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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宋破碎虚空[综武侠]》古代言情小说_青青绿萝裙

    第161章 独尊堡


    夏末秋初, 钟灵秀离开雨蒙山帝踏峰,进入隋朝的江湖。


    她的第一站就是岭南,先过个冬, 吃点荔枝,再寻找宋缺与他讨教武学, 然后来年开春北上, 前往如今的大兴,日后的长安。


    岭南四季如春,让她想起射雕中在大理的生活,气候舒适, 风景优美,有些路段不能骑马, 只能骑大象。


    隋朝的岭南也差不多, 充满少数民族风情,到处能见到穿苗服和其他服饰的人闯江湖,口中说着她听不懂的话。他们对汉人的态度是意料之中的不太好, 但好看的皮囊永远占便宜。


    钟灵秀都不需要显露武功, 找年岁相仿的小姐妹打听一下,活泼爽朗的异族女子就痛快地告诉她。


    “宋缺, 在、成都。”


    宋缺还不是天刀, 可他出自宋家, 世代门阀, 样貌又极其出众,岭南一带无人不知, 无人不晓, 他正前往成都, 约见独尊堡的解晖, 他外号武林判官,在南方也有偌大名气。


    钟灵秀谢过她们,又登上去成都的船。


    成都天府之国,除了飘零些,是个好地方。她原本极有兴致,打算好好欣赏一番两岸的景致,可惜,才坐上商船,就听闻一阵骚乱,便与周围的人打听。


    客人们议论纷纷。


    “又走失一个哩。”


    “真怪,今年这事特别多。”


    “听闻是山神娶媳,瞧见美貌女子就掳走。”


    “我也听说了,山里有没尽头的华屋,喝不完的酒,吃不完的甜果,今后长生不老,是好事哩。”


    她耐心地捕捉周围的字字句句,很快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走失。


    大量女子在巴陵一带失踪。


    有传闻说,山中有神,神娶妻妾,她们都成为了山神的妃妾,自此长生不老了。


    这当然是假话。


    多个女子失踪所代表的真相,永远只有一种。


    拐卖。


    脑部血流加快,记忆细胞开始活跃,它们努力翻阅库存,想找出一鳞半爪的库存,可惜无果。这幅身体并不记得相关线索,还是阳神抬首,不疾不徐地翻看过往。


    是了,在《大唐双龙传》中,有个反派叫香玉山,一直与两位男主为敌,他所在的帮派名为巴陵帮,贩卖人口起家,隋末唐初妓院遍布天下,和魔门也不清不楚。


    直到故事结束,香家的势力才被剿灭,算是贯穿始终的一条反派线。


    当下,两位男主还没出生,他估计也未投胎,可父亲香贵应该已经从事贩卖的产业链了。


    这是个好机会。


    钟灵秀改变想法,一到城中就打听解晖。


    他是成都豪强,随便问个人都知道独尊堡在哪里,为她指明方向,就在成都北郊。


    她立即赶赴,在北郊万岁池南岸看见了新建成的独尊堡,全以石头垒成,仿佛一座小小皇城,易守难攻,能在乱世保全一族性命。


    这种地方,硬闯不是不行,但没必要。


    钟灵秀摘下一片树叶,细微的真气在叶片上笔走龙蛇,写下【拜帖】二字。


    她运转内力,将叶片化为飞帖,令它轻飘飘地飞过门头,掠过屋檐,渡过池塘,蝴蝶似的撞向垂落的竹帘。


    解晖似有所动,立即在屋内起身,出去拾起翠叶。


    霎时动容,震声道:“有客自远方来,不亦说乎,客人不妨请进。”


    “冒昧上门,失礼了。”钟灵秀传声回答,音如春风直入厅堂,却不惊动四方。


    解晖神色微缓,迈步到门口迎接。


    双方在门口对视了一眼。


    钟灵秀看清这位本地豪杰的样貌,额头较高,鼻子很挺,肤色微黑,神情中带着一股傲然之意,显出非同一般的武功和雄霸一方的傲气。


    “解堡主。”她客气颔首,奉赠微笑。


    世间大多数人都是俗人,无论男女皆好颜色,解晖亦不可免俗,眉间拢起的褶皱瞬间抚平,目光流连在她白纱后若隐若现的清丽面容,心中有了猜测:“姑娘是……”


    “解堡主认识清惠师姐吗?”


    碧秀心和梵清惠分头行动,前者往北,后者往南,解晖大概率也见过其中一个师姐。


    果不其然,解晖顿时露出笑意:“原来是静斋弟子,快请。”


    “冒昧上门,请您见谅。”


    “不要紧,仙子能造访独尊堡,是解某的荣幸。”


    钟灵秀保持微笑。外界怎么说是一回事,反正身在慈航静斋,很难说门派的坏话,谁不喜欢到哪里都有队友,处处都被奉为上宾啊。


    从来没有享受过这样的好日子。


    “仙子也是下山历练?清惠可是已回到门派?”解晖的表现不得不让人怀疑,他也恋上了慈航静斋的弟子。


    唉,都是宿命,难怪师姐们如斯淡定,一代代都见怪不怪了。


    钟灵秀客气道:“解堡主,敝斋弟子亦是凡人,当不起仙子之称,你可以叫我居士。”


    “清惠也这么说。”解晖笑笑,从善如流,“居士此次下山,不知为何事?”


    “听师姐说,解堡主与宋公子武艺高深,小妹特地前来讨教。”钟灵秀娓娓道来,“这是原本的计划,只是中途遇见一些意外,专程上门请解堡主相助。”


    解晖立刻严肃:“请说。”


    钟灵秀便说起巴陵一带女子失踪的疑案,又假称有一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说此事与巴陵帮有关,主事之人名为香贵,与魔门有些往来。


    “魔门行事诡秘,我人生地不熟,怕打草惊蛇,只好厚颜上门求助。”钟灵秀恳切道,“还请解堡主帮忙查一查,若是真有此事,还是早些处置,免得他们坐大,危害一方。”


    像解晖这样的一地豪强,在本地举足轻重,影响一地归属,同时也有维护本地治安的义务。巴陵帮在川湘贩卖妇女,已是犯了他的忌讳,二话不说道:“我立即遣人去查,定然给居士一个交代。”


    花花轿子人抬人。


    解晖上道,钟灵秀愈发客气:“若我能出一分力,但凭差遣。”


    “居士远道而来,岂可劳动芳驾?”解晖道,“正巧宋大哥也在蜀地,听闻一股盗匪在山中流窜,祸害四族,前些日子亲自出马平缴,想来最多三五日就会返回成都。”


    他笑了笑,坦然道,“慈航静斋的武功我早已领教,清惠想你讨教之人,定然是宋大哥无疑。”


    这时候就不能硬接话茬,钟灵秀故作疑惑:“解堡主何出此言?宋公子的刀法真的这般厉害么?”


    “不错,我生平很少佩服人,宋大哥却令我心服口服。”解晖叹道,“他的刀法自成一家,霸刀岳山名气虽大,却不过虚长些经验,假以时日,绝非宋大哥的对手。”


    “我相信堡主所言不虚。”她丝滑地圆场,“看来,我要养精蓄锐几天,全心领教宋公子的刀。”


    解晖点点头,又有些慎重似的问:“听说,慈航剑典的至高境界是剑心通明,居士练成了么?”


    钟灵秀坦白道:“让堡主失望了,我修行到了瓶颈,迟迟不能悟剑心通明,这才下山历练。”


    解晖忙道:“居士年纪尚小,能修成心有灵犀已殊为不易。”


    她:“……”


    安慰了比没安慰还过分,谈什么年纪,真说年纪,哪怕撇开现代社会,她也快七八十岁了。


    七八十岁的光阴,境界只才赶上二十来岁的碧秀心和梵清惠?


    七八十载的苦修,舞刀弄剑和才入江湖的宋缺相提并论?


    这不对吧。


    钟灵秀忽而沉吟起来。


    她不认为自己有多笨,恒山一众师姐妹,她武功最好,后来在武当,师兄们比她年长,宋远桥与她两世为人的岁数差不多,还不是打不过未修九阳的她?自己未必天才,却绝对不笨,流过的血汗亦不容作假,那么,问题来了,相差的六十年究竟去了什么地方?


    隐隐约约的,她想起和元十三限的交手。


    他肯定摸到了先天之境(虽然和她当下的先天之境不一样),可当时,他仅能伤她,不能真正打败她。


    中间有什么被忽略了。


    她这般思量,也不过一念间,口中还是得体地回答:“好叫堡主知道,我练的武功较为特殊,容貌不易变化,其实岁数已不小。”


    解晖一怔,旋即露出两分不自然。内功高深之人青春常驻实属正常,可她少女之姿过于明显,他难免将她看做少年,不自觉端出前辈的姿态。


    “还有一件事。”钟灵秀贴心地转移话题,“我对堡主的独尊堡很好奇,能否带我游览一二,饱饱眼福?”


    解晖笑道:“有何不可?正好前些日子到了些奇花异草,居士不妨赏玩一番。”


    他主动起身引路,一边走一边介绍,只见偌大的石城内草木幽深,建筑雕栏画栋,花卉草木点缀其间,一弯溪水潺潺而过,比起江南园林也不差什么。


    等一圈逛完,仆佣回禀客房已经收拾好,解晖便请她留下小住。


    在家靠师父师兄师姐,出门靠朋友,慈航静斋在白道一呼百应,左右天子之位,自然深谙人脉的重要性。梵清惠说,解晖武艺高强,能力不俗,假以时日必是川蜀一豪,言下之意无须多说。


    钟灵秀立时答应:“叨扰堡主了。”


    客人赏脸,主人家也高兴。解晖亲自送她去一处幽静的小院,嘱咐仆人妥帖照料,这才说要去调查巴陵帮一事,告辞离去。


    钟灵秀步入小院,屋内陈设清雅,带一间小小的书房,窗外竹影斑驳,刚好投在雪白的墙上。


    她在桌前凝思片刻,取过纸笔,遵照记忆画了张庭院的图纸。


    独尊堡的院子奇巧华美,绝非出自普通工匠之手,她打算设计一座简单的奇门花阵,既报答解晖的热情招待,又能钓一钓她一直想找的人。


    但愿事如她意。


    第162章 阴后


    心有灵犀真的是一种奇妙的境界, 不仅在打斗时有所感知,日常生活中也会有莫名的直觉。


    钟灵秀一路过来,曾遇见过三次心血来潮:第一次是她没有去旁人介绍的酒楼, 反而一时兴起踏进旁边的客栈,结果吃到老板娘的独家好菜, 家常味十足, 第二次是她眺望江水太久,错过船只,结果踏上的下一艘船就出现巴陵帮线索,第三次就是这回。


    她突发奇想, 送了一张奇门图纸给解晖,不久后, 负责独尊堡园林的工匠就出现在后院。


    工匠身穿宽袍大袖, 不似寻常为干活利索而窄袖的匠人,样貌虽然寻常,可举手投足极具高人风范。他手里拿着钟灵秀的图纸, 立在花园中默默思量。


    钟灵秀走过曲桥, 礼貌招呼:“你好。”


    工匠略点点头,并不言语。


    “我叫钟灵秀。”她自报家门, “来自雨蒙山帝踏峰。”


    工匠浑身一震, 俨然知晓这个地名所代表的意思。


    “你不是一般的工匠。”钟灵秀问, “我知道有一个天下第一巧匠, 名叫鲁妙子,你是他吗?”


    工匠断然否认:“不是。”说完却微微停顿, 反问道, “你找他做什么?”


    “我想委托他制作一件东西。”她坦诚, “作为回报, 我也能帮他一个忙。”


    工匠深深望她一眼,良久,缓缓吐出四个字:“剑心通明?”


    “还没到火候。”钟灵秀不兜圈子,“鲁前辈名动天下,如今隐瞒身份暂居独尊堡,想必有什么难言之隐,不知道我能否帮到阁下。”


    鲁妙子沉声道:“你和魔门的人交过手吗?”


    “尚未。”她问,“阁下得罪了谁?”


    “阴后祝玉妍。”鲁妙子没有说明白他怎么开罪了对方,因为爱恨纠葛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他只是问,“你可能对付这妖妇?”


