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90

《在大宋破碎虚空[综武侠]》古代言情小说_青青绿萝裙

    第81章 江南七怪


    打开天窗说亮话以后, 双方的信任度猛增。


    钟灵秀花费两日,为黄蓉化去铁掌的余力,保住她的性命。她投桃报李, 每天都亲自下厨做饭,什么好逑汤, 二十四桥明月夜, 玉笛谁家听落梅,洪七公吃过的美味也让她享受了一番。


    吃饱喝足,以棋子演绎奇门阵法,黄蓉嘴巴甜, 又想哄她教郭靖,好话不要钱一样往外撒, 比瑛姑教得好多了。


    时不时还有傻小子VS小妖女的狗粮吃, 现场版就是不一样,齁甜齁甜的,让人情不自禁地想, 年少想闯荡江湖, 便是以为江湖就是这样,有宿世恩怨, 有绝世武功, 还有矢志不渝的爱人。


    当然, 还有华山论剑, 九阴真经,小红马, 双雕, 腹蛇宝血, 密室疗伤……


    这是武侠的初记忆, 也是永不磨灭的童年。


    而今天,她就是故事里的一员。


    钟灵秀接过一灯大师的剧本,翻译了郭靖还不理解的梵文总纲,帮他在武学之道上更进一步。


    黄蓉一心惦记心上人,恨不得掏空她的本事,可惜,郭靖采买食材的路上,听见周伯通的名字,急急忙忙赶回报信,瑛姑二话不说,立即要去救人。


    钟灵秀知道周伯通不会有事,趁机告别:“我要去嘉兴陆家庄探望师妹,就此别过吧。”


    “我们也要去嘉兴。”黄蓉说起烟雨楼之约,请求道,“届时若前辈还未离开,务必前来一会。”


    “好。”山高水长,总有一别,钟灵秀已打卡过黄蓉菜谱,心满意足,“有缘再见。”


    她与他们辞别,先一步赶往嘉兴。


    七八月份的江南,秋老虎余威犹在,还热得很。


    可钟灵秀到了地方,茶都没空喝,先寻人开船去桃花岛。


    从时间上算,快到江南七怪接近团灭的日子了。


    天知道,这段误会曾让她如何着急,在电视机面前跳脚,担心眷侣因误会分离,BE结局。后来渐渐懂事,再读原著,又为江南七怪惋惜。


    他们各有缺陷,并非完人,却是“侠义”的领路人。


    可以说,没有江南七怪,就没有郭靖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她想亲眼见见他们,更想改变他们悲惨的结局。


    桃花岛凶名在外,船夫们不肯冒险,还是她讨了一锭小金子才松口。


    这是铁掌峰历代帮主的馈赠,反正金银珠宝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就借她使使,假如能救下六条人命,原主人在地狱里指不定能积一笔功德,早日投个好胎。


    天公作美,风平浪静,不到半日,桃花岛的美景便近在眼前。


    桃花已经谢了大半,碧绿的翠叶夹杂着一些夏季的花卉,红得层层叠叠,别有意境。


    钟灵秀登上小岛,见桃花林满地落叶断枝,似乎有许多打斗痕迹,知道自己已经来迟,立即提气跃上树梢,奔向远处尘土飞扬之地。


    果不其然,冒着绿光的江南六怪正在墓门口大战欧阳锋。


    他们六人武功各有特色,可惜本事都不高,哪里是欧阳锋的对手,被打得节节败退,吐血的吐血,重伤的重伤,眼看就要横死。


    她不再犹豫,扬手飞出两根玉蜂针,打断欧阳锋的攻势。


    “什么人?”欧阳锋大吃一惊,他此番到桃花岛上,原想让黄药师和全真七子两败俱伤,谁想没见到人,反而看见了江南六怪,故计上心头,想杀死他们嫁祸给黄药师。


    眼看大计将成,忽然杀出一个程咬金。


    “你是西毒欧阳锋对不对?幸会。”


    欧阳锋穿着黄药师的青袍,冷笑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我见过黄岛主。”钟灵秀缓步走上前,打量这位贯穿射雕神雕的大反派,只见他体格高大,满脸胡须,旁边还站着一个锦衣公子,“你是欧阳锋,你是杨康,我应该没认错。”


    欧阳锋见毒计败露,眼底闪过杀意:“你是黄老邪什么人?”


    “我和黄岛主切磋过,和段皇爷也交过手,华山五绝,还有你和洪七公。”钟灵秀拱手,“请指教。”


    “找死。”他须发皆张,如同一张蓄满劲力的大弓,裹挟着刚猛强健的掌力扑上前来。


    钟灵秀踏出步法,尝试以凌波微步御敌。


    掌风擦着她的衣袂而过,可欧阳锋的内力收放自如,前扑的刹那已然拧身回转,第二掌毫无滞涩地跟了上来。空气被他的掌力带起,“呼呼”扑面,叫砖石垒成的墓地随之震颤。


    尘土飞扬,钟灵秀在狭小的地方回转身形,按部就班地迈出步法。


    凌波微步和其他轻功不同,按照卦象的位置施展,无论敌人怎么攻击,就遵照既定的路线走动。敌人弱的时候还好,一旦遇见强敌,非常考验使用者的心态,假如下意识想闪避,步法的阵势就乱了。


    钟灵秀选择欧阳锋作为试炼对手,正是因为他够强又不足以杀死她。


    衣袂发梢飞舞,她沉心静气,相信自己每天七八十遍的肌肉记忆,并尽可能提升速度,如同鬼影一般,忽左忽右,忽闪忽现。


    欧阳锋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身法,一时竟然跟不上,遂伏地呼吸,似□□鼓气吐气,来回巡视。


    “前辈小心。”杨康比谁都怕事情穿帮,决意杀人灭口,假意出言提醒,其实五指张开,蓄劲拍向了转过自己身前的残影。


    九阴白骨爪。


    他是梅超风的徒弟,得她不少传授,此时运爪抓来,狠厉不输其师。


    但钟灵秀避开了,手挽剑花,一招“彩笔画眉”斜刺,“嗤”一声捅穿血肉,在他肩头留下一个深深的创口:“别碍事。”


    杨康见过梅超风使用九阴白骨爪,何等令人闻风丧胆,没想到这么轻易给人破了去,捂住伤口不可置信。同一瞬间,妙手书生朱聪看准了机会,折扇倏地破空点去,封住杨康的穴道,瞬间制住了他。


    另一边,钟灵秀已经踏出六十四步,成功走完一套凌波微步。


    欧阳锋始终没能抓到她,可她自己并不满意,总觉得差点什么,不是天龙八部中的水准。


    算了,再试试一阳指。


    钟灵秀凝神蓄力,调动丹田真气,令其快速激发,奔驰入相应的经脉,熊熊热力自躯干蔓延到手臂,好像一只无形的箭矢将破体而出,她不断蓄力,小心控劲,缓慢地点向了欧阳锋。


    他的□□功已鼓劲完毕,仿佛看准了猎物似的,精准又迅速地扑了过来。


    衣裳被舞荡的真气鼓出一个巨大的弧形,真如其名,好似一直巨大的□□跳跃了过来。


    白皙的手指划开空气,真气化作炽热的刀刃,割裂□□功聚拢的真气,空气压力顿时失衡,发出尖锐的啸声。


    钟灵秀的发绳瞬间崩裂,长发狂舞,佩在胸前的黄桷兰碎成齑粉,脚下的砖石也裂开细密的纹路。


    她不由吃惊,难怪人家能当两部书的反派,□□功真有点东西,不仅爆发出的攻势惊人,亦有极其强悍的防御力。她的一阳指火候不到家,竟然胜不过他。


    不愧是鼎鼎大名的五绝,武功哪怕不如九阴博大精深,亦各有千秋,值得认真学习。


    钟灵秀不敢托大,缓慢地收势,度过这一招的比拼。


    欧阳锋亦是无比后怕,他怎么都想不到,除了段智兴,竟有人能使出一阳指,差点破掉他的□□功。


    但他面上不露,反而笑道:“就凭你这点功夫,也想杀我?”


    “我才学一阳指不久。”她自诩不算天才,全靠勤能补拙,全不放心上,“我习惯用剑,这次请小心。”


    寒刃出鞘,欧阳锋便感受到了非同寻常的冷意。


    他眯眼打量着面前的敌人,二十多岁的年纪,和克儿差不多大,但握剑的姿态也好,真气拂过的凛光也罢,都让他清晰地意识到,这是一个不弱于自己的高手。


    胸腔扩张打开,真气充盈肺腑,□□功蓄势待发。


    双拳与剑刃悍然交手。


    □□功防御极强,招式的破绽出自有内力填补,寻常剑术高手哪怕发现破绽,长剑也刺不进去,破不开真气罩。但钟灵秀使出独孤九剑时,内力随剑引发,九阴真经阴柔的真气犹如寒流,冲刷撞击防御罩。


    剑刃泛出寒冷的白烟,正是二人内力比拼的具象化,一寸寸往下侵染。


    欧阳锋感受到雪山瀑布般的巨大力道,冰冷,沉重,锋利。


    他知道,除非自己使出十成功力,否则绝无可能抵御这番攻势,然而,华山论剑近在眼前,难道要为这一个可有可无的计划付出大半条性命吗?


    欧阳锋不蠢,他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是天下第一和九阴真经。


    遂挪身就地一滚,以极不符合自身形象的狼狈姿势躲开,数条盘结的毒蛇游开,咬向她的手腕、肩膀、脚踝,而他借此良机,化作一阵黑风冲出了墓穴,奔入迷乱的桃林。


    “……”钟灵秀三下五除二砍断毒蛇,扭头看向他远去的身形,脑门挂满问号。


    不是,跑了?


    才打几招啊就跑??


    肯定是九阴真经在这个版本太超模了,学会就无敌。


    她没有追,转身看向血肉模糊的江南六怪,为他们点穴止血:“还行么?”


    “多谢姑娘。”韩小莹艰难地撑起身,“大恩大德,无以为报。”


    钟灵秀问:“这是怎么回事?”


    欧阳锋有心放柯镇恶走,他受的伤最轻,由他讲解始末,大概就是他们得知全真七子要杀黄药师,专门上门提醒他避开,结果被欧阳锋假扮的人堵在墓道,再晚半天,怕是集体都要交代在这里。


    “欧阳锋假扮黄老邪,必有后招。”朱聪道,“咱们还是尽快找到靖儿,让他小心行事。”


    钟灵秀不免要演一演,问靖儿是谁,得知是郭靖,便告诉他们:“我才见过他们,说是要去找周伯通,然后到嘉兴烟雨楼比武。”


    她道,“你们伤得厉害,不该长途跋涉,还是回嘉兴静养,等他过来再计较。”


    此言在理,江南六怪商量一番,一致决定先离开桃花岛。


    岛上的哑仆还没有死完,钟灵秀找到幸存者,要他准备一条小船,载着其他哑仆一道先行离开。就这点功夫,杨康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然失踪了。


    “杨康那小子跑了。”朱聪懊悔,“我应该看着他。”


    “不怪你,那小子诡计多端,防不胜防。”南希仁说,“咱们到嘉兴找到丘道长,让他多加小心。”


    天空飘来一片雷云,乌黑得压在头顶。


    少顷,风起雨落,小舟在海中起伏飘荡,好似随时会倾覆。


    钟灵秀伫立在船头,脚踏甲板,施展乾坤大挪移,不断卸力平衡,惊险地度过了几次浪潮。


    日出时分,小船平安登陆。


    “几位是本地人,我就不远送了。”钟灵秀与他们辞别。


    韩小莹道:“请教恩人姓名,今后必当报答。”


    “放心,我办完事会来找你们。”她扫过他们的脸孔,含笑道,“你叫韩小莹,我要找你学越女剑法,你是韩宝驹,我要找你学马术和相马之法,你是朱聪,我要跟你学妙手空空的本事。”


    江南六怪出身草莽,却有恩必报,一诺千金。


    柯镇恶道:“好,随时恭候阁下高驾。”


    第82章 蹭课


    千里驰骋, 救下五个侠义之辈,再辛苦也值得。


    钟灵秀松口气,按照原计划拜访陆家庄。


    陆展元新婚没多久, 府中张灯结彩,喜庆氛围未消, 她趁夜色潜入, 打探李莫愁近日的情况。


    主院,陆父与陆母在说话,言谈间不乏对李莫愁的抱怨,什么“不知礼数”“没大没小”“不敬公婆”, 总之对儿媳妇不大满意。但众所周知,哪怕出身名门, 知书达理, 规规矩矩,公婆该不满意还是不满意,这些话就当放屁, 听过就算了。


    再探东院。


    陆展元在和李莫愁说话, 他倒是有点人样,劝慰妻子:“我爹娘只是说说, 你不必放心上, 省得叫我们孩儿也不痛快。”


    钟灵秀:“???”


