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心之毒
黄鲁直是君子, 或者说脑筋比较直,一直以为雄娘子只是有个女儿在神水宫,从未想过孩子母亲是谁。
楚留香就聪明多了, 他有许多红颜知己,相当熟悉女子看爱人的眼神, 水母阴姬和宫南燕的对话, 完全不像师徒,倒像是爱侣,再想想雄娘子的经历,神水宫说他死了, 他却活着,还留下一个女儿, 谁敢背着水母阴姬做这等事?
再加上黄鲁直曾说, 他怀疑宫南燕是雄娘子另一个女儿,因为他俩十分相似,真相就呼之欲出。
水母阴姬和雄娘子是老情人, 他走后, 又找了相似的宫南燕。
原来如此,水母阴姬也喜欢女人。
“宫姑娘心怀愧疚, 不惜赴死, 实在可惜。”楚留香亦不想与神水宫为敌, 委婉劝说, “黄老前辈只不过想为朋友报仇,如今人已死, 自然没有和阁下过不去的必要。”
水母阴姬冷冷注视着他, 似乎想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一点端倪。
楚留香强忍着摸鼻子的冲动, 朝她微笑。
他的微笑无往不利, 这一次似乎也没有例外,僵持片刻后,水母阴姬道:“想让我放过你们,可以。”她环视在场的三人,硬声道,“你们发誓,绝不透露与神水宫相关的事,且永不靠近此地半步。”
黄鲁直老实人,立刻道:“我发誓,绝不外泄神水宫的秘事,如有违反,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楚留香也一样,恳切地起誓赌咒。
唯有钟灵秀记挂他事:“那我们之前商量的事呢?”
“难道你以为我会违反承诺?”水母阴姬不悦道,“之后自有人与你商量。”
“好吧。”她惋惜地叹气,喃喃道,“我还以为能去神水宫做客,我还想和你再切磋一次。”
楚留香欲言又止。
他好像又明白了一点,宫南燕初次见她就下狠手,兴许不是仇怨,而是嫉妒。她知道水母阴姬喜欢女人,无花出尘超逸的气度,能让阴姬破例让他进入神水宫,何况一个更出尘、更超然的美丽少女。
他想说话,又怕提醒了她,反倒惹怒水母阴姬。
好在水母阴姬对她的态度确有不同,淡淡道:“你武功很好,可还不是我的对手。”
“我知道。”钟灵秀道,“你的掌力虽然重,人却是轻的,我的招式是轻的,人却还有些重,大巧若拙,举重若轻,我还差一点火候。”
水母阴姬轻轻颔首。
此时此刻,她们之间并无暧昧,只有武道中人的惺惺相惜:“既然你看明白了,与我交手也无意义。”
女儿被害,旧情人被杀,陪伴在身边的宫南燕也死了,一时间,她颇觉萧索:“江湖人才辈出,我以为能出一个石观音就已经很了不得,如今又多了一个,你——”
她才想起来:“你叫什么名字?”
“灵秀,钟灵秀。”
“造化所钟,天地灵秀。”阴姬缓缓道,“好名字。”
她慢慢吐出胸中复杂的气息,袍袖卷起宫南燕的尸首,如同来时一样,踩着波浪隐入山水,消失不见。
楚留香微微惆怅,难怪苏蓉蓉说,神水宫在桃花源间,确有其意韵。
但比起未曾目睹的幽境,还是朋友的安危更要紧,他伸出手,扶住摸索靠岸的钟灵秀,苦笑道:“此次一无所获,李兄怕是要失望了。”
“时也命也。”钟灵秀开始思考一个难题,她的鞋子去哪儿了,“听胡铁花说,画眉鸟没有给石观音的弟子活路,所以今天,她也没有了活路。”
柳无眉用了罂粟,在她心里早就与死人无异,自然激不起半点涟漪,“黄老前辈,你看见我的鞋了吗?”
黄鲁直一怔,答不上来。
楚留香环顾四周,只见河面漂浮着大量断木浮萍,正随着才平息的流水往下游涌去,想在其中找到一双鞋履,无异于大海捞针。
“我想它不见了。”他抱歉地说,“不介意的话,我背你走。”
钟灵秀完全不在意,她一点都不想踩屎。
在海岛上,无论多么小心,总有几次踩进干涸的鸟粪,那种软绵黏腻的触感,这辈子都不想再尝试:“多谢。”
楚留香背起她,和黄鲁直一道返回小镇。
才进客栈,胡铁花就急急忙忙赶来:“他们已经到了,柳姑娘已经……”
楚留香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看向钟灵秀:“你能不能——”
“可以。”钟灵秀爽快答应,虽然是无用功,可告慰家属也是一种善良。
楚留香背负着她,一路走到客栈最里面的房间。
柳无眉躺在硬邦邦的木板上,李玉函握着她的手,痴痴地叫她的名字:“无眉,无眉……”
腐朽的地板带着潮意。
钟灵秀一步步走近,“看见”了一具血肉萎缩的骷髅,她的机体已然完全腐坏,若非还有一缕鼻息,与死人无异。
她真的中毒了吗?
钟灵秀尝试九阴真经的疗伤篇,为她渡进一道真气。
柳无眉又喘上了气,眼睛微微撑开:“解药……是不是……”
“我已经喂你服下解药。”钟灵秀模仿宫南燕的语气,冷冰冰道,“告辞。”
柳无眉的眼底燃起了亮光,好似沙漠中的旅人看见了绿洲。
力量短暂地回到她体内,竟然强撑着坐起来:“我中的什么毒?”
楚留香瞧出端倪,连忙道:“是与天一神水极其相似之物。”
“原来如此,难怪没有大夫能瞧出来。”柳无眉吐出气,一切不合理之处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握住丈夫的手:“太好了,太好了。”
李玉函也恢复一些神智,连连道谢:“多谢香帅,多谢黄前辈。”
楚留香苦笑,黄鲁直沉默,只有胡铁花在笑:“老臭虫出马,没有办不成的事。”
屋里欢天喜地-
穿越者能改变悲剧吗?
某种程度上可以。
柳无眉多活了三天,和丈夫说尽甜言蜜语,两人发誓回去要孝顺李观鱼,生两个孩子,最好一男一女。
然后,毒瘾猝不及防地发作了。
一开始,她知道是罂粟之故,可病发太过痛苦,以至于她立即怀疑起来,是不是余毒未清,是不是水母阴姬也解不开石观音的毒?
这个念头快速在心底生根发芽,直接将她推入深渊。
她绝望了。
连水母阴姬都没有办法,再也没有活下去的可能。
生命在一夜间枯萎。
黎明时分,柳无眉咽气。
李玉函疯了。
胡铁花完全懵掉,跑去问楚留香。
楚留香告诉了他真相。
“柳无眉没有中毒?”
“我想是的。”
“那她怎么会……”
“这是心病,她太畏惧石观音,以为自己一定被下了剧毒,所以,当知道服下解药后,短暂地痊愈了。”楚留香也觉命运弄人,“但新的病症出现,她又疑神疑鬼,这一次,谁也救不了她。”
苏蓉蓉不由喃喃:“其实,她还是中了毒,中了名为‘石观音’的毒,恐惧的毒。”
心病难医。
心毒难治。
有些人的命运,真的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
只有钟灵秀的心情不受影响。
她等客人上门。
客人果然来了。
苏蓉蓉的表姑在一个淡淡的星夜出现,轻叩门扉:“阴姬命我前来告诉姑娘,你的朋友几时要来,知会我们一声,我便会在这里接应,让她们进神水宫。”
钟灵秀请她进屋,问道:“神水宫的日子好过么?”
“没有什么好过不好过的,说平静可以,说无趣也可以。”表姑淡淡道,“希望姑娘和她们说明白,一旦进来,就再也不能出去,更不能见外面的男人。”
钟灵秀不在乎这个,也不在乎水母阴姬搞百合。
一个女人喜欢自己的同性,不代表她会无条件对每个女人下手,这是女人和男人最大的不同。
“你们以什么为生?钱财都够用么?”
表姑道:“山中有山有水,等闲吃喝不愁,若有匪类靠近此处,我们便会出面清扫,他们的钱财也就归我们所用,每隔三月,我们会在镇上采买一些山中没有的东西,衣食住行,向来是不缺什么。”
钟灵秀松口气:“那就够了,如果我挣了钱,能请蓉蓉送过来么?”
表姑沉默了会儿,说道:“山下有座菩提庵,你有什么要给她们的,可以送到那里。”
“好。”钟灵秀忖道,“我要过段时间才能给你们消息。”
“无妨,随时恭候。”表姑稍稍停顿,又道,“阴姬让我告诉你,柳无眉并没有中毒。”
“我们已经知道了。”她说,“柳无眉已经死了。”
表姑颔首,抬眼细细打量会儿,见她没有别的事情,起身告辞。
至此,事情告一段落。
黄鲁直与他们分别,带着痴痴傻傻的李玉函返回拥翠山庄,他的确是李观鱼的至交,胡铁花跑了,不知道是去喝酒,还是去纠缠一个不爱他的女人,反正不必担心,他永远会在楚留香需要的时候出现。
钟灵秀没有回白衣庵,跟着楚留香回他的庄园,见一见其他人。
路程不远,苏蓉蓉说最多半个月就能到。
但看过武侠小说的人都知道,有时候很长的路程不过一眨眼,很短的路途却偏生意外迭生。
这天下午,秋雨蒙蒙,前面的路被淹了一半,只能临时在破庙里过夜。
篝火很暖和,钟灵秀靠着柴堆睡觉。
苏蓉蓉在熬一锅蛇羹,楚留香在赏雨,难得的清闲时光。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一匹马冲破雨帘,裹挟着后面的刀光剑影撞进了庙宇。
钟灵秀一下就醒了,端坐倾听情况。
马背上的人翻身掉下来,后面追击的黑衣人挥舞着长剑刺向她,招招要害。
“楚香帅!”闯进来的不速之客竟然是熟人,她扯开面罩,冰冷的容颜露出一丝亮光,“我——”
“曲姑娘。”楚留香一伸手,瞬间夺下刺客的乱剑,沉声问,“红兄呢?”
曲无容的眼眶流出晶莹的泪水,隐约绝望:“他、他为了我……”
第122章 薛家庄
曲无容的话还未说完, 六个刺客便追入了破庙。
钟灵秀纵身跃起:“借把剑。”
楚留香手中正好有一把长剑,抛转递到她手中。
钟灵秀持剑而上,听音辨位架住三把长剑, 手腕翻动一扫,丁铃当啷挑飞一把, 寒刃倒转点刺, 又逼得另外二人节节后退,近身不得。
这样迅捷凛冽的剑法,比起中原一点红也不差什么,刺客们面面相觑, 想不出她的身份。
但钟灵秀一点儿也不得已,甚至有些沮丧。
她的独孤九剑已炉火纯青, 可后发先入少不了眼睛的辅助, 明明是从小练到大的剑法,这会儿使出来不过五成能耐,连最熟悉的破剑式都慢得不能再慢。
——假如没瞎, 这群人都不够她一个人打的。
可偏偏瞎了, 只能打打杂鱼,背后的薛笑人也好, 血衣人薛衣人也罢, 多半打不过。
多么令人难过。
她只能把这当做一次磨炼, 在黑暗中的磨炼。
凌波微步穿插, 剑光绚烂地分散。
挑飞的长剑落入左手,双剑总比单剑多一点容错率。
金戈交织, 钟灵秀竭力辨认声响, 有几次难免被人误导了, 刺空了, 但左手及时递进补救,固然不曾一击毙命,也不曾给人反攻的空隙。
刺客们强攻不成,已生退意,慢慢往门外退去。
楚留香没有阻拦,只是平静地说:“请转告你们的主人,楚留香不日将上门拜访。”
刺客都听过楚留香的名声,知道他一诺千金,所以,自己的小命算保住了。
“好。”其中一人道,“一定转告。”
他们走了。
楚留香合拢破碎的庙门,问曲无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曲无容毕竟在石观音手下熬过许多日子,固然焦急担忧,还是勉强冷静下来,从头说起。
——故事的源头在楚留香调查天一神水的时候。
那时,他认识了刺客中原一点红,与他不打不相识,结为好友。识破南宫灵和无花的阴谋后,楚留香进入大漠,屡遭危机,中原一点红也被骗来,从而结识石观音的弟子曲无容。*
两个寂寞的人相爱了,他们逃到了这里,盖因石观音说过,这里有一处庵堂,或许可以庇佑她。
曲无容和中原一点红被刺客组织追杀,不得不逃亡到此,但刺客的攻击太猛烈,庵堂的女尼(她其实是水母阴姬的大弟子,宫南燕的师姐)也难抗衡。
被逼无奈之下,中原一点红放倒了曲无容,将她交给女尼照看,孤身离去。
曲无容身受重伤,恍恍惚惚许久,前两天在睡梦中听见女尼和人说话。
她们提到了楚留香。
楚留香就在附近!
她立即清醒,趁着夜色离开了庵堂,谁想才走出不到一里,就被守株待兔的黑衣人发现,一路追杀至此。
“救救他。”曲无容艰涩道,“拜托你,救救他。”
楚留香立时道:“红兄是我的朋友,我一定会救他。”
苏蓉蓉问:“他会去什么地方?”