    钟灵秀答不上来:“如果前辈知道她人在何处,我可以去试一试。”


    “她就在成都。”鲁妙子轻轻叹气,“若不是你的图纸,我昨天就该与解堡主辞别,免得被她发现踪迹。可既然遇见慈航静斋弟子,兴许就是天命——她就在城中锦绣坊十号的衣裳铺里。”


    钟灵秀不假思索:“好,我现在就进城。”


    她说干就干,立时借来一匹快马,自侧门奔出,临别前和鲁妙子说,“趁我和她动手,你快走吧,等安定下来,你再履行承诺。”


    鲁妙子一怔,不由有些感动:“多谢。”


    “我们公平交易,不必客气。”钟灵秀驰马而去,直奔城区。


    成都是南方常见的坊巷格局,锦绣坊是大坊,多开设染坊、布店、成衣铺,人流拥挤。好在此时的她非当年和老马角力,被牵着鼻子走的菜鸟。


    和韩宝驹进修后,她越来越擅控马,驭着胯-下的滇马灵巧地穿梭在巷道,直至十号的华裳铺。


    甫至门口,心底便立即生出感应,一道怪异的劲气破窗而出,射向她执辔的左臂。


    钟灵秀侧身避开,却不料劲气射出一段距离后,从箭矢状化为漩涡,飞旋着擦过她的衣袖,顿时绞碎袖管,若非她有护体真气,怕是要被这一招割裂血肉。


    屋内人影一闪,迅速掠向坊巷后方的河岸。


    钟灵秀不敢骑马去,毕竟是解家的马,死了要赔钱,飞身跃上屋檐,迅速跟上对方的倩影。


    两人身法皆快得不可思议,顷刻间便离开热闹的坊巷,来到人迹罕至的河岸,杨柳低垂,光影摇动。柳丝帘幕后,脸蒙重纱的女子静静看着她,身形婀娜,仙髻高挽,一时间将这河衬作了洛水,而她便是甄宓在世。


    “祝玉妍?”


    “碧秀心?”


    钟灵秀笑了:“那是我师姐,我叫钟灵秀,阁下就是阴后祝玉妍吧。”


    祝玉妍秀眉微皱,冷冷道:“慈航静斋不派碧秀心,派你一个小丫头对付我?未免也太看不起我祝玉妍。”


    “说来话长。”阴癸派和慈航静斋的关系很奇怪,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派出名下弟子决战,败者二十年不履江湖,算算代际,这次恰好轮到祝玉妍和碧秀心,再下一代就是《大唐双龙传》中的婠婠和师妃暄。


    别的剧情可能模糊,妖女和圣女之争想必看过书的人都不会轻易忘却。


    钟灵秀含混道:“总而言之,今天算是巧遇。”


    “撒谎。”祝玉妍淡淡道,“是鲁妙子向你透露了我的行踪吧?他运气不错,竟然寻到慈航静斋的人帮忙。”


    不愧是老情人,互相知根知底,钟灵秀不好多说,轻盈地抽出腰后的短剑:“请指教。”


    祝玉妍冷笑一声,双袖化为漫天光影,遮天蔽日地朝她笼罩下来,乍看之下,仿佛一朵五光十色的彩云坠落,周身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沥青似的裹住她的身体。


    这正是天魔力场,源于阴癸派大名鼎鼎的《天魔大法》,该功法的源自奇书《天魔策》,极难对付。


    钟灵秀就觉得她的双袖灵活到极点,有可能自任何一个方位抽来,招式上就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可怕的是,每招每式还蕴藏不同的力劲,左袖翻飞如漩涡,右袖刚猛如长剑,内劲在她手中好似泥巴,能任意揉圆搓扁,防不胜防。


    阴癸派在魔门两派六道里势力最大,而外人排出的高手以祝玉妍为首,不是没有道理。


    好在钟灵秀也修习了《慈航剑典》,令她贯通过往的经验、眼光和知觉,化为玄之又玄的心有灵犀。无须思考,仅仅凭借本能就能预感到祝玉妍的招式变化。


    短剑或刺、或挑、或劈,恰到好处地点在罗袖招式的关窍处,以巧破力,轻而易举地卸掉她的内劲。而笼罩在她身上的天魔力场固然厉害,她却也是调弄内力的行家。


    自学成《乾坤大挪移》来,如何使用内力就成了她修行的必修课。


    祝玉妍的内劲好像一片沉甸甸的云彩,她的护体真气就如风一般快速流动、上浮、旋转,凭借劲气的内外差形成一道真气龙卷,围绕着她不断切割分裂湿润沉重的乌云。


    霎时间,草木摧折,狂风变向,旁边的河流无故呈现出波浪和激流,叫游曳的鱼儿遭受无妄之灾,被波及的余力震得翻起白肚皮,一条条浮上水面。


    祝玉妍眸色一深,未曾想到她的真气竟这般磅礴,不输于自己的天魔力场,立即收起轻敌之心,双袖向中间收拢,力场立即向内塌陷,吸纳真气向己身涌来。


    钟灵秀只觉对面出现了一个天坑,正以天塌地陷的力量吸收她的真气。她稍稍有些好奇,故意放松控制,任由祝玉妍吸走三分之一,并收回三分之二。


    只见她真气收回体内的刹那,祝玉妍冷冷一笑,塌陷之处迅速翻转,好像一个凹变成了凸,罗袖舞动间一道道劲气扫射迸发,竟然被化为己用,反过来对付她自己。


    “欸。”魔教的武功就是诡异。


    钟灵秀啧啧称奇,并不以短剑荡开劲气,反而挽转剑花,巧妙地将内劲化为黏腻的胶水,一片片粘住飞来的劲刃。若是真气有颜色,此时的情景会更容易被理解,等于是拿了根胶棒,不断粘黏飞来的花瓣,粘出一支美丽而精巧的莲花。


    祝玉妍很快察觉到不对劲,天魔力场愈发凝涩,仿若一团细密的棉花,死死裹住她的身形。


    几乎同一时间,钟灵秀内劲震出,被她“黏”在剑身的片片劲气似寒风吹尽黄金甲,猛地朝敌人弹射而出。


    劲气就此原样飞回,恰似柳叶飞入棉花丛,有的叶片被棉花团裹住,消解劲力,有的突破棉絮的薄弱处,顽强地飞向祝玉妍。


    祝玉妍动容,袖中飘出一条白色丝带,如同天女披帛一般飞舞,挡下了剩余的柳叶。


    而钟灵秀趁着天魔棉被被叶片穿成筛子,一剑刺出,直直点向她的胸口。


    丝带蜿蜒流动,不疾不徐地裹住剑尖。


    时间仿佛就此停止,丝带不坠,剑尖不前,可事实其实截然相反,这一刻的交手才真正激烈起来。


    天魔丝带绵绵震荡出内劲,恰似海浪一阵阵扑来,短剑如海崖高耸,任凭浪花扑岸,不动如山。少顷,丝带化柔力为刚劲,雷霆似的轰向剑身,坚硬的钢铁又泛起雾气似的轻烟,百炼钢成绕指柔,不断卸去刚猛的魔劲,毫无被震成两截的迹象。


    双方兵器正胶着,可别忘了,天魔丝带挽在祝玉妍的臂弯处,她的双掌还是空着的。


    溢出的气浪产生微风,微风吹动二人脸上的面纱。


    祝玉妍长眉微凛,双掌如同夏季暴雨急至,猛地拍向钟灵秀周身多处要害。


    “兵器多了不起?”她吐槽,右手握剑不动,左掌屈拢弹指,一道道劲力发出,石子般点向祝玉妍的穴道。


    这源于是黄药师的弹指神通,经过她改良后,气劲中暗藏阴冷内力,一旦被点中,寒劲入侵经脉,如同细蛇随着经脉运气流窜到全身,直奔腹脏。


    之后是肺栓塞还是心脏栓塞就看中招人的运气了。


    要是掷出大成功,直接脑栓,大概就能复刻关七被炸成疯子的伟大奇迹。


    祝玉妍不知道她的“险恶”,可本能地警惕,掌风被迫回首,逐一接下这无形无色的暗器,捏在掌中聚拢,再次化其真气为己用,反震一掌。


    可惜,招数用两遍,效果肯定没有第一遍好。


    钟灵秀不会再以同样的方式应对,纵身高高跃起,避开她拍来的掌力,凌空折身抽剑,强劲的真气盘旋成漩涡,搅动飞舞的天魔丝带,使其与气浪交缠难解,同时剑身泛起一丝碧光,好似倏地暴涨尺寸,变成足够刺向她胸口的长剑。


    “当”。


    兵刃交锋声激荡回响。


    祝玉妍掌中露出一片利刃,被她逼出了镇派的“天魔双斩”之一。


    第163章 克制


    风停, 水急,人不语。


    短剑与短刃交手一刹即分,钟灵秀和祝玉妍都没有再说话。


    许久, 祝玉妍才道:“你是来与我决战,还是妨碍我找姓鲁的家伙?”


    “我什么都没说呢。”钟灵秀说, “是你先动的手。”


    祝玉妍冷笑, 重纱后的眼眸露出三分讥诮:“阴癸派和慈航静斋的人碰面,不动手难道还坐下来喝茶么?”


    “反正我没想杀你。”钟灵秀没说谎,斋主压根就没提过祝玉妍,兴许阴癸派和石之轩比起来, 还是后者更可怕。毕竟阴癸派只是魔门两派六道之一,而石之轩野心勃勃, 意图统一魔门。


    一个派别强大, 魔门内部就会自发压制,内斗在哪里都不会缺席,可要是两派六道统一, 整个魔门的势力被整合, 直接威胁到正道各派的安危。


    当然,也可能是这个光荣的任务被交给碧秀心了, 而她没说。


    既然没人说, 钟灵秀就假装没这回事, 圣女斗妖女什么的, 太刻板啦。


    要杀祝玉妍绝对不是这个理由。


    “其实,我是想和你打听一下石之轩的下落。”她张口就来, “你们不是一派的, 应该不会帮他吧。”


    祝玉妍怒极反笑, 慈航静斋竟沦落到这种地步, 教出的弟子蠢不可言,居然觉得他们分属不同派别就会对付自己人,不由讥嘲道:“不错,我知道,他就在成都,可要与我联手杀他?”


    “你也要杀他?”钟灵秀装傻充愣,“为啥呢?”


    “是啊,为什么你觉得我会告诉你?”祝玉妍冷笑一声,身形骤然拔高,踩着柳丝飞过河岸,“多谢你告知,鲁妙子在独尊堡。”


    慈航静斋的弟子到成都,不会不拜访解晖,她方才骑的马也是好马,多半就是解家的马,二者相合,不难猜出她是在何处遇见的鲁妙子。


    一定是他,其他人不知道她的踪迹,更不会透露给静斋弟子。


    好。


    好得很。


    祝玉妍杀意滔天,顾不得再与钟灵秀纠缠,直奔北郊。


    谁想后面的人如影随形,亦以绝世轻功牢牢坠住:“阴后去哪儿?等等我。”


    “滚开。”祝玉妍冷冷道,“这是我和鲁妙子的私事,慈航静斋也要插手?”


    “我和阴后一见如故。”钟灵秀面不改色,“想多和你聊聊。”


    祝玉妍以看神经病的眼神瞟向她,袖中天魔丝带飞旋而出,直扫她面门。要知道,这可是在狂奔之中,全身气息都调为轻功,可这般快的身法之下,竟然还能出雷霆一击,足以显出魔门高手强悍的实力。


    钟灵秀张开手掌,缓慢地抓住飞来的丝带。


    天魔真气瞬时灌入掌中,冲击她的血肉与经脉。


    可她的内力千锤百炼,皮肤还未触及丝带,内劲就层层叠叠透出,中和丝带传来的劲力。待五指握拢之际,迎面扫来的劲气已无影无踪,只有祝玉妍在彼端传来的磅礴魔劲。


    钟灵秀不闪不避,运气相抗,两仪穴的阳鱼微微发亮,使行走的真气在奔流中渐渐变热,传出掌心时已化为阳气,与天魔大法的阴冷对抗。


    不同的内劲通过天魔丝带推拉,飘逸的带子一下绷紧如钢铁,一下鼓动如活物,好似突然拥有了生命,想不顾一切挣脱二人的操纵。


    “你的带子真好用啊。”钟灵秀发出羡慕的声音。


    想她当年练武,武功差的时候剑被别人折断,武功好的时候震断自己的剑,报废率一直居高不下。两人此时至少使出五六成功力,天魔丝带竟然毫无崩裂之迹,反而愈发飘逸灵活,怎能不令人羡慕。


    祝玉妍不言语,身形在茂密的树冠间穿梭,而隔着浮动的丝带,钟灵秀亦以无与伦比的身法紧随其后。


    是的,哪怕隔着丝带比拼内力,两人也不曾停下脚步,这就好比在跑马拉松的同时打一套拳,真气不仅在高速运转,甚至强度也极可怖。


    而且……


    祝玉妍慎重地转过眼神,发现她掌中的飘带又多握一寸,起落的距离也长了一丈。


    “你轻功不比我快。”钟灵秀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气息毫无紊乱,“在前面破风出招,慢上加慢,我马上就能追上你了。”


    这是大实话,祝玉妍默然片刻,知道今天杀不了鲁妙子,干脆缓缓收势,停在一支树梢。


    钟灵秀随之停步:“你想明白啦?”


    “是你逼我的。”祝玉妍杀心已起,慈航静斋这辈居然出现如此天赋异禀之人,不等她羽翼未丰解决,难道要等她练成剑心通明,再将圣门压得喘不过气吗?