    她定睛一看, 李莫愁坐在床榻边, 轻轻抚摸自己的小腹:“只要你对我和孩儿好,我才不同他们计较。”


    陆展元道:“你是我的妻子, 我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他走到床边, 揽住她的肩膀, “你说, 这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最好是女孩儿。”李莫愁说,“古墓派的武功传女不传男,是女孩儿我才能教她本门武功,今后不受人欺负。”


    陆展元点点头,忧虑道:“你说得在理,若是男孩儿,还要为他求一名师。”


    “这有何难,你说谁做师父好,我就带孩子去找他。”烛光下,李莫愁艳丽的脸孔闪过冷意,“能做我孩儿的老师,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他不乐意也得乐意。”


    钟灵秀扶住额角。


    陆展元不动声色,笑道:“怎么会,我们的孩儿定然天资聪颖,谁见了都喜欢。”


    李莫愁这才露出一丝笑容,倚靠在他肩头:“陆郎,我现在好幸福。”


    “我也是。”


    钟灵秀搓搓手臂,遁走。


    翌日,她在嘉兴的老字号买了月饼,提着中秋礼物上门。


    陆家人热情地接待了她,包括昨夜抱怨的陆父陆母,甭管背后怎么说,面上功夫做得无可挑剔,为她置办宴席,接风洗尘,请她小住两日,又告知莫愁怀孕的好消息。


    钟灵秀想起原著中,李莫愁对郭襄的种种爱护,发自内心地劝说:“莫愁,你将为人母,今后凡事多为孩子考虑,以身作则,少造杀孽。”


    李莫愁一惊,下意识捧住小腹。


    “这是你和心爱之人的孩子。”她道,“好好教养她,让她做个明辨是非的好人,不要为非作歹,你要知道,天底下武功比你高的人还有很多,你的孩子如果是非不分,早晚被人收拾。”


    李莫愁想说“谁敢”,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半晌才道:“这是我的孩子,不劳你费心,我自然会好好教她。”


    她承受过的诸多不幸与不甘,绝对不允许在孩儿身上重现。


    “想好名字了么?”


    “当然。”李莫愁道,“无暇,陆无暇。”


    钟灵秀点点头,掏出一块平安锁,取出银针刻下“无暇”二字,递给她:“这个给孩子,今后有什么事,就写封信到古墓,师父不会不管你。”


    李莫愁接过银锁,指尖摩挲着钻刻出来的小字,许久才“嗯”了一声。


    “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钟灵秀看着她,“江湖路远,自己多保重。”-


    月亮日渐丰满,八月十五的佳节近在眼前。


    钟灵秀寻到了养伤的江南六怪,不出意外又碰见了郭靖和黄蓉。


    郭靖这个傻小子,上来就要磕头,被她眼疾手快拎住后领:“把你的小红马借我骑两天,我要和你三师父学马术。”


    “啊?”他挠挠头,“哦。”


    “天上飞的那两只是不是你的雕儿?”钟灵秀指着远处的两团金光,“也借我两天。”


    郭靖满口答应,但也好奇:“前辈,你要雕儿做什么?送信?”


    “……”想坐上去飞一下。


    鸟的骨骼中空,屎都要排空,根本无法载人,到底是怎么飞上去的太好奇了。


    但不能直说,她只能道:“我想学学怎么驯鸟。”


    郭靖信了,认真地教她吹口哨、喂食、传达口令。


    钟灵秀虚心学习,一下午被两只雕扑了N次,差点吃到羽毛,差点被拉两坨鸟屎,依旧只能摸摸,再多就不成了。


    相比之下,小红马通人性得多。


    它和韩宝驹很熟,在这位养马大师的帮助下,钟灵秀骑着这匹神俊的马奔驰两圈,培养初步感情,随后贿赂一顿上好草料,学会了马背站立,后身上马,马腹藏人的技巧动作。


    不得不说,有个好老师事半功倍,她一直和马儿磨合得不好,不如骑驴和骡子,如今有韩宝驹指点,很快掌握和马儿友好相处的窍门,至少不会把马儿点头认作想低头吃草。


    小红马也极通人性,比之前的笨蛋马聪明多了,她只骑两天,已经对它恋恋不舍。可惜,还要学妙手空空,不能骑着跑路,遗憾地回到嘉兴,和朱聪请教手上功夫。


    她学过天罗地网势,速度与精准度都不缺,朱聪飞来数道暗器都被尽数接下,只需要攻克“妙手”的最大难题,如何巧妙地转移目标的注意力。


    “我习惯用扇子。”朱聪伤得厉害,坐在椅子里示范。


    折扇在他指尖飞舞一圈,收手的刹那,钟灵秀就觉得耳畔一空,簪在发间的桂花就没了。


    “出手快便有风,要藏起这股清风,出手慢要自然,比如我这只手搭着扶手,你不会有分毫注意。”他摊开掌心,不知何时把她竹笛上的穗子取走了,“绳有绳的解法,环有环的窍门。”


    她连连点头:“受教。”


    “不敢。”朱聪给她若干道具,一个带有细线和钩子的指环,一根假手指,套在无名指上就能解放小拇指,方便钩取物件,还有一串特制的小铃铛,方便练习探囊取物,“恩人武艺高强,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师了。”


    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只是在下想不到,以恩人的武功,什么时候用得上这门功夫。”


    “我没什么想偷的东西。”她道,“但技多不压身,学着玩儿也好。”


    钟灵秀反复试验手头的机关,慢慢拿住了窍门,“咻”一下弹射出软钩,将桌上的两枚银针捞走,下面铺着的细沙只有微微的痕迹。


    “重了。”朱聪道,“恩人还是得勤加练习才好。”


    “我有的是时间。”钟灵秀暂且收手,转而看向韩小莹,“韩姑娘,我什么时候能学越女剑?”


    韩小莹伤得颇为严重,好在黄蓉给她服了九花玉露丸,如今已经能正常走动,便道:“随时效命。”


    “那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好。”


    越女剑的历史源远流长,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战国,据说是越女阿青所创,而她长于乡野,剑术竟然是跟着一头白猿学会的。这套剑法一直在越国流传,传到唐代,又被一位剑术名家改良,才是韩小莹的越女剑。


    她的剑招灵动飘逸,多有精妙之处,可整体说来并不是特别高明的剑法。


    春秋至宋,悠悠不知道多少岁月,如今留下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壳子,人们透过躯壳穿梭光阴,勉强窥见昔日越女阿青的风姿。


    钟灵秀将其牢牢记下,又买来宣纸毛笔,手绘图谱,准备日后翻看。


    “前辈。”黄蓉笑嘻嘻地探头,“午饭做好了,今日吃‘岱宗夫如何’‘应怜屐齿印苍苔’‘萧史弄玉’。”


    她何其聪颖,自江南七怪口中得知原委后,立即知道欧阳锋计策的歹毒之处,假如江南六怪死在桃花岛,她对靖哥哥百口莫辩,好好的两个人,怕是再也不能在一起了。


    今侥幸化解,当然万分感激,尽其所能报答,好在这位钟姐姐和七公一样爱吃,她便做些好酒好菜答谢。


    “好你个蓉丫头。”菜才上桌,门口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满身补丁的老乞丐走进屋里,凑近闻了闻菜色,“好香好香。”


    “师父。”黄蓉亲热地搂住他的胳膊,“还以为您不来了。”


    “八月十五这等热闹,老叫花怎么舍得错过?”洪七公哈哈一笑,坐下拿起蹄髈就吃。


    他脏兮兮的手指才靠近,钟灵秀手中的筷子横扫:“洗手。”


    “好俊的功夫。”洪七公张开五指,拍掌去抓,红烧蹄髈酥软烂香,随时“香消玉殒”。


    钟灵秀眼神微动,以筷为剑,迅速点破他的掌势。芦笋鸡汤晃开一圈圈涟漪,原来是底下的八仙桌在震颤,二人不仅在比招式,另一只手均按在桌沿,不动声色地比拼内力。


    “两位高人,菜要凉了。”黄蓉叉腰,“要是冷了不好吃了,蓉儿可要生气的。”


    洪七公连忙收手,撤掌坐下:“好好好,唉,小姑娘家家就是讲究。”他拿起筷子,戳走肥美的蹄髈肉。


    钟灵秀不甘示弱,一筷子夹走两块,再加一勺汤汁,浇在米饭里拌匀。


    红烧肉汁配大米饭,绝世美味。


    黄蓉又端上“两只黄鹂鸣翠柳”“良辰美景奈何天”,满满摆了一桌。


    习武之人代谢快,吃进去的化为气血,助长内力,是以钟灵秀外表不显,其实非常能吃,完全不输给老饕洪七公,和他平分这桌好酒好菜。


    洪七公捻开胡须,抚着肚皮道:“好久没吃这么痛快了。”


    “该消消食。”钟灵秀掏出帕子,擦干净嘴角的酱汁,“当世高手,我只差洪前辈还未切磋过,可否指教?”


    洪七公呵呵笑:“黄老邪、老毒物、段皇爷都不是你对手,老叫花的本事也不比他们高。”


    “话不是这么说,中原五绝各有各的本事。”钟灵秀与人交手得多了,见识增长,自有一番心得,“全真内功是道家养生之法,门槛低而上限高,长久练习气完神足,胜在一个‘清正’,桃花岛武学风雅多变,琴棋书画皆可为武学,好在一个‘广博’,大理的一阳指威力无穷,多有奥妙,赢在一个‘精深’,欧阳锋的□□功攻防一体,取自兽类,另有讲究,强在一个‘雄诡’。”


    她笑道,“据说北宋年间,乔峰的降龙十八掌世无敌手,我生不逢时不能见,只能请七公发发慈悲,教我见识见识,还有打狗棒法,肯定也很有趣儿。”


    洪七公啧啧道:“你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是老叫花矫情了。”


    他举起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大笑道,“来。”


    第83章 北丐


    金桂香气浮动。


    钟灵秀和洪七公来到河边的一处空旷地, 手持短剑:“七公请。”


    洪七公微微颔首,收敛了平日嬉笑怒骂的松弛,双脚微分, 气沉丹田:“你武功高,老叫花就不收力了。”


    “自该如此。”钟灵秀不敢大意, “请。”


    洪七公轻喝一声, 身形跃起,双掌运劲凌空劈下,正是降龙十八掌中的“飞龙在天”,意在先声夺人, 占下攻势。这一掌也委实厉害,在半空堪堪成型, 凛冽的狂风就已经往前扑来, 为其开道。


    “难怪是降龙十八掌……”钟灵秀大开眼界,电视剧里的金龙虽然是五毛特效,却歪打正着, 点出了此招的真意, 掌力未至,狂风先行, 如何不像神龙降世?