“黑衣人既然在找曲姑娘,代表红兄有极大可能还活着。”楚留香道,“我们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到红兄。”
曲无容关心的却是:“你认为他还活着?”
“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让幕后主使非要抓到你不可。”楚留香沉声道,“我相信红兄也会竭尽所能活下来,曲姑娘,你要相信他。”
“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曲无容斩钉截铁道,“我们要去哪里找他?”
苏蓉蓉笑了:“你难道没有闻到花香?”
楚留香有招牌的郁金香气,他在刺客身上留下了淡淡的香味,只要顺着这股气味追击,自然能找到他们的老巢。
……才怪。
血腥味已经盖过了香味。
刺客们都死了。
幕后主使已经到门口。
他并没有进来,而是说:“没错,一点红还没有死,但他已经和死没有区别。”
“是你。”楚留香的气息缓缓收敛,已经意识到这绝对是一个难缠高手。
幕后主使道:“十天,他还有十天的命。”
楚留香沉声道:“我一定会找到他。”
“恭候阁下。”幕后主使短促地冷笑了一声,鬼魅般消失了。
曲无容喃喃道:“十天,只有十天。”
“幸好还有十天。”楚留香道,“你放心。”
虽然他还不知道去哪里找人,可至少还有十天,十天已经足够发生许多事,见许多人。他思考片刻,说道:“我们马上动身,继续往东走。”
大家都没有意见。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飘落在脸孔,清清凉凉的甜意。
曲无容竭力回忆:“他很少与我提起那个刺客组织的事,我只知道总部在江南一带。”
楚留香颔首:“我听说过,至少有济南、苏州、福州三个联络点。”
“我们现在去哪里?”苏蓉蓉冰雪聪明,想起李玉函夫妇雇佣杀手的事,当时他们就在姑苏,“苏州?”
“不错。”楚留香凝眉思量许久,突然意识到不对,“钟姑娘,你为什么不说话。”
钟灵秀问:“你想我说什么。”
“你为何不问一点红是谁,刺客组织又是什么。”楚留香缓缓道,“这不像你。”
自蝙蝠岛迄今,二人已相识有段时日,他不能说了解她,却知道她爱吃、爱问、爱武学,黑衣人的事扑朔迷离,她居然一字不问,实在可疑。
“因为我知道。”与其主动告知,不如等他发现,钟灵秀坦然道,“流落到蝙蝠岛以前,我也活着。”
楚留香问:“你可知道那是谁?”
“有一些线索。”她道,“你的选择没有错,姑苏薛家庄。”
楚留香固然有所怀疑,没想到真与薛衣人有关,悚然问:“真的是他?”
“只是与他有关。”钟灵秀道,“其他我就不知道了,一点红被关在哪里,我也毫无头绪。”
曲无容低声道:“苏州,至少知道他在苏州,薛衣人是血衣人?那个传说中剑法已通神的人?”
“不错,他已四十年未逢敌手。”楚留香道,“如果真的是他,麻烦就大了。”-
黑衣人给了楚留香十天,他花了五天就赶到苏州。
姑苏城正要发生一件大事,掷杯山庄的左轻侯与薛家庄的薛衣人约定一战,日期就在三日后。
左轻侯是楚留香的朋友,他无论如何都要问一问情况,也正好打探薛衣人的底细。刚巧城中有一名医术高超的大夫,曲无容伤势未愈,由苏蓉蓉陪同求医,暂时在药铺安顿下来。
他们忙他们的,钟灵秀忙自己的。
苏州多锦绣,适合买新衣服,苏州点心也好吃,亦不容错过。
她在街头吃吃喝喝,逛逛买买,很快碰瓷到了幕后主使,薛衣人装疯卖傻的弟弟薛笑人,又叫薛宝宝。他正在一家布店里大吵大闹,扯着一匹红布往身上比划:“我要这个我要这个。”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扯一块大姑娘才穿的红布,场面实在可笑,但苏州百姓早已习以为常,掌柜直接道:“二老爷拿去就是。”
反正薛家庄会来结账。
薛笑人就披着一块大红布,“芜湖”飞过屋顶,窜过小巷,谁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疯子嘛,干啥都很正常。
“你跟着我干什么?”薛笑人扭头,好奇地看着缀在身后的尾巴,“你也要红盖头?”
钟灵秀不吱声,专心跟着他。
薛笑人的轻功不弱,倏忽来去,快如迅风,很难追踪。
“你怎么不说话?”薛笑人咯咯笑,“你是个哑巴?不对,你是个瞎子。”
他拍掌大笑,“瞎子,你是个臭瞎子。”
钟灵秀好像被激怒了,豁然拔剑刺了出去。
薛笑人装疯卖傻,武功却极高,这一剑刺出去只捅穿了他披在身上的红布。他手上金镯子脱出,丁铃当啷地朝她的脸孔飞去,清脆的声音震动回荡,大大干扰听力。
钟灵秀奋力挥剑劈砍,故意弄得满身狼狈,怒道:“你别跑。”
“略略略。”薛笑人扮鬼脸,“笨瞎子,丑瞎子,没人要的坏婆娘。”
钟灵秀深吸口气,身法更快一重,追着他砍。
“砍不着、砍不着。”薛笑人哈哈大笑,眼底却透出一丝异色。
这个女瞎子剑法不错,比起他手下的一点红也不逊色,只不过一点红的剑是杀人的剑,她的剑法却曼妙多姿,灵动婉约,且别看她难以近身,反应着实不慢,一击落空后立即第二击,大大弥补了失明的疏漏。
他往偏僻处跑,时不时停下来笑两声,果不其然,被气昏头的女瞎子直接追上来。
荒草蔓蔓,亭台寂寥。
薛笑人飞身上树,敛气凝神。
“死白痴,你去哪里了?”她在下面转圈,警惕地像一只兔子,“你、你给我出来!你出来!”
薛笑人勾起一丝冷笑,抽出腰间的软剑。
钟灵秀感受到了一股浓郁的杀意。
不需要任何感官捕捉,仅仅凭借直觉就能确定的来源,涌动的杀意近乎实质,像一把飞剑凌空落下。剑意如此强烈,已然盖过人本身的存在感,是剑与人合二为一,还是剑代替了主人?
“你是人?”她情不自禁地问,“还是已经变成了剑?”
薛笑人自不会回答她,软剑破开天幕,笔直地坠下地平线,假如此时现场有第三人,他一定以为是陨石降落了。
钟灵秀不由惋惜自己的失明,又有些庆幸自己看不见。
人总是为外表所欺,一旦能看见,注意力难免会落在薛笑人可笑的装扮上,他穿着红红绿绿的衣裳,外罩一件大红鸳鸯的肚兜,脚踩超大号虎头鞋,涂脂抹粉的老脸,谁见了不发笑?
人们关注他的外表,正如重视他是薛衣人的弟弟胜过他本人。
这时候,瞎了反而是好事。
看不见有形之物,却看见了无形之物。
剑意。
真正的剑意。
第123章 啥是剑意
曾几何时, 钟灵秀还以为剑意是剑招的意象。
招式本身不重要,剑招的意蕴才是剑法的精髓,只要意蕴对了, 出剑高一点低一点儿,快一点慢一点儿, 无关紧要。这当然不算错, 独孤九剑的无招胜有招,太极的阴阳之意,就是意象高于表象。
但这又只是剑意的表象。
难怪毒手摩什说,她的剑意空有其型, 无有内在,现在她明白了。
她的剑意只有剑法的意志, 没有人的意志。
薛笑人是一柄魔剑, 魔是他的心,剑是手中的兵器,二者合起来散发出的杀意, 就是他的剑意。
原来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
电光石火间, 钟灵秀窥见了下一重天地。
她不假思索地举剑相迎,想知道剑意的威力。
铺天盖地。
剑芒在感知中无处不在, 和空气融为一体, 想躲, 该往何处躲?哪里都有剑, 虽然理智知道这不可能,兵器只一把, 物质上说它不可能瞬间从钢铁变成气体。
但这确确实实是她的真心感受, 撇开了具象化的现实世界, 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 她感受到更为精妙的东西。
剑为什么无处不在?
或许因为足够快,随时随地都能出现在某个位置,当己身的感知过于迟钝,就好像人体的眼睛捕捉不到超快的频率,只能看见连续的残影一样,只是他的剑足够快。
按照这个思路,只要她也足够快,就能逃出这天罗地网。
钟灵秀运转玉女心经,瞬身扑向涌动的剑潮。
剑浪在身后追袭。
这好像变成了一场速度竞赛,到底是他的剑更快,还是她的身法更快?剑光呼啸而起,风暴时的海浪成了地动山摇的海啸,速度更快,威势更凛,是他的剑招变快了,还是他的杀意变得更浓了?
白色的衣袂蝴蝶似的振翅。
钟灵秀在荒草乱石中纵跃腾挪,手中的长剑曼妙清脆。
独孤九剑未曾令人失望,薛笑人的每一招,她都挡下来了,但是每接下一招,就觉得吃力一分。
消耗的不是气力,也不是内力,而是……是什么呢?
精神?意志?抑或是别的什么?
剑光还在交织,她掠过及腰的草丛,掌中又传来惊骇的震力。她知道自己还能应付,但关键的一点想不通,永远没法举重若轻。
哎,算了。
今天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钟灵秀不再多想,全力接招,任由自己被一步步逼至精疲力竭,然后被一剑刺穿肩头。
她踉跄半步,不怎么娴熟地“昏迷”过去。
“能接我一百二十招,也算你有本事。”薛笑人轻不可闻地说着,走到她跟前,想一剑结果,又改了主意。
这是一个瞎子,她并不知道疯疯癫癫的薛宝宝就是出剑的人,而且,她和楚留香关系密切,是个很不错的人质。薛笑人毕竟深深忌惮着楚留香,他在江湖成名这么多年,对战过石观音、水母阴姬,创下一个又一个奇迹。
没有人不忌惮他,正如没有人知道他的武功究竟有多高。
薛笑人希望他永远消失,手中的筹码自然越多越好-
半昏迷中,钟灵秀感觉到身体飞了起来,一段时间后落地,逐渐下沉,好像是在走向下的台阶。
土腥味和血腥味交织,浑浊的空气似在地下。
她被丢进一处地窖,有人锁上了门。
角落有老鼠在吱吱乱叫,扑过来咬她的鞋子。她趁机控制身体苏醒过来,观察周围的情况,这似乎是一个地牢,地上堆着发霉的稻草,空气里有浓郁的血腥味,淡淡的尿骚臭,老鼠的叫声和蟑螂爬动的响动交织,令人发毛。
“有人吗?”她感觉得到地牢里还有其他人,但假作不知,“有没有人在?放我出去!”
他们没有反应,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昏迷了。
“我告诉你,”钟灵秀调动全身演技,嘟囔咒骂,“楚留香会来救我的,你最好别被我抓到!”
人人都知道,楚留香受女人的欢迎,他走到哪里,哪里就有多情可爱的女子,今时今日,此时此地,一点都不稀奇。反正中原一点红完全没有怀疑。
不过,他曾受无花欺骗,一头栽进大漠,这回吃一堑长一智,淡淡问:“你见过楚留香?”
“你是谁?”
“我也见过楚留香,他五六十岁,竟然还有这样的艳福。”一点红强忍痛楚,“真是没想到。”
钟灵秀佯装被俘,就是为找他,闻言笑道:“你骗人。”
“我从不骗人。”
“楚留香今年不会超过三十岁。”她说,“还有,我们只是朋友。”
听过楚留香名字的人很多,见过他的人寥寥,一点红不动声色:“我知道了,你是苏、苏红袖姑娘。”
“她叫苏蓉蓉,还有一个叫李红袖。”钟灵秀道,“李红袖没有来,曲姑娘来了。”
一点红浑身一颤,泄露端倪:“曲姑娘?”
“你认识?你是谁?”钟灵秀道,“你知不知道这是哪里?能帮我给楚留香传个信吗?”
一点红拧眉,不再做声。
空气沉寂下来,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钟灵秀相信,这里一定是个可怕的地方,有着许多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囚犯,但经历过蝙蝠岛的折磨,这些游离的血腥与邪恶已经无法动摇她半分。
她盘膝坐下,真气冲击被点的穴位,强行解开了穴道。
摸向精钢制成的牢门,门外挂着一把铁锁。
她拔下发髻的铜簪,这是路边买的物件,细细的铜丝拉成一朵鲜花,因为收益好,虽然是铜的,也要卖到八十文。捻开细铜丝,捅进铁锁的空隙,弯折,撬动机关,捏合挑起。
咔哒。
锁开了。
技多不压身,和妙手书生学的本事,这不就派上用场了?
她推开铁门走出去,寻着方才的声音来源摸到牢房门。
一点红自昏迷中苏醒,逼迫自己开口:“你——”他被施加多种刑罚,伤口带来持续数日的高热,神智难免昏沉,可饶是如此,依旧能发现面前的人双目涣散,是个盲人。
“到我问你了。”钟灵秀也不确定他是不是一点红,“你和楚留香在什么地方见过?”
一点红反应也快,快速扫视四周,见没有人留意才道:“济南。”
“谁把你骗去沙漠?”