    比起圣门安危,鲁妙子的生死已不再重要。


    如此浓郁的杀机,没有心有灵犀也能感受得到。钟灵秀却面不改色,笑盈盈道:“天魔大法好厉害,请阴后不要吝啬指教。”


    “如你所愿。”祝玉妍吐出四个字,下手再不容情。


    霎时间,天魔力场展开,在她所处的位置形成一个无形无色的凹陷天坑,好像深渊一般牵扯着她的护体真气。天魔飘带似蜘蛛吐丝,“嗤”一声划过长空,化为漫天光影交织。


    钟灵秀也没再客气,施展彼岸剑诀,一招“普惠众生”泽被四方,剑气激射,与交错的丝带斗得不相上下。


    但天魔丝带始终不是天魔策里最可怕的部分,天魔力场才是。


    她每出一剑,不止要应对天魔丝带的劲力,还面临着天魔力场古怪的吸力,它真像是一个特殊磁场,拉扯剑气,影响剑势,稍有不慎,真气就会被吸走,动作也会变形。


    这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内力怎么能模拟出这样的力场?


    钟灵秀万分好奇,忍不住连连出剑试探。


    她诧异,祝玉妍也暗自心惊,她的天魔功因情爱之故,未能练到极致,可天魔力场一旦展开,鲜有人不受影响,在魔门内部也算得上棘手。


    偏偏眼下力场塌陷,拼尽全力想要吸过她的真气,却效果寥寥。


    这个小姑娘年纪不大,身形还稚气,却像泰山下的一方磐石,难以撼动。


    心念转动间,双方已交手十招,难分上下。


    钟灵秀再也按捺不住,飞快开启洞玄穴瞅了眼。


    三分之一秒的视野,足够让她掌握一些信息:天魔力场真的是一个力场,物理学的力场,因为受力而产生的势能,而这个力的源头,毫无疑问就是祝玉妍的内力。


    恐怕《天魔大法》的核心,就是如同令内力形成笼罩己身的力场,化为比飘带、短刃更坚不可摧的武器。


    好像学啊……


    感觉比乾坤大挪移厉害。


    钟灵秀挽转剑花,连续使出彼岸剑诀中的“圆具自足”和“佛踪乍现”,逼迫祝玉妍接招,并以心有灵犀的强大直觉感受力场的变化。


    随着她招式凛冽突进,力场的吸力变得愈发强劲,不仅强度提升,飞舞的飘带也开始不住震荡,与力场的吸力呼应,发出刮挠玻璃般的刺耳爆鸣,冲击心神。


    天魔音。


    这是利用声波传递内力,影响敌人真气运作,以及操纵神智的法门,钟灵秀非常熟悉,音浪一颤就知道要动摇她的前庭,导致晕眩以及错认方位。


    护体真气扩散,气流灌入腰后的竹笛,笛孔溢出起伏的音符,正是无数次吹奏过的“65321”。


    两股音浪对撞扩散,余波犹如实质扩散为涟漪,附近的树叶纷纷断裂,窸窸窣窣地掉落下来。所幸二人打斗之际,飞鸟禽兽都预感不好,早早离开现场,否则还要多造些许杀孽。


    祝玉妍见状,朱唇微启,喉中发出尖锐的长啸,这可比天魔飘带的震荡声可怕得多,不夸张地说,即便没有内力的加持,也有一种掀开天灵盖,把脑子放进搅拌机里打碎的惊悚感。


    虽然钟灵秀在心有灵犀之下,早一刹预判成功,提前屏息护住脑袋,稳下经脉中的真气,却还是寒毛直竖,本能地厌恶这样的高频声波。


    不讲武德。


    噌——


    她收剑归鞘,反手拔出竹笛,“呜”一声吹响。


    竹音清脆,杀意凛然地迸发出短促的音节,音浪如同乱红飞刃,激得涌来的天魔飘带乱舞,硬是无法接近她半分。绵长的气息催促着音浪,滔滔不绝地扑向祝玉妍,霎时间,空气被音波推开,强大的气压差挤来,她好像误闯山洪奔流的现场,被洪流追逐裹挟,不得不后纵闪避。


    钟灵秀左边的唇角微微牵起,《天华妙音功》算不得高深武学,却好在囊括诸多音功技巧。


    比如怎么迫退敌人,与对方拉开距离方便攻击,而不是任由敌人近身,直接一掌拍过来,一旦攻势密集,真气被调动转换身法,可能就要被迫换气。


    气不足,音不长,无论是声浪还是情绪,都会就此中断。


    这个难题即便是她也难以避免,直到后来学会楚留香的皮肤换气,才能做到气息不断,源源不绝。


    ——妙音功推荐的武器是弦乐而非管乐,这也是重要理由之一。


    迫使敌人闪避,以及自己以相应步法拉远距离后,音攻的窍门就更多了。


    高昂的笛音起伏,祝玉妍眼前似乎浮现出青山迢迢,沧海滔滔,数尽天下英雄。她终于露出三分骇然,天魔大法奈何不了对方,天魔飘带被剑法克制,现在,居然连天魔音都逢遭强敌,如此险境,只有与石之轩交手时遇见过。


    她不受控制地想,难道这是慈航静斋专门培养出来,克制我阴癸派的弟子?


    祝玉妍是魔教首领之一,转瞬间便衡量好利弊,开口道:“你想杀石之轩?我们可以合作。”


    钟灵秀和她并无深仇大恨,放下竹笛:“然后?”


    “为表诚意,我可以告诉你他在哪里。”祝玉妍道,“假如你能杀了他,此战我可以认输,今后二十年不再履足江湖。”


    第164章 天刀宋缺


    祝玉妍和石之轩的恩怨, 说起来也十分简单。她修炼的《天魔大法》不能委身于心爱的男子,可偏偏被石之轩引诱,失身于他, 因此再也练不成《天魔大法》的最高境界,害得师父郁郁而终。


    再者, 石之轩身兼魔门补天派和花间派的传承, 有意统一魔门,作为阴癸派掌门,她自然不愿被统治,双方亦有不小矛盾。


    二者相加, 祝玉妍自然乐意先除去石之轩,再联合魔门其他势力对付慈航静斋。


    钟灵秀想了想, 问她:“石之轩在哪儿?”


    “大兴。”


    “咦。”钟灵秀意外至极, “你居然说实话。”


    祝玉妍不动声色,并不把这话当真,只是道:“那么, 你是同意交易了?”


    “我听说过二位的恩怨, 相信阴后有必须杀死邪王的仇恨。”钟灵秀似真似假地说,“我邀请阴后北上, 你恐怕也不会信任我, 只能到大兴联系了。”


    祝玉妍表现得极有诚意:“大兴十字街也有一家锦绣衣铺, 你在那里留个口讯, 我自会约你见面。”


    “期限?”


    “三个月后,正月里。”祝玉妍的杀机货真价实, “石之轩有极大概率出现。”


    “成交。”


    说话的功夫, 余波终于消散, 风恢复流动, 树叶重新摇曳。


    祝玉妍定定看了她会儿,纵身返城,曼妙地消失在成都的重楼之间。


    钟灵秀叹了口气,跳下树杈子,找到官道回到独尊堡。


    出乎预料的,鲁妙子居然还没走,还把解晖的院子改造好了。她大为吃惊:“你怎么还在?”


    “那妖妇诡计多端,趁机离开更容易被找到。”鲁妙子见她全身而返,身上却有打斗后的痕迹,不由松口气,“你见过她了?”


    “动过手了,胜负五五之间。”钟灵秀记得,祝玉妍还有玉石俱焚的招数,直接重伤石之轩,自不敢说十拿九稳,谦逊道,“她的天魔力场颇为厉害。”


    鲁妙子连连点头,显然这个结果符合他的预期,甚至略有超出,毕竟祝玉妍已成名多年,而她初出茅庐,脸孔还未脱去少女的青涩。


    “祝玉妍的天魔大法已然大成,若非……她怕是阴癸派唯一能练到最高层的人。”他感慨,“她老谋深算,今日交手未必使出全力,但无论如何,你帮我争取到了难得的机会,我终于能暂时脱身,寻找下一个安全的藏匿处。”


    钟灵秀还惦记人家的核心武功:“你可知道她的天魔力场是什么原理?”


    鲁妙子不由苦笑:“我虽然有段时间与她来往过密,可天魔大法毕竟是阴癸派绝学,她是万不可能叫我知道。”


    他换话题,“你想我帮你打造什么东西?今日与我说清楚,待我寻到安身之地,再为你仔细制作。”


    “我想要一张面具。”钟灵秀犹豫了会儿,掀开笼在脸上的面纱,“与我长得相似,但更普通的脸孔。”


    鲁妙子原本有心理准备,知道慈航静斋的弟子一向出尘,他又曾与祝玉妍相恋,见过她惊人的美貌。然而,万般预期在眼前这张脸孔前,全都化为泡影。


    “你,”作为一个人皮面具制作行家,他对人的五官了解远胜普通人,受到的震撼比普通人更大,瞠然道,“你的脸怎么会……”


    钟灵秀烦恼:“兴许与我派武功有关,总之,这张脸固然美丽,却实在不像俗世中人,我想委托前辈替我制作一张人皮面具,略年长两三岁,多些不引人注意的瑕疵,平凡一些也无妨。”


    鲁妙子还盯着她的脸孔看,时不时拿手指计算比例:“三庭五眼,毫无出入,姑娘的脸比庙堂中的塑像更像神佛。”


    如今是隋朝,往前是两晋南北朝,都是崇尚佛学的时代,到处都有庙宇佛像,鲁妙子作为天下第一巧匠,自然也懂得塑像,见过的神像不计其数。可雕像出自凡俗工匠之手,岂能比得上天然的鬼斧神工,震撼人心?


    他怔怔看着她的五官,“世间本无观音,有了姑娘的脸,我才知道观音长什么模样。”


    钟灵秀:“……”


    她戴回面纱,和气道,“总之,这件事情能不能拜托阁下呢?”


    鲁妙子原本只是想换人情,当下却改了主意:“若姑娘能答应我为你塑像,我愿意为你做两个,不,三个面具,任你选择。”


    “成交。”钟灵秀停了一停,又问,“祝玉妍的天魔丝带是用何物制成,好像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鲁妙子捋捋短须,他的胡子是假的,正如他现在的这张脸也是假的,但毛发根根分明,粗大的毛孔和凸起清晰可见,逼真到像是从活人脸上剥下来:“天魔飘带是魔门圣物,汉末时期传下来的宝贝。”


    他也聪明,笑问道:“姑娘可是缺一把趁手的兵器?”


    钟灵秀痛快道:“是,我这把剑是斋中带出来的,虽然也削铁如泥,可之前与她的短刃交手,虽然没有崩出口子,刃却钝了些。”


    她掏出荷包里的银两,“不白请你帮忙,这是定金。”


    鲁妙子的雇佣费可不止这些,但他全不介意,她非池中之物,一旦成名,他所铸造的兵器也会名扬天下,这本就是互惠互利的好事:“借剑一观。”


    钟灵秀忙递过去。


    “姑娘习惯用剑?”


    “是。”


    “这剑有些短。”他称量尺寸和份量,“一寸短一寸险,祝玉妍有天魔飘带和天魔双斩,长短皆备。”


    钟灵秀微微一笑,五指一捻一转,就奇迹般地将他手中的短剑黏回掌中,而后反手一剑荡开。鲁妙子只见眼前无形气浪掠过,疾风似的扫荡灌木,转身看时,方才修剪一半的乔木已被剑气削得平平整整。


    “好剑法。”


    这不是鲁妙子的声音,他的话还在喉咙里,幽径深处就走出一位器宇轩昂的美男子,神采飞扬,目光有神,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钟灵秀马上猜出他的身份:“宋缺。”果然英俊非凡,养眼睛。


    “正是在下。”宋缺望向她,眸中神光隐隐,“钟仙子,幸会。”


    钟灵秀:“……”


    非常理解师妃暄不喜欢被人叫仙子的感觉。


    “你才与人动过手?”宋缺不愧是宋缺,开口就问武学。


    她道:“是,遇见祝玉妍,和她打了一架。”


    “可惜。”他惋惜道,“我今日就要返回山城,不能与你切磋一番,实为憾事。”


    钟灵秀消耗不多,其实还能打,但高手对战,一线之差就是胜负之别。


    “话是这么说。”她道,“可你我只是切磋,不求胜负,听闻你刀法出众,我有一个……呃,远方堂兄,刀也使得很特别,我很想见识见识宋公子的刀法。”


    宋缺欣然道:“仙子既有此意,再好不过,解兄弟,借你独尊堡的演武场一用可好?”