    她不敢硬接这般霸道的力量, 使出古墓的轻身功法, 迅捷闪避, 点剑削力。


    洪七公亦暗暗心惊,她剑上的真气不见得多强, 可好巧不巧都在掌风的关键处, 总是恰到好处地带开掌力, 带偏双掌的攻击。


    他不知道, 这正是张三丰太极的奥妙之处,舍己从人,不与相争,乘风上青云。


    但降龙十八掌本是世间最为高深的功夫,可柔可刚,她既然以柔劲相卸,他又何妨化为柔劲层层递进?遂使出履霜冰至,双掌横推,一快一慢,快的自然至刚至坚,待她挪带之际,慢的从容到来,柔劲相推,借力打力,又把掌风带回原位,直直拍向她的胸前。


    “好。”钟灵秀上辈子在倚天世界,钻研的就是这刚柔阴阳,见之备受鼓舞,又用上了乾坤大挪移,剑刃缓慢地划过半空,将这股绵延不绝的洪流柔力反弹回去。


    洪七公回转肉掌,“见龙在田”防御抵抗,仿佛高低错落的大坝横拦,任洪水滔滔,亦无法冲破。


    不远处,黄蓉忍不住道:“师父的降龙十八掌已炉火纯青,没想到世间竟有能克制的法子,靖哥哥,你瞧她用的可是九阴真经?”


    郭靖摇头:“真经至阴至柔,与钟前辈的武功大相径庭,她与七公比的不是招式,是、是——”


    他嘴笨,心里有点明白,却说不出来,磕巴道,“就是刚柔的变化。”


    “我瞧出来啦。”黄蓉道,“师父的降龙十八掌以刚猛著称,却有低柔婉转的时候,钟前辈的九阴真经看似柔长,亦可做百炼钢——看来,内力修到一定境界,刚也可柔,随心而变。”


    郭靖连连点头:“蓉儿你说得对。”


    黄蓉抿唇而笑,见场中又有了新的变化。


    洪七公一连使出降龙十八掌中的十二记招数,却均被乾坤大挪移和太极的法门化开,实在奈何不了她,便叫了声:“蓉儿。”


    “是。”黄蓉掷出打狗棒,笑道,“钟前辈,师父要使打狗棒法了。”


    钟灵秀笑道:“好,请。”


    她的破剑式已刷满熟练度,假如不看稀奇古怪的内力和法门,几可破尽天下剑招,但破枪式还没怎么使过,打狗棒法灵动多变,实在是再好不过的陪练对象。


    “看招。”洪七公挥舞打狗棒,一招棒打双犬扫她下盘。


    钟灵秀后纵避退,玉女心经的身法施展出来,身形化为一道影子,快速绕到洪七公背后。他折身横棒,回敬“恶犬拦路”,掠开她的短剑。


    她不紧不慢地回转剑柄,剑刃在半空调转回刺,逼得洪七公不得不抬脚勾起棒身,换手接棒,而后又抬棒击打,荡开她的剑势。


    可他变招时,钟灵秀已遵循独孤九剑的要旨,料敌在先,旋剑反压住打狗棒,一黏一甩,将打狗棒掷开。


    洪七公立使“獒口夺杖”,劈手夺回,又呵呵笑:“小丫头实在难缠。”


    “不愧是丐帮的看家本事。”钟灵秀感慨,这打狗棒法不见得多么高深,却非常“妙”,无论什么招式,什么情形,皆有相应的路数招架,似乎能看见一个乞丐手持棍棒,面对“恶犬”奇招频出,机智应对,“如果我没猜错,这打的狗不是真的狗,是狗腿子吧。”


    招招棒法冲着的要害都是人的弱点,不是狗的,所谓打狗棒,打的是为非作歹的恶人。


    “不错 。”洪七公道,“历代丐帮帮主就是凭着打狗棒法震慑宵小,惩奸除恶。”


    钟灵秀点头:“请。”


    她主动递出一剑,想再看看打狗棒法的其他招式。洪七公猜测她别有用意,却并不小气,对敌的时候人家能把招式学去是本事,总不能为守住本派功法,就不拿来对敌了吧?


    他当即轻喝,碧绿的棍棒化为残影,刺打盘挑,招招不见血,式式都刁钻,难怪同为五绝,其他人面对打狗棒法也要多加小心,稍有不慎就吃大亏。


    钟灵秀一边记忆招式,一边以破枪式破解,开始还有些生疏,渐渐的,破解的速度越来越快,好几次抢先点破,逼得洪七公不得不变招。


    不多时,洪七公脸上便露出疲态。


    黄蓉忙道:“师父,前辈,我做了点心,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呵,蓉儿,你是怕老叫花输了,脸上没光彩。”洪七公摆摆手,“输就是输,自古英雄出少年,咱们这些人都老了啊。”


    “您可别这么说。”钟灵秀谦逊道,“我是借了九阴真经的便宜,等你们也练成这门功夫,我又不是对手了。”


    洪七公没见过《九阴真经》全文,将信将疑,停顿片刻才问:“说说,老叫花的本事怎么样?”


    “打狗棒法刁钻精妙,但若为人所破,威力大打折扣。”她如实道,“还是降龙十八掌厉害,我看您的这门功夫和一灯大师仿佛,其实还能更上一层楼。”


    洪七公抬头望了她一眼,叹口气:“真不知道你是哪来的本事,不错,大理段氏的一阳指上还有六脉神剑,我的降龙十八掌也不是当年乔帮主的火候。”


    他抚摸下巴,沉吟道,“传说前宋年间,降龙十八掌是天下第一神功,掌出神龙现,也不知真的假的。”


    “想来有几分真。”钟灵秀忖度,“大约也是真气放于外,和六脉神剑一样,只是如今却不能了。”


    洪七公的掌风也厉害,可强的还是肉掌比拼的内力,换言之,真正的威力必须借人体释放,和一阳指仿佛。而乔峰的降龙十八掌,极有可能一掌拍出,真气奔流而现,如若神龙。


    但今天都失传了-


    与洪七公比试过后,算上留下剑痕的王重阳,钟灵秀与华山五绝都交过了手。


    实事求是地说,双方水平半斤八两,她能赢过他们,主要是《九阴真经》太强大,一旦练成,内力无敌手,乾坤大挪移又如虎添翼,在内力运作方面比之不及。


    抛开这些,仅论招式、经验、武学理论,只能说打个平手。


    是以,黄蓉问她,是否会参加第二次华山论剑时,钟灵秀拒绝了:“天下第一不过虚名,于我无用。我即将启程拜访一位前辈,之后便回终南山隐居。”


    黄蓉不由可惜:“我都想好啦,前辈与重阳真人同在终南,正好替了他的位置,中灵秀,钟灵秀,刚好是前辈的名字呢。”


    钟灵秀一本正经道:“到时候凑不齐人,你可以把我加上去。”


    “噗嗤。”黄蓉莞尔,依依不舍地牵住她的衣袖,“今后若有机会,我一定和靖哥哥上山拜访。”


    “好,我还有一个小师妹,以后介绍给你们认识。”钟灵秀笑笑,收拾行囊,采买特产。


    嘉兴产丝绢,买三方不同款式的绣帕,三支不同的珠钗,浙江还有龙泉剑,就是太贵,无力购置,算了。粽子好吃,多买些带着,路上作干粮。


    如此忙碌三日,启程离去。


    郭靖和黄蓉起个大早,专程送她出城。


    长亭外,古道边,她辞别:“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就到这里吧。”又指着天际的大雕,“两只雕儿借我一用,等到事情办完,我就让它们回来寻你们。”


    黄蓉点点头,递上备好的点心:“前辈多保重。”


    “你们也是。”钟灵秀道,“马上就是八月十五,完颜洪烈位高权重,多半要寻官兵援手,多加防范。”


    “是。”郭靖替她牵来马匹,这是韩宝驹替她物色的好马,“前辈路上小心。”


    她颔首,翻身上马:“有缘再见。”


    “后会有期。”


    淡淡的雾气拢来,这日清晨,钟灵秀骑着马,离开了烟雨蒙蒙的江南。


    她目标明确,带着借来的大雕直奔襄阳。


    没错,学独孤九剑多年,这一回,终于能祭拜独孤求败了。


    他的埋骨地具体位置不祥,只知道有一只神雕看护,找起来不容易,所以她才问郭靖借来雕儿,希望同类相吸,能帮她找到目的地。


    一路风尘仆仆,她快马加鞭,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湖北。


    襄阳位于华中地区,襄水之阳,周边有众多山系,钟灵秀原想进城休整,可城中厉兵秣马,预备大战,居然进不去,只好在郊外借宿。


    隔日,买肉喂雕,好声好气地请求:“两位尊贵的雕朋友,帮我找一找这附近有没有一只特别大的雕兄,和我差不多高,长得没有你们俩好看,但很有特色,见到它就说,我是独孤前辈的传人,想上门拜访,拜托拜托。”


    她抛出生肉,两只大雕“咻”一下俯冲下来,叼走吃掉。


    然后一声清鸣,拍打着翅膀高飞,远远盘桓起来。


    “找到了我有重谢。”她喊,“半只羊,不,一头羊!”


    似是听懂了她的贿赂,双雕飞得更快,鸣叫声也更加清脆。


    钟灵秀:“……”


    难怪老话说,江湖不止打打杀杀,还有人情世故,两脚兽如此,鸟也一样。


    第84章 祭扫


    主角的奇遇, 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复制主角的奇遇,天时地利人和之外, 还要多三样:勤奋、耐心、氪金。


    钟灵秀天天买猪羊鸡鸭喂雕,一连喂了七八日, 终于听见与众不同的叫唤, 大清早狂奔十公里,在一处悬崖峭壁看见了神雕中的大雕。


    真心伟岸,真心丑、呃,特别, 好大一只。


    “雕兄。”她内力鼓荡,遥遥传音, “我是独孤前辈传人, 特来祭拜,还请带路。”


    远处正在叨野鹿的神雕听见,仰头四顾, 鸣叫两声, 似是询问,天边飞舞的两只雕儿亦有回应, 代她回答。也不知道三只鸟互相交换了什么信息, 神雕扭头朝她的方向急促地叫了两声, 她听着像催促, 遂纵身跃下林间,以绝佳的轻功飞渡落下。


    神雕拍拍翅膀, 仿佛满意, 在前面滑翔带路。


    钟灵秀紧随其后, 穿过山石草木, 来到一处幽深的谷底。这里草木茂盛,分辨堆积,没有分毫人迹,又蜿蜒钻过齐腰的杂草,终于见得山洞。


    神雕扭过头,拍拍翅膀,好似在说:就是这里了。


    “多谢雕兄。”钟灵秀缓缓迈入山洞,里头比外面干净得多,没有虫子杂草,也不见蝙蝠壁虎,只有角落堆着一些乱石,似是坟冢。


    她知道,这里就是独孤求败的坟茔。


    “独孤前辈。”钟灵秀取出随身携带的线香,点燃插在石缝里,跪下叩首,“晚辈钟灵秀,侥幸习得独孤九剑,今日前来拜见,多谢您老人家庇佑。”