“无花。”
应该没错了。
钟灵秀继续撬锁,门锁也不难开,她进去扶起他:“走。”
“哗啦啦”,他身上传来锁链的声音。
“没用。”一点红低声道,“这个链子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你不用管我,告诉、告诉她,忘了我。”
钟灵秀不接茬,上下摸索寻找锁扣。
锁眼在墙边的位置,机括复杂,整个铜簪戳进去搅和都打不开,里面的铁片异常结实。
“我真应该和楚留香学学开锁的本事。”她说着,忽然察觉到异常,“是你。”
薛笑人戴着木雕面具,身披黑袍,冷笑道:“果然有诈,我听说瞎子的听力比一般人好,你——听出了我的声音。”
“你好。”钟灵秀转身微笑,“谢谢你虽然怀疑,还是把我带回了这里,不然可寻不着中原一点红。”
薛笑人冷冷道:“我敢带你回来,就不怕你坏事,难道你以为凭你一个瞎了眼的小姑娘,能把他从我这里带走?”他的杀意旋风似的卷进牢房,“太天真了。”
他的剑迎面劈了下来,却在半空“铛铛”两声折成三段。
薛笑人的面色一变:“剑气。”
没错,钟灵秀手无寸铁被抓进来,可六脉神剑已成,一旦穴道梳通,真气畅行无阻,指剑便可斩断钢铁。
“你师父是谁?”他下意识问,可旋即摇摇头,“罢了,不重要。”
薛笑人的口吻冷如寒冰,“反正你马上就要死在这里。”
钟灵秀摇摇头:“你闻见了吗?”
“什么?”
“我身上的香味。”楚留香的郁金香气源于一瓶花露,最开始只有淡的不能再淡的花香,脂粉一盖就掩住了,但随着脂粉剥脱,残香消退,这股特殊的香气就会暴露出来,时间越久,留香越浓,好似春闺梦里人,隐隐约约,欲说还休,忘却不掉的迷梦。
她临走前就问苏蓉蓉要了花露,就擦在耳后。
不与人动手,心跳和血液比常人慢,气味就不明显,一旦与人交手,真气激发,血流涌动,立即催动香气蒸发。
他们动手的荒园里,此时一定有这股香气。
“楚留香要来了,你可以和我打,也可以和楚留香打。”细微的兰花香气顺着气流飘入,她的嗅觉好似比常人更灵敏了,“如果你选择我,我会很高兴的。”
像是佐证她的说辞,薛笑人和一点红都听见了脚步声,一个很轻,一个轻不可闻。
是两个人。
一点红眼中燃起了烈火。
他看见了楚留香,还有一个须发微白的中年人。
空气凝滞了。
薛笑人涌动的杀意,薛衣人沉重的威势,还有回荡在楚留香胸口的,长长的叹息:“现在,你找到他了。”
他说出推论,薛家兄弟都天赋异禀,可哥哥薛衣人更胜一筹,于是弟弟薛笑人就变态了,摇身一变成为刺客组织的首领,无恶不作,他本人则装疯卖傻隐藏身份,所以一直没有被人发现阴谋。
铁证如山,薛衣人无法替罪,唯有沉默。
薛笑人看着他的表情,又看向楚留香,注意到他肩头的剑痕,顿时冷笑:“你们已经交过手了。”
楚留香道:“你在薛家庄留下不少证据,想嫁祸给令兄。令兄以为我来替左兄助拳,只能与我动手。”
“那你刚才说什么屁话?世事就是这么不公平!”薛笑人怒极反笑,“是我与你约定,你眼里却只有他,是啊,薛衣人在前,有谁看得见薛笑人??有谁???”
钟灵秀举手:“我。”
“好。”薛笑人一口答应,“我们今天就分个胜负。”
他纵身跃出牢房,奔向地牢外面,钟灵秀立即跟上去,地牢的腥味迅速消退,新鲜的空气灌入。
炽热的暖意扑面而来,草长莺飞,芳草清香。
地牢的出口,竟然在一个美丽的山坡上。
薛笑人反手掷出一柄长剑。
“让我看看你的能耐。”他丢掉脸上的木雕面具,“出剑吧!”
第124章 小重山
如果说薛笑人之前的剑意是杀, 现在的剑意就是恨。
他恨既生瑜何生亮,兄长的天分已经这么高,为什么同样也要让他握住剑, 也恨世人浅薄,只知道薛衣人一代剑豪, 不知道他也可以翻云覆雨, 搅乱江湖。
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
知道我培养的杀手做过多少惊天动地的大事吗?
知道我,薛笑人,剑法其实也可通神吗?
你们统统不知道!
他痛恨、愤恨、嫉恨,牙齿咯咯作响, 眼球暴涨通红,他内心恨意滔天, 化作一道剑光劈了出来。
跟来的薛衣人悚然动容:“这——”
“这是极致的一剑。”楚留香被剑芒刺痛双目, 情不自禁地挪开眼,“不输给你的一剑。”
薛衣人苦笑,遥望远处接剑的人, 不由叹息:“可惜……”
楚留香心中骤然一沉, 身不由己地上前,却被薛衣人拦下了。
“太迟了。”他道, “你拦不住。”
台风唯有中间平静, 假如这一剑冲着楚留香而来, 他还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接下, 可现在他们都在暴风雨的边缘,上前只会被剑意撕碎, 不仅救不了人, 还会葬送自己的性命。
唯一有可能接下剑的, 只有直面剑意的人。
她能做到吗?
他们不知道, 钟灵秀自己也不知道。
面对铺天盖地的剑气,尚且能够防守阻拦,可面对这满腔愤懑的恨意,又能怎么做呢?
来不及思考,她只是本能地挥出手中的长剑。
自恒山学艺已经六十年了。
她还记得在后山桃树下刺花瓣的场景,一片一片,岁月静好。
在武当学剑也是四十年前的事。
苍翠的高山挺拔,紫霄宫的檀香袅袅不绝,猴子攀着藤蔓荡来荡去,和师兄们一起听张三丰说太极剑。
甚至活死人墓中的双剑合璧,也过去二十载光阴。
昏暗的石室中,王重阳的剑痕与玉女剑法交相辉映,是前人不曾说出口的爱意。
以剑说禅。
以剑论道。
以剑述情。
漫长的习武生涯,剑早就是她最好的同伴。
但仅仅是同伴,还是不够的。
薛笑人已经做到人剑合一,他即是剑。
那剑能不能是她呢?
显然不能,她还没有找到人剑合一的感觉。
不过……如果不是有形之剑,而是无形之剑呢?她在施展六脉神剑的时候,是不是有过我即是剑的感觉?没错,真气就是她的剑,剑在我体内。
回忆那种感觉,相信自己的直觉。
发丝被扑面而来的剑风割裂,春雨般飞落,皮肤阵阵刺痛,薄弱处沁出一颗颗血珠。
钟灵秀咬紧牙关,在关键时刻丢掉了手中的长剑。
赌了。
磅礴的真气涌出丹田,她没有闪避,没有退让,以决绝的心态迎接薛笑人的剑意。
毫无疑问,这是一次豪赌,赌她有这个本事,赌她有能与薛笑人匹敌的意志,赌她的感受没有出错。
说实话,即便钟灵秀事后复盘,也想不明白自己哪来的信心。
她为什么相信自己能接下来?
或许是因为在恒山日复一日的苦练,还记得那时的她瘦瘦小小的一个,茹素十几年,长不高,没有肉,青菜豆腐吃进肚子就消失了,可下山的路好远,走得脚底板疼,上山的坡好陡,系着绑腿在山里奔跑,小腿都红肿发热,像两个热气腾腾的萝卜。
剑好重,磨烂了手心,剑身没有开刃,还是不小心会弄伤自己的腿。
早晨的露珠凉丝丝,夜晚的虫子如影随形。
日复日,年复年,夙兴夜寐苦练剑法。
于是,双腿慢慢结实起来,走一日山路都不觉得累,手臂渐渐有力,能够绑着沙袋舞动长剑。
又过了很久,恒山变成武当山。
那时候,她的轻功已经很好了,能够轻而易举地在高耸的山峰间游荡,每日都有阳光照在身上,四季流转,丹田的内力一绿绿增长,就好像她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有一株梅花,是她才到武当的时候种下的,离开的时候,它已经郁郁葱葱,花开时节,暗香飘满整个道宫。但她一直到离开才意识到它的长大,正如她对自己的武功总没有清晰的意识。
因为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细微的成长难以被明确地感知,反倒是每次闭关出来,就发现小龙女长大许多。
哦,是了,还有终南山,活死人墓。
常年幽居古墓,寒玉床早就和一块普通的石头无异。
她在幽暗的石室中感受内力的变化,摸过自己每一寸的经络、血管、肌肉、骨骼,了解心脏如何运作,肺部怎么输送氧气,神经遍布全身,一丝细微的触动都能给予大脑反馈。
默默成长,默默积攒养分。
现在,她长成参天巨树了吧。
钟灵秀缓缓睁开眼睛,真奇怪,她明明已经习惯了黑暗,很少再转动眼睛,可这时候,莫名张开了眼。
或许是想看一看这道剑意,又或许……
清灵的青光似光幕一般展开。
楚留香听见薛衣人轻轻吸了口气,像饱经风霜的老人回到家乡,却发现物是人非,像离家的旅客重见青梅,她已嫁做人妇,还君明珠,又像是天涯海角走过山川,回首又见重峦。
“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薛衣人问,鬓边白发生。
楚留香道:“山。”
他一口气说下去,“山的清秀,山的巍峨,山的沉默。”
钟灵秀不曾听见他的话,如果听见了,她一定会惊叹于古龙男主的浪漫和聪敏,是的,这是秀丽的恒山,是巍峨的武当山,是沉默的终南山。
但真正的剑客还是薛衣人,他回首又看见的是……小寒山。
我的剑。
名为小重山。
她在心里轻轻说着,抬手挥出一道青光。
穿着黑袍的薛笑人悲哀地耸下嘴角,似哭非哭,似喜非喜。
他在想什么呢?
在想自己前半生一直活在兄长的阴影之下,今天终于遇见了选择他的对手,还是在想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见山?不知道。
他来不及多想。
桂花落,荒草生,他的恨意像掠过山头的狂风骤雨,卷起残骸无数,却终于落于青山。
“砰”。
她接住了这一剑。
他的身体重重摔落在地,口鼻耳窍涌出大量鲜血,满嘴的血腥味。
“你赢了。”他木然地说着,决然地合上眼睛。
死前最后一刻,薛笑人依旧不想见到薛衣人,他的恨意在原地盘旋,就像此时犹且飞舞的落叶。
钟灵秀垂落眼睑,没有错过他心脉断绝的声音,恰似琴弦在空气中震颤的余韵。
绕梁不去。
薛笑人死了,就这样主动死在她手里,有些莫名其妙,但又理所当然。
好像古龙世界的江湖就是这样,比起侠,更讲情,极于情,极于意,石观音之死如此,画眉鸟之毒如此,薛笑人的恨亦如此。
江湖到底有什么?
江湖里究竟都是一些什么人?
时至今日,这依旧是一道她还未解开的难题。
“还好吗?”楚留香走上前,关切地问,“你看起来很累。”
钟灵秀点点头,接这一剑耗费了她太多意志,精神气被抽空,哪怕身体还有力气,却连站都站不起来。她没有强撑,任由身体委顿,落入温暖的怀抱。
后面的事情没有必要担心。
因为楚留香一定能解决-
地牢的钥匙就挂在薛笑人的腰上,他死了,中原一点红也就得救了。
楚留香将他送到医馆,与曲无容团聚,这对寂寞的爱侣紧紧拥抱着彼此,知道此后余生,他们都不会再分开。
薛衣人清扫了地牢,抹去所有痕迹的同时,也欠下了楚留香的人情,于是只能答应与左轻侯化干戈为玉帛,或许,这个对手已经不再是他唯一的目标。
而左轻侯虽然看不惯薛衣人,可他的女儿左明珠爱上了薛衣人的儿子,两人私奔在外,他实在放心不下,既然薛衣人愿意退一步,他为了珍爱的女儿,亦默许和解。
幸运的是,左明珠没走远,就和薛衣人的儿子躲在附近的村庄,得知消息后喜出望外,立刻与情人返回家中,补办一场热闹的婚礼。
掷杯山庄与薛家庄大办喜事,宴席搭满长街。
管弦声动,红绸飘扬。
钟灵秀吃到了美味的鲈鱼,喝上了甘醇的烈酒。
“喝最烈的酒,恋最美的人。①”她举起手中的琉璃杯,碰了碰楚留香的酒盏,“干杯。”
楚留香笑了笑,又叹口气,举杯干了。
酒很醇,也很香,可惜他不是胡铁花,并不贪恋杯中物。
浅浅饮过三杯,他就道了失陪,自顾自走去庭院,不知做什么去。
“你不要管他,他去送一点红和曲姑娘了。”苏蓉蓉解释,帮她夹菜,“我们吃我们的。”
钟灵秀点头:“吃酒席用不着掏钱,当然用不上他,我们接着喝。”
苏蓉蓉帮她倒酒,细心地擦去桌上的酒渍,免得沾到她的衣袖:“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尽管说。”
“楚大哥一直想请你去家里做客。”苏蓉蓉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就由我去庄子里传话好了。”
钟灵秀饮酒的动作一顿,少顷,感慨道:“怪不得楚留香说,你是天底下最善良、最体谅人的姑娘,他说得对。”
苏蓉蓉温柔道:“我知道的,没关系,就让我去吧,还可以叫上红袖和甜儿,她们肯定也想去见识一下传闻中的神水宫。特别是红袖,她知道江湖里所有的传闻,可知道和见过是不一样的,她一定有兴趣。”
钟灵秀点点头,转动酒盏,又饮一杯。
“我不是不想去,只是不知道该不该见她们。”
受过创伤的人总是选择远离过去的一切,哪怕是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这不是没有良心,而是遗忘才算幸运。
“也许有人想再见我,也一定有人不想再见到我。”她想了想,下定决心,“我还是不要再出现为好。”
“你放心好了。”苏蓉蓉道,“我与她们商量过就与你联络,告诉你有谁愿意走,谁愿意留下,留下的人想去别的地方生活,我们也可以安排。”
“好,听你的。”钟灵秀不想说太多,免得传染负面情绪,故意转移话题,“说实话,楚留香的钱都是哪儿来的?偷来的?”