    解晖与宋缺一齐登场,此时才有话说:“求之不得。”


    他还不知道鲁妙子的身份,但敬重他的手艺,见钟灵秀方才与他探讨兵器,猜到她多半是想打造一把趁手武器,立即邀请:“大师也请。”


    鲁妙子点点头,跟随他们一道到了演武场。


    偌大的广场空无一人,只有排列的兵器架子森然肃立。


    碧天如洗,唯有西边的天空抹着一片淡云。


    宋缺环顾四周,取过一把木刀,钟灵秀亦然,挑选一把长短合适的木剑。


    解晖原本想说自己的武库中有不少宝剑,可话未出口,二人予他的感觉瞬间变化,无风飞落叶,衣袂沙沙作响,演武场的气压正在逐步变化,仿佛雷暴天的前兆。


    他立即咽回建议,专心看他们交手。


    双方还在闲聊。


    “了不起。”钟灵秀惊讶道,“我知道清惠师姐为什么说你很强了,你真的就是刀。”


    是的,虽然还没有交手,可宋缺握刀在手,气势就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从英俊高贵的门阀公子变成了一把刀,站在她面前的不再是宋缺,而是天刀。


    他和刀密不可分,合二为一,夸张点说,简直像刀灵,刀的属性多过于人。


    宋缺也说出自己的看法:“你还是你,剑是你的剑。”


    站在他面前的还是缥缈出尘的静斋弟子,她手中的剑就是她的一部分,像衣裳的绣花,发间的珠钗,自然地点缀了她的存在。


    “请。”他提醒一声,往前跨出一步,与此同时,狂风似的刀气席卷而来,凛冬倏忽而至。


    钟灵秀看见千百种刀法的变化,似风穿过池塘被涟漪勾勒出形状,漫不经心又无迹可寻,完全来不及招架,因为感受到风的时候,风就已经吹到了自己。


    寒风吹青山。


    掌中的剑划过空气,架住劈来的木刀。


    当。木头敲击的声音不比金戈响亮,沉闷中带着清音,仿佛春天翠竹生长的裂声。


    “好。”宋缺低喝道,“很少有人守得住我这一刀。”


    他欣赏永不服输的斗志,是以刀法凛冽强势,一昧防守只会节节败退,唯有死中求活,方有一线生机。但慈航静斋的弟子信佛,不爱杀戮,以守待攻也实属正常。


    难得的是,她竟然守住了。


    “你的剑已经练到与心神相合。”宋缺赞道,“好一个不动如山。”


    “宋公子的刀势才厉害。”钟灵秀形容,“风不知从何处来,亦不知往何处去。”


    怪不得后来被称之为天刀,不仅是在形容刀的厉害,也是形容他的刀势,变幻莫测,恍若天成。


    “这是我自创的刀法,名为‘天风环佩’。”宋缺笑道,“第一刀取其势,夺其神,阁下以为如何?”


    “很强。”二人过的第一招不是比招式,而是气势,谁的气势更强,夺人心神,谁就占据了上风。当然,她也就事论事,补充道,“宛若天成,未如天降,宋公子的刀还不够可怕,这是你留的一线生机吗?”


    现在的宋缺还没有练成天刀,再可怕的狂风也终究是风。


    人类畏惧狂风,却世世代代抵抗风暴,哪怕每次都一片狼藉,也无法熄灭人类征服自然的心火。


    正因如此,这招的活路就在于死中求活,硬拼其势。


    “一线生机?”宋缺想了想,欣然道,“不错,我虽练的杀人刀,可总不能第一刀就断人活路,否则,谁来见识我后面的刀招?”


    他哈哈一笑,刀光卷起千层浪,“小心,我第二招叫潇湘水云。”


    第165章 北上大兴


    第一式“天风环佩”有十招变化, 全在风起间完成,变势变招,先声夺人, 总体来说以虚变为主。第二式“潇湘水云”相反,全是实的变化, 也一共有十招。


    宋缺的身形在演武场中变幻, 身法与剑招配合得天衣无缝,恰如湘水之神驾驭浪涛,浩荡水流前仆后继,不断追逐着敌人的踪影。


    钟灵秀在场中游走变幻, 步法随心而动,时而是凌波微步的诡变, 时而是古墓身法的迅捷, 加上皮肤呼吸带来轻盈,堪比翩翩蝴蝶,游刃有余地穿梭在他的刀锋之下。


    木刀和木剑的敲击声叮叮当当, 如山泉流入涧中, 悦耳动听。


    渐渐的,钟灵秀发现自己又有了进步。


    她和水母阴姬交手时, 还觉得自己在举重若轻一道不甚完美, 可自从修成心有灵犀, 反应加快, 出招的余地更多,不知不觉就消去滞涩, 变得游刃有余, 轻描淡写。


    宋缺察觉到了她的轻盈, 一时讶然。


    方才不动如山, 此刻又轻如微云,她在轻重之变上已炉火纯青,反过来令他觉得潇湘之水太急湍,不由自主地放缓招式。


    于是,追逐的浪涛变成翻涌的浪花,一朵朵追逐着蝴蝶,嬉戏摇曳,聚散灵动。


    “哗啦”,木器发出似水之声,攻势倏而停歇。


    十招已经过完。


    “恭喜宋公子了。”钟灵秀自然没有错过他的进步,开口恭贺。


    “仙子剑术高明,令我获益匪浅。”宋缺沉吟,“冒昧问一句,方才你使的是慈航静斋的剑法么?”


    钟灵秀道:“有些是,有些不是。”


    方才用的除却彼岸剑诀,还有独孤九剑和玉女剑法。


    “在下有一言,或有冒犯,但想说给仙子听。”宋缺就是宋缺,完全不问该不该说,直接道,“无论是刀是剑,都讲究神意合一,神是心神,意是身意,两者你都无可挑剔。”


    不动如山是神,她以不容置喙的重山接下他的天风环佩,轻如微云是身,剑早已成为她的一部分,每招每式才能驾驭得这般自然,毫无破绽。


    “但你的招式不与神合,也不与意合。”宋缺叹息,“这不是你的剑。”


    “……你说得没错。”


    彼岸剑诀是地尼的,有她对此岸、彼岸的领悟,玉女剑法属于林朝英,暗藏琴瑟和谐的绵绵情意,只有独孤九剑好一些,像一套公式,无招胜有招,也是她用得最多最自然的剑法。


    但即便是数学公式,不同人的解题步骤也有不同,独孤九剑不只是九剑,还有“独孤”两个字,有独孤求败一生的心路历程。


    宋缺问:“我知道彼岸剑诀是静斋的至高武学,然以仙子的剑术,不该拘泥于外物。”


    他单刀直入,不容情面道,“或许我现在无法胜过你,可假以时日,你如果迈不过这一关,却还在用剑,就未必是我的对手。”


    钟灵秀苦笑:“我预感到啦。”


    短短一天内和两大交手,让她对自己的实力有了更清晰的认识:祝玉妍武功高强,但双方比拼时斗的是内力,祝玉妍的《天魔大法》未修炼到家,而她对真气的掌控已炉火纯青。天魔飘带、天魔音都被她完全克制,只有天魔力场还有点意思,却不可能胜过她。


    宋缺相反,年纪尚轻,内力积累比她稍逊一筹,但以刀入道,今后会非常难搞。


    对照下来,她此前的疑惑也就有了答案。


    与这些人比,自己的优势在哪儿?就在这具肉体凡胎超越生死的路上,她比他们走得更远,更靠近终点。缺陷也一目了然,以武入道,以剑入道,可她还没有自己的剑法。


    “多谢宋公子直言不讳。”她恳切道,“我也获益良多。”


    宋缺露出一丝笑意,朝她微微颔首:“今天就到此为止?”


    她点头:“等我悟出自己的剑,或是宋公子创出完整的天刀,我们再比过。”


    “好。”宋缺满口答应,“一言为定。”-


    宋缺来去匆匆,比完就马不停蹄地离开成都,返回宋家山城。


    而鲁妙子在测量完她的身体数据后,沉思许久,说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完成,另外借给她两张人皮面具,并与她约定,等她自己的面具做好,他就会去净念禅院。


    这是与慈航静斋交好的寺院,后来慈航静斋甚至在此保存和氏璧,关系极其亲密,时常通信来往,算是静斋的一个联络点。


    之后,虽然解晖极力挽留,可钟灵秀惦记着北上,依然婉拒了他的好意,踏上前往大兴的旅途。


    成都到西安,说远不远,说近不近,钟灵秀稍微绕路,先到洛阳拜访了空大师。他是净念禅院的主持,佛法高深,慈航静斋传人每次出山都会造访,与高僧谈论佛法,了解天下大事。


    钟灵秀亦然,她风尘仆仆赶到洛阳,在禅寺借宿,写信回静斋告诉斋主,自己已与祝玉妍交手,且石之轩极有可能在大兴。


    了空大师得知此事,立时动容:“他居然在天子脚下?不好,以石之轩的能耐,恐怕早就渗透朝野。”他捻动佛珠,喃喃自语,“莫非此前废太子一事,就有他的手笔?”


    废太子指的就是杨勇,杨坚登基后就封他为太子,却在不久前将其废黜,改立杨广为太子,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隋炀帝。


    钟灵秀对朝野纷争不是特别有兴趣,问道:“我听说石之轩曾从四大圣僧手中脱身,他究竟有多厉害?”


    四大圣僧说的是天台宗的智慧大师、三论宗的嘉祥大师、华严宗的帝心尊者、禅宗四祖的道信大师四人,都是名声不显但武功极高之人,谁想四人联手围剿石之轩,竟然三次为他所逃,自此后,正道才视其为魔门最大的祸害,不惜代价消灭他。


    了空大师虽然未曾参与,可知道得十分清楚:“石之轩本就身兼补天阁和花间派武学,后来又偷学佛门武功,结合正邪之长,创下《不死印法》,这门武功极其精妙,可化生为死,化死为生,以你现在的本事,怕是难以对付。”


    又道,“祝玉妍邀你联手对付石之轩,似真也似假,她或许真的想杀石之轩,也可能联络魔门高手,准备一起伏击你。”


    钟灵秀点头:“我知道。”


    祝玉妍和石之轩不对付,可魔门对上正道,肯定同气连枝,到大兴城后,一大票魔门高手狙杀她的概率更大。因此,她完全不打算履行约定,而是直接上门找裴矩。


    ——多谢碧秀心,本来她都忘记他的假身份了,碧秀心说叫裴矩,她才知道全名。


    可这不能直言,只能道:“我会见机行事。”


    “你师傅对你给予厚望。”了空大师委婉劝诫,“万不可冲动行事。”


    “是。”


    在洛阳盘桓两日,稍作休息,天气转暖的二月底,她才慢悠悠地到达大兴。


    长安千年古都,改什么名都难掩辉煌气势,今杨广还未上位,杨坚已在暮年,总得来说还算安稳。坊市林立,车水马龙,到处都是达官显贵,门阀世家,若非仔细留意,甚至瞧不出多少江湖气息。


    大唐双龙中的各大势力,除却四大门阀早有雏形,其他的还瞧不出影子。


    包括魔门。


    难怪阴癸派在长安潜藏多年,迟迟没有被发现,主要是的确没啥江湖氛围。和走到汴京街头,到处都是习武之人,帮派根据地霸占一大条街,人人知道向谁交保护费的北宋末年截然不同。


    钟灵秀入乡随俗,借住在一户富贵人家。


    这是她在进京途中遇见的贵族家眷,夫人偶感风寒,她正好是游医打扮,为其施针,以一缕真气驱散风邪,对方见她医术过人又知书达理,力邀她回家中作客,安排一间清净小院供她居住不说,还派两位婢女服侍。


    钟灵秀见两个小婢女手捧手巾拂尘,不由问:“你们叫什么名字?”


    “婢子翠巾。”


    “婢子红拂。”


    是的……这户好心人家姓杨,名叫杨素,位任司空,她遇见的是杨素的小妾。


    杨素在历史上的名气不咋地,可他关系到剧情中的一处秘密宝藏:杨公宝库。隋朝末年,天下大乱,有传闻说,和氏璧与杨公宝库,得其一者可得天下。


    一般来说,宝藏的传闻都是假的,到头来阴谋一场,但大唐双龙不走寻常路,两个宝贝都是真的。


    来都来了,又是好心夫人再三邀请,钟灵秀就顺应天意,住进了杨素的司空府。


    没想到遇见红拂女。


    她抚摸她们俩的脑袋:“我没什么要你们服侍的,自己玩去吧。”


    翠巾美貌天真,立时露出笑容,想拉着红拂踢毽子,红拂女却已有名留青史的风范,规矩道:“夫人吩咐婢子好生服侍贵客,请贵客尽管吩咐。”


    石之轩伪装的裴矩位高权重,难以接触,钟灵秀打算在大兴潜伏一段时日,摸摸他的底,也探听一下阴癸派的消息,便道:“你们识字吗?”