    她恭恭敬敬地磕三个头,取下腰间的竹笛,当着坟墓的面使出独孤九剑。


    神雕发出高昂的鸣叫,忽然兴奋地加入,舞动翅膀与她过招。


    它双翅沉重有力,虎虎生威,不比江湖普通高手差,钟灵秀除了挥剑,还要及时闪避,免得被巨大的翅膀拍飞,登时化作虚影,在狭窄的山洞中左右掠动。


    一人一雕过了近三十招,神雕才满足地短叫一声,温柔地拍拍她的后背。


    钟灵秀试探地摸了摸它的翅膀,啊,果然,羽毛好硬。


    神雕更高兴了,示意她跟自己走。


    她又朝独孤求败的坟冢拜拜,这才转身离去。


    神雕穿过密密麻麻的树木,带她来到书中曾提过的剑冢,老大一块峭壁,需要攀岩而上。钟灵秀本着打卡的心思,攀上去瞧了瞧,果然有埋剑之语。


    “啾!”神雕刨动爪子,搬开石头,露出三把剑,四句话。


    第一把利剑,第二把是不在现场的紫薇软剑,第三把就是后来杨过的玄铁重剑,第四把则是腐朽的木剑。


    来都来了,肯定要拿起来看看。


    钟灵秀挨个拿起,各使一招独孤九剑,然后放回原位。


    “雕兄,我要走的路也是‘无剑胜有剑’。”她和神雕说,“这些用不上了,以后给更需要的人吧。”


    神雕一脸人性化地点点大脑袋,表示理解,然后迈着看似笨拙实则迅疾的步伐,带着她往峭壁的另一头走去。这是原著中从未提及的地方,钟灵秀不免好奇,生出些许期待。


    草木愈盛,花蕊芬芳,跨过一道小溪流后,神雕停在了一处山洞前。


    又一个洞穴,这里会是什么?


    钟灵秀弯腰进入,惊讶地发现里头别有洞天,竟然是一个人为开凿的广阔穴室。


    里头有空隙,发丝被空气吹动,石壁光滑,隐约有深深浅浅的青苔。


    她取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点亮细看。


    剥掉青苔,深深的刻痕跃然眼前,她按照痕迹的走向比划,顿时恍然大悟,这是独孤九剑的剑谱。


    怪不得神雕中没有提过,原来是在剑冢的另一端,杨过没瞅见。而日后风清扬不知为何误入,因缘际会习得,又传给了令狐冲。


    钟灵秀按照次序,一一看过,不错,剑招图谱与风清扬传授得一致,不同的是,在图谱的末尾还有几行留言,痕迹比剑谱浅些,已被青苔覆盖,上手一抹就有水渍。


    她抬头张望,发现上方有泉水滴落,水滴石穿,想来再过百年,这两行字就被腐蚀得模糊了。


    独孤求败在这里写了什么呢?


    【剑气相御,造化所钟,后天先天,破……】


    只有十三个字,破后面的字迹已经被积水模糊,无法辨认。


    钟灵秀蹲下起身,左看右看,总觉得后面写的是“破碎虚空”,但不敢肯定,徒劳地问:“雕兄,你认字吗?”


    神雕:“咕?”


    “是我冒昧了……”她口中这般说,心在滴血。


    什么啊,为什么要打码,是什么武道秘籍吗看见了就会飞升??就算真的是破碎虚空又怎么样,谁还不知道能破碎虚空啊!


    她在腹中疯狂吐槽一百字,稍稍平静,坐下来思考前面的三句话。


    剑气相御,嗯,是她之前思考过的难题,以剑引气,还是以气驭剑,一直无所得,过。


    造化所钟,完全理解是什么意思,但不知道放在这里何意。


    后天先天,唯一能够猜出来的词组,据(很多小说)言,武道境界分为先天后天,目前她也好,五绝也罢,都属于后天,先天是什么情况,怎么样才能从后天跨入先天,不好意思,只有修真文里写过,武侠不知道呢。


    她被自己幽默到,哈哈笑两声,钻出去问神雕。


    “雕兄,你知道什么是后天和先天吗?”


    “咕?”神雕歪头。


    “雕兄,剑气相御是什么境界,你能不能示范一下?”


    “呼。”神雕扇风。


    “造化所钟是不是不用问了?”


    “咕咕咕。”神雕拍拍她的肩膀,叨来一只野兔丢到她面前。


    天呐,一直都是小动物在她身边蹭吃蹭喝,几时有过被投喂的经历?


    钟灵秀想起昆仑山的荒野生存,霎时百感交集,提起兔子:“多谢雕兄,我不怪你了。”


    她生火烤兔子。


    香气引来盘桓的双雕,雌雄两只一大一小,蹲在不远处歪头盯住她。


    “对不起,我再去打两只。”钟灵秀诚恳道歉,连忙逮两只田鼠,扭断脖子喂给它们。


    雄雕让雌雕先吃内脏,自己吃骨头和皮毛,然后互相啄羽毛,整理仪容仪表。


    钟灵秀随地找了两个野果递给它们:“这段时日多谢你们,我已经见到雕兄了,你们回去找郭靖和黄蓉吧。”


    双雕短促地应了一声,展翅飞远。


    神雕看着它们离去,转头又看着她。


    “我也会走,只是不在今天。”钟灵秀拿起冷掉的兔腿,啃一口,噫,烤老了,不,肯定是嘴吃刁了,“等我给独孤前辈立个碑。”


    神雕不懂,低头吃自己的午餐。


    一人一雕各自进食,饭毕,物色合适的墓碑。


    钟灵秀借用玄铁重剑,砸下一块较为平整的岩石,再拿利剑削出一把石中剑的样式。


    “雕兄,我手艺如何?”她问,“只有剑碑才配得上剑魔。”


    “咕咕咕。”


    “你说得对,我很有艺术天分。”她拿匕首划拉,尽量雕刻精美,然后抗进山洞,挖坑竖起来。


    乱石堆不牢靠,重新挖土,细细填补空隙,再于表面铺上一层碎石子装饰。


    这样才像是一处坟冢。


    钟灵秀拿起重剑,在碑上刻字。


    【剑魔之墓】


    字越少,逼格越高,她满意地点点头,想了会儿,又在侧面刻上一行小字:[后人幸得传剑,特此祭扫敬立]


    然后,运起一阳指的劲力,在碑上浅浅留下一道指痕。


    这是她目前的武功水准,在漫长的武学之道上,或许才堪堪登堂入室,却是她一路走来的纪念。


    笑傲、倚天、射雕。


    六十年才走到这一步。


    “前辈,也许我今后会见到你,也许不会。”她拈香敬上,“但你没有走完的路,我会继续走下去。”


    虽然破碎虚空这条路,不是她自己选的,可一路攀登而上,风景这般宜人,她并不觉得倒霉,反而觉得是奇遇,欣然接受了考验。


    所以,一直向着目标努力吧。


    之后三天,钟灵秀忙得团团转。


    为独孤求败立碑,重新收拾了剑冢,清理刻有剑谱的山洞。


    做完这些,她才算了却心愿,与神雕辞别:“雕兄,我走啦,今后山高水长,期待再会。”


    神雕恋恋不舍,送出两座山才伫立不前。


    “有缘会再见的。”她挥手,“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遇见你,多保重。”


    “咕——”它遥遥应和,高昂的啸声传出三五里才消散。


    钟灵秀情不自禁地运气丹田,胸腔震颤,发出清越的呼啸。


    啊——


    啊啊啊啊——


    山谷回声阵阵,她笑容僵住,而后如同融化的酥酪,一点点融化。


    有的事,动物能做,人最好别做。


    尬-


    历时一年,钟灵秀又见到了终南山熟悉的地貌。


    此时,她身上只剩下付骡车的十文钱,取而代之的是针头线脑,布匹被褥,米面粮油,全是活死人墓不可或缺的生活用品。


    到山脚下,骡车上不去,天下第一高手亲自挑扁担,辛辛苦苦地上山。


    密林依旧阴森可怕,古墓大门还是这样隐蔽黢黑。


    钟灵秀按下机关,传声道:“师父、孙姨、小龙女,我回来了。”


    片刻后,幽深的甬道里传来错落的脚步声。


    孙姨牵着小龙女走出来,双目微睁,适应外头炽热的光线:“秀儿,你回来了?”


    “嗯。”钟灵秀卸下竹篓,“我买了些东西,师父呢?”


    小龙女表情淡淡,隐约才见愁绪:“师父去年冬天就生病了,一直没好。”


    钟灵秀一怔,加快脚步:“我去瞧瞧。”


    她拔足奔进通道,轻微的风声在空旷的室内回响,黑暗自四面八方涌来。


    一缕火光亮起。


    掌门持着油灯立在石室门口,苍白地微笑:“你回来了。”


    “嗯。”钟灵秀放柔声音,“莫愁在嘉兴过得很好,我走的时候她已经怀孕,孩子不管男女都叫无瑕,陆无瑕。”


    掌门的眉梢微微松开,半晌,喃喃道:“这样也好。”


    古墓的规矩这样沉这样重,她每次和小龙女说起,心里总有深深浅浅的隐忧,而莫愁的性子又比小龙女激烈许多,离开也好,这是小姐没有走过的路。


    “你呢?”掌门问,“还走吗?”


    “不走啦。”钟灵秀握住她的手臂,昏黄的烛光下,鬓边华发生,“以后我会留在古墓,一切都有我。”


    “是么。”掌门微微颔首,如释重负,“那我就放心了。”


    第85章 画地为牢


    钟灵秀曾经好奇过, 自己的去留究竟以什么为标准。


    现在知道了。


    回到古墓后没几天,她忽然心血来潮,身不由己地走到墓外, 遥望迢迢月色。


    掌中的青芒再度凝聚成兵刃,碧华一吞一吐, 似要牵引她奔赴原本的世界。


    这个时间……大约是在华山论剑?这是《射雕英雄传》的结尾。再想想《笑傲江湖》, 她是在令狐冲和任盈盈的婚礼上离开的,曲偕也是故事的尾声,《倚天屠龙记》记不清了,似乎在和赵敏隐居后, 还有两三行关于明教的交代,莫非是这样, 才会在朱元璋登基, 明朝建立时结束?


