔叔对不起,我败家了。


    她怏怏道:“就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你要是知道什么消息,可以卖给我们呀。”鱼天凉笑吟吟道,“到时候三七分账。”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你们羊汤的方子卖不卖?”她大口喝着所剩不多的热汤,“再来一碗。”


    鱼天凉笑道:“你年纪不大,倒是能吃,等着,算姐姐请你。”说罢,施施然起身,又盛出满满一碗,复坐下,“还有一个消息。”


    钟灵秀:“……”


    “瞧你吓的,免费送给你。”鱼天凉道,“有人向官家进言,未免再发生江湖人行刺一事,可册封方巨侠为官,护卫京畿安危,官家十分心动,有意封方巨侠为侯,可方巨侠拒绝了,同官家说,想要真正杜绝此事,还是该亲近贤臣,远离小人,否则什么高手都挡不住滔滔民意。”


    钟灵秀知道方巨侠是一代大侠,但印象还停留在关昭弟说过的八卦上,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不由改观:“然后呢?”


    “五两银子。”鱼天凉伸手。


    “不听了。”她果断拒绝,“这种消息明天满大街都是,谁稀罕。”


    “好吧好吧。”鱼天凉说的本就是烂大街的消息,今晚还能听个新鲜,明天贩夫走卒都能嚼碎下酒,“方巨侠拒绝了官家的招揽,但你猜怎么着?”


    钟灵秀不接话,倒是旁边的汉子笑了笑:“怎么着?”


    鱼天凉扫过眼波,本想说些什么,谁知看清他的样貌后就改了脸色,笑盈盈道:“谁敢在阁下面前搬弄口舌呀,我不说啦。”


    然后麻溜地跑了。


    钟灵秀双手捧着汤碗,看看她的背影,再看看旁边的人,扁扁嘴巴。


    “别哭别哭,我可最怕小姑娘哭。”汉子喝口酒,笑道,“蔡京也真有点本事,官家只是叫他闭门思过,没有真正下令贬斥,他居然抓住机会,向官家进谏,道是方巨侠的义子方应看文才武略,常住京城,不如把封赐都给他,如此既能彰显圣人求贤若渴之心,也能任用他的武艺护卫安全。”


    钟灵秀顿时笑了:“你是谁啊?她为啥见到你就跑了?”


    “我姓崔,你叫我一声崔大哥就行。”他扫过她的身形,立时判断出若干线索,年约十五六岁,养尊处优,有一定的武功底子,轻功大概不错,“你跟谁来的京城,快些回家人身边吧。”


    钟灵秀纳闷:“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京城人士?”


    他大笑,碗中的酒一饮而尽:“你身上的衣裳是新的,却是几年前的款式,京城的小姑娘早就不这么穿了。你既然不是京城人士,又不大懂江湖规矩,谁家大人放心你独自上京?”


    说着说着,还是好笑,“名利圈里都是六扇门的公差,谁不长一双利眼?”


    “你不要小看人。”钟灵秀道,“我也知道你是谁了,你是四大名捕里的追命,崔略商。”


    追命本就没有掩饰身份,若不然鱼天凉也不会跑,朝她笑笑:“快些回家,别走小路,京城的晚上可不太平。”


    钟灵秀立刻对他生出好感:“谢谢你。”


    她犹豫了下,笑道,“我叫小灵,有缘再见。”


    追命举起酒碗,继续猛往肚子里灌酒。


    钟灵秀很快离开了名利圈,不知道是不是追命和她搭过话的缘故,尾随在她身后的人影犹豫再三,还是没出手,好运保住小命。


    她只能遗憾地回到金风细雨楼。


    隔壁还在咳嗽。


    隔壁的呼吸平缓下来。


    倒霉大哥睡着了。


    钟灵秀卸掉伪装的妆容,打坐冥想代替睡觉。


    日头渐渐升起,日头渐渐落下。


    她感觉到自己在天地中,与花草虫鱼、池塘湖泊一样属于这方天地,是自然生态链的一环,却又与其他人不一样。就好像一墙之隔的苏梦枕,他必须呼吸,捕捉空气中的氧气,才能转化摄入的能量,为人体的生命活动提供动力。