    她们摇摇头。


    “那替我准备笔墨,我想抄两本佛经,你们就跟在我身边,顺便学学认字吧。”


    红拂毕竟年幼,闻言终于按捺不住喜色:“是。”


    她立即寻来上好的笔墨纸砚,小心翼翼替她磨磨压纸。


    钟灵秀就一边抄写佛经,一边教她们认字。杨素的其他家眷听闻她懂医术,时不时请她过去把脉,想调理身体,争取早日生子,终身有靠。


    她有心打听杨公宝库的秘密,自然应允,常与诸位夫人来往。


    约莫过了半月,杨素最宠爱的妾室说,司空打算举办一场宴会,邀请了大名鼎鼎的明月姑娘,届时,城中有头有脸的达官显贵均会出席。


    比如独孤阀的当家人尤楚红,比如杨坚的亲戚李渊,虽然没有明确提到裴矩的名字,但石之轩处心积虑颠覆隋朝,怕是不会错过最近备受杨坚忌惮的杨素。


    会天下英雄的机会,来了。


    第166章 剑舞


    历史上的裴矩四朝为官, 历经北齐、北周、隋、唐,编纂过《西域图记》,政治家、外交家、地理学家, 司马光点评他说,“裴矩佞于隋而诤于唐, 非其性之有变也, 君恶闻其过,则诤化为佞;君乐闻其过,则佞化为诤”,算是一个历史名人。


    但在武侠版的平行世界, 裴矩固然位高权重,献策对付西域各国, 引发他们内斗, 实际上却是魔门高手石之轩假扮,意在亡西域,灭大隋。


    斋主说, 这是因为魔门秘典《天魔策》, 书里认为人性本恶,宇宙中最强大的力量就是毁灭和黑暗, 因此魔门中人或是认可该学说, 或是修炼魔功后逐渐偏激, 总之爱走极端。


    这既是道统之争, 也是思想之争,也是江湖之争。


    不过, 钟灵秀懒得想这么多。


    她单纯地想找到石之轩, 和他打一架, 赢了正好, 输了再说。


    宴会前三天,她得到准确消息,裴矩会出席此次宴请。


    “裴大人曾多次出使西域,深谙龟兹舞奥妙,我原本准备的歌舞怕是难以入眼了。”夫人忧心忡忡。


    杨素姬妾众多,不仅是妆点家宅的花瓶,也是工具人,宴会上献舞献唱是常事,唱得好,兴许就能得到司空宠爱,客人喜欢,或许就会被转赠旁人,反之,若是乏味至极,令司空丢脸,失宠事小,丢命事大。


    钟灵秀没有透露自己慈航静斋的身份,游医僧道之身,哪怕能进入宴会也没好位置坐。她想了想,笑道:“我会弹琵琶,届时替夫人伴奏如何?”


    献舞的小妾们纷纷追问:“当真?你怎么会琵琶?”


    “我自幼多病,长辈十分疼爱,专程请人教我琴棋书画。”她面不改色,“后来家道中落,这才行医为生。”


    夫人道:“难怪,你这气派哪里像出家人,从前想必也是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


    南北朝时期动乱频发,光北朝就有东魏、西魏、北齐、北周,这可不是换皇帝,而是改朝换代,不知多少贵族在政变中家破人亡,有一二血脉流落何其正常。


    她们不曾深究,连忙寻出琵琶,商量演奏什么曲目。


    龟兹舞肯定不成了,宫廷舞则由明月献艺,她们自知弗如,不敢与之相比,思来想去,“无意识”选择了剑舞,曲目则为《倾杯乐》。


    又两日,司空府重楼结彩,宾客盈门。


    宴会之日到了。


    虽然杨素近些日子颇受杨坚忌惮,可他依旧是司空、楚国公,又与太子杨广关系深厚,文武百官自不会拂面,官位小的早早到场,官大的踩点到达。


    千万只灯笼点上灯烛,身穿襦裙的婢女们端着水果酒水穿梭在席间,大腹便便的杨素爽朗大笑,迎接客人。


    他向拄拐的半百妇人道:“尤夫人赏脸,蓬荜生辉。”


    大唐双龙后期争夺天下的有四大门阀,独孤阀就是其一,杨坚的妻子独孤伽罗就是出身独孤阀,当家人早逝,如今主事的是他的遗孀尤楚红,一手披风杖法鲜有敌手,乃是当今高手之一。


    其子独孤峰还年轻,不过在母亲的支持下,也算稳坐阀主之位。


    尤楚红咳嗽两声,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司空宴请,老身如何能不来?”


    “请入座。”杨素亲自引她坐下,又去招待下一位贵客,“唐国公。”


    这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人物,钟灵秀藏身在乐伎间,忍不住瞟过一道眼光。


    “杨兄。”唐国公李渊算半个江湖人,与现今震慑江湖的霸刀岳山是结义兄弟,江湖气浓厚,“有些时日没见,杨兄英武如旧啊。”


    杨素爽朗大笑,拍拍肚皮:“温柔乡里志气消,我是不似从前哩。”


    二人闲聊两句家常,李渊也入座了。


    裴矩到得最迟,一进门就满口致歉:“在下来迟,自罚三杯。”


    他随手拿起侍女托盘中的酒壶,连饮三杯赔罪,这般作态,杨素也不好摆脸色,笑呵呵:“无妨无妨,裴大人贵人事忙,请入座。”


    裴矩淡淡一笑,在靠前的位置坐下,仅次于尤楚红和李渊。


    他双目扫过现场,偌大的厅堂里摆着数十张矮几,两边的树枝烛灯点燃万千灯火,竹帘低垂,挡住春夜的寒风,两侧的帷幔后,端坐竹席的管弦乐队在弹琴吹曲。


    博山炉中,一缕青烟袅袅。


    宴席正式开始,侍从陆续端上热腾腾的酒菜,客人们交头接耳,互相敬酒,谈论消息。


    尤楚红问起裴矩的西域之行,他说起突厥矛盾,预判西突厥必然分裂,惹来不少人的瞩目。钟灵秀身在乐师堆中,调弄手中的五弦琵琶,运功听他们说话,怎么都看不出来,裴矩这个三朝老臣竟然另有面目。


    他的声音、白发、姿态,都符合自己的年龄,唯一的破绽估计就是喝酒不脸红也不出汗,因为戴着人皮面具。可内功高深的人都如此,李渊豪饮两壶烈酒,仍然面不改色。


    裴矩敢独自出使西域,身负武功有什么奇怪的?


    开场舞曲结束,香汗淋漓的舞女退下,屋中忽然飘入一丝清香。


    钟灵秀微微侧过头,看见一位华装丽人款款步入室内,霎时,酒意正酣的男人们住嘴了,小声聊天的女人们也目露惊叹之色,杨素这个老色胚红光满面,李渊更是情不自禁地俯身探看。


    清丽不似人间客的女子走近,灯火为之黯淡,天地也失色。


    “不知明月大家到访。”李渊竟然抢先开口,“天寒露重,大家保重身体。”


    明月的眉间笼罩着淡淡的愁绪,她望了李渊一眼,眸光又转向杨素。杨素待她也十分客气,说了一长串夸耀她歌舞的废话,可美人也没理睬他,默默在厅中站定。


    恢弘壮丽的乐声起,罗袖飞舞,恰似天仙降,皓腕金镯,脚踝银铃脆响,披帛在她臂弯间起落,仿佛萦绕在神女周边的云雾。


    霎时间,凡间的乐声都远去,来历各异的宾客成背景,天地间唯有她的倩影熠熠生辉,与明月相照。


    钟灵秀想起白乐天的诗,“飘然转旋回雪轻,嫣然纵送游龙惊”,难怪碧秀心要她一观,明月的舞已经不仅仅是舞技,而是近乎于道,美得无法言说。


    场中寂静,无人知道这一舞是几时结束,好像佳人始终在眼前,但回过神后,她早已芳踪渺然,早早离去,唯有残余的清香证实她曾经来过。


    李渊虎目含泪,数次想起身挽留,数次踟蹰。


    现场唯有他一人知道,明月的舞是离别,她已经决心离开他……唉,明月、明月。


    他失魂落魄地想着,全然不曾注意到杨素的姬妾上台,琵琶声动,又是一曲新的歌舞了。


    杨素的姬妾盈盈上场,皆穿窄袖胡服,手持长剑,在急促的琵琶声中翩然起舞。


    长剑破空,虎虎生威,剑阵的交击声清脆悦耳。


    这年头,皇帝可能练武,大臣可能练武,小妾们也粗通武艺,领舞的甚至身俱内力,只是不被李渊等高手放眼里。然而谁也没有想到,或许是琵琶中的杀机太蒸腾,她们的剑法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凛冽起来。


    剑刃的寒芒吞吐,唤回沉浸在明月舞蹈中的宾客。


    尤楚红面色一沉,拿起盘中的葡萄掷出:“好大的胆子。”


    浑圆的葡萄化作飞弹,精准地穿过熙熙攘攘的宾客,飞过纱帘,击向钟灵秀怀中的五弦琵琶。她缓缓抬起脸孔,指尖还拨弄着琴弦,似乎全然不知道有一颗葡萄正飞向自己。


    可就在葡萄即将震断琴弦的刹那,另一颗葡萄从天而降,撞飞了尤楚红弹出的葡萄,先后坠入侍女端着的酒杯中,分毫不溅玉液。


    裴矩微微一笑,从容道:“尤老夫人何必动怒。司空府的姬妾舞艺不俗,可比起明月大家,还是望其项背,幸亏还有这琵琶女,以其弦音中的杀机助其舞势,这才稍稍弥补两分。”


    领舞的姬妾忙跪倒:“妾身技艺浅薄,司空恕罪。”


    杨素倒也不至于和姬妾计较,叹道:“天底下谁的舞技能与明月相比?起来吧。”又望向帘幕后的琵琶女,见她杂裾垂髾,脸蒙轻纱,在烛光摇曳下隐隐重重,自有一番神秘感,不由问,“你叫什么名字,也是我府上的?”


    钟灵秀调弄琵琶,不紧不慢道:“妾姓公孙。”


    “原来是公孙姑娘。”裴矩含笑道,“你以琵琶助众姬剑舞,想必也是行家。”


    “不错。”弦声二三,她道,“我也善舞剑。”


    裴矩问:“可有荣幸见卿一舞?”


    “裴大人开口,岂敢不从?”话音未落,她臂弯中垂着的披帛便似长虹飞掠,穿过熙攘的看客,破开摇曳的烛火,雷霆似的卷向裴矩身前。


    风雷声动,烛火倏而黯淡,鹅黄的披帛化作出水的黄龙,咆哮着奔驰而来。


    分明没有雨水,却似有湿润的水汽迎面,耳畔是涛涛江怒之声,仿佛在遥远的江河源头,神明正在交战。


    “看剑——”


    寒光反射出凄清的月色,一道剑芒自天而降。


    瀑布银河倒悬而来,重山深处惊涛骇浪。


    裴矩的身形消失在桌案后,神鬼莫测地闪现在纱帘后的乐师中。他伸手去抓怀抱琵琶的少女,她的衣袂却从指缝间溜走,“咚”,鼓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在大鼓上旋身,五指轻拂琵琶。


    铮。


    铮。


    铮。


    琵琶只有五根线,第一剑断裂一根,这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


    三支利剑闪烁着冰冷的寒光,在嗡鸣的弦乐中飞向裴矩。


    “好剑舞。”裴矩又离奇地消失了,眨眼间回到席上,靠着凭几,手中拈起一杯酒,好像他从来没有消失过。


    最后一根琴弦发出嗡鸣,裴矩杯中的酒水被击中,甘醇的酒水抛撒空中,化作一阵水花洒落,方才刺骨的剑气消失无踪,缠绵的香气萦绕在每个人鼻端,雨水似的清冽寒凉。


    风吹过帘子,烛火爆开一节灯花,再度明亮起来。


    照耀之处,幽魅的公孙佳人已不见踪影,徒留五弦尽裂的螺钿琵琶空吟不绝。


    看客们一时惊怔,竟不能言语。


    第167章 公孙佳人


    昔有佳人公孙氏, 一舞剑器动四方。


    直到借着夜色离开司空府,幽艳的烛光,美人的剑舞, 权贵的暗流,都还在钟灵秀的心中回荡, 激起一阵阵涟漪。她半点不后悔自称公孙氏, 反而觉得此番出手试探,能模仿历史名人,实在有趣得很。


    这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像第一次练出内力, 丹田发热的激动,也像在昆仑山坳, 与野兽作伴, 遥望明月飞雪的怡然,亦像在古墓的某日,她躺在麻绳上, 感受童年梦想成真的愉悦。


    太好玩了。


    真有意思。


    清风吹拂脸孔, 毛孔舒展。


    她清晰地感受到躯体深处,熊熊燃烧起来的心火。


    楚留香说, 来过, 活过, 爱过。


    她一直向往他的生活, 却在今天才明白这六个字真正的意思。


    修行的日子平静如水,须耐得寂寞, 可人活一辈子, 始终静心宁气又有什么滋味?活着, 既是吃喝拉撒, 肉身活动,也是该是体验、感悟、享受。


    她能够修成道胎,是前者一直做得很好,病死的经历让她无比珍惜这副躯体,她喜欢练武,喜欢武功一点点改变自己的身体,变得强壮厉害,不受病痛折磨。


    后天返先天,先天碎虚空。她很愿意在这条路上继续努力,谁不想突破生死的界限,超越血肉之躯的桎梏,得到真正的自由?


    可经历一样重要,只有肉身活着的叫行尸走肉,心也活着,才是真正的活。


    为什么迟迟练不出剑心通明?


    或许,是因为修行漫长,心神为避免红尘损耗,时不时就休眠了。


    睡觉怎么通明?


    让它苏醒过来,点燃生命之火,才能照见日月,感受天地。


    隋朝宵禁,街头空无一人,她在一座座屋脊漫步,瓦片在足底清脆地响动,奏出不成调的曲律。


    唉,谁能想到,效仿公孙佳人舞剑器,竟然令她迈出武道上至关重要的一步。


    是运气?