    钟灵秀反复思量,认为三次时间点均和原著有关。


    也许,每个故事的结尾, 就是她离去的契机。


    但现在, 掌门身体一日日衰弱,小龙女还小, 她此时离开, 实在无法安心。


    我不想走。她试着握住雀跃的青刃, 阻止月色降临。


    一股无法描述的力量在掌中腾挪, 好似一团跳脱的水汽想从指缝间溜走,又像一捧流沙, 握紧就会消逝得更快。


    钟灵秀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缓慢地攥紧, 可并没有太多变化, 试着灌注真气,这下终于有了异动,青刃变得更亮更活跃,从水汽变成冷焰,耀眼地跃动。


    她不轻不重地持握,沉心静气,坚定意志:我还不想走,再等一等。


    月光流泻,普照天地。


    她的衣袂虚化一瞬,片刻后又凝实,晚风悠悠,拂动火苗似的吹碎了衣袖,树叶沙沙,金桂馥郁,流连的发丝恰似水中月,涟漪平静后就恢复原状。


    钟灵秀立在月下,恍惚间看见了小寒山的朝霞,瑰丽明亮,回转视线,古墓依旧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幽梦似的黑影。


    氤氲的幻影向刀刃收束,青刃变得结实而明亮,好似一块雕琢的碧琉璃。


    她看见《虚空诀》幻化出的金色文字,流彩般沉浮。


    【日在天心,月影相随,三千华章,有始有终】


    【未得大道,不破虚空,后天之境,画地为牢】


    上浮的意识沉入躯壳,她重新回归了终南山,草木鲜亮,朝霞在天。


    可是……钟灵秀遥望远处,不见熟悉的炊烟城镇,只有一片高度模糊的虚影。掌中的青光破裂,化为一道无形的碧绿屏障展开,围绕终南山划出界限。


    她若有所思。


    未得大道,不破虚空,以她如今的能耐,并不能自主决定去留。但因为境界已到达后天,青刃也就是她的武功能够辟出一方小小的天地,使她暂时留下。


    青刃破碎,她就必须走了,停留期间,踏不出终南山半步。


    这么看,武功越高,自由度就越高,日子还是有奔头的。


    钟灵秀很好满足,轻快地返回古墓深处。


    石室中传来掌门低低的咳嗽,她竭力忍住,继续传小龙女玉女心经,让她好生记住,今后武功高了再练。


    “师父,你休息吧。”小龙女到底年幼,克制不住心绪,嗓音流露出几分忧虑,“师姐会教我的。”


    掌门轻轻叹口气,不再说话了。


    之后的日子平静如水。


    掌门安然度过了这个冬天,只是精力大不如前,这不是伤也不是病,纯粹是寿数到了,人力无可挽回。她本人也没有太强的求生意志,总在石室中望着林朝英的画像发呆,似在回忆从前的岁月。


    钟灵秀陪在她身边,听她断断续续说起林朝英的往事。


    小姐聪明,悟性极高,带着她闯荡江湖,然后遇见了自号“活死人”的王重阳,一边爱恋一边较劲,虐恋情深数十年之久,最后在古墓遗憾离世。


    钟灵秀觉得,“丫鬟”一直深深爱着“小姐”,这不是爱情,也不仅仅是亲情,而是一种更纯粹的爱意,她还不能理解,但已为之动容。


    “你要把玉女心经传下去,这是小姐的心血。”


    “好。”


    “要守古墓的规矩,别和重阳宫的牛鼻子走太近。”


    “我知道。”


    “唉,小姐一直放不下王重阳,玉女剑法……”


    和年幼小龙女不同,钟灵秀年岁更长,武功也比她高,掌门有时会忘记自己师父的身份,说些自相矛盾的话。


    钟灵秀都明白。


    她从不与掌门争执,安静地陪她度过了最后的几年。


    小龙女十四岁的初春,林夕霞忽然好转,四人难得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野菜团子,酱菜,腌肉炖豆腐干,粟米粥。


    其他三个人吃得都很少,只有林夕霞认真用完了小半碗粥,而后宣布:“今后,就由灵秀继承掌门人之位。”


    孙婆婆和小龙女都点点头,钟灵秀亦言简意赅:“是。”


    林夕霞嘱咐:“照顾好小龙女和阿孙。”


    她点头。


    林夕霞放下碗筷,轻轻吐出口气,借着烛光认认真真地记住她们的样子,而后独自回房更衣,穿着新做好的长裙走进石室,步入石棺。


    她的棺椁里没有王重阳的刻字,早就被钟灵秀抹去了。


    是以,这位惦记着林朝英的丫鬟,名字鲜为人知的二代掌门,清清静静地合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醒来-


    四年后。


    郭靖带着杨过上山,求学重阳宫,他知礼数,拜访完全真七子后,特意在古墓外求见。


    钟灵秀出去相见,多年过去,郭靖已经从一个憨厚少年长成稳重汉子:“你长大了,蓉儿还好吗?”


    “回前辈,蓉儿一切都好,只是要在家照顾芙儿,分身乏术。”郭靖递上拜礼,又道,“我此前去过嘉兴,见到了令师妹,她这些年在江湖颇有名气,因为女儿被掳,屠了几个山寨,旁的恶事倒是不曾做下。”


    钟灵秀离开嘉兴前,曾托靖蓉“照看”李莫愁,别叫她为非作歹,如今总算松口气。


    “还好还好。”


    “嘉兴陆家庄这些年在江南小有名望。”郭靖继续道,“陆家的三位千金跟我家芙儿是手帕交,时常一起……玩耍。”


    他委婉,杨过一肚子火气,没好气地嘟囔:“嘉兴四恶。”


    钟灵秀:“……”除却温文和雅的程英,李莫愁的女儿,陆无双这个小辣椒,还有郭大小姐,哪个是是省油的灯?嘉兴的百姓辛苦了。


    “过儿。”郭靖尴尬地笑笑,解释道,“我六位师父常在嘉兴,孩子们只是小打小闹,大是大非还是明白的。”


    “孩子要从小教育,不能纵容溺爱,该打还是要打。”钟灵秀再三叮嘱,又问,“其他人都好么?”


    “都好。”郭靖一板一眼汇报,洪七公卸任帮主之位,逍遥快活,想做什么做什么,久不见踪迹了,一灯大师、瑛姑、周伯通在大理,目前已尽释前嫌,他此前拜访过一回,还教了武三通的两个儿子一些武功,何沅君嫁给了大理王爷,做了王妃。


    这点出人预料,但仔细想想,以武三通的执着,嫁入皇室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人臣怎能窥视君妻。


    活着就好。


    “这个孩子呢?”她看向杨过。


    “这是我杨兄弟的儿子。”郭靖简单说了说杨过的来历,又道,“我们膝下只有芙儿一个,她成日调皮捣蛋,连带过儿也耽误了,我和蓉儿商量了一下,还是让他拜在全真门下,丘道长也是这个意思。”


    钟灵秀颔首。


    经历得越多,越明白很多事情之所以发生,并非源于某个偶然事件,而是人性使然。黄蓉心里存着对杨过的疑虑,任何一件事都可能成为导火索。


    “过儿年纪还小,今后若有什么事,还请前辈照看一二。”郭靖说起路上见闻,似乎金国异动频发,意欲对全真教不利,他怕到时候战火波及,几位道长顾不上一个孩子,这才专程恳求。


    杨过眼底露出些许感动,可很快又别过头,还是心存芥蒂。


    “好说。”钟灵秀假装没发现,“有什么事就到古墓来。”


    杨过低声道:“多谢前辈。”


    她微微笑,靖蓉已经修成正果,不知杨龙如何。


    ……


    杨过半年后就上门了。


    他浑身是伤地出现在古墓门口,被孙婆婆带进来上药。小龙女清清淡淡:“外男不能入古墓。”


    “小孩子只能算半个。”钟灵秀正在参悟六脉神剑,见着师妹官配,颇为唏嘘,但脸上还要装作不知情,问他发生了什么。


    答案自然是被赵志敬欺负,被人冤枉,过得十分凄惨。


    孙婆婆顺势恳求:“咱们把他留下好不好?”


    钟灵秀笑了,问他:“你练过全真心法没有?”


    杨过在郭靖口中听过她的事迹,恭敬道:“只学了口诀,他们没教我剑法。”


    “那就好。”钟灵秀道,“古墓派不收男弟子,如果你要入我门下,年满十八就要被逐出师门。”


    杨过想了想,对他来说,只要不回全真教,去哪里都一样,反正都是无家可归之人,破罐子破摔:“好。”


    “别这么灰心丧气,男大避母,逐出师门又不是废掉你的武功,等到了十八岁,说不定你早就待不住了。”钟灵秀不当他是小孩儿,举例道,“陆家庄的李莫愁是你师伯,虽然被逐出门派,不也活得好好的,只要不胡作非为,我也不会收拾你。”


    杨过还不懂,但点头,装得十分明白:“这是自然。”


    又谨慎道,“那、牛不是,几位道长那里……”


    “我去同他们说。”钟灵秀自然道,“邻居一场,不至于不给我面子。”


    她端详杨过片刻,摇摇头,“孙姨,你给他收拾收拾,我去趟重阳宫。”


    孙婆婆喜笑颜开:“欸,好嘞。”


    目前,重阳宫的主事人是郝大通。


    钟灵秀久不见他,相见先寒暄一番,谢过他们当年祭奠林夕霞,而后才提出收杨过为徒。


    “他资质不错,郭靖当年也专程拜托过我,重阳宫人多事杂,还是让我教导两年。”她委婉地直言,“广宁子以为如何?”


    江湖如丛林,弱肉强食才是本质,郝大通能说什么,上次华山论剑,黄蓉可真是将她按在了中间的位置,取代了曾经的王重阳:“承蒙错爱,这是杨过的福气。”


    就这么简单解决了。


    回到古墓,准备拜师,杨过说了一样的话,不可能叫师父。


    “我不会亲自教你武功,你不必叫师父,叫我掌门就好。”钟灵秀面不改色,“小龙女是你师姑。”


    杨过点头拜下:“掌门,姑姑。”


    第86章 离开


    闭关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 若非小龙女一天天长大,孙姨一天天变老,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可青春想来从日常的点点滴滴溜走, 晃眼,笼罩在终南山的青光一日比一日稀薄, 挨到杨过入门, 已经淡不可见。


    离别的时候要到了。


    钟灵秀思考良久,叫来小龙女,和她坦白:“祖师婆婆心里惦记王重阳,玉女心经要练到最高, 必须一男一女合练,最好是一人学玉女功, 一人学习全真心法。”


    小龙女恍然, 颔首道:“所以,你收下了过儿。”


    “是。”掌门已故,她再无忌讳, 就事论事, “古墓的规矩是恨,武功是爱, 人就是这样矛盾, 有爱也有恨。你和杨过能不能练成, 我也不知道, 如果能,这是你们的运道, 不能也无妨。”


    小龙女蹙眉:“为何突然说起这些?”


    “师姐武功太高, 要尸解成仙了。”小龙女十九岁, 钟灵秀不再隐瞒, “等我离开,你就是掌门。”


    小龙女清丽绝伦的脸上出现一丝困惑,但什么都没说,安静倾听。


    “世间讲究伦理大防,今后你若是想和过儿做夫妻,就遵照我的话,等他十八岁就逐出师门,做弟子做女婿,不过是名分之差。要是别无此意,就看你们自己的意思。”


    钟灵秀道,“古墓除却《玉女心经》,还有另一门武功,就是我练的《九阴真经》,你想练哪一门都可以,但不要告诉莫愁,她现在的武功足以自保,再练不是帮她,是害了她。”


    小龙女垂落眼睫,良久,问:“一定要走吗?”


    “武道无穷尽,我还有更长的路要走。”钟灵秀歉然道,“对不住,师姐不能陪你了。”


    她摇头,淡淡道:“我只是问问,人总是要死的,都一样。”


    钟灵秀笑了。


    玉女功压抑性情,能问问就已经是情深义重:“人生如逆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和小龙女聊完,又找来杨过,询问他的练功进度。


    他张口“姑姑教我”,闭口“姑姑说”,性子跳脱的一面显露无疑。也是,如今孙婆婆还活着,把他当孙子疼,全真教看在她的面子上不主动挑事,杨过的日子如鱼得水,比原来幸福得多。


    钟灵秀耐心听他说了一大堆废话,而后才道:“我要成仙了,你姑姑这辈子没离开过终南山,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以后你要多看顾她,我也会写信给你郭伯伯和蓉伯母,让他们多多照顾。”


    杨过呆住,一时手足无措,怀疑耳朵:“成、成仙?”


    “对。”


    杨过呐呐不解:“郭伯伯说你的武功天下第一,你、你怎么会死?”