    但她可以不吃不喝不呼吸,以自身的真元供养机体,假如将消耗减少到最低,甚至能够假死多年再复活。


    换言之,她存在于这方天地,也能够短暂地解除对天地的依赖。


    钟灵秀猜测,当她进一步“脱离”,不再受时空束缚,或许就能成就传说中的“破碎虚空”。


    多年苦练,山顶第一次突破云雾的封锁,映照出胜利的曙光。


    令人振奋,也令人踏实。


    钟灵秀沉浸在玄奥的冥想中,短暂地忘却外界的纷扰。


    等回过神,窗台沾满汴京的初雪。


    ……糟糕。


    忘记不是在慈航静斋,凡事都有梵清惠操心,这里是江河日下的北宋,帮派割据的汴京,她还有一个病秧子大哥要照顾。


    钟灵秀凝神一扫,察觉玉塔中只有底楼的两个人,连忙跑到隔壁。


    苏梦枕披着厚斗篷,坐在书桌前一边咳嗽一边翻阅什么,听见她推门而入,头也不抬:“回神了?”


    “对不住。”她抛出圣舍利,精准落入他怀里,“我忘记你还要吃药了。”


    “没事,每年秋天都会病一场。”他放下纸页,“要不要吃饭?”


    钟灵秀问:“为啥少了个人,你把他赶走了?”


    “我和他们说,让他们学煎药、穴位、针灸都是考验,他们做得仔细,我很满意。”苏梦枕缓缓道,“我问他们今后是想继续留在我身边,还是出去做一番事业,他选了后者。”


    他始终没有说出对方的名字,反而道,“不能让有志向的人一展抱负,是我的失误。”


    “这个世界上,大部分有才能的人都不能一展抱负,大部分有天赋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天赋,各得其所才是少数。”钟灵秀道,“真正有志气的人会自己开口,而不是背地里怨怪你。”


    “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只要他没有背叛我,我绝不会责怪他。”苏梦枕断然道,“以后这种事,你不必再告诉我知道。”


    她瞥向他,没有答应,也没有马上回绝,先慢慢叹口气。


    武功高强就耳聪目明,而她的武功比师姐妹都高,心有灵犀感受到的情绪也更明显,梵清惠能在茫茫人海中,感受到一闪而逝的杀意,她却能精确到是哪一个人。


    甚至与自己无关的爱憎,只要足够强烈,也一样能感受到。


    好香好饿好饿好想吃聚集的地方,一定有好吃的食店。


    好像不可描述好想扒拉裤子好想酱酱酿酿的地方,一定聚集大量下半身思考的男人。


    食色,人之本性。


    交流也一样。


    “我没有别人能说。”


    他蹙眉。


    “你要是不想听——”


    她垂落眼睫,佯作惘然,“我以后就找个树洞吧。”


    苏梦枕拢起的眉头松开,无可奈何道:“那么,与我有关的事不要说。”他慎重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需要知道他们的想法,你也不要告诉任何人。”


    “不是想法,这不是读心。”钟灵秀纠正,“人的表情、语气、神态都能传达情绪,你就当我特别善于观察。”


    他问:“仅此而已?”


    “当然。”她道,“我不知道你的小秘密。”


    苏梦枕冷静地反问:“我有什么秘密?”