    好像不是。


    路途上,与杨素小妾初见面,她鬼使神差地自称公孙,兴许不是因为之前见过一个游医名公孙,而是冥冥之中感应到自己正前往历史的舞台,要与杨坚、杨素、李渊、裴矩等人见面。


    大唐双龙不是一般的武侠小说,融入了许多历史碎片。


    她预感到自己将粉墨登场,于是选定一个史上留过痕迹的姓名。


    ——我不是模仿公孙佳人。


    ——正如裴矩的真实身份是石之轩,在这里,我就是公孙大娘,一舞剑器动四方。


    咔哒。


    她踩碎了一片琉璃瓦,与屋脊打盹的夜猫子四目相对。


    “你是谁。”猫儿从她脚边窜走,钟灵秀转过身,“为什么跟着我?”


    “在下恭候芳驾已久。”藏在黑暗中的人负手,身形高大轩昂,“我还以为姑娘进了司空府,打算一直躲到我和祝玉妍两败俱伤,再出来享渔翁之利,没想到你居然直接对我出手。”


    她讶然:“裴大人?”


    “姑娘何必装傻?”他哂笑,“你早就知道我的身份,故意撇开玉妍,她还想召集圣门高手对付你,却是小瞧了慈航静斋哩。”


    “我没想到你会直接承认。”她耸耸肩,“毕竟裴矩位高权重,身份得来不易。”


    “想做的事已经做了。”石之轩哂笑,“装模作样的事,何必当着慈航静斋的面做。”


    钟灵秀问:“你不屑说谎?”


    “偶尔。”他咄咄逼人,“怎么,你有话想问我?”


    “是。”她问,“你为什么盯上我师姐?”


    “碧秀心?”石之轩果然没忘记她,沉吟道,“她很美,箫声也很动听。”


    钟灵秀警告:“除非你现在杀了我,否则没有可能染指我师姐。”


    石之轩爱上碧秀心是事实,若非真爱,她和石青璇不会成为他内心唯一的破绽,甚至精神分裂。然而,当初正邪之恋的开端,却是石之轩击败碧秀心,损耗真元救回她的命,然后夺取她的贞操。


    ……只能说,历史总是惊人得相似,魔头的想法总是大差不差。


    “爱欲犹如逆风执炬,必有烧手之患。”石之轩叹道,“她最好永远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他看见碧秀心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了内心的波动,这令他心生杀意,不巧为她的心有灵犀所知,好在她不曾察觉裴矩的真实身份,很快离开大兴,否则,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有这样的觉悟,我很欣慰。”钟灵秀耐心等会儿,奇怪道,“还不动手吗?”


    石之轩反问:“你又为什么不履行慈航静斋的责任,除魔卫道?”


    “当然是因为打不过。”钟灵秀坦白,“方才你突然消失又出现,身法中暗藏虚实之变,我还没有破解的思路。”


    了空大师详细告知过他石之轩的武功,他身兼花间补天二派的绝学,又融入佛教“不在此岸,不在彼岸,不在中间”的思想,创出可转换生死的《不死印法》,能炼化对手的真气,内息源源不绝,几无破绽。


    彼时,钟灵秀还不理解啥叫生死转换,见到他在席间忽而出现消失,方才明白是阴阳的极致之变。


    这和她曾经参悟的太极有异曲同工之处,但她只能转换己身,吸收他人内力化为己用,有点吸星大法和北冥神功的影子,暂时无有思路。


    谁想石之轩怒极反笑:“你认为自己能破解我的不死印法?”


    “谁知道呢。”她也笑,人皮面具紧紧贴在肌肉上,牵出动人的笑容,“总要试试吧。”


    “择日不如撞日。”石之轩方才还是谦谦君子,谈笑间便化身杀人狂魔,指尖阴冷的气息迸发,化作一道寒劲扫向她胸前的穴道。


    与此同时,月下屋脊忽然出现多个“他”,时而负手漫步,时而运指摇点,时而含笑凝望,分不清哪一个是真身,哪一个又是幻影。这便是《不死印法》的另一个特征,亦真亦幻,虚实难辨。


    钟灵秀假扮琵琶女,既未佩剑,也没有带笛萧,连披帛都落在宴席原地,罕见地赤手空拳。


    她只能并指为剑,硬接下他的这一指。


    双指相触,阴寒的冷意在透骨的刹那转变为灼热的气息,逼迫她的真气抵抗这股霸道的阳劲。然而,无论涌出多少真气对抗,热意都不曾消减,真气犹如泥牛入海,触碰到他的刹那就被完全吸走。


    石之轩已近在眼前。


    他微微一笑,化指为掌,强横残酷地拍向她的胸口。


    这就是不死印法的招牌武功,化他人之力为己用,借力打力,堪称另一版的斗转星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而在倚天世界,类似的技巧就是……乾坤大挪移。


    钟灵秀运劲反震,感觉到两股相似的力道如同台球相撞,将他的掌力推开。


    石之轩不曾想到她直接硬吃一掌,还弹开了劲力,不由微微意外,立时将震回的劲力转化为气血,炼为己用:“难怪玉妍在你身上栽了跟头。”


    她不接话茬,风马牛不相及地喃喃自语:“被吃掉了?”


    说来奇怪,方才他化用真气的时候,她能隐隐约约感受到自己的真气,气中有她的“意”,感知得到它会以什么样的路径拍来,收束成多少质量的掌劲,因此才能分毫不差地反弹回去。


    可石之轩一旦炼化真气,“意”就消失了。


    这股真气彻底成为了他的东西。


    真有意思。


    钟灵秀没穿过天龙,但北冥神功流传到后世就是任我行的吸星大法,令狐冲机缘巧合之下修炼过,后来两人在恒山聊起过此事。


    他说,桃谷六仙给他输送六道真气,真气间不相容,互相斗争排斥,害得他苦不堪言,直到练成吸星大法,才将他们的真气化为己用。可吸星大法有不小缺陷,还得易筋经除去隐患。


    仪秀菜鸟一只,尚不能理解缘故,但好好记住了。


    此时此刻,见闻上去,终于能够理解个中原因,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修炼方式不同,每个人的真气属性就不同,六股不同的真气可能分属不同的五行,未回归到万物最初的阴阳,融合不了。


    吸星大法就是将不同属性的真气提纯回归,化为阴阳,所以互相兼容,只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他人的真气必然留有原主人的“精神”,《易筋经》作为禅宗武功,或是以禅宗之力化去他人残留的神,又或是增强己身的元神,包容了他人的神,方才彻底化为己用。


    升级版的《北冥神功》想来也差不多,只不过用的是道家思想。


    “我知道了。”


    灵光闪动,前尘往事抹去尘埃,露出背后的至简至高的道理,她抿唇而笑,“我不在此岸,你不在彼岸,气也不在中间。”


    如果佛教的思想不好理解,就把发出的真气想象成薛定谔的猫吧。离开身体的真气既处于“属于她”也处于“属于他”的状态,同时,也是“不属于她”和“也不属于他”的状态。


    在这样介于生和死的状态中,真气是“虚”,当他选择了“属于他”和“不属于她”的一面,就化虚为实。


    这是武道中最极致的虚实之变,触及宇宙中最深奥的道理,难怪正道对石之轩如此忌惮。


    她由衷佩服:“不死印法果然厉害。”


    石之轩反而一时不言语,负手望向明月。


    少顷,微微一笑:“我真不想杀你,可又不能不杀你,盼你见谅。”


    “怎么,我让你感觉到危险?”钟灵秀以前不耐烦打架前嘴炮,反派死于话多谁不知道,现在武功高了,心态也随之改变,渐渐理解为啥搏斗前要聊会儿天。


    高处不胜寒,越是高手越寂寞,不是谁都能理解自己,明白自己在武学上的感悟和困境,能交流的人就这么多,杀一个少一个。


    能够推心置腹地交谈两句,不仅能解寂寥,也能让无悔后面的交手。


    除此之外……就是……有点爽……


    “你是不是发现自己不是天底下唯一聪明的人?”钟灵秀为过去不敢吱声的自己掬一把同情泪,报复性输出,“你不自信了?还是害怕了?你的心境有了破绽?”


    石之轩气笑:“慈航静斋怎么出了你这样的弟子?”


    第168章 过瘾


    有的人戴面具太久, 忘记了自己真实的样子,有的人则是戴上面具之后,才终于找回真正的自我。


    心火燃烧, 性灵活跃,钟灵秀学他负手, 仰头望明月:“既生瑜, 何生亮,有你石之轩在魔门,又何必让我拜入慈航静斋?”


    “你倒是自视甚高。”石之轩淡淡道,“今天自我手中脱身, 再大言不惭也不迟。”


    她哈哈一笑,欣然赴约:“小心了。”


    清灵的剑气破开月色, 箭矢似的射向他的身体, 她并指为剑,不断激发六脉神剑,一道道无形剑气不受武器束缚, 随心而动, 随意而变,急雨般坠落。


    石之轩以手为刃, 不断击飞她发来的剑气, 被他弹飞的剑气倒悬弹回, 或是带着阴寒, 或是带着炽热,如同冰雹与陨石齐落, 裹挟着难以承受的重量倾轧而下。


    脚下的屋瓦不堪重负, 快速破碎开裂, 形成一个巨大的塌陷。


    钟灵秀向后纵步, 足尖划过屋脊,轻盈地落在后方寂静的长街。石之轩的身影顷刻追至,掌风一冷一热左右夹击,形成气旋裹挟,推着她送向掌下。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幻魔身法固然出类拔萃,她的轻功亦是集百家之长,将落未落之际,居然旋转半步,凌空纵起,瞬间脱出气浪的压迫,游龙般窜上墙根,手中剑气迸发,伴随着含苞待放的花蕾刺来。


    石之轩正要吸纳她的剑气为己用,谁想双掌握了个空,剑气在最后关头被她反收回去。而借着这股力道,她又与他拉开一大段距离,闪现在街尾的拐角处。


    他立时追上,身形在夜幕下恍如残影,真假难辨。


    钟灵秀在前面一路疾驰,瞬息千里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春寒料峭,冷风在耳畔呼啸,明月当空照,跃过坊巷,跃过沟渠,心脏有力地泵动,逃杀的危机驱策着她,也带来莫名的享受。


    ——练成绝世武功,与绝世高手过招。


    ——这可太带感了。


    还记得风清扬曾经问她,为什么要学独孤九剑,她说什么来着?不记得了,大概是破碎虚空吧。


    当然,谁不想碎虚空、得长生,但这就好像读小学就决定要考清北的博士,长大后当宇航员,口头说说,其实并没有如斯豪情壮志。


    此时此刻,才是梦想照进现实。


    在这座古老的城池,与历史人物面对面,与故事里的反派高手过招不落下风。


    这就是她向往的武侠人生。


    钟灵秀情不自禁地沉醉在路上,浑然不觉疲惫,不知路远,眼中只有前方的一处处关隘。她跃过树梢,渡过池塘,化作清风三千,遁向月夜深处,走向东方渐渐亮起的蛋壳青。


    石之轩慢下了脚步,惊疑不定地看向她远去的背影。


    她还穿着琵琶女的华服,襦裙的衣袂轻薄得像一片流云,怎么追赶都握不住。


    创出幻魔身法后,从来只有他甩开别人,没有谁能逃出他的追踪,可双方已经追逐一个多时辰,她的速度没有分毫减弱,依然以极快的速度飞驰。


    大兴的建筑、树木、沟壑全然不曾阻碍她的脚步,其身法之曼妙,速度之迅捷,唯有壁画中的佛国天人能比。


    她的内力一定极其惊人,真元的恢复速度也是平生罕见。


    石之轩意识到,或许他能够打败她,却一定留不住他,一如当年他对战四大圣僧,他们亦奈何不了他。


    风水轮流转,莫非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石之轩不信天命。


    他脚下劲气激发震荡,袍袖挥过,卷起墙根下的断枝枯叶,真气裹挟着杂物轰然推出,仿佛一条长鞭扫向她的后心。她没有回首,身体乘风而起,任由树叶来袭,足尖轻踩,再度借力。


    可残叶中暗藏他的怪异魔劲,在触碰到她的刹那化为漩涡,往内收拢力道,牢牢吸附她的双脚。泥龙平地而起,方才一脚蹬出的劲力穿透土地,令黄土路高高隆起,好像有地龙破土而来,自下而上穿出。


    他后发先至,掌力拍向她的后心。


    这一招灌注他八成功力,一旦击中要害,不死也重伤,绝对无法再动弹。


    可就在掌心贴近她碧色衣衫的刹那,势头忽然一滞,手掌像是探进泥沼中,行动变得缓慢不说,还在不受控制地向侧面挪移。


    天魔力场?不,不是天魔大法。


    石之轩曾和祝玉妍相恋,自然知道真正的天魔力场长什么样,远比这片沼泽灵动难缠。


    “哎呀。”她遗憾地叹息,“好像不太对。”


    和祝玉妍交过手后,钟灵秀一直在琢磨天魔力场是什么东西,她也很想试试。


    然后就开始瞎猫碰死耗子。


    所有的武功本质上都是对真气的使用。


    力场和力有关。


    真气外放造一个力场试试。


    通常来说,习武之人有护体真气,顾名思义,就是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真气防护膜,但并不是令真气长期覆盖在身体表面,这样消耗太大,也极难日常坚持。非要打比方的话更像毛发,蕴藏在血肉,向外扩散部分,一半体表一半体内,武功低的就以肉身气血维持,武功高的就如同经脉真气流转,气息运送间流动变化。


    钟灵秀牢记昔年六脉神剑的惨痛经验,这次就没想过单纯地外放真气,而是扩散真气。


    天底下没有什么弯路是白走的。


    这次直中红心,猜对了。


    天魔力场不是真气外放,形成某种劲场,而是由内而外扩散自己的内力,像护体真气一样扩张,是身体的一部分。要像操纵体内真气一样,操控扩散出去的内力,收放自如,转换如意,直至如臂使指,方才算摸到些许精髓。


    注意,只是些许。


    她能短暂地模拟出天魔力场的效果,可不是特别厚重,就是特别笨拙,反正不好使。当然,要是好使,《天魔策》就不该是四大奇书,《天魔大法》也不再是魔门之秘了。


    可话说回来,能用一次是一次,就算仅有一成相似,还不是起作用了?