苏蓉蓉抿嘴笑:“我可不敢说。”
席上端来蹄髈肉,入骨的肉香钻入鼻腔,她饶有兴致地问:“他下一个打算偷什么?”
苏蓉蓉笑着摇头,招呼道:“楚大哥。”
“你们聊什么?”楚留香竟然回来了,落座问,“莫非是在讲我坏话?”
“问你下一个偷什么。”钟灵秀好奇道,“除了白玉美人,我还真想不起来你偷过什么了。”
故事开篇,楚香帅留下一封预告函,【闻君有白玉美人……】,三两行结束,然后就是打南宫灵无花,打石观音,打水母阴姬,打薛笑人,打蝙蝠公子……完全想不起来盗帅究竟还盗了什么。
楚留香瞧她一眼,慢悠悠道:“我偷的东西可多了。”
“比如说?”
“女人的心。”
钟灵秀张张嘴,真心实意道:“好完美的答案,无法反驳。”
苏蓉蓉“噗嗤”一声笑了,锣鼓声响起,大厅里的新郎新娘送入洞房。
马蹄声又响。
城门外,一个断手一个断臂的人打马远去,尘烟滚滚。
纷乱的鞭炮声中,楚留香微微笑了。
第125章 偷师
楚留香有一艘小船, 精巧、结实、安全,这是他的家,也是苏蓉蓉、李红袖、宋甜儿的家。
船上只有一间小小的客房, 接待有可能到来的朋友,每天, 小船的甲板都会迎来日出和日落, 海天一色的美景令见过的人流连忘返。
可惜,钟灵秀看不见,难得在此做客,只能全心品尝宋甜儿的手艺了。
宋甜儿是粤人, 做的菜却不限地域,有什么食材, 她就做什么菜, 且总能发挥出食材最好的味道,令品尝的人恨不得连碗都嚼碎了吞下去。
上述的形容出自楚留香,稍微夸张了点, 但心情不掺水。
苏蓉蓉和李红袖去庄子上帮忙, 留下一个宋甜儿嘟嘟囔囔:“偏我不能去。”
“你去了,他们吃什么?”李红袖拧她的脸颊, “我们的多情公子饿不着, 总不能怠慢客人。”
“是啊, 我千里迢迢过来, 就是想尝尝甜儿姑娘做的菜。”钟灵秀称赞,“名不虚传。”
武侠小说里的名厨不多, 黄蓉算一个, 宋甜儿算一个, 都做一手好菜, 尝过才算不虚此行。
宋甜儿笑起来,厨子最喜欢爱吃、懂吃、好吃的人,搂住她的胳膊,皱鼻笑道:“好吧,看在你的份上,我就勉为其难留下。”
因此,这趟作客真没什么可挑剔的。
枕着海浪入睡,迎着朝霞起床,早中晚三顿不同的美味,每天醒来都有期待。
这是钟灵秀为数不多堪称“享受”的日子。
她坐在甲板上,和身边的主人说:“经历完江湖的风风雨雨,回到船上还有这样的神仙日子,你真叫人羡慕。”
“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运气好。”楚留香以手为枕,躺着晒太阳,“我总能遇见很好的朋友,遇见……”
“遇见很有趣的女人。”钟灵秀帮他说出下文,并不介意被位列其一,她本就是他冒险生涯中的一个配角,正如他在她的故事中,也不过是某一程的相遇。
但楚留香道:“你和她们不一样。”
这话别人说来是捧高踩低,暗示其他人不如她,可如果是楚留香说的,她只会觉得是自己不够变态,与这个江湖有些格格不入。
“确实。”
他遇见的都是什么人啊,变态的石观音,畸恋的水母阴姬,母子恋的枯梅大师,还有各种一言不合就脱衣服睡他的女人。
大家都很奔放。
和她一样正常的大概只有高亚男。
钟灵秀忽然升起一阵唏嘘,还是华山弟子与她有缘。
“你在想什么?”楚留香问。
她说:“你有没有觉得,胡铁花遇见的女人比你遇见的正常很多?他不正常,遇见的都是正常的女人,你正常,遇见的都是不正常的女人?”
楚留香反问:“你属于哪一种?”
“想和你动手的那一种。”她哈哈一笑,裙下飞踢一脚。
楚留香的反应很快,她踢出的刹那便翻身掠起,迅速站定:“很好,你也是不正常的那种。”
“下来嘛。”钟灵秀道,“我还没有和你动过手。”
楚留香摸摸鼻子:“我不喜欢和女人动手。”
“领教一下你的轻功。”她说着,弹指飞出两道劲气,“下水,别颠着甜儿。”
楚留香叹气。这船不大,动起手来就难免颠簸,宋甜儿在厨房对着灶眼瓢盆,一不留神手抖了,糖错放成盐,必是要大发雷霆,有的女孩子不发火则已,一旦动怒,十天半个月都哄不好。
他自海上浮尸离家,漂泊一年余,暂时还不想离开暖巢。
只能下水。
这里是南方,海水犹温热,情人一般拥住他的身躯。
她像海中精灵一样游曳到他身边,抬手出掌。
楚留香轻飘飘地让开,他在水中和在陆地没有区别,只不过水中像鱼,陆地上又像鸟,同样的灵活飘逸。但她的手掌好似预见了变化,轻灵地追逐着水波而来。
这真是一套美丽的掌法,一招一式不见得多有威力,可是美得令人转不开眼。
对于男人来说,这样一套掌法的威力,并不见得比摧心掌来得低。
他身形一晃,衣襟自她的指间脱出。
又落空了。
钟灵秀陷入沉思。
她只是想领教楚留香的轻功,自不必用剑,使的天罗地网势,然而,能一口气罗尽麻雀的掌法,偏偏连他的衣袂都抓不住。可他的身法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水无形,却是最好的介质,任何痕迹都逃不过水流的勾勒,她确定,他仅仅是特别快、特别轻。
如果不是轻功,只能是人了。
楚留香能够用皮肤呼吸,所以,他的轻功永远比别人更强一点儿。
皮肤要怎么呼吸?
她专心致志地追逐着他,每一次出掌都比之前更快更迅捷。《玉女心经》本就是走的“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之路,此番全力施展出来,掌如花影,千手似观音,扰出无尽涟漪。
楚留香还在闪避。
他已渐渐觉得吃力。
这一点吃力,终于让钟灵秀“看见”了端倪。
楚留香身上有一点淡不可见的真气,像一层云雾似的贴在他的皮肤上,这是什么,空气?真气?氧气?
她掠过手掌,试探地捕捉这一丝丝一缕缕的雾气。
掌心传来柔软、温热、结实的触感。
“?”好好好,欺负瞎子,不穿衣服。
她吐出一个气泡。
“你在找这个吗?”楚留香握住了胸前的手掌,传音入密,“你猜对了。”
他抓住她的手腕,身形骤然下坠,拉着她往水底沉去。
海水变冷了,这不是被太阳晒得热乎乎的表层水域,而是沉进了海底深处。
胸腔受到压迫,耳朵嗡嗡作响,肺部的氧气本就所剩无几。
钟灵秀屏住气息,沉身弓背,如游鱼一般借着蹬足的力量往上浮。
楚留香追上来,和她说:“我还以为你想学。”
她顿住,转过身去。
“吐气。”
钟灵秀犹豫一刹,缓慢地吐出一个气泡。
“想象你是一条鱼。”楚留香绕到她背后,手掌还是牢牢握住她的手腕,迫使她摒弃求生的本能,不得不留下,“你长出了腮。”
钟灵秀迟疑地抬起手,在颊边比了一个引号:这里?腮?
楚留香忍俊不禁。
他抬掌抚住她的脸颊,无声传音:“用皮肤呼吸。”
钟灵秀微阖眼睑,努力想象这是什么场景。皮肤是人体最大的器官,能够吸收外界的物质,也可以排除体内的水分,但这样的交换微乎其微,承担不起人体生命所需的氧气。
但鱼鳃要小得多,为什么可以呢?自然是因为鱼鳃里有许许多多的腮丝,延展开来的面积并不小,能够尽可能让氧气通过。
人的皮肤自然不可能这样褶皱,能够承担起这个工作的只有……真气。
她调动体内的真气,细密紧凑地覆盖在体表。
然后呢?
真气要怎么捕捉氧气?
“吸气。”
她下意识地想抽气,可肺部才刚刚扩张,他就立即捂住了她的口鼻:“是皮肤,不是鼻子。你能够感受到,它就在每一滴水中,用你的毛孔深深吸一口气。”
肺部的空气所剩无几,缺氧令她头脑昏沉,眼前发黑。
她尽量镇定,说服自己相信楚留香,沉心内视。
心神又入身躯,路过筋骨血肉,来到身体的最外层,审视着一直以来被她忽视的内外边缘。
一层屏障,一层薄疑,遍布全身的最大器官。
呼吸。
她命令皮肤,可皮肤不解,笨拙地放走了流过的水波,没有留下任何空气。
眼前已是大片的黑影。
头脑发昏,大脑发出警报,让她尽快离开这个缺氧的环境。
她推开楚留香,决定先去喘口气,可他全然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反而收拢手臂,贴过了双唇。
一丝微薄的气流涌入肺泡。
“继续。”他说。
钟灵秀停下了动作,没有浪费难得的喘息之机,逼迫自己再度静心。
用皮肤。
皮肤。
内视的视野不断深入放大,皮肤呈现出显微镜下的奇特状态。
她看见了自己的毛孔,谨慎地驱使真气穿出体表,引导水珠靠近、再靠近,水被阻挡在屏障之外,有什么微小的东西穿过了毛孔,进入身体组织。
进入血管,氧气必须进入血管才能输送到其他地方。
血管在哪里?
在旁边,细小的管道是毛细血管。
进去——进去了。
虽然很微弱,但钟灵秀意识到,自己确确实实将空气运送到了血管中。可这一点点氧气微不足道,再来一次,更多一点,全身的皮肤都可以吸气。
水中就有氧气,水流贴着她的皮肤,理论上说,他们近在咫尺。
一缕红腥溢散,破碎的血珠融入海水。
她太心急,不小心令真气破体而出,割裂了皮肤,微微咸涩的海水传来针扎似的刺痛。
咕噜。
咕噜咕噜。
不好,血管进水了。
钟灵秀这么想的时候,身体忽然变轻,下一刻,口鼻破开海水的封锁,重新回到辽阔的空气中。
“嘶——咳咳咳咳。”她剧烈咳嗽起来,岔气了。
楚留香搀扶着她的肩膀,纵身将她带回甲板,又拿起搭在一边的布巾裹在她身上。
“咳咳咳。”钟灵秀还在狂咳,一边咳一边打嗝,“呃。”
足足缓了三四分钟,她才梳理好体内的乱气,恢复正常呼吸,重重吐出口气。
“告诉我。”她收拾心情,“你当初是怎么悟出来的,快要淹死的时候么?”
楚留香微笑,注视着她的脸孔:“如你所见,我的鼻子不太好,有时候必须通过一些别的办法呼吸。”
“你真是个天才。”钟灵秀真心夸赞,“用皮肤呼吸能挡下很多迷香。”
迷香属于烟气,哪怕无色无味,颗粒度也较大,用鼻子呼吸会被吸入肺泡,转而进入血液,但皮肤不同,大部分烟气就会被阻挡,且即便入体,也要穿过多个区域,在毛细血管时就会被察觉,最多局麻,不会随着血流传遍全身,直接来一场全身麻醉。
天才的发明,直接解决了武林人士被迷香弄晕,和疗伤不能局麻的痛点。
楚留香的伟大,无需多言。
第126章 缘分
天高云淡, 柔风万里。
楚留香递给她一杯温热的茶,复杂道:“我一向知道女孩子都是极其聪明的,虽然她们的聪明用在男人身上, 偶尔叫人头疼,可是——”
“可是?”
“可是我今天才知道, ”他由衷道, “她们肯把这份智慧用在男人身上,才是我们的幸运。”
钟灵秀拿布巾擦拭湿发:“所以?”
楚留香是一个谦逊的人,也是一个直接的人,如果不直接, 他遇见的大部分女人都难成好事,但今天, 他偏偏不想把话说破, 摸摸鼻子:“如果石观音像你一样,不浪费精力在男人身上,恐怕我不可能活着从沙漠出来。”
“人各有志, 再聪明的人也会为情所困。”钟灵秀道, “石观音、水母阴姬、枯梅大师,你也是。”
楚留香道:“你呢?”