    “我是成仙,唐代有个女道士叫谢自然,她修行有成后就飞升了,我也差不多。”钟灵秀道,“你要为我高兴,来,笑一笑。”


    杨过僵硬地牵动嘴角,哪里笑得出来。


    “算了,回去吧。”钟灵秀无意多言,摆手让他走人,男孩子吃不了大亏。


    最后是对孙姨的嘱咐。


    “你先照顾师父,又照顾我、莫愁、小龙女,操劳了一辈子,可说到底,你不是古墓弟子,不用守那些规矩。古墓不见天日,对你腿脚不好,今后杨过他们下山的话,你跟着一块儿去吧。他们俩都孝顺,会为你养老送终。”


    孙姨恼了:“好端端的,怎的说这样晦气的话?”


    “我修道有成,要尸解成仙了。”钟灵秀宽慰,“过两天我就会进石棺,你们等天明开棺,如果我不在里面,就是尸解成功,不必再挂念我。”


    孙姨听她说得逼真,又困惑又不可置信:“成仙?真的假的?”


    “孙姨,这几十年来,多亏你和师父的照顾。”她道,“对不住,我不能为你养老送终。”


    “快别说这样的话。”孙姨迟疑道,“成仙是求都求不来的好事,这是你的运道。”


    她也习武,看得出钟灵秀并无伤病之色,竟然有些信了,“以后在天上多多保佑小龙女和杨过。”


    “一定一定。”


    挨个嘱咐完毕,钟灵秀又前去重阳宫拜访。


    全真七子有两位已不在人世,只有道童来来去去,还有新气象。


    她为三清上了一注香,和接待的丘处机道:“杨过在我门下,虽然有些调皮,但十分懂事孝顺,是个好孩子。他还不知道杨康的事,过些日子道长若上门凭吊,就顺势和他说明白吧。”


    丘处机一怔:“是孙婆婆有些不好?”


    “是我。”钟灵秀道,“我将尸解登仙。”


    丘处机大为惊奇,不由上下打量,看不出她有任何不妥:“你……”


    “道长好奇?”她问,“我不想惊动太多人,不过古墓与全真教渊源深厚,道长们想来也无妨,三日后,我在古墓恭迎。”


    钟灵秀朝他点点头,返回古墓筹备。


    既然说是成仙,自然要装得像这么回事儿,焚香、沐浴、辟谷。


    三日后。


    她换上崭新的道袍,挽发插簪,坐在蒲团上诵经。


    不多时,甬道传来细微的脚步声,杨过引着全真五子进来:“掌门,几位道长到了。”


    孙婆婆点亮蜡烛,她雪白的脸孔如幻影浮现。


    “几位还是来了,这样也好。”钟灵秀举起烛台,带领他们走向墓地,“这是历代古墓掌门的埋骨地,祖师婆婆林朝英在这里,我师父在这,第三具棺椁是我的,我即将进入棺中,天明时分,你们开棺看一看,如果里头已经无我,便是我已经登仙。”


    杨过不信这些,以为她真的要死了,不由露出两分哀色。


    他就是这样送走了母亲,没想到又要送走第二个长辈。


    “世人愚昧,我原本不想声张。”钟灵秀看向他们,缓缓道,“但中原战火四起,终南山固为方外清净地,怕也不能置身事外,早晚有人上门打扰。”


    她假称成仙,即是不想亲近之人过于哀痛,也是有其他的打算,“今日我在此尸解,谁来了都要敬我三分,不敢妄动古墓。”


    丘处机恍然,拱手道:“阁下高义。”


    “只能一人超脱,算什么义。”钟灵秀摇摇头,看向小龙女,她还是没什么表情,可漆黑的双眼牢牢追随她,显然并非无所波动,“龙儿。”


    “师姐。”她叫。


    “祖师婆婆与王重阳的纠葛,已经由我了断,从前的规矩也不作数了。今后下山与否,全凭你的心意。我在灾祸年间被师父捡回家,你也是,今后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你如果在此隐居,多救一些能救的孩子。”


    小龙女点头。


    “杨过。”


    “掌门……”杨过别过眼,不让眼泪落下来。


    “你聪明机灵,帮着点龙儿,照顾好孙姨。”她道,“你的身世,丘道长会和你说明白,别太在意,你爹没有养过你一天,你的一生对得起你娘的养育,就是孝顺了。”


    他茫然地点头。


    钟灵秀又看向孙婆婆,朝她微微一笑,随后掀起棺盖,翻身跃入其中。


    “诸位,山高水长,江湖不见。”她没入漆黑的棺椁,沉重的盖子嗡然合拢。


    灰尘激荡,回音阵阵。


    山头的青芒不堪重负地溃散,化作点点碎星跌落,萤火般扑向石棺。


    漆黑的棺中,钟灵秀握住碎屑,任由意识浮起,泡沫般流散。


    她回归了。


    *


    小寒山艳阳高照。


    暖融的阳光照进窗扉,回忆好一会儿才想起似乎是春天。


    这日头,早饭肯定是别想了。


    钟灵秀略有担心,怕被人发现异常,但很快收敛心绪,专心体内正在凝结的奇穴。


    上回在倚天修炼九阳,结果奇穴只成一条阳鱼,又给她扔到射雕去了,这回全力修炼九阴,果然就形成了另一半的阴鱼,一黑一白两条太极鱼衔尾相连,旋转成一个完美的圆。


    其穴名为【两仪】。


    记得上回,两仪注解是“天地之无倪,阴阳之无穷,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但现在多了一行新的内容。


    【天道以九制,单阴而双阳,阴阳合混沌,后天之圆满】


    她怔住。


    这短短几行字,信息量有点大。单阴双阳,好像是玉女心经的练功思路,这句话的意思是,后天圆满的境界就是阴阳合混沌?


    再感受一下两仪穴的作用。


    她心念才动,阴鱼忽而明亮,一吞一吐间,穴中忽然涌出绵绵内力,是最近才修炼出的九阴真气。


    阴柔的内力流过经脉,顷刻间融合了红袖刀法的内劲,而后迅速走过一个周天,再一个周天。


    钟灵秀:“……”不锁了吗?


    没有说明书的金手指就是让人头疼。


    她嘀咕两句,没别的法子,只能沉下心绪,耐性引导。


    一个周天又一个周天,真气行走地速度极快,好像玉女心经的至高境界,不出一个时辰,经脉就被阴柔的真气冲刷通畅,她感觉淤塞的筋肉都被舒展,四肢百骸通畅无比,血液流速加快,代谢变得更加旺盛。


    指甲生长,头发平白长了一寸,韧带全部都被拉开,趺坐不再艰难。


    这是……九阴真经里的易筋锻骨?射雕修炼时还是手动,这里居然直接半自动了,不愧是金手指,好先进。


    筋骨淬炼完毕,阴鱼的光辉逐渐减弱,回归平常。


    下一刻,另一边的阳鱼亮起,同样吐纳内力,将九阳真气尽数哺出。


    九阴纤柔迅疾,九阳缓慢奔腾,浩浩荡荡地流淌过开辟出的经脉,阳气滋养肺腑,催生气血。枯黄的发丝变黑变韧,营养不良的筋骨补充养分,凝结坚实。


    毫无疑问,这是九阳真经中的健体补元的征兆。


    果然,骨骼“咯咯”作响,撑开皮肉,剧痛无比,肌肉像是抽筋似的吊起抽搐,疼得她脸孔微微扭曲。好在九阳真气就是滋养的最佳补品,损伤的血肉很快被真气补足修复,力量和强度在“损伤—愈合”的过程中快速改变。


    十八个周天后,她脱胎换骨。


    改造该结束了吧?


    钟灵秀这么想着,却惊讶地发现奇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阳鱼偃旗息鼓,阴鱼卷土重来。


    绵柔的真气再度杀回,是九阴点穴篇的技巧,每次行走周天,都在穴道中寄存一缕真气。如此在旁人点中穴道时,内劲自然反弹,若对方的指力不足,点穴自然失败。


    又是二十七个周天。


    九阴真气沉于丹田。


    阴阳轮换。


    九阳真气施施然回归,调节五脏阴阳,平衡体内五行之气,浩瀚的内力如若江河奔流,同样汇聚于丹田。


    现在,九阴和九阳相逢了。


    钟灵秀有一丝丝紧张,静待下文。


    只见【两仪穴】的阴阳鱼同时亮起,引导两股不同的真气在丹田追逐衔尾,抱团旋转。


    渐渐的,阴阳调和互济,在不断的运动中达成静态的统一,化作一股混元真气。


    ——“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原来,这才是【两仪穴】的真正意思。


    修得阴阳二力,合为混元一炁。


    第87章 山中修行


    钟灵秀熬了一个大夜, 终于梳理明白当下的情况。


    【两仪穴】的真气分别源于《九阳真经》和《九阴真经》,而修炼的方法则类似《玉女心经》,共分为九段, 单数为阴,双数为阳, 最终阴阳和谐, 返璞归真,练就后天的混沌元炁。


    啧啧,黄裳读遍道家典藏,才有九阴, 斗酒僧藏身少林修禅,始有九阳, 林朝英观遍《黄帝内经》, 得悟心经。


    他们哪个不是天纵奇才,可也只有经历三千世界的金手指,才能博采众长, 集之大成。


    她当真幸运。


    不过, 功法纵好,和玉女心经一样, 练起来有个缺陷, “阴进”必须一气呵成, 行走完九数的周天, “阳退”可随时终止,所以, 她不得不练完第三重, 到第四重才停下来休息。


    小寒山的晚饭点都过了。


    她脱胎换骨, 消耗巨大, 又累又饿,摸到灶房瞅了眼,看见还有两个冷馒头,溜进去揣怀里,只留下一句招呼:“阿婆,我吃个馒头。”


    “谁?灵秀?”阿婆在洗碗,抬头一看却没瞧见人影,好气又好笑,“还有一碗粥吃不吃?”


    门边探出脑袋,系着红绳的发辫微微晃悠:“什么粥?”


    “让你贪玩,饿肚子了吧?”阿婆老眼昏花,没察觉她的异常,念叨着在竹篾下取出一碗赤豆粥,“是好东西呢,小苏公子下午只用了一些,还剩不少,都便宜你们了。”


    钟灵秀回忆片刻才想起是谁。


    苏先生的病秧子儿子,红袖神尼的开山大弟子,家里有矿。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班里只要有一个富豪同学,全班的好日子都有了。


    “真好。”她端走冷粥,搭配馒头用掉了姗姗来迟的晚膳。


    月上中天,回屋继续修炼。


    第四重有三十六个周天,她已经行了二十八个,还有八个。


    一圈,两圈……嗯???


    阳鱼吐出最后一缕九阳真气,懒洋洋地黯淡下去,下班收工了。


    钟灵秀一时哑然,怔怔呆坐片刻,小心翼翼地练起九阳真经。


    丝丝缕缕的真气汇入阳鱼,像是往水库里注水,水位一点点上涨,但迟迟没有吐出的意思。


    还不够一个周天。


    直至天明,钟灵秀也没有攒够真气,只好随大流出去吃早饭。


    今早吃赤豆包子,加了红糖,甜滋滋地极其美味,她一口气吃掉五六个,还没有饱,但不敢再拿,托着下巴思考。


    还没等她想出加餐的法子,静念姑姑过来寻她,说红袖神尼寻她过去念经。


    钟灵秀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菜了。


    红袖刀法内力阴柔,可她如今练出来是混元真炁,完全发挥不出刀法的实力。


    换言之,三天前她还是天才,三天后就不是了。


    但人生际遇无常,既来之则安之。


    “多谢姑姑,我这就去。”钟灵秀没有耽搁,离开斋堂就去大殿拜见。


    红袖神尼可不是老眼昏花的厨房阿婆,立即察觉她的异常,笑问:“那日我说的口诀,你可还记得?”