    “都说不知道了。”她耸肩,“擅长掩饰情绪的人就像面对一片深湖,没法通过湖面看出下面藏了什么,我在你身上感受到的最明显的念头,就是‘活下去’。”


    像海上着火,底下是涌动的冰冷海水,上面是炽热绯红的烈焰,难得奇景。


    “你问了又问,怕我知道什么?”钟灵秀好奇,“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告诉我呗。”


    苏梦枕看向她生动的脸容,突然道:“这三年你变了很多。”


    “返璞归真,赤子之心,剑心通明,你喜欢哪个说法?都对。”她撑着桌沿,探身,“我选好了我的路,怎么样,现在是不是特别像活人?”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都戴着苏文秀的面具。这是鲁妙子最精心的一张作品,以她从前的五官为蓝本,调整比例,修饰细节,乍看像是长开了,少三分观音的出尘貌,多两分少女的红尘意。


    最重要的是,练成先天胎息后,可随心所欲切换,反而不会忘记呼吸,鉴于他从前老怕她不喘气憋死,她现在都有好好喘气。


    “别挡光。”苏梦枕侧头,发现躲不开,只好抬手把她推到一边,“算了,不同你闲话,看看这个。”


    他递出一页薄纸,她不接,俯首一目十行扫看。


    还真是大事。


    方巨侠的义子方应看受封神通侯。


    蔡京罢相,傅宗书上位。


    赵佶“求贤若渴”,欲招揽能人异士为国师护法,策卫京畿。


    第200章 还是名利圈


    方巨侠的威名享誉四海, 故而大多数人对小侯爷方应看册封王侯,都持支持的态度,认为能够有效遏制蔡京奸党。可惜, 蔡京罢相,大家还未来得及庆祝, 就被傅宗书的消息弄得心头一沉。


    傅宗书经常与蔡京意见相左, 争辩不休,但诸葛正我曾经与他同为先帝亲信,知道他心机深沉,绝非表面看起来这般简单, 一直有意提防。


    蔡京因行刺一事而被罢免,傅宗书力压旁人上位, 不得不令人起疑。


    至于赵佶的招贤令……只能说天下人都知道这位官家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求贤若渴是假, 求仙问道是真,策卫京畿是假,满足私欲是真。


    可他是皇帝, 放出来的诱饵又足够吸引人, 立即引得各地的能人异士心动,欲进京求一官半职, 得名获利。


    金风细雨楼的情报上, 清清楚楚写了三件事的应对。


    给方小侯爷送礼, 贺喜他封侯。


    密切关注蔡京后续的动静, 不能给他起复的机会。


    搜罗进京能人的名单。


    “最近入京的人络绎不绝,各大势力都派出人手前来查探情况。”苏梦枕道, “这是苏文秀回来的好机会。”


    钟灵秀把纸还给他, 坐到旁边的榻上, 谢天谢地, 木榻换了一张黄花梨木的软榻,坐起来舒服多了,还有两个靠垫能塞在腰后,承托住她宝贵的道体:“苏文秀为什么要回来?”


    苏梦枕皱眉:“你要走?”


    “陪你过完年,我就回小寒山探望神尼。”她道,“然后再说。”


    他道:“你不想待在京城么。”


    “不一定。”她还没想好接下来干点什么,假如要干坏事,就不适合用苏文秀的身份,尽量与风雨楼撇清干系为好。


    苏梦枕没再说话。


    洋洋洒洒的小雪飘落半空,一片片柔软的柳絮。


    四座楼都被银雪裹成同样的白色,来来去去的行人踩出一行湿漉漉的印记,从遥远的云端往下看,人类的城池何尝不像一个个蚂蚁窝,奔波忙碌,皆为生存。


    “看看这个。”苏梦枕拿过桌边的一叠资料,丢进她怀中,又忍不住咳嗽两声,拢紧身上的斗篷。


    两颗雪珠落在他的发间,衬得他的脸孔愈发青灰。


    钟灵秀弹指合拢窗户,继续看手上的资料。


    字很多,笔迹一看就出自杨无邪,需要他亲自誊写的资料,一定极其重要。


    果然,满满三页纸,写的都是一个人。


    九幽神君。


    他曾在十几年前与诸葛正我争夺国师之位,结果输给了他,不得不远走他乡。而原本赵佶也重用诸葛小花,从来没想起过他,奈何这次楚相玉谋划行刺,令赵佶不满,且生出对天下奇人异事的好奇之心。


    奸臣如何能放过这天赐良机?