“我也一样。”她道, “情劫到来的时候, 众生平等。”
他问:“你觉得这是劫难?”
钟灵秀想了想, 坦然道:“不知道, 或许是好事,或许是考验, 来了才知道, 希望是好事。”
“不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有这等好运气, 可以捕获你的芳心。”
“你怎么不是呢。”她遗憾道, “我真的很想见见你。”
没有一个男人面对这样的说辞能不动容,这个时候,楚留香也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
他立即执起她的手,放在脸孔上:“你现在就可以看我,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钟灵秀收敛神色,点点头,专注地摸向他的脸。
嗯……眉毛很浓的样子,眼眶有点深,鼻子非常挺拔,嘴巴没什么特别的,脸部的肌肉紧致,没有皱纹。
综上所述。
一个年轻力壮的男人。
没了。
“想不出来啊。”她惋惜。
金书里的武功秘籍有多吸引人,古书里的男人就有多有趣,“小李飞刀成绝唱,人世不见楚留香”,面前的人是强盗中的大元帅,流氓中的贵公子,他有许多风流艳遇,可是,谁又能分得清是他偷走了女人的芳心,还是女人借着他的片刻温存,全了自己的迷梦?
这样一个传奇人物就在她面前,她却看不见他的样貌,人生憾事。
她叹气,楚留香也想叹气。
世人说媚眼抛给瞎子看,当真没错。
“喂,你们俩做什么呢?”宋甜儿叉腰,“吃饭啦。”
“甜儿,我想摸摸你。”钟灵秀又惦记上影视剧里每个版本都很美的姑娘,“你长什么样?”
宋甜儿的嗔怪顿时转为同情,握着她的手放脸上:“你摸。”
钟灵秀认真描勒:“你的脸好小,瓜子脸,有酒窝,你笑起来一定很甜。”
“当然,我叫宋甜儿。”她咯咯笑,也去摸她的脸,“你长得也好看,要是多笑一笑就好了。”
“我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钟灵秀摩挲自己的五官,微微困惑,“很严肃吗?我不会已经长皱纹了吧。”
宋甜儿歪着头,细细打量她的样子,脸颊还是有些消瘦,血肉来不及填充她的筋骨,肤色从幽灵似的惨白变成了光洁的象牙白,纤浓的眉毛,微红的唇,半干的长发在风中起舞。
“才没有,你很漂亮。”她略有困惑,“但有时候我觉得……觉得你不像活人。”
钟灵秀怔忪:“是吗?”
杨逍好像说过类似的话,可她对镜自照,从来没发现有什么特殊的,“我不也是两只眼睛一个嘴巴?”
“要是一只眼睛两只嘴巴,那还得了?”宋甜儿噗嗤一笑,没有多想,“好啦,吃饭,我今天做了大餐,炖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的高汤。”
她们挽着手臂去吃饭,楚留香跟在她们身后,眼神倏而转深。
甜儿没心没肺,却解开了他长久的疑惑。
不错,她的失明让她习惯垂眸不动,仿佛观音像,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异常,她的脸似乎全然对称。
楚留香见过很多美人,不同的美人有不同的美,有人的眉毛长得好看,有人有一张美丽的红唇,但再好看的女人,左右脸孔都有细微区别,或是因为睡觉枕着某一侧太久,或是习惯另一边咀嚼,所以,她们总会以更好看的脸孔对着他,左边,或是右边。
可她的脸全然对称,眼睛一样大,眉毛一般高低,甚至唇线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只有浅浅笑起来的时候,左边的嘴角更高,才有了活色生香的真实感。
她究竟是什么人?
是否就是这一点的奇异,令他生敬、生惧、生迟疑,以至于错失方才一刹那的勇气?-
皮肤呼吸实在太神奇,钟灵秀稍作休息,就马不停蹄地投入到练习中,每天在海里憋气。
当然,楚留香不可能时时刻刻看顾,她找了块木板,脸埋进水里,逼自己在绝境中学会呼吸。谁能想到出生这么多年,还要和婴儿似的激活呼吸系统,果然人只要活得久,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习武之人擅长掌控身体,虽然彼时的感觉不过短短一刹,钟灵秀的身体还是记住感觉,在快要憋死的昏沉瞬间,大脑追溯往昔,启动了备选方案。
暖和的海水拂过脸颊,鼻腔中被堵得严严实实,肺部的空气所剩无几。
皮肤有微弱的气流拂过,氧气进入毛细血管,红细胞本能地接取了行囊,却不知该往何处去。
送到哪里去?
大脑没说啊。
大脑也不知道,大脑也在懵逼。
钟灵秀一时想不好,红细胞接收不到指令,唤醒了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它们往体内涌去,往下腹沉去,汇聚在肚脐眼的附近,寻找在羊水中的旧日通道。
没错。
在母亲子宫里的时候,婴儿并不会自己呼吸,全靠脐带运输营养和氧气。
大脑如释重负,启动胚胎时期的方案,娴熟地调配全身系统配合工作。
丹田发热,真气与血液携手,运输源源不断的氧气传遍身体,断水断电的器官欢呼雀跃,重新开张上班。
钟灵秀细细感受这种奇妙的感觉。
她还是觉得胸闷气短,皮肤毕竟不是专业的呼吸系统,再努力奋斗,传递的氧气也有限,只能勉强供应生存所需,换言之,能活着,但还是憋得慌。
“差不多了。”楚留香朝她喊,“快上来。”
她晃晃悠悠地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水渍。
放开鼻腔气管,缓慢地吸气,唤醒主系统。
肺泡打卡,开始工作。
“呼。”她吐出一口浊气,总算没再呛水咳嗽。
楚留香伸出手,扶住纵身跃上甲板的她,由衷道:“你学得很快,小胡一直想学我,可总是没有耐心。”
“他没有学会吗?”
他微笑:“他学会了用鼻子喝酒,这是我学不来的。”
钟灵秀笑了,停了一停,笑得更加开心。
“好你个老臭虫。”胡铁花飞身落到甲板,怒气冲冲,“背后说人坏话,非君子所为。”
楚留香转过身:“稀客,你怎么来了?”
胡铁花不答,自顾自道:“我不来,怎么知道你在背后编排我。”
“看来你是为一个女人来的。”楚留香很了解他的朋友,慢悠悠道,“是高亚男,还是金灵芝?”
钟灵秀和胡铁花不算熟,不便听他的爱情故事,摆摆手,回舱房更衣:“我去换衣服,你们慢慢聊。”
走进船舱,顿时清凉,她摸索着进入客房,还能听见甲板的对话。
“是金灵芝。”胡铁花说,“她邀请我们参加金太夫人三月初七的寿宴。”
“老太太今年高寿?”楚留香问。
“八十了。”胡铁花道,“以我们的交情,她这般盛情,我很难拒绝,只能替你答应下来。”
楚留香失笑:“你自己不敢去,怕给人做了孙女婿,非拉我作陪。”
“万物万寿园有二十年的珍藏好酒,我是怕你错过可惜。”胡铁花振振有词,“难道你不想大醉一场?”
楚留香奇怪:“我为何想要大醉一场?”
“江湖人都说,楚香帅这次栽了个大跟头,终于被一个女人降服了。”胡铁花神秘兮兮道,“这是不是真的?”
“多谢你关心。”他说,“至少我还没有与人许下婚约,第二天转头就跑。”
钟灵秀差点笑出声,连忙忍气憋住。
胡铁花悻悻然:“该不会是真的?”
他脸上流露出怪异的关切,既希望好兄弟心想事成,又怕楚留香不再是楚留香,“你和灵秀姑娘——”
楚留香轻轻叹了口气,素来多情的眼底露出一丝复杂。
行走江湖多年,他认识的女人多得数不清楚,有的带给他震撼,比如秋灵素,有的与他多次交手,比如黑珍珠、柳无眉,还有的想杀他,比如石观音、阴姬……她们性格各异,敌友难分,却都鲜活而真实。
是活生生的女人,有喜有怒有贪嗔痴的女人。
在她们面前,他是一个男人。
但是——
“不是所有缘分都有结果。”楚留香艰难地盖棺定论,转头望向从小长大的好友,苦笑道,“放心,我可以陪你去万福万寿园。”
胡铁花欲言又止,可这能说什么呢,答应和高亚男结婚又违约的是他,答应去万福万寿园贺寿,却一定不会留下的也是他。
“其实我更担心了。”他只能道,“你知道的,女人不爱男人的时候最可爱。”
楚留香哑然,头一回没法反驳-
胡铁花在楚留香的船上留了两天,与他喝空了船上的葡萄佳酿。
然后就走了,约定三月在万福万寿园见。
他离开后,钟灵秀也决意告辞。
“我付了白衣庵五十两,说好是一年的借宿费。”她说,“现在该回去了,免得她们吞没我的房租。”
楚留香没有理由挽留:“好。”
“你要去万福万寿园是不是?小心点儿啊。”钟灵秀提醒,“我看你红鸾心动,恐有桃花劫。”
他没好气:“看我?你说真的?”
“你懂什么,算命的不都是瞎子,怎么不能看?”她笑,“不信就等着瞧,要是我说得对,改日你就送一面锦旗到白衣庵,恭恭敬敬叫我一声‘灵秀真人’。”
楚留香反问:“真人?你是拜观音,还是拜三清?怕五十两银子打水漂,就不怕白衣庵的主持把你扫地出门?”
“不怕。”她道,“蓉蓉说你每年捐几万两给穷苦人家,我过不下去就来化缘。”
他忍不住笑了,可春雨般跃动的欢悦下,如草茎生长出细密的根系,添了许多缱绻的不舍。
“或许……”他停顿一刹,满腔柔情化作无尽叹息,“罢了,明天我送你。”
钟灵秀摇摇头。
习习凉风吹过甲板,小船划过无垠海浪。
皎洁的月光覆盖在身上,似一袭真丝做的袍,清清凉凉,肌肤无汗。
“知道吗?”万籁俱寂中,她说,“有句话很适合你。”
“什么?”
“聚散匆匆莫牵挂,未记风波英雄勇,浮云轻抛剑外——”她微微一笑,“千山我独行,不必相送。”①
第127章 踏月去
江南忆, 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①
钟灵秀在杭州的白衣庵修行大半年, 荷花开的时候,苏蓉蓉来了一趟, 告诉她蝙蝠岛的女子们已在神水宫安顿。那里是世外桃源, 与世隔绝,她们成日织布养蚕,已经过上平静的生活。
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楚留香没有再来,算算时间, 大约已经走过《桃花传奇》,故而每当月影中天, 她都有所预感。
上次在神雕, 她强行留下十几年,这一次无牵无挂,钟灵秀想试试能不能主动离开。
月照西厢, 独坐庭中, 呼出掌中青刃,召唤碧华降临。
事情就这么轻柔地发生了。
茫茫月色落入中庭, 照得桂子芬芳, 如梦似幻。
要离开吗?
她心里浮现淡淡的疑问, 不知道是脑海中的杂念, 还是某种更缥缈的声音。
钟灵秀准备回答,神识忽而一顿, 似乎感受到清风送来的一缕香气。
是你来了吗?
你还是来了。
来过、活过、爱过的你, 从桃花缤纷的三月走到金桂飘香的八月, 又有什么话想说呢?
她心底生出一丝好奇, 于是为他多停留了一秒。
温柔的香气拂过脸庞的发丝,缱绻地问候。
霎时间,短短数月的江湖岁月涌上心头。
一霎快意,一缕遗憾。
是以,她回答心底的提问。
——是的,我要离开,但是,让我看一眼。
心念一起,神念就如在海中上浮,不住飘向夜幕的明月,光影重叠交错,犹如琼楼玉阙。
她睁开重叠的眼,望向走上前来的俊逸身影。
四目相对。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古铜色的皮肤,浓长的双眉,清澈秀逸的眼睛,挺直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他认真的时候,是冷酷坚强的大元帅,微笑的时候,又变成了温柔多情的贵公子。②
原来你长这样。
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
钟灵秀顿时生出饱餐后的满足,朝他微笑,桂花落满的衣袂在晚风中逐渐透明。
楚留香惊讶地望着她双眼中的倒影,情不自禁地地伸出手。
金黄的桂子飘洒,落入他的掌心。
风吹过,她在馥郁的烟波里化为泡影,芳踪杳。
胜绝。
君听说。
是他来处别。
试看仙衣犹带,金庭露、玉阶月。③
楚留香久久注视着掌中的一握金桂,少顷,笑叹一声:人间竟真有这样的相逢,也无怨这一场离别。
天心新月弯弯。
他踏过西湖的秋水,遥遥遁去了-
意识沉回肉身,感官回归,鼻尖萦绕一缕清新的花香。
小寒山寺的桃花开了。
钟灵秀不自觉弯起唇角,合目等待。
真气汇聚,开经外奇穴,斑斓的色彩汇聚,凝聚成万花筒一般的【洞玄穴】。
【洞玄】:乾坤如一壶,壶中可观世,感天地之玄,测万物之幽。④
解说通俗易懂,但效果还要亲身体验一番才知道。
开启奇穴。
天地如幕布一般展开,脑海中浮现出画面:简陋的小屋,一圈篱笆,马赛克似的杂草,隔壁的房间有人,肯定是芝兰又跑去和流云睡了,她怕黑又怕鬼。两棵大树,佝偻的身影在打水,是灶房的花婆婆。
嗯,虽然井是一个圆圈,人是一团影子,房屋草木都像简笔画,可确确实实是她所处的场景。
洞玄,洞察天地,是真气超声的进阶版本,不占用五感,能够在眼耳口鼻正常工作的时候,额外提供一个视野,就好像她所处的位置上插了一个360度的摄像头。
好强。
超模了吧。
有代价吗?