    石之轩受制的刹那,她挣开树叶和泥龙的夹攻,回身对出一掌。


    轰。


    大家都使出真本事的掌力威力惊人,黄土路受不住对掌的力道,以二人为中心向外扩散,地面凹陷下沉,两边的墙壁向院内倾塌,发出惊天动地的响声。


    好在大清早的,两边的居民都在屋里睡觉,除却一只倒霉的鸡没跑开,被坍塌的墙体砸死,没有其他伤亡。


    “这下糟糕了。”双方轻功过人,奔袭半座大兴都城也没惊动谁,可这一招惊天动地,已然惊动旁人,钟灵秀好整以暇地问,“裴大人在大街上与人大打出手,可想好理由了?”


    石之轩冷冷道:“谁敢过问本官的私事?倒是你,这个身份怕是难保。”


    “公孙大娘不过是个游医,有什么好可惜的。”她微笑,“裴大人愿意和我共存亡,还是我赚了。”


    石之轩意在颠覆大隋,私底下已经与杨广来往,若非不得已,还真不想暴露裴矩这个身份。他敏锐地察觉到异常:“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天快亮了,我们各回各家去。”钟灵秀说,“你做你的裴矩,我做我的公孙,如何?”


    石之轩挑起眉头:“你竟然不打算戳穿我的身份?”


    魔门中人接近权贵,搅动风云,向来是名门正道最反感的事,他如何相信:“你当石某是蠢物?”


    “那你发现身份暴露,再把我暴露给别人好了。”钟灵秀不以为意,“天亮啦,我要走了,有缘再会。”


    此地接近城门口,守城的将士已经列队而来,脚步声清晰可辨。


    石之轩来不及杀人灭口,也没法灭口,只能看着她走进小巷,消失在四通八达的坊市深处。


    下一刻,他也消失在了原地-


    之后三天,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裴矩还是位高权重的重臣,公孙氏还是剑器动四方的神秘舞姬。那日在司空府做客的人一直在讨论她的来历,然而,杨素的姬妾回到客房,却再也没有见到她的踪迹。


    她就这样消失了,愈发神秘幽艳,像志异中的女子。


    文人为她写赋赞美,可惜文笔一般般,只短暂地获取了一些关注度,并没有流传到后世。倒是李渊莫名惋惜,与杨广说,若是明月之舞配上公孙琵琶,必为一绝。


    杨广好色,亦派人寻找公孙氏的下落,却无所获,身边的小人伺机进谗言,说有个叫香贵的商人很懂事,能为太子带来民间的各色美人。


    心痒难耐的杨广正中下怀,特意接见香贵,引出巴陵帮后来为隋炀帝搜罗美人的祸端。


    但那是大唐双龙开场后的故事了。


    眼下,杨广寻不到佳人踪迹,享用两个美人后就将其抛之脑后。


    钟灵秀恢复本来面貌,藏身在大兴城的一座庵堂。


    这是碧秀心此前的暂居地,明月知道地址,得知主人在家,连忙上门拜见。


    白日见美人,与醉生梦死的宴席又是不一样的感受。


    “是秀心的师妹吗?”今天的明月不见那夜的愁绪,肌肤胜雪,花容月貌,美得令人沉醉,“她好不好?”


    钟灵秀邀请她在后院入座,亲自斟茶:“师姐已经回斋中,想来会清修一段时日,这是她托我转交给你的谱子。”


    “多谢她惦记。”明月爱惜地抚摸曲谱,喃喃道,“自她走后,再也没有人能与我说心里话了。”


    “师姐一直念着姑娘。”舞姬明月绝代芳华,真实的她却脆弱纯真,钟灵秀半真半假道,“她再三叮嘱我,假如姑娘有什么要帮忙,务必让我援手。”


    明月目露感激,可犹豫了会儿,并未开口求助:“我没什么事,只是想念她,唉,若我也能放下红尘的种种牵绊,在山中隐居该有多好。”


    李渊是她义父岳山的结拜兄弟,她却为他所吸引,惹得义父大怒,放言说自己再执迷不悟,就断绝父女关系。


    于是,她下定决心离开李渊,三日前司空府的一舞,就是她在大兴的最终曲目。


    “过些日子,我就要南下游历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犹且不知这一去,回来就怀上了女儿,便是日后名动天下的名妓尚秀芳。


    第169章 虚与委蛇


    春风送暖, 北方进入明媚的四月。


    石之轩没有动静,祝玉妍却在一日午后造访庵堂。后院池塘中荷叶舒展,金鱼游动, 钟灵秀就坐在旁边的紫薇树下念经。


    “阴后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她问。


    祝玉妍冷冷道:“你没有遵守约定。”


    “石之轩知道我们联手的事。”钟灵秀捻动佛珠, 藏在纱后的眼光锁定她, “你背叛了我。”


    祝玉妍微蹙长眉。她当然联系上了魔门其他人,商议对付慈航静斋,可计划还未施行,原是打算在狙杀石之轩后再动手, 看来消息走漏,有人暗中靠向石之轩。


    此外, 还有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情:“你们动过手了?你就是公孙氏?”


    魔门在朝野上下均有人手, 得知那夜的情形丝毫不奇怪,钟灵秀没有否认,淡淡道:“托你的福。”


    祝玉妍为她全身而退惊心, 口中却波澜不惊:“看来你也杀不了他。”


    “杀不了就杀不了。”她敲击木鱼, 不疾不徐道,“反正石之轩要统一魔门, 先遭殃的是你们, 等他整合魔道, 我再着急不迟, 阴后以为呢。”


    祝玉妍冷笑:“他单打独斗你都奈何不了,待圣门一统, 你们有多少还手之力?”


    “谁让你出卖我?”黄易的江湖横跨千年, 自隋到明, 慈航静斋一直和魔门斗争, 时而东风压倒西风,时而西风压倒东风,此起彼伏,钟灵秀可不急,“往好处想,说不定你们和石之轩两败俱伤,被我坐收渔利呢。”


    祝玉妍不愧是阴癸派头领,反应极快,沉声道:“你我若都作壁上观,只会便宜石之轩。”


    停顿一刹,她做出取舍,“只要你与我诚心合作,在石之轩死前,我不会与你为敌。”


    钟灵秀开门见山:“我想知道怎么破解石之轩的不死印法。”


    “天魔大法。”祝玉妍不假思索,“补天和花间是魔门两大极端,补天讲究补天之不足,主杀戮,花间派以才艺入道,主生机,因此,石之轩本就身兼生死阴阳之道,唯有源于《天魔策》的天魔大法能够与之匹敌。”


    这话半真半假,钟灵秀不尽信,假装思索:“既是如此,你为何不是他对手?”


    “我们的旧事,想必你有所耳闻,否则不会找我交易。”祝玉妍没有细说二人感情的意思,略过不提,“你以为他为什么千方百计坏我修行?就是怕我练成天魔大法,他将为我所制。”


    咦,有点道理。


    钟灵秀低头看着膝上的木鱼,片刻后,问道:“你有计划吗?”


    “当今权贵皆崇佛教,裴矩装模作样也经常去寺中上香,我们就在那里动手。”祝玉妍深思熟虑,“只有你我,旁人一盖不透露。”


    “好。”钟灵秀道,“我等你消息。”


    祝玉妍又与她约定通信暗号,就在城中一家茶楼的雅间,如果窗户开着并放有一瓶插花,就代表准备行动,双方必须尽快联络,商议细节,相反,如果窗户一直紧闭,代表没有机会,听着比上次靠谱。


    “合作愉快。”她对祝玉妍说。


    祝玉妍深深凝望她一眼,转身离去。


    钟灵秀坐在远处,继续波澜不惊地敲木鱼,思考下一步动作。


    老实说,她不认为二人联手就能杀死石之轩,擂台胜负容易分,生死较量难上加难,谁都不是傻子,打不过还不会跑么。祝玉妍估计也是这么想的,她还没有为阴癸派寻到合适的继承人,怎么可能玩命?


    只是试探一番,看看是否能重伤石之轩,抑或是寻到他不死印法的破绽。


    而她也别有目的。


    再看一眼天魔力场,再看一眼不死印法,研究下原理,回头试试复刻-


    天街小雨润如酥,淅淅沥沥的春雨洒遍北国,万物复苏。


    踏春季节,权贵们成群结队坐车离开,到郊外踏青,纸鸢飞往天空,帷裙相连成片,五彩缤纷地点缀在青翠的山野,为自然增添一抹人类的艳色。


    钟灵秀戴着人皮面具,身穿红黄间色襦裙,腰佩短剑,臂挽花篮,在清澈的小溪边钓鱼。


    “昔年姜尚不用香饵之食,立钩钓渭水之鱼,佳人今日以花瓣为饵,钓的莫非是某人?”背后的身形靠近,不是石之轩假扮的裴矩,又能是谁呢。


    钟灵秀道:“落花流水春去也,我钓的不是人,是春。”


    花间派弟子吟风弄月,皆擅才艺,石之轩欣赏碧秀心的箫艺,也是花间传人的特质作祟。换句话说,他本性中除却残忍暴虐的一面,亦有风花雪月,诗情浪漫的一面,顿时失笑:“仙子好闲情。”


    “裴大人谬赞。”


    桃花瓣下,游鱼追逐着落花,时不时触碰到树枝做的鱼竿,激起一圈圈涟漪,钟灵秀没有收杆的意思,闲闲道,“你不与唐国公闲谈,跑来这里做什么?”


    “公孙佳人一剑惊长安后,又为何出现在此处?”石之轩望向远处的李渊一家人,敏锐道,“你想接近唐国公?”


    她并不矫情,爽快承认:“接近谈不上,受人所托罢了。”


    ——这当然是借口,明月和李渊的爱情纠葛,碧秀心也不会掺和,何况是她?今天循迹而来,与其说是为李渊,不如说是为李世民,他在大唐双龙中不算特别出彩的人物,可历史光环下,她还是对这位千古一帝颇为好奇。


    这会儿李世民已经出生,李建成已经活蹦乱跳,他还被奶娘抱在怀里,懵懵懂懂和普通小孩儿无甚区别。


    所以,她也只是看看,感受一下武侠版的历史风情。


    石之轩撩起袍角,坐在她旁边的石头上,视线追逐着飘零的花瓣,轻声叹息:“这次准备和玉妍怎么对付我呢?”


    他问得平淡,钟灵秀答得也随便:“大概是杀你一个出其不意。”


    “何必舍近求远?”石之轩款款道,“你们大可以下战书,石某赴约就是。”


    “你和祝玉妍去说。”她好商量,“我都行。”


    石之轩沉吟:“假如我的感觉没错,你对在下没有杀意。”


    “佛门中人慈悲为怀。”钟灵秀抖动鱼竿,系在树枝上的红绳点开一圈圈涟漪,吸引鱼儿的注意,“我想感化你啊施主。”


    对付石之轩,是因为正邪的道统之争,杀不杀他,则要看他该不该死:杀过无辜之人,能杀则杀,没杀过,就再观察观察。


    “你喜欢杀人吗?”她问。


    石之轩微笑:“有时候,杀人是最简单的方法。”


    “人命可是很珍贵的,和颠覆隋朝,分裂突厥可不一样。”钟灵秀道,“隋朝不贵,魔门不贵,甚至我慈航静斋也不贵,百姓为贵。”


    石之轩哑然失笑:“你信奉儒家的那一套。”


    “儒释道是这里的一部分。”她曲起手指,敲敲自己的脑袋,“还有很多别的,但我不想说,怕说哭你。”


    石之轩瞥她眼,没有起不该有的好奇心,而是淡淡道:“慈航静斋的弟子是否都一心修道?”


    “你为什么勾引祝玉妍,又把她抛弃?”钟灵秀不答反问,“是见异思迁,还是坏她修行?”