    傅宗书一上位,立即迂回暗示九幽神君的存在,把他吹得天上有地下无。


    赵佶心动了。


    但九幽神君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收有九位弟子,有的入朝为官,有的逞凶江湖,名气都不咋地。


    “造孽啊。”


    钟灵秀唏嘘两声,没有问苏梦枕此举的涵义,正如他也没有解释。


    “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出去一趟。”她伸个懒腰,“不用等我。”-


    鱼天凉出身贫苦,早年受过不少磋磨,好在都熬了过来,如今在名利圈混迹,做些小生意,看护一下同样“做生意”的姐妹们。


    她讲义气,够凶狠,也懂得交朋友,慢慢经营着自己的人脉。


    小灵刚出现在名利圈,她一下就瞧见了,立时笑盈盈地迎上去:“今天有牛肉汤,配二两面,三两酒,神仙也不换。”


    “是你啊。”小灵努起眉头,嘟囔两声才进来,“今天我只带了一百文钱。”


    鱼天凉给她安排角落的位置,细心地抹去桌面的尘土:“牛肉面五十文,还要不要点别的?”


    她摇头。


    “等着。”


    热腾腾的牛肉面很快端上来,鱼天凉还额外附赠一碟糖蒜:“吃面不吃蒜,和没吃有什劳子区别?”


    “我不吃蒜。”钟灵秀是一个“虔诚”的出家人,奉行最古老的传统,不吃葱姜蒜等气味大的食物,但吃肉,别人杀的,自己杀的,全盘接受。


    “挑嘴儿。”鱼天凉气哼哼地端走糖蒜,和另一个顾客搭话,三言两语就卖出一小包粉末。


    钟灵秀在她路过之际问:“那是什么?”


    “男人还能买什么?”鱼天凉娇笑,“壮阳的呗。”


    钟灵秀恍然大悟,也压低声音,悄咪咪问:“用的什么东西?”


    “妹妹要买?”鱼天凉配合地咬耳朵,“给谁用?告诉我,我白送你一包。”


    钟灵秀毫不客气地戳穿:“卖的是假药吧你?”


    她弹弹指甲:“谁说的,你问问名利圈的客人们,姐姐做生意一向童叟无欺,用过都说好。”


    旁边的客人发出哄笑,连连道:“不错,好秋姑娘的生意素来兴隆。”


    钟灵秀大摇其头,男人,啧啧啧,男人。


    她专心喝汤。


    华灯初上,名利圈也显露出该有的热闹,下职的差役、捕快与同僚们结伴而来,好酒好菜点上,三杯黄酒下肚,就开始聊八卦。小到街坊领居谁和谁偷情,大到九幽神君和诸葛神侯的恩怨,都是他们的下酒菜。


    “九幽老怪脾性狠辣,当年若非诸葛先生一力对敌,恐怕京城早无宁日。”


    “不错,我听闻他的几个徒弟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高手。”


    “已经投靠傅大人……”


    “我听说,他和十三凶徒有一些关系。”


    钟灵秀嘴里嚼着劲道的面条,不知为何,心底忽然升起一种古怪的直觉。


    ——这群人好像解说剧情的NPC啊。


    ——像新故事开场前的人物介绍,不对,剧情铺垫。


    ——要是有当事人出现,就更像了。


    她这么想着,门口的灯笼随风晃动一下,迎接一个高大的身影。


    胡子邋遢的追命崔略商掀开帘子进来,人还没坐下,先说:“掌柜,上一壶好酒。”


    鱼天凉热络地迎上去:“崔爷。”


    “好秋姑娘。”追命笑着和她打招呼,一点儿都没有故事主角的架子,平易近人得很,“行行好,给我来壶烈酒。”


    六扇门的差役们纷纷起身问候:“崔爷。”“三爷。”


    追命抱拳回礼,环顾一周,见角落还有位置,婉拒了下属们的“和咱们一块儿”的邀请,谁乐意下差后和上司在一起喝酒呢?他也不喜欢这些恭维虚礼,只想痛痛快快地喝两坛烈酒。


    遂坐到钟灵秀隔壁,目光敏锐地扫过,笑道:“小灵姑娘,许久不见,可是安顿下来了?”