心念一起,立即头疼欲裂,赶紧关掉,转而试着睁眼。
微弱的晨曦照入窗扉,尘埃在光下舞动沉浮。
泪腺受到刺激,扑簌扑簌地往下掉泪珠,润色干涩疼痛的眼球。
钟灵秀抬起袖子,一边抹泪一边眨眼,不容易,还没瞎,久违的光明啊。
天知道她在楚留香世界过得什么日子,啥都瞧不见,走路磕磕碰碰,好像穿行在永无尽头的黑洞,偶尔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宇宙是不是神明的一场沉梦,穿越也好,武侠也罢,都是缸中之脑的臆想。
谢天谢地,回来后还有视力,该死的关七,无冤无仇差点把她变成瞎子,此仇不共戴天!
不过,还是先解决一下遗留问题。
残留在眼部的无形剑气。
她已经想到处理它的办法了,很简单,这玩意儿能进来就能逼出去,就好像六脉神剑一样,biu给它弹出去。只是眼部脆弱,不好直接开刀,动手前先将其转移到其他地方。
说干就干。
钟灵秀沉心思索,没有调动真气,而是唤醒了丹田中若隐若现的青光。
这是属于《虚空诀》的力量,具体算什么不好说,但毫无疑问是与她一同成长的东西,她能够操控它,使用它,今后也应该多多开发。
眼下就是一次尝试。
她引到青光来到眼部,灵巧地驱赶着疲乏的无形剑气。
要小心,眼部的神经非常脆弱,又与大脑紧密联系,像牧羊犬一样灵活,不要激怒它,万一原地爆炸可就真瞎了,要化作山间潺潺的流水,不动声色地逐出不速之客。
这是相当精细的工作,幸好她对真气的掌控一向良好,耐心也出众,花费两个时辰后,顺利地将剑气分而化之,从眼部驱赶到了血管。
细小的血管脆弱,有点承受不住剑气的霸道,她感觉眼部一阵阵热流涌过,铁锈味的粘稠液体混着眼泪落下。
关键时刻,岂容分心,只能任由血泪一滴滴顺着脸孔淌落。
而崩掉多个血管后,剑气来到了更粗壮的静脉。
导入手臂静脉。
一条青筋浮现在雪白的臂膀上,血管时起时伏,像钻进一条蚯蚓蛄蛹。
她强行驱赶这股剑气,逼至指尖,用力激发。
“噗”。
一道血箭飞射而出,带走了关七留下的破体无形剑气。
成功了。
谢天谢地。
钟灵秀舒口气,忽然意识到不对。
屋里有人。
她太专心,小寒山又令她感到万分安全,竟然松懈了心神,此时才意识到异常。
是红袖神尼?
理论上她不该有所感觉,看来是楚留香世界的锤炼磨砺了她的感知,也可能是洞玄穴的附带增益。
不管怎么样,先别睁开眼睛了。
“有人吗?”她迟疑地问。
红袖神尼柔声道:“秀秀,你还好吗?”
“神尼。”钟灵秀立即起身,“您怎么来了?”
“飞雪慌慌张张地来找我,说你不太舒服。”
准确地说,是左脚拌右脚跑到她屋里,哭丧似的哽咽说“神尼不好了,秀秀满脸都是血”,惊得她以为不好,连忙过来查看,果然满脸血泪,颇为骇人。
好在红袖神尼察其气色,并非剑气入脑的重伤,反而是在疗伤:“发生了什么?”
“我打坐的时候,真气引动了剑气。”钟灵秀蒙太奇剪辑,“真气想把剑气逼了出去。”
红袖神尼探手搭脉,见她经脉些微损伤,但脉搏中不合时宜的律动已消失,不由点点头:“太冒险了,我原打算请一位故交为你诊治……好在因祸得福,总算不至于成暗伤。”
伤势不怕重不怕急,就怕隐隐约约缠绵不断,譬如苏梦枕的伤势,与他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再也化解不开。
“至于眼睛。”她斟酌道,“再试试大夫的方子,今天还能看见一些么?”
钟灵秀睁眼环顾,道:“像隔了一层纱。”
一层红色的纱,不知道是血泪还是视觉神经不可避免地损伤了,“光很亮,不舒服。”
“再敷一段时间的伤药。”红袖神尼亲自取来布巾,为她蒙住双眼,“不要见光。”
她乖巧地点头:“好。”
红袖神尼叹口气,轻轻抚摸她的脑袋。她在闺中时也曾渴望闯荡江湖,一人一刀一马,快意恩仇,后来才知道,江湖纷纷扰扰,势力明争暗斗,人人争抢权势、富贵、地位。
爱人的六分半堂,友人的金风细雨楼,兴许这一切都让她厌倦,最终选择创立小寒山。
但她退出江湖了吗?没有。
“秀秀,你喜欢江湖吗?”她问。
钟灵秀有些诧异,红袖神尼不像定逸师太那样直来直去,很少泄露心事,今天是触景生情,想到什么往事了吗?
“喜欢。”她回答。
红袖神尼问:“就算受了这样的伤也喜欢吗?”
“是和我想的不一样。”帮派太多,火拼太多,弯弯绕绕也太多,和从前混过的宋朝完全是两个时代,但她道,“千百年来,沧浪之水有时浊有时清,兴许我赶上了泥沙大的时候。”
北宋末年,即将迎来历史上最大的耻辱,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江湖原本就是历史的倒影。
“没关系的。”她握住神尼的手,“您不要担心我,我没事,又不是真瞎了,就算真瞎了,也不是不活了。”
红袖神尼缓缓点头,眼底浮现出一丝欣慰。
江湖险恶,看得开总比看不开好过。
她又嘱咐两句,让她好生歇息,不忙练功。
钟灵秀答应下来:“我带了汴京特产,正好和大家分了,师父也有,我买了一个香插。”
她掀开墙边的樟木箱子,翻出一个小木盒,“这是山水倒流香。”
红袖神尼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难得的是带回来的心意,笑道:“好,正巧去年制了木樨香。”她看见窗外其他弟子的身影,微微一笑,没再打扰她们小姐妹的相处,“她们来看你了。”
“都有都有。”钟灵秀抱出礼物,挨个叫名字,“飞雪,飞雪在不在?”
“秀秀,你没事吧?”飞雪紧张地看着她,好像她会随时倒在地上七窍流血,“真的会有人流血泪啊。”
钟灵秀:“……”
她没好气地打开盒子,“你是白色的那支,别拿错了。”
“哇。”飞雪咋咋呼呼的,见着漂亮的发簪立刻抓在手里,“好漂亮的珍珠。”
“黄色是芝兰的,我记得是支兰花。”钟灵秀递出盒子,芝兰笑盈盈地拿起自己的:“送我的?真好看。”
“流云呢,蓝色是你的。”
流云细声细气:“谢谢。”
“这两个手串是两位姑姑的,你们谁帮我去送一下。”钟灵秀翻箱倒柜,四处发礼物,幸亏在楚留香世界没待多久,否则哪里记得住这些鸡毛蒜皮的事,“这摞帕子是给花婆的,她托我在汴京买的时新花样,你们不知道,汴京什么东西都好贵啊。”
“汴京是不是特别繁华?”
“人多不多?都有什么好玩的?”
“你有见到什么大人物吗?”
“有人在街头拉屎,街上动不动就有人打架,官府和死了一样没有动静。”钟灵秀总结,“酒楼很多,南北各地的菜系都有,可以外送到家,柴薪很贵,甜水要钱买,我怀疑是经常有人在井里抛尸,污了很多水源。”
大家:“啊——”
“京城里贵人多,掉一个招牌下来就能砸死好几个,大人物的话诸葛神侯算吗?可我看不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反正虽然姓诸葛但没有蜀中口音。教坊司的曲子都老掉牙,新鲜曲子都在妓-院,苏先生不让我去听曲子,我只路过的时候听见过一两回。”
大家:“欸——”
鸟雀在枝头蹦跶,苏梦枕在门口听着她们叽叽喳喳,没有开口打搅,转身离去。
桃花窸窸窣窣落了一地。
第128章 无忧岁月
和同学们交流了一下上京旅游的感想, 糕点也都分了个干净。
中午,钟灵秀又吃到寺中的斋饭,比其他多一个鸡腿。
花婆婆说:“你受了伤, 要多补一补,晚上我给你做两个猪眼睛。”
“我下午去钓鱼。”芝兰说, “你吃点鱼眼睛, 说不定就好了。”
钟灵秀:“……真是谢谢你们。”
含泪吃三大碗饭,在后院走凌波微步消食,钻研怎么保持皮肤呼吸。楚留香是打小就练,日以继夜成肌肉记忆, 她还办不到,必须有意识地做, 且需分出一部分心神。
草木摇曳, 落地无声。
她细细感受着其中的微妙,皮肤能呼吸后,它的感知似乎被进一步唤醒, 带来许多平日被忽视的信息:草叶晃动的毛流感, 碎石子硌鞋底的尖锐感,身体纵步的力道比过去轻, 就好像皮肤呼出的一口气给了助力, 同理, 身体想仅仅贴合在墙壁天花板时, 皮肤深深吸气,亦能贴合得更紧。
如果是这样, 气息在体表形成层层叠叠的鳞片, 是否能够像鱼一样灵活?更有甚至, 假如气流可以顺滑毛发, 是不是就能减少摩擦,泥鳅一样不沾手?
啧啧啧。
难怪楚留香的轻功如此之高,太强了。
钟灵秀久违地颤栗起来。
兴奋地颤栗。
她下定决心,一定要练成这门绝技。
还有洞玄,此时此刻,以她为中心约十米的范围,能看见大部分的物什,背后的大树,扫在一边的落叶,一口井,陈设清晰,可脚下的碎石子,墙角的青苔,屋檐的鸟屎就很模糊——能叫得出是什么,多亏其他感官的补充,脚底板很痛,鸟屎很臭,青苔有草木的气味。
缺陷也很明显,持续时间较短,两三秒后脑子就想爆炸,及时关闭也会觉得疲累,明显感官过载,大脑超负荷,须放空冥想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今后继续练习,看看能不能升级,她要更多的细节,更远的距离,更长的续航。
也不能忘记剑意。
灵魂还牢牢记着薛笑人的剑意,煞气腾腾的杀意,汹涌澎湃的恨意,自然,还有她一重重山似的剑意。
小重山。
这是她对自己六十年苦修的信心,也是她屹立于世间的底气。
要像山一样巍峨。
要像山一样豪迈。
我本来就是高山。
胸次能藏大千界,掌中笑看小重山。①
想到这儿,钟灵秀停下脚步,伸了一个懒腰,心神振奋。
太好了,还有很多可以学习的地方。
从明天开始,继续努力奋斗。
现在先去苏梦枕那边,已经听见便宜大哥的咳嗽声了。
桃花开了,但愿他不是花粉过敏,阿弥陀佛,无量天尊-
浪迹江湖有苦有甜,可在师门的岁月永远无忧无虑。
钟灵秀拜过四个师父,待过四座山门,无一不是如此,好像江湖的风刀霜剑都被大山隔绝,徒留一片桃源地。
她早晨起床就打水、扫地、练功,然后吃早饭,围观同门上早课。
哦,对,大家已经十岁,到了上文化大课的年纪。
静心姑姑每天逮着全寺弟子讲《论语》,然后盯着大家抄书练字,早晨还要抽背课文,背不出来就要挨打。下午是体育课,静念姑姑安排大家互相切磋,练不好还是挨打。
孩子大了,筋骨熬结实了,能使劲打了,谁都没留情面。
飞雪的剑法总不对,挨了十鞭子,疼得脸孔通红,也成功杀鸡儆猴,吓得才收留的师妹们面无人色,鹌鹑似的窝在姑姑后面,像一群毛茸茸的鸡崽。
钟灵秀仍然是特例生。
瞎子怎么抄书,瞎子的武功也比老师好,瞎子熟悉各种经文,要不是小寒山没有超度的业务,她已经可以下山为人做法事赚钱了。
现在只能埋头练功。
后山的草庐走过许多次,踏出一条小小的小径。
铺在棚子上的茅草压着几块石头,零星有小鸟停留,缠绕的草茎发了芽,开出小小的野花。
半新不旧的竹编蒲团,一张一人睡的小榻,她拿起萧管,坐在溪水边吹曲子。
曲毕,客人已经坐在榻上,拿衣袖擦着袖中的刀。
“大师兄,有何贵干?”她问。
春和日丽,苏梦枕不再困于病榻,偶尔也会出来走走。
他在寺里的人缘很难说,大家尊敬他,敬佩他病得快死了还坚持习武,且经常给大家发吃的,可要说聊天……他只会督促大家不要偷懒,好好学习,完全没法打成一片。
就连找钟灵秀这个便宜妹妹,目标也只有一个。
“练刀。”他起身,“开始吗?”