    “你认为是什么,就是什么。”石之轩起身,袍角的褶皱垂落,惊走聚集的鱼儿,“告诉碧秀心,永远不要踏出雨蒙山半步,否则,我一定会得到她,然后杀了她。”


    “唷。”钟灵秀绷不住,嘲笑道,“祝玉妍杀夫证道,你杀妻证道,两位真是天生一对,祝百年好合。”


    石之轩的眼底泛起冷意,头也不回地转身。


    “别走啊。”她吐出送客的话,“请你食蕉啦。”-


    脏话一念起,天地霎时宽。


    和石之轩见过面,论过道,骂过人之后,钟灵秀觉得自己的“心”更鲜活了。


    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她暂时说不明白,直觉不是坏事,于是任由他去,隔三差五出门一趟,去茶馆喝茶听说书,等待祝玉妍的消息。


    趁此机会,她陆续听到了当世三大高手的传闻。


    大唐双龙中有三大宗师,散人宁道奇,中原人士,武尊毕玄,突厥将军,奕剑大师傅采林,高丽奕剑阁掌门,三人不曾交手,却是公认的绝世高手,江湖地位与华山五绝差不多,不过以国为划分,似乎更加厉害一些。


    此外,不久前霸刀岳山和宋缺决战,成名已久的前者竟然输给了后生,一时间江湖哗然,为宋缺冠上天刀之名。


    如此四五日后,茶馆的暗号终于出现。


    当天夜里,祝玉妍便使人传信,告诉她后天上午,石之轩假装的裴矩便会前往无漏寺。


    钟灵秀履行决定,提前半日到无漏寺踩点,藏身在高塔尖上,等待石之轩到来。


    太阳一点点自东方升起,慢慢升向天空,然后向西沉入地平线。


    晨钟听过,暮鼓正在耳畔回响。


    钟灵秀坐在屋顶上,默默仰望星空。


    ——祝玉妍没来。


    ——石之轩也没来。


    他们骗人!


    怎么会有这么恶劣的欺诈行为呢。


    到底怎么回事?


    祝玉妍就算骗她,也该带着魔门的人埋伏在侧,放鸽子除了降低她的信誉,对她毫无损害。裴矩也失约了,她亲眼看见无漏寺的僧人严阵以待,又莫名其妙散开,可见亦是临时取消计划。


    魔门两大高手同一时间消失……


    魔门出事了。


    这个时间点,莫非是——邪帝舍利?


    没错了,她在司空府的时候曾察觉到异常,半夜三更,府中总有人搬运东西,当是往杨公宝库运输兵器财宝,以备不时之需。换言之,杨公宝库其实已经建好,再不济也是完工大半,只差最后封存。


    鲁妙子其实不用再跑一趟,可邪帝向雨田委托他收藏邪帝舍利,天底下没有比杨公宝库更适合的藏宝地了。他只能冒险前来,可包括石之轩在内,魔门两道六派都想得到它。


    他们一定有所察觉,这才临时爽约。


    但——


    印象里,无漏寺好像就是杨公宝库的出口来着。


    钟灵秀这么想着,目光锁定后院的假山石后。


    一个人影夜幕深处显出了身形。


    第170章 一对三


    邪帝向雨田是《边荒传说》里的角色, 到大唐双龙的时间线,差不多已经过了两百年。从辈分上说,他算祝玉妍的师叔, 练成魔门至高武学《道心种魔大法》,如今也还活着。但不知有啥想法, 他觉得自己该死翘翘了, 遂假死,并委托鲁妙子为邪帝舍利寻找传人。


    邪帝舍利是一块奇特的黄水晶,历代邪帝临死前会向舍利注入元精,假如知道如何取出, 就能吸纳前面历代邪帝的精元为己用,等于N个无崖子传功。


    向雨田有四个徒弟, 他和徒弟们说只能得到舍利, 才能开宗立派,逼迫他们寻找,又把取用的办法告诉祝玉妍, 还说舍利给了徒弟, 祝玉妍想弥补天魔大法的缺憾,也得找舍利, 石之轩想统一魔门, 同样需要舍利的帮助。


    这么搞, 谁都知道魔门肯定内讧, 但向雨田对魔门毫无好感,觉得他们都心狠手辣, 不堪为传人, 坑的就是自己人。


    鲁妙子一直想寻机会安放舍利, 可此前被祝玉妍盯得紧, 无法脱身,最近才摆脱她的追踪,乔装潜入大兴,悄悄进入了即将封库的杨公宝库。


    好不容易成功,关闭部分机关,也安然脱身,谁想一个转身,面前伫立的就是自己制作的人皮面具。


    “是……钟仙子?”他震惊,“你怎么会在这里?”


    “本来我和祝玉妍约好,在这里伏击石之轩。”钟灵秀催促他,“他们没出现,你倒是来了,不管是为什么,快走。”


    鲁妙子浑身一颤,立即知道原因,肯定是他在存放舍利时不慎泄露气息,被他们察觉:“我这就走,多谢仙子。”


    钟灵秀道:“我帮你拦一会儿,记得还我人情。”


    鲁妙子草草点头,抹过脑袋,摘下头套,露出光溜溜的脑袋,头也不回地藏进僧人中间。


    石之轩几乎下一瞬就到达现场。


    风吹树梢,钟灵秀盘腿坐在树杈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待二人交谈两句,祝玉妍随后登场,衣袂翩翩,天魔飘带随风扬起。与她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个男人,脸孔苍白,皮肤晶莹如玉,冰刃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细缝。


    四个人沉默地站在夜风里,像四个神经病。


    石之轩率先开口:“他去哪里了?”


    “我也想问,”钟灵秀看向祝玉妍,“他是谁?”


    “老夫赵德言。”对方自报家门,“慈航静斋的弟子也要抢夺舍利?”


    他说这话的时候,祝玉妍的表情稍有变化,石之轩注意到了,但赵德言没有,还在问,“把东西交出来。”


    “舍利?”钟灵秀看向无漏寺的高塔,和许多佛寺一样,这里也有一座舍利塔,埋藏着历代高僧的舍利子,“你们抢人家舍利干什么?”


    石之轩道:“这是我圣门内务,你缘何在此。”


    “有人约我在这里相见,果然等到一份厚礼。”她拔出佩剑,淡淡道,“动手吧。”


    眼下这情况,祝玉妍怎么都没法解释,只能将错就错:“鲁妙子在哪里?”


    钟灵秀演技大爆发,眉梢微蹙,好似一时不曾理解这话,但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既然不肯说,就不必留情。”赵德言不知三人前面的恩怨,不耐烦地纵身上前,猛地拍出一掌。这是他的看家功夫归魂十八爪,掌上功力深厚,快慢随心,大巧若拙,要是被击中,恐怕得当场狂喷鲜血。


    钟灵秀全然没有和他硬拼的意思,当下这局面,也容不得战意喧嚣。


    赵德言是魔门排行第三的高手,第二是石之轩,其实为第一,第一是祝玉妍,但无论内部排行如何,这三人的确就是魔门前三的顶尖高手。


    钟灵秀一对一都不敢说能打败谁,三对一哪里敢莽,当即反刺一剑,劲气与他掌力一碰,借势倒飞掠空,跃到假山石上,折身扑往墙外。


    石之轩鬼魅似的出现在她的后路,点指封她穴道。


    钟灵秀内息流转,身形凌空停顿一刹,折身斜穿而过,走的时候还没忘记在裙下飞起一脚,踹开祝玉妍飞来的天魔飘带。


    她真元充沛,古墓的历练使内息运转极其迅速,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周身各处,两仪穴为中枢,内力阴阳可变,能够调转升降,使出匪夷所思的转折。


    唯一不足的是,如今依然要仰仗奇穴的辅助,不能像石之轩一样随心所欲,想要在身法中带出变化,还要借住凌波微步的八卦演变。


    错步纵身间,赵德言的爪功又到眼前。


    他左手急湍如瀑布,右手曲折如江河,两道快慢不同的劲气抓向她的双肩。


    钟灵秀右手持剑刺出,左袖垂落,滑出一支竹笛,以玉女全真的双剑合璧招架,只听“叮叮”两声,赵德言的这招玄武悲泣被完美格挡。


    她斜身蹬住旁边的围墙,梯云纵高高跃起,在空中横笛在唇。


    气息灌入,清脆的笛音伴随着纷飞的衣角遁走,多亏楚留香的教导,她现在能一边吹奏一边换气,皮肤换气带来的气流交换还有助于轻功,犹如花瓣在风中飘零,倏忽难辨。


    赵德言拔腿追上,却因为音浪的侵扰不得不慢下脚步,祝玉妍本就不想杀她,缀在后面以天魔飘带干扰,石之轩的身法最快,音功于他影响甚微,始终保持着极快的速度追击。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都被带离了无漏寺,为鲁妙子争取到宝贵的脱身时间。


    他没有任何耽搁,伪装成岳山立刻离开了此地。


    半个时辰后,追逐战白热化。


    钟灵秀已狂奔到城门口,以当世绝顶的轻功攀向城墙。


    谢天谢地,这时的城墙也就五六米,提口气就上去了,厚倒是有十多米,她不得不在半空转换一次内息,窜高一段距离后再往下滑翔才平安跨过。


    “难怪你要寻人对付这丫头。”赵德言接到过祝玉妍的消息,说慈航静斋这次出山的弟子武功不俗,若有机会可合力击杀,他当时不以为意,此时才察觉不妙,“这等轻功,和波斯的云帅仿佛,尤其是她折身的法门,与他的回飞之术有两分肖似。”


    祝玉妍沉声道:“她身上没有太多东西,舍利应该不在她手里。”


    邪帝舍利气息特别,唯有藏在水银中才能隐藏,钟灵秀只穿单衫,也无包袱,怎么看舍利都不像在她手里。


    “她肯定有帮手。”赵德言道,“我们拿下她,逼迫她的同伙拿舍利交换,岂不是比无头苍蝇乱转省事?”


    石之轩喝道:“那人肯定已经逃了,我们必须擒住她,一齐动手。”


    三人都垂涎邪帝舍利,当即不再留手,悍然出招。


    祝玉妍的天魔力场顿时展开,劲力牢牢吸向她的身形,减缓她的速度,天魔飘带飞舞,束缚她的双腿。赵德言双掌变化擒拿,分出多个幻影,如同鹰爪同时抓向她的手臂和肩膀。


    石之轩并指点出,虚实交杂的生死之力聚向她的膻中穴。


    魔门三大高手合力一击,稍有不慎就身死道消,钟灵秀不敢大意,手中短剑暴涨三尺青光,悍然迎向最令她忌惮的石之轩。


    青光明灭,山之意象重叠。


    石之轩的指尖劲气转化,将敌人的生机化实为虚,捻生为死。


    草木凋零,花木憔悴,死亡和毁灭的力量席卷了这座高山,代表生机的苍翠变黄,秋天到来,冬天接踵,死寂笼罩在山头,岩石发白枯寂。


    东海扬尘,沧海桑田,在宇宙的最初和最后,万物从来不存在。


    这是补天阁的致命一击,源于魔门信奉的毁灭的力量。


    然而。


    钟灵秀感受到了宇宙毁灭的必然宿命,心底却并不惊慌:往大了说,旧的恒星熄灭,新的恒星诞生,生和死从来都同时发生,往小了说,风吹雨打,青山夷为平地,可“小重山”从来不仅仅是一座实体的山峦。


    大唐也有恒山、武当山、终南山,她却从来没有起过故地重游的念头。


    承载着记忆和情感的“那座山”,才是钟灵秀的小重山。


    心在,山就在。


    石之轩毕竟还是凡人,借来宇宙的一丝毁灭,不代表他就是毁灭本身。


    不死印法还是幻象,死可复之生。


    狂风吹走灰飞烟灭的尘埃,掌中青光重塑山峦。


    钟灵秀硬抗住不死印法,剑刃直指他的咽喉,可惜就在这个时候,赵德言的双掌和祝玉妍的天魔飘带都到了。她已经没有周旋的余地,硬生生吃了赵德言一掌。


    肩胛骨传来碎裂的剧痛,短剑和竹笛无力地坠落。


    祝玉妍眼中异彩一闪,天魔飘带收回三分力,只是将她远远荡开。


    钟灵秀扑落树冠,脚踝亦肿痛难忍,她强忍住伤痛,沉身下坠,踉踉跄跄地施展瞬息千里。


    筋肉受创,经脉受损,速度自不如从前。


    赵德言冷笑:“还能跑到哪里去?”他扑身上前,石之轩却突然反手拍出一掌,朗声笑道:“得罪了,这人在下另有用处。”


    祝玉妍道:“邪王这是什么意思,想独吞舍利?”


    “她身上没有舍利。”石之轩追上她,五指拂过她的几处穴道,手臂一捞搂过她的腰,“玉妍应该比谁都清楚,舍利在鲁妙子手里。”


    赵德言震愕:“什么?”他完全不知道此事。


    “告辞。”石之轩的幻魔身法天下无双,全力运作起来,立即将他们二人甩在身后。


    赵德言自知追不上,又心生疑虑,盯住祝玉妍:“圣舍利在鲁妙子手里?我记得,他和尊者的关系一直颇为紧密。”


    “别说我不知道和鲁妙子有何关联,纵然知道,我若有他的下落,还会在这里和你们一起对付慈航静斋?”祝玉妍冷笑,“这下好了,石之轩掳走静斋弟子,她们岂肯善罢甘休,一定会请宁道奇出手。”


    她讥诮道,“他有大-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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