    “记得。”


    她笑意更深,温和地问:“练会没有?”


    钟灵秀惭愧地低头:“练得不好。”


    “试试。”红袖神尼递过一把木刀,让她砍院子里的木桩。


    钟灵秀接过,走到庭中凝神立定。


    缓缓挥出一刀。


    破空声响,木桩出现一道浅浅的凹痕。


    红袖神尼果然微蹙眉梢,在她看过来时复展眉,含笑道:“你用心了。”


    钟灵秀暗暗叹气,在她刀痕的上方,有一道细而深的裂痕,深得红袖刀法精髓。唉,本来内力就不对路,现在还有一个对路的天才,小灶估计难保。


    “不要灰心,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红袖神尼见她神色郁郁,反倒笑了,七岁的小姑娘能练成这样,已是可塑之才,只是比不得梦枕,可他的情形算不得好事,只能说不幸中的万幸。


    “来。”她招手示意。


    钟灵秀乖乖坐回她身边。


    红袖神尼伸手,轻轻按住她的脉门。


    钟灵秀一动不动,亦好奇能看出什么名堂。


    檀香袅袅,红袖神尼的脸色渐渐奇怪,长眉颦起,似是不解:“怎么会……”


    钟灵秀小小吸口气,快速在脑海中筛选合适的故事。


    “灵秀。”果然,红袖神尼发问了,“你可知道,自己体内有一股特别的真气?”


    果然能看出来,她故意犹豫一下才点头。


    “从何而来?”


    “我娘临死前灌进我身体里的。”


    红袖神尼第一次接触钟灵秀,已是她自笑傲返回后的事,不曾见过她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模样,只道她神骨俊秀,是天生的练武奇才,因而这番话颇有说服力,想来是红袖刀的真气引动了沉寂的内力,这才有这般怪异的情形。


    “你娘亲姓谁名甚?”


    “不知道。”


    红袖神尼又问:“那么,师承何人何派?”


    “无门无派。”钟灵秀套上黄裳模板,“我母亲爱读佛道典藏,其实不通武功。”


    天下之大,能人奇多,红袖神尼固然在江湖有名有姓,也不敢说自己知道所有高手:“她是怎么过世的?”


    “寿数尽啦。”钟灵秀不等她再问,主动交代,“我和娘亲相依为命,她走了,我就流落街头,差点饿死,幸好遇见两位姑姑搭救,把我领回寺里。”


    红袖神尼皱眉:“你爹呢?”


    “我是人家不要的孩子。”她道,“她不是我亲娘。”


    各地皆有弃婴之风,实在不足为奇,红袖神尼大致了解了情形,颔首沉吟:“你身怀无上真气,只练刀未免可惜,这样吧,过些时候,我再传你一门适合的功夫。”


    又拜上好师父了。


    她欣然叩首:“多谢神尼。”-


    大佬开口,从无虚言。


    半月后,红袖神尼就寻来一本新的武功秘籍,叫《天华妙音功》,乃是禅宗心法,以音律疗伤杀人。


    不独是她,其他小姑娘也有了新功课,芝兰要背经络图,学习一门名叫《柳絮指》的点穴指法,流云、飞雪二人身材苗条,则被传授一套需要默契的双人剑法。


    咳,大家都以为这是苏梦枕导致的,毕竟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没人知道是她卷了同学。


    ——谢谢你,大师兄。


    孤儿多比父母双全的孩子懂事,练武极苦,天不亮就起床,天黑了还要背书,但没人叫苦叫累,都练得十分认真。


    钟灵秀就更努力了。


    她苦练半月,终于攒够下一周天的九阳真气,转完就无,还得继续攒。


    这么一想,练至九重不知要多少真气,好在《九阴真经》有静功的法门,走路睡觉都可加深内力,还有凌波微步,六十四步一个周天,同样能行气运功。


    当然,也有不顺利的地方。


    她熟谙音律,施展《天华妙音功》手到擒来,琴弦一拨,整座寺庙都能听见丝弦的震颤声。


    对,效果太好,扰、民、了。


    为了不打扰红袖神尼清修,以及滋扰生病的大师兄,钟灵秀不得不另寻他处。


    这也容易,小寒山偌大一座山头,报地狱寺只占一隅,有的是风景优美的地方。


    钟灵秀上山转悠两天,很快寻到一个好去处,地势平坦,有两棵古松依偎呼应,能闻松涛声,心旷神怡,又临近山涧溪流,潺潺流水淌过枕畔,如在江南,遇见雨天,落珠声叮咚悦耳,亦是一番情致。


    她忙活两天,打草编席,搭出一个遮风避雨的草棚,就能做练功房了。


    之后就是规律生活,天不亮起床,扫地念经,和同门一起吃早饭,背琴进山。


    此琴是红袖神尼所赠,大约一米,和她个子差不多,孩童勉强背得动。


    到了地方,坐在遮阳的草棚下,调丝弦,观山水,练武功。


    内功就是九阴九阳,无甚好说,坐得累了就起身练习凌波微步,这门武功在逍遥派位居最末,难度的确不高。练腻就换瞬息千里,这是小寒山派的轻功,看名字就知道,主打一个快和远。


    这可太好了,梯云纵胜在“高”,古墓轻功够“轻快”,瞬息千里又属“迅疾”,再搭配“灵变”的凌波微步,轻功方面已臻极致。


    乾坤大挪移是内力运作的法门,与《天华妙音功》的诀窍类似,弹琴的时候一块儿练了。


    独孤九剑和太极剑始终不敢放松,每天练一遍,常练常新。


    至于六脉神剑……指力已练成,一阳指功夫已不逊于一灯大师,且六脉皆全,就是激发不出去。


    大约还是缺了关键,只能静待机缘。


    转眼就是萧瑟的深秋。


    钟灵秀终于练成第四重,三十六个周天行走完毕,开始第五重的九阴真经。


    五九四十五,所需的真气量又涨一九之数,且单数要一气呵成,不能分开运作,必须攒满才行。换言之,在攒够足够的真气前,她的内功不会再精进,只能维持第四重的水准。


    但这是好事。


    人这一生,生老病死皆有规律,她正处于成长期,大脑、骨骼、肌肉高速生长,高深的内力能为身体提供更多的气血能量,开发潜能,自是好事。


    可过犹不及,高出极限的内力反而于人有害,令身体错误判断局势,以为已经成长到成人水平,从而停止自然发育。天山童姥的《六合八荒唯我独尊功》就是一个典型,内力扰乱人体系统,导致身体误判年龄,出现特殊变化。


    钟灵秀二十年九阳,二十年九阴,四十年的功力一朝返还,若非有一部分易筋锻骨,滋养性灵,之前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灾难后果。


    比如无法发育,永远不来月经,再比如长不高,从倚天射雕的高挑身量,变成小矮子一个。


    现在已经是身体能承受的极限了。


    老话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就是这个道理。


    第88章 妙音功


    小寒山位于四川, 春夏秋冬分明,各有各的美。


    钟灵秀在山里生活多年,如鱼得水, 春天就进山采药,做点药膏, 炒点香椿槐花, 夏天下河塘抓鱼搂虾,制蚊香驱虫赶蛇,秋天捡栗子,摘苹果和梨, 甜的就吃了,不甜的酿果酒, 冬天练琴读书, 烤火读画本子。


    过于全能,已荣升为小寒山寺最受欢迎的小朋友。


    第二受欢迎的是苏梦枕。


    他不常露面,不是生病就是养病, 但苏楼主总派人送东西过来, 他吃得少,基本落进其他人的肚子。


    众人蹭吃蹭喝, 对这位大师兄一致好评。


    第三年, 红袖神尼收下了第二位弟子, 是位师兄, 常年在家练武,不熟, 反正也有点来历。


    也是这年, 钟灵秀百无聊赖地练成了《天华妙音功》。


    这门武功的要旨就是通过音律激发内力, 鼓荡敌人气血, 使其真气逆行造成内伤,抑或是通过听觉刺激某些神经,令人心绪烦躁,精神错乱。


    因此,难点不在于内力的强弱,而是对真气的操控。


    这也是红袖神尼的目的,想她借音律之变,掌握体内庞大的内力,免得不慎引动不属于自己的力量,惨遭反噬。


    长辈拳拳好意,她铭感五内。


    故一练成,就禀于红袖神尼知道。


    红袖神尼出门才回来,就听得这个好消息,欣喜地考教:“弹一曲《阳春》来。”


    “是。”


    钟灵秀拨动琴弦,《阳春》是著名古琴曲,讲的是“万物知春,和风淡荡”,突出一个冲淡,清淡平和,乍听如饮水,潺潺而过,春和景明之象。


    她经历过无数春时,无论心中多少百转千回,菩提心下静坐无尘,旋律中不带半点杂念,纵然技巧比大家有所不足,却道尽曲中意。


    霎时间,整座小寒山都寂静下来,春风回暖大地,天高云淡,令人忘忧。


    红袖神尼不由点头,琴弹得好不稀奇,难得的是这手以丝弦激发内力的本事,已经得其真味:“很好。”


    钟灵秀按住琴弦,余音无声无息地散去,又是收发自如的细节:“神尼谬赞。”


    “你素来谦抑,我却不说虚言。”红袖神尼心念一动,笑道,“好孩子,我这里有一桩为难的事要你办。”


    钟灵秀道:“请神尼吩咐。”


    “梦枕身受寒毒之苦,牵连许多病症,你每日为他抚琴一次,调理内息,也好让他少受点苦。”红袖神尼叹道,“这孩子实在不容易。”


    这点小事算什么,她点头应下:“弟子知道了,自今日开始吗?”


    “不错,你现在就去吧。”


    “是。”


    钟灵秀退到门外,抱起膝琴走向后院。


    苏梦枕不是生病就是在生病路上,专门为他腾了一处安静的院落居住,沿途黄叶萧萧,秋风瑟瑟,白鹭冲天飞起,正是秋日的好时候。


    她怀抱着七弦琴,不疾不徐地走到院子前,轻叩门扉:“师兄,我进来了。”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钟灵秀看到帐幔后的苏梦枕,他已经睁开眼睛,强撑着病体坐起身:“请坐。”


    “神尼让我给你弹琴。”她觉得苏梦枕一点儿都不像小孩,他没有孩子的稚气与活泼,病痛早早地将他折磨成了一个大人,就如同从前的她一样,“我坐这里成么?”


    她指向窗前的位置。


    他轻轻点一点头:“劳驾,咳咳咳。”


    咳嗽声一声连一声,仿佛要把肺咳出来,胆呕出来。


    钟灵秀顿步:“你是肺痨吗?”


    这可是会传染的欸。


    “不是。”他简洁道,“不会过人。”


    那就好。


    钟灵秀重新迈腿,在琴案前拨动丝弦。


    她弹的依旧是《阳春》,柔和的内力如同水的涟漪一样荡开,牵动周围水面,琴音、真气、春光在这一刻融为一体,被拨动,被指引,被抚慰成暖风。


    苏梦枕经脉内的寒意被春风抚停,涌动的暗河冷漠地停下侵袭,偃旗息鼓,避其锋芒。他的肺经不再刺痛,痉挛似的手指僵硬地舒展,不受抑制地咳意消缓,能够被勉强忍住。


    一曲《阳春》终了。


    侵染他肺腑的疾病冷笑一声,重拾旗鼓,卷土重来。


    咦?钟灵秀侧过脸:“你是受伤,还是生病?”