“好啊。”
从楚留香世界回来后,钟灵秀深切地意识到朋友的重要性,混江湖不能没有朋友,否则流落荒岛都没人知道,鉴于其他姊妹们都还小,年纪最大,性格最成熟的苏梦枕就是很好的选择了。
虽然他们俩没话聊,没有共同爱好,实际年龄差很大,连性向也不一样,但没关系。
朋友只要讲义气就行。
忘年交又不是不可以。
“今天想怎么打?”
“红袖刀。”
“我找找。”她回棚子里,在稻草下面摸来摸去,“我的刀呢?”
苏梦枕拿起角落的竹刀:“在这。”
“谁给我刨那边去了。”她念叨,“昨天下雨,肯定又有谁来我这里躲雨了。”
草棚不大不小,是小型动物避雨的好地方,每次下过雨,棚子里总是一片狼藉,刨坑的拉屎的甚至还有分娩的,积累无数功德。再这么下去,她之后就算大开杀戒,死后KPI也足够去极乐世界。
竹刀轻飘飘地落在手里。
她收拢五指,毫无高手风范地抢先攻出:“小心了。”
苏梦枕和她数次交手,根本不敢硬接第一刀,她的开场一刀简直是说书人的定场诗,意志软弱之辈指不定当场腿软,再无还手之力,只能侧步避开刀锋去截她的第二势。
噹。
竹子相交的声音不比金戈坚硬,清脆中带着草木的柔韧。
她的刀柄在掌中起舞变幻,瞬间改撩为掠,斜斩向他的肩头。苏梦枕的身形一晃,瞬息千里的速度发挥到极致,完美闪避掉了突袭,而此时,他的刀锋也到了。
清凉的雨丝飘落在肌肤,叫人疑惑是否下起了小雨,可今天分明是晴空,万里无云。
是的,这不是雨,是苏梦枕的刀。
他内力阴柔,使出本就柔和婉约的红袖刀后,更平添一分凉意。
钟灵秀见过红袖神尼的红袖刀,是一抹瑰丽的霞光,一缕缥缈的云气,可苏梦枕的刀是一场细雨,是镶嵌在厚重云彩边缘的黄昏,带着日暮时分特有的寒气,迅疾凛冽地落下来。
突如其来的雨最难躲。
她也不去躲。
翠竹环抱而生,一重重,一丛丛,她的刀光化为一片碧绿竹林,残影如墨痕抹开,承接下这漫天细雨。
同样的刀法,同样的轻快,却因使用者的内力不同,心境不同,演化出不同的意象。
细雨变得更急,苏梦枕的身法也愈发缭乱,落雁般的瞬息千里在他身上恍如鬼魅,多出三分诡谲。
但钟灵秀还是轻而易举地分辨出了他的刀锋。
太有特色了。
即便堵上耳朵,塞住鼻子,皮肤依旧能感受到这股幽冷的寒意,轻而易举地被她截住。
他的速度也不够快。
她身形在避让时,不仅仅在让,也是在追,一势未尽,后势已在弦上,如果刀法是乐律,她足足比他快了半个拍子,无论是攻是守都占尽先机。
三十招后,苏梦枕落入下风,全心防守。
他如同迷路的旅人,无意间撞入竹林,翠影斑驳重叠,说杀机重重可以,说幽静恬淡也可以,全看旅客自己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而来。
很不幸,苏梦枕是一个着急赶路的旅人。
他快速地掠过竹林,寻找疏漏处突破,可他的速度越快,竹林就越密实,前扑后拥地包围他,鸣蝉啾啾,青蛙呱呱,弄得人晕头转向,难以分清方向。
“咳咳——”强忍的呛咳突破喉咙,他低声咳嗽起来,刀势随之一缓,“我输了。”
“每次都想一鼓作气突围,但你越拼命,内息越容易引发病灶。”钟灵秀道,“干嘛不慢慢打?”
苏梦枕深吸口气,平复胸口的艰涩:“和你比内力,我嫌命长?”
他已经从红袖神尼口中得知,她体内有养母灌注的道家内力,雄厚精纯,一旦激发引动,实力难以估量。
“唔。”自楚留香世界归来后不久,她就练成了混沌元炁第五重,开始第六重的阳退,这是随时能够中止的一层,练多少进步多少,不用攒。
九阳真气浩瀚,打持久战自然熬不过她。
但话又说回来了。
“你觉得自己哪件事像不短命的?”她数落,“每隔十天就要收信写信,劳心劳力,多思多想,这是养病的大忌,少思少念少欲少事才是保养之道。”
然而,苏梦枕不领情:“我宁可痛痛快快地活二十年,也不想畏畏缩缩过三十岁。”
钟灵秀叹气。
她能理解他的选择,没有生过病的人很难想象,常年卧床养病是何等痛苦的折磨。好吃的不能吃,好玩的不能玩,隔三差五进医院,每次做检查都提心吊胆,为了活着,吃大把大把的药,挂没完没了的吊瓶,整条胳膊都肿起来,翻身都困难。
无数次想算了,不治了,让我死吧,又在夜深人静时刻不甘心。
万一科技马上就进步到这里了呢。
再熬一熬,说不定就有特效药,活着才有希望,活着才能等到治愈的那天。
就算我熬到三十岁,四十岁才被治好,至少还可以活上三四十年,总比忍了二十多年的痛苦,最后啥也没享受到就嘎嘣嗝屁了好。
玩过、吃过、爱过、享受过,才能不留遗憾地结束这一次生命。
现在也不知道算成功还是失败。
她还是死在了医院里,却在变异的宋朝睁开眼睛,替代了落叶掩埋的一具尸首。
这一回,她也要痛痛快快地活,喝最烈的酒,恋最美的人,看海阔云高波澜生。②
“也对。”钟灵秀喃喃,“舍不得璀璨俗世③,不是我们的错。”
第129章 成长
又一年春和景明。
钟灵秀十二岁, 在桃花纷飞的季节迎来自己的初潮,鲜红的血液涌出,弄脏了她的道袍。
青春期正式来到, 二次发育的时机已经成熟。
她更换衣衫,去厨房讨一碗红糖姜茶, 喝掉回房间。
垫上早就做好的月经带, 暖融融的九阳真气运转周身,补充流失的气血。钟灵秀沉心内视,真气轻柔地帮助子宫内膜脱落,再化为暖流, 裹挟鲜血流出体外。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本次月经结束。
——武功的万能体现在方方面面。
钟灵秀更换掉湿透的月经带, 里面的草木灰倒掉, 外层的布留下,回头洗一洗下个月还能继续用。
睡觉休息,补完气血。
四十天后, 第二次月经来潮。
她比四十天前高了一点点, 子宫也比上次长大一点,体重增加一斤一两。
月事还是一个时辰左右结束。
下一次是三十六天, 正常的不规律周期。
这会儿是夏日, 热腾腾的草木灰装进布袋子垫在身下, 吸收能力令人扼腕, 弄脏了底下垫的稻草。
然后是四十三天的周期。
三十八天。
三十五天。
三十天。
二十八天。
周期在缩短,因为身体正在快速发育, 等到冬天来临之际, 她已经长高三四公分, 体重增加7斤6两。
胸部发育, 女□□官发育,骨盆变宽了些,身材已经初具少女的苗条。
还记得在恒山时,她因为发育期到来,轻功断崖式下跌,现在总算不会了,内功一旦深厚,托举身体就很少依靠肌肉骨骼的力量,体重增长远远赶不上九阳神功的积累。
十三岁后,迎来发育的高峰期。
晚上睡觉都能感觉到骨骼在疯长,哪怕有九阳功补充,每天还是要吃极多东西,一天三顿饭远不够,经常想办法加餐添饭。
靠山吃山,有水果的季节吃水果,没有就吃野味。不止她一个,其他到发育期的姑娘们也一样,进山挖野菜,采蘑菇,蹚进小溪摸鱼钓虾。这便宜了后来的小朋友,天天疯似的跟着师姐们进山淘气,衣裳穿两天就脏得不像话,气得姑姑们大发雷霆,拿着笤帚揍人。
钟灵秀理解她们的崩溃。
大家到了发育期,特别费衣裳,年初才裁的衣服,年底就短一截,鞋子更废,练武之人哪有不费鞋的,穿几天就烂得一塌糊涂,所以一到晚上,就都聚在姑姑的屋里,挑灯纳鞋底。
钟灵秀“看不见”,两位姑姑说要替她缝,被她拒绝了。
做过几十年的手工,看不见也不妨碍她缝点月事带和肚兜,外头的大衣裳更简单,苏遮幕每年都送。
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他真的把她当成了子侄,反正金风细雨楼一个季度送一次物资,除却有苏梦枕的日常消耗,给红袖神尼的礼物,还有她的份儿。
主要是布料、首饰,还有玩乐的器具。
什么花灯、围棋、艾虎、磨喝乐,多和年节有关。
钟灵秀自己留够布料,裁剪剩下来的布送给小姐妹们,玩具则给了后来的小师妹们,只有首饰没给。苏遮幕大方,给孩子的都是好东西,不是金就是银,还有珍珠宝石,哪怕个头不算大,价值亦不低,今后如果还要扮演苏文秀,或是像上次半路被劫,盘缠丢失,都用得着。
展眼,十四岁了。
临近年关,有客人上门。
熟悉的沃夫子带着金风细雨楼的赞助前来,除却吃穿用度,还有江湖的新消息。
其中有专门给钟灵秀的话。
“楼主让我告诉小姐,雷媚已经离开六分半堂。”沃夫子慎重道,“她身边的丫鬟被雷损收买,打发走以后,行动反而自由许多,前段时间她将旧部交给雷损一道对付迷天盟,趁机逃走,目前不知去向。”
钟灵秀对“大小姐复仇记”的剧情还挺有兴趣:“不知去向?”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沃夫子道,“雷震雷毕竟是一手创立六分半堂的人,念他旧情的不在少数,雷媚能活着,说不定会带来令人欣喜的契机。”
也有专门给苏梦枕的消息。
“六分半堂传来消息,雷纯小姐经脉孱弱,恐怕难以习武。”沃夫子遗憾道,“楼主对这门婚事不太乐观。”
“她只要活着,婚事就有效,习不习武有什么要紧?”苏梦枕微微停顿,又道,“不学武功,不入江湖,对她来说或许是好事。”
钟灵秀无言地翻白眼。
“怎么?”蒙眼的纱很薄,充沛的光线下,苏梦枕立时捕捉到了她的嘲讽,“你不同意?”
“当然不。”她道,“女人能学武功,才有可能摆脱世间的种种枷锁,雷纯的爹是□□老大,不知事的年纪就有一个病秧子未婚夫,我想不出来,如果她不会武功,怎么才能摆脱自己这悲惨的命运。”
沃夫子委婉地提醒:“小姐,这是一桩门当户对的亲事。”说悲惨是不是过分了一点。
“不要紧,让她说。”苏梦枕道,“我还不至于这点难听的话都听不了。”
“我不是看不起你,虽然你的性格真的很糟糕,但感情这种事说不好,万一有喜欢你这样的呢。”她感叹,“只是受人摆布的婚事,永远不会有好结果。”
他沉默。
沃夫子打圆场:“我见过雷纯小姐,美丽温柔,和少主在一起郎才女貌。”
钟灵秀想说什么,但忍住了。
沃夫子给人当下属也不容易,还是别为难他了,唉,但凡他在小寒山多待两天就能知道,报地狱寺这么多小姑娘,没有一个喜欢和他相处。
令狐冲深情,张无忌敦厚,杨过俊秀,连陆展元都一表人才会说话,杨逍年轻二十岁,她承认他也潇洒不羁,楚留香就更不用说,女人杀手,谁都想睡。
苏梦枕呢,深沉得要死,谁都看不穿他的所思所想,如何不令人悲观。
“我建议你们从现在就开始培养感情。”她道,“写写信,送送礼物,不能习武的话,能不能学点别的,比如奇门阵法,机关暗器,帮她学点本事。”
沃夫子连连点头:“这是个好主意。”
苏梦枕瞥过一道眼光,缓缓道:“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不会一直和睦。”
别看沃夫子口头说什么郎才女貌,心里未尝没有相反的预案,半点不惊讶,提醒道:“楼主的意思是,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少主还是送点礼物过去为好。”
“雷损要的是我们的态度。”苏梦枕不以为然,“置办一些蜀锦送去吧。”
沃夫子道:“据说雷小姐喜欢梅花。”
“不,要凤鸟纹。”他唇边浮现出难解的自嘲,“天下第一大帮的千金小姐,只有凤鸟才配得起。”
钟灵秀听得直摇头,不由道:“我记得苏先生给过我一支梅花簪子,帮我送给她吧,嗯,我还有两本琴谱,一块儿给她。”
苏梦枕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随你。”
沃夫子心领神会:“好的。”-
沃夫子在小寒山待了半个月,帮忙代课了半个月,主要教算术。
两位姑姑暂时解放,下山采购年货,师姊妹们哭爹喊娘,从未想过数学如此可怕。
苏梦枕在屋里听见她们哀嚎,非常不经意地说:“你也该去学点术数。”
“小子,记仇是不是?”钟灵秀微笑,“我会奇门八卦数独方程,要不要考考你?”