    钟灵秀点点头。


    她今天穿着新裁的冬衣,不再是落伍的旧款了,只是,苏遮幕在世时把她当千金小姐养,选的全是闲雅的闺秀款,衣袖大,裙子长,还有好看的花边,苏梦枕把她当江湖人看,窄袖,裙长到脚踝,搭配牛皮靴子。


    “崔捕头。”她端着碗,挪到他旁边坐下,好奇地问,“十三凶徒是什么?”


    鱼天凉刚要说话,追命已经笑起来:“这是一群大坏人,做了很多恶事,凶残得很。”


    “说说嘛,别小气。”钟灵秀道,“我请你喝酒。”


    鱼天凉佯怒:“你方才说只带了多少银子?原来是骗我,告诉你,我们名利圈的酒贵着呢。”


    钟灵秀掏出怀中的一角银:“就这么多,都给崔捕头上成酒。”


    追命大笑,把钱塞回她手里,哭笑不得:“我还不至于要让小姑娘请喝酒。”


    其实,钟灵秀闯荡江湖这么多年,哪里会不知道怎么制他们这些人,当即抿抿嘴巴:“你看不起我。”


    追命的笑容立时收了回去。


    “唉,算啦,大名鼎鼎的四大名捕,我一个没名没姓的小丫头,高攀不上……”她慢慢去摸银子,可鱼天凉抢先一步捞走,笑盈盈道:“崔爷,咱们小本生意,张口就恕不退还,您等着喝酒吧。”


    追命好气又好笑,只能被迫承情。


    酒水上来,他先喝两口烈酒润润喉咙,才回忆道:“十三凶徒是一群杀手,三十年间做下七起灭门惨案,死者逾百,一直是江湖中的一大谜题。而大师兄无情刚破获四大天魔案,侥幸得知其中一人的身份,才算揭开一丝他们的真正面目。”


    钟灵秀捧起碗,认真听讲。


    十三凶徒的恶行震惊天下,追命作为诸葛神侯的心腹,知之甚详,可他不便将公门中事说给外人听,简略叙述一二,内容与江湖中流传的梗概大差不差。


    半壶酒后。


    “简单来说,他们就是一群被幕后主使串联起来的高手,一天到晚灭人全家,最近才露出真面目?”她高度总结,“幕后人会是谁啊?”


    追命摇摇头,遗憾道:“此事仍是江湖一大谜题。”


    “他一定不是什么臭名昭著的坏蛋。”钟灵秀凭借经验判断,“不是口碑巨好的大善人,就是一个绝对你们想不到身份的人。”


    追命好笑:“好了,故事讲完,你可以回家了。”


    “再讲讲四大天魔吧。”她精神很好,“是魔门吗?”


    追命道:“是四个魔头,分别冠以‘姑、头、仙、神’的称号,其中最厉害的就是魔姑。”


    “女的?”任盈盈同款?


    欸,等下,他刚才是不是说无情破获的此案?难道,莫非……


    “不错,魔姑姬摇花手段极其残忍,擅长使用毒物,曾经把许多江湖人变成‘药人’,听命于她。”追命伸手拍拍她的脑袋,“这事早非秘密,你白天随便找个茶馆打听一二就知道,快快回家。”


    “我白天要读书,哪有空乱跑。”钟灵秀锲而不舍,“他们还说九幽神君,这又是谁?”


    追命苦笑,突然头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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