    “我受了治不好的伤,得了好不了的病。”他说,“恐怕要辜负你的好意了。”


    “没关系。”她不以为意,“我可以弹到你睡着。”


    从前担水爬山练内力,如今换成弹琴也一样,病人最要紧的是多睡觉,觉睡好身体才有精神抵抗病魔,“但我不喜欢阳春,我要弹一些我喜欢的曲子了。”


    他言简意赅:“好。”


    琴音又起,但这一次,她恰到好处地控制了内力的范围,只落在卧室的方寸之地。


    她自娱自乐地奏起《山鬼》,回忆诵过的诗篇: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哎,最早和刘正风学音,除却笑傲江湖,为的就是这些。


    古曲当然好,名家仙音咏流传,可有些时候,她就想自顾自弹一些俗曲。


    这会让她想起从前的美好,那时身心受困于孱弱的躯壳,意识却可以飘得很远,山野,城市,宇宙,自我……她享受这种感觉。


    如同享受此刻的自娱。


    苏梦枕一开始还被思绪所扰,渐渐的,心神随同乐曲沉入山野。


    苦痛减弱,咳意止缓,倦意如海潮涌来,很快吞没。


    他久违地睡着了。


    钟灵秀并未停止弹奏,她的前路一马平川,按部就班往前走就是,练什么都一样,弹琴还能练习一下指法技巧,这可不是内功能弥补的,练琴苦得很。


    这遍弹完了,有几个音不满意,继续磨炼,抑或是换一种弹法,看看是否有更好的效果。


    武功境界高了,自然对身体的掌握更加细微,哪怕指尖的力道亦可做到精准无比,每一弹指都分毫不差。而乐曲发自心声,心情有所变化,曲子也该如此。


    初奏琴是下午,阳光明媚,山鬼是藏在深林里的一缕幽光,庄严艳丽,待月上西厢,皎洁的光洒遍山川湖泊,神明便露出神秘幽冷的一面,俯瞰着漫山遍野的生灵。


    在无尽畅想的某一刻,钟灵秀短暂地离开了躯壳,与神女相逢,一窥幽缈浩瀚的天地。


    噼里啪啦。


    雨珠击打竹帘,惊醒了邂逅山川的人,她如梦初醒,琴音为之一颤。


    芭蕉树被暴雨吹折,寒风灌入室内。


    钟灵秀拂过琴弦,一道无形的劲风被激发,撞落勾起帘子的铜钩。


    帐幔落下,挡住风雨。


    下雨了,山鬼回归了神灵的世界,寒风吹到江南。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纸伞飘过江南烟雨,青石板流过水珠,哗啦啦,流进苏梦枕的梦里。


    他是应州人,刚出生就被天下第六手的内劲所伤,缠绵病榻至今。既不曾听过江南的雨,也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但今天不一样,烟雨朦胧的江南随着雨声落入梦里,他感受到江南的缱绻潮湿,体会到了沉梦的昏然。


    再次感受到经脉中的疼痛,肺腑针扎似的折磨,神智才茫茫然苏醒。


    日光照入窗扉,拉出斜长的影子。


    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怔怔地起身,只见琴弦空响,弹琴的人却已不见。


    日出时分,钟灵秀回房间补眠去了。


    一阵秋雨一阵凉,虽然习武之人不惧寒暑,可夏季的潮湿闷热还是感受得到,哪有秋高气爽,蒙头大睡一觉来得舒服惬意?她饭也没有吃,躺回床铺就睡着了。


    午时前准时起床,和师姐妹们一道吃午饭,今天有酸甜口的樱桃肉吃,特别受欢迎。


    饭后,带大家上山,大自然的馈赠不能辜负,虽然小寒山有苏先生支援,可这么多张嘴嗷嗷待哺,不能坐吃山空,整些野味也能减轻门派的财政负担。


    今天忙活的是板栗和核桃,储存好就是冬天的零嘴,还能补充发育期的营养。


    半日晃眼过,回寺里吃晚膳,其他疲累的孩子去睡觉,钟灵秀拿着笛子去敲苏梦枕的门。


    他披着外衣拉开门栓:“今日已好许多。”


    “今天吹笛子。”她说,“我在你屋外吹。”


    古琴在陋室,笛音伴月明,钟灵秀有自己的审美:“把窗户打开,被子盖好,不要着凉,今晚的风会很冷。”


    苏梦枕顿了一下才说:“好。”


    她便坐在台阶,慢悠悠地吹响了竹笛。


    今天月色好,就吹《渡月桥思君》,异国的小调总有不同的风情,拿来调剂正好。


    正好山中的枫叶也红了。


    儿时的故事还是一年又一年上映么?


    她慢悠悠地吹着笛子,在皎洁的月光中看夜神倦怠,晨光初升,又一天过去了。


    气息如同山川一般绵长。


    之后的十日,每天都是如此。


    或琴或笛,看她心情,曲子也不是古曲,全看她想起什么。


    苏梦枕的状态以肉眼可见的程度好转,连红袖神尼都颇为讶异。


    她不知钟灵秀的内力是自己练成,随心所欲,如臂指使,这才能牵动苏梦枕体内残余的内劲,还道是巧合:“看来这门功夫很适合你。”


    稍稍沉吟,便道,“天华妙音原是琵琶曲,你可会弹琵琶?”


    钟灵秀遗憾地摇摇头。


    “师父,父亲写信来,想接我回汴京团聚,我想请灵秀师妹同去,可以让父亲为她物色一位教琵琶老师。”苏梦枕看了她眼,问,“师妹想去东京看看么?”


    钟灵秀忖度,自己在笑傲没有去过京城,在倚天不曾到过大都,射雕也没瞅见比武招亲的热闹,似有些遗憾。


    看看东京也不错:“我愿意去,正好也要一位大家为我指点技艺。”


    第89章 在路上


    古代车马很慢, 回家过年得提前出发。


    苏先生老早就派了可靠的人来接,准备好保暖的马车,厚厚的褥子, 谨慎小心地接走了苏梦枕。钟灵秀沾光,不必靠两条腿赶路, 坐着舒服的马车晃晃悠悠地欣赏冬日的山水。


    驾车的人叫沃夫子, 须着短须,书生打扮,做事井井有条,出行三日, 每天都有舒服的客栈,恰到好处的热水, 以及不难吃的饭菜。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貂毛毯子, 钟灵秀只须单衣,苏梦枕却还要裹件狐裘。


    他不能吹冷风,吹了就要咳嗽, 也不能一直待在密闭的地方, 需要时不时透口气,所以, 炭盆得提前烧好, 等人上车再灭掉, 借用余温取暖。


    钟灵秀万分同情, 她以前生病也要坐车,可车里有空调, 一年四季都不受罪。


    “你的身体不适合长途跋涉。”她说, “为什么非要回去?”


    “汴京的情形不乐观。”苏梦枕低声道, “父亲需要我, 金风细雨楼也需要一个少主。”


    钟灵秀扒拉炭盆里的板栗,她早起半个时辰烧炭,就是为了烤点零食解馋:“金风细雨楼是什么门派?”


    怪有仙侠气儿的。


    “不是门派,是帮会。”他轻声说,“由我父亲创立,如今还依附在六分半堂之下。”


    “六分半糖?哦哦,堂。”她问,“这有说法么?”


    “堂下帮众将收入的三分半交给帮会,今后遇到任何事,堂里将出六分半的力气出手相助。”苏梦枕年纪尚幼,住在汴京的时间也不长,却对这些江湖事如数家珍,“上任堂主是江南霹雳堂的高手雷震雷,现任堂主是雷损,前两年还不好说,今年它已盖过迷天盟,隐约有天下第一帮的姿态。”


    钟灵秀递给他一颗板栗:“吃吗?”


    他摇头。


    “江南霹雳堂又是什么?”


    “武林十三家之一,以火器和指法闻名江湖。”苏梦枕说,“还有蜀中唐门、岭南老字号温家、下三滥何家、太平门梁家,都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势力。”


    钟灵秀点点头,这些听起来就是武侠里的帮派,一点都不仙侠,不过还是要问问:“有陆上神仙,破空飞升的传说吗?”


    苏梦枕淡淡道:“游记小说里有。”


    “真是个好消息。”


    长途漫漫,赶路又很无聊,沃夫子兼职了私塾先生,沿途为他们讲些历史时事,什么范仲淹写《岳阳楼记》,“先天之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王安石变法新政呜呼奈何。


    这两个名字迅速让钟灵秀定位到了时间线。


    好消息,现任皇帝赵煦,历史评价还不错。


    坏消息,下一任就是赵佶。


    宋徽宗,赵佶。


    太有盼头了。


    这辈子也太有叛头了。


    这么一想,也不知道是落到仙侠世界倒霉,还是有生之年将经历靖康耻倒霉。


    ——又或许,才出门就遇到袭击才是倒霉透顶?


    事情发生在大中午。


    光天化日之下。


    彼时,人疲马乏,队伍在半道支的摊子上歇脚。


    茶摊有热炉子,沃夫子在为苏梦枕煮干粮,钟灵秀作为客人不用干活,陪少主坐着喝茶吃点心。点心也是昨儿在镇子上买的,最朴素的豆沙卷儿,她一卷卷慢慢吃,寒风刮过脸颊,湿漉漉的冷意。


    忽然的某一刻,风变得很安静。


    苏梦枕的咳嗽声停了,沃夫子端着一碗汤面走过来:“面好了。”


    他微笑说着,忽而手腕一翻,滚烫的面条就泼向了隔壁桌的客人。


    这桌只有一个人,年纪说不好多大,脸孔干瘪,满布青斑,可止小儿夜哭。他原本正在喝茶,沃夫子一碗热汤就这样泼过去,他眼皮也不眨一下,漆黑的双手轻轻在碗底一转一捻,几乎整碗都泼出去的面条就像被倒放一样,安安稳稳地落回碗中,滴汤不撒。


    “你的面。”他沙哑地转过碗沿,将汤面平平稳稳地推到苏梦枕面前,“吃过,上路。”


    钟灵秀:“?”


    她抬起头,看向这个武功不俗的老头。


    “你是毒手摩什张纷燕。”沃夫子冷声道,“迷天盟竟然派了你过来。”


    “不错,幸亏是我,否则我们怎会知道,金风细雨楼竟然招纳了这般多好手。”他叹息,“一连折了我们十来个江湖好手,苏遮幕对他的儿子比对自己上心。”


    沃夫子没有说话,只是吹了一声呼哨。


    马蹄声响,远处忽然冒出十来个寻常百姓打扮的汉子。


    “少主,你们先上车。”沃夫子扶过苏梦枕,护着他往马车走,又交代车夫,“老田,交给你了。”


    那个毒手老头没有动作,嘴角泛起淡淡的嘲意:“就凭这些人还拦不住我。”


    双方在同一时间行动。


    金风细雨楼的护卫拔出刀剑,齐齐围攻,而毒手老头只是伸出了他那双漆黑怪异的双手,十指关节扭曲,有的粗大红肿,有的细小柔软,但无一例外,从指尖到指根全都发黑发紫。


    他或点或捻,或拍或指,每一招落到人身上,对方的皮肤就会立即变黑,随后脸上弥漫出黑气,嘴唇迅速发黑,不到十息就当场暴毙。


    “这都行?”钟灵秀扒在马车的窗边,大开眼界。


    武功真是一门奇特的学问,毒素积累在体内,居然自己不死,还能随时随地点毒死别人。


    这合理吗?怎么做到的?进化出毒腺了?


    沃夫子能挡住么?


    钟灵秀看到他拔出了