他表情微凝。
“我熟读佛教典藏,能通道家典籍,医术乐律都略懂一点,历史术数也还可以。”她怜悯地看着他,“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苏梦枕:“……”
腊月中旬,沃夫子留下一堆数学作业,挥挥衣袖离开了小寒山,赶在过年前回到风雨楼。
苏遮幕正在屋里喝药。
他本来想亲自去小寒山看望儿子侄女,奈何身体不适,难以远行,只能派下属去,能在春节前收到儿子的消息,总算欣慰:“路上辛苦,梦枕还好吗?”
“少主一切都好,身量比去年又高一些。”沃夫子递上书信,恭敬地汇报,“虽然畏寒,只能闭门不出,倒也不曾起不得身,一日三餐都按时。”
又转达红袖神尼的话,“神尼说,少主的刀法已小成,假以时日,远胜江湖诸多高手。”
苏遮幕颔首:“文文呢?”
“小姐长高许多,眼睛据说还是瞧不见,但不妨碍日常行动。”沃夫子道,“若非蒙眼,属下察觉不出她与常人有异。”
如常人,却蒙眼……苏遮幕心中有所猜测:“两个孩子相处得怎么样?”
沃夫子笑道:“全天下的兄妹都差不多,不是特别好,就是特别不对付,少主和小姐也一样。”
苏遮幕总算笑了,感慨道:“梦枕性情孤傲,心事也重,我知道他胸怀大志,也为他骄傲,可作为父亲,总是希望他能过得快活些,文文性格通达,武功也高,能与他说得上话,就算成日拌嘴,也好过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是这个道理。”沃夫子附和地应着,谨慎道,“神尼也说,小姐的武功已自成一家,她没什么可教的了。”
苏遮幕扬眉:“当真?”
沃夫子如实道:“至少我看不透小姐的深浅。”
“情理之中,她毕竟从关七手下逃生。”苏遮幕喃喃道,“这样的外貌,这样的武功,一旦进入江湖,必定引动风云……真不知是福还是祸。”
沃夫子躬身低语:“神尼说,小姐与小寒山诸人相处极好,从未提及过下山出师的事,既不在乎名利,也不曾有闯荡江湖,创出一番事业的想法,若非年纪尚小,她甚至动过念头,想让她继承小寒山。”
“的确不妥,继任小寒山便要剃度,从此青灯古佛。”苏遮幕连连摇头,“她一个小女孩儿,还是过得快活自在些好。”
第130章 荏苒
不知不觉, 花开花谢,冬去春来,原本的小萝卜头们被风催着长大, 一个个都长成了窈窕少女。
钟灵秀又一次长大,如今也有十五六。
她纠结许久, 艰难地阻止自己猛蹿的身高, 停留在一米七以下。
没办法,围观周围的小姐妹,一个个都不算高,红袖神尼和两位姑姑也是, 之前在汴京游历,普通女性的身高都不咋地, 鲜少有高挑的。
身高太高, 不容易混入人群,鹤立鸡群的结果就是被第一个注意到。
上回学琴看个热闹,差点被神经病砍成臊子, 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理阴影。兼之苏梦枕又老说什么江湖险恶, 好像全员恶人,让她觉得还是稳着点好, 维持中等身量, 不管男装女装都好整, 易容逃亡也方便。
——为什么要逃亡?她还在思考刺杀皇帝的事。
虽然多年下来, 她已经意识到这里是全员武侠的大宋,皇帝不像古龙书里的倒霉蛋, 身边有许多高手保护, 说不定自己还偷偷练着绝世武功, 哪个电视剧来着, 里头的太监贵妃都是一流高手。
但想想又不犯法。
居安思危嘛,北宋末年,谁敢保证自己肯定不背一张通缉令?指不定就被逼上梁山。
同理,胸部也差不多就行,穿女装像女孩,裹胸能扮男人,反正不要有任何令人瞩目的特色。可惜身体好办,长相不受心意控制,她的五官依旧向之前靠拢。
标准的鹅蛋脸,上宽下尖,覆盖在头骨的血肉饱满紧实,绷出流畅的轮廓线,任何人都看得出的骨相美,皮肤白皙而富有光泽,浅浅的血气,淡淡的薄红,纤长细浓的眉毛,沿着最好看的眉弓生长,不需要拔,也无须描摹,天生就是一对美丽的秀眉。
鼻梁不塌也不高耸,不小巧也不硕大,刚刚好落在中间,像一座秀丽的小山,奠定了她长相中端正的基调。下面的人中不长不短,嘴唇也不薄不厚,非要说的话,上唇向中间微微聚拢,有漂亮的唇珠,似一弯月牙。
这是她最具有个人特色的地方,除此之外,她的眉眼口鼻皆十分标准,好像拿着尺子量出来似的,都是黄金比例,极其和谐的美。
像山川,像河流,像星汉,像明月。
所以,她好看,却不是倾国倾城的美人。
颠倒众生的美貌必然有无可取代的个人特色,多情的眼睛,丰润的嘴唇,浓艳的脸孔……她的美更像是极简的数学公式,属于“人类”这个品种的完美。
钟灵秀怀疑是金手指的缘故。
她在笑傲时的样貌最接近现代,还有一点圆脸的样子,等到了倚天,骨骼就往黄金比例长了,害得杨逍疑神疑鬼,总觉非人,而射雕时期,兴许是九阴真经和玉女心经都偏阴柔,她的女性特色十分明显,差不多的五官,气质却更柔美,楚留香时期不知道,自己又看不见。
不过,胡铁花说她比石观音更适合“观音”之名,神似胜过形似。
他们说的“观音”,指的就是这种完美的人感吧?犹如一片完美的六角雪花,一朵五瓣的花朵,一滴水滴状的雨。
《虚空诀》究竟算什么东西,怎么会把人往这样的方向整呢。
她苦思数次,皆无果,只好搁置一边。
反正目前来看,金手指带给她的好处更多。
随着身体快速发育,每次行走周天产生的真气也与日俱增,孩童时期,第五层练了三五年,若是换成现在,一到两年即可完成。
是以同样的世界,现在已经在第六重末期,所料无误,今年就能完成这一重积累。
月经周期进入规律的三十天。
生理机能基本稳定-
孩子在长大,父母就在老去,两者通常同时发生。
夏季到来之际,金风细雨楼传来坏消息:苏遮幕自年初卧病至今,迟迟没有痊愈的迹象,大夫说已经不大好,可能就这一两个月。
苏梦枕立时决定出师,返回汴京接任危悬一线的风雨楼。
红袖神尼没有拦他,也知道拦不住他。
“你志气高远,与你爹一样,一心想着收复河山,我都知道,也不想拦你。”她叹气,“但我还是告诉你,你的身体经不起折腾,六分半堂日渐坐大,雄据汴京,迷天盟威力犹存,关七的武功独步天下,你也好,金风细雨楼也罢,都不是对手,蛰伏才能等来转机。”
苏梦枕回答:“我知道。”
“京城没有秘密,你爹的病情恐怕已人尽皆知,此去必不可能顺遂简单。”红袖神尼放下一物,“我受温晚之邀,即将到洛阳一行,商议西夏之事,这把刀你拿去——你已经比我更适合它。”
苏梦枕垂落眼睑,面前摆放的正是红袖神尼成名的兵器,大名鼎鼎的红袖刀。
他知道这是师父的爱护,俯首道:“弟子愧受。”
“我早已出家,本就该少动兵戈,只是……”红袖神尼苦笑了一下。
她当年愤而出家,一方面是因为为爱所伤,另一方面也是厌烦江湖斗争,这才创立小寒山,可剃度落发,烦恼就真的消散了吗?还是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很多丢不下的人情,尘缘难了。
但这些话不能对弟子说。
转而问:“只你一个人去,还是秀秀也去?”
“我没有告诉她。”苏梦枕很快回答,“还请师父代为守秘。”
红袖神尼大吃一惊:“这是为何?多一个人,你也多一分助力。”
“她上次在关七手下逃生,已经入了有心人的眼,这次再去汴京,必定面临更多危难。她又不是真的苏家人,何必涉险?”他缓缓道,“况且,她性子疏阔,没什么雄心壮志,本就不适合江湖。”
红袖神尼哑然。
半晌道,“这些年来,遮幕待她如亲女,若真有不测,总要见最后一面。”
“这就是父亲的意思,汴京水浑,一旦沾染再难脱身。”苏梦枕淡淡道,“我也以为,除非她愿意真正成为苏文秀,否则还是不知道的好。”
这毕竟是苏家父子的私事,红袖神尼不好再劝。她看得出来,他们父子都为当年带灵秀去汴京,结果害她伤了眼睛一事倍感愧疚,故而这回比上回艰难千百倍,也不想让她牵连在内。
“随你们吧。”
苏梦枕行动迅捷,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拖泥带水。
上午拜别师父,下午便收拾行李,一人一刀一马下山去了。
情况紧急,金风细雨楼遣信鸽送来消息,接应的人马还没到四川。
他要孤身一人上路,半道与属下会合,再奔赴京城。
这条路上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六分半堂是冷眼旁观还是落井下石,也没有人知道。
迷天盟有什么打算,关七在疯癫之下有何举止,更没有人知道。
什么叫前路难测,这就是前路难测。
可愈是艰难,愈是莫测,苏梦枕心底的烈火就烧得愈旺盛。
他没有任何畏惧,独自走下这座桃源般的小寒山,离开了仙境似的报地狱寺。
山下有马,金风细雨楼专门安排了人在山下,平日照看接应,关键时刻亦有大用处。
这人已经备好了两匹马、干粮和水,他一露面就能出发。
“少主。”独眼的老头慎重地将缰绳塞入他手中,“保重。”
苏梦枕缓缓点头,挥出马鞭。
两匹马一前一后撒蹄奔出,扬起烟尘阵阵。
夏天炽热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一点儿都感觉不到热,只觉得刚刚好。
斑驳的日影照过衣袂。
一道青烟似的影子掠过浮尘,轻飘飘地落在空着的马鞍上。
苏梦枕身形一颤,不可置信地转头:“你一直跟着我?”
“不是该问‘你怎么来了’吗?”
他犹觉不可思议,皱眉问:“你怎么发现的?”
她今日一早就上山去了,中午还听见后山传来萧声。他走得很小心,没有任何人知道他离开,她怎么发现的,又怎么可能追得上来?
“实不相瞒,我很早就发现你有问题。”钟灵秀道,“印堂发黑,血光冲天,好大的灾劫。”
这话千真万确。
“你一下山我就感觉到了。”
这话也半点儿不假。
她故意蒙住眼睛,训练自己的感知能力,【洞玄穴】也果然在不断进化,一开始只能看到方圆十米,锻炼后增加新功能,竟然能“望气”了。
对,就是道家方术中的望气术。
她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人的气场,一个地方的气场,夜深人静,皓月当空之际,整座小寒山都有蒸腾的气机,这是春夏万物生发之色,也就是生机。
苏梦枕的气在近半个月变化剧烈,本来是快要病死的灰气,突然多出许多血光,又有紫气渐长。
重病。
灾劫。
大贵。
苏梦枕深深看她一眼,信了这个说法。
“你不该来。”他勒住缰绳,“回去吧。”
“为什么?”
“这条路上,会有很多人杀我,我也会杀很多人。”苏梦枕冷冷道,“我要和很多人斗,斗武、斗智、斗勇,他们算计我,我算计他们,没完没了,永无止境——这是你想要的吗?”
她思索:“不算是。”
“你不适合这个江湖。”他说,“与其今后伤心、伤怀、伤神,不如一直待在小寒山,至少快活。”
“这话骗骗小孩子得了,糊弄我干啥?”她大摇其头,“不喜欢这个江湖,不代表要绕着走,我辛辛苦苦习武,为的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再说了,小寒山算哪门子人间乐土?对芝兰她们而言或许是,对神尼来说,几曾是过?”
红袖神尼以唐家的底蕴,自己的武功名气,以及苏遮幕的支援,为寺中人缔造一方净土,让大家欢欢喜喜长大。可她自己依旧在尘网中,唐门、苏遮幕、温晚……一个个名字,一段段牵绊,仍然困着她。
恩怨未了,情义未舍,退不出江湖。
“有守得住乐土的本事,才有自己的一方清净。”钟灵秀道,“不然都是假的。”
苏梦枕没有再说话。
又一会儿,才道:“至少要你自己想去,你想到汴京闯一闯吗?”
“你非要这么问的话。”她忖道,“我一直想和一个倒霉朋友闯荡江湖,他被冤枉、被陷害、被追杀,然后我路见不平,仗义援手。”
昔年令狐冲被岳不群冤枉,流落江湖,其实很符合这个梦想,可惜彼时的武功太拉跨,还是老老实实练功,等到了倚天,忙着找秘籍,和张无忌也差着辈儿了,总不能看侄子一路沾染桃花,射雕忙着收拾同门师妹,只和靖蓉短暂相遇,杨龙更没时间掺和。
细想想,还是和楚留香待在一起的几个月最好玩。
有水母阴姬这样的高手,也有薛笑人的阴谋,男主角聪明有趣又不讨人厌。
如果不是楚留香,还真以为是给她写的剧本男主到账了呢。
“怎么样,这个理由够有说服力吗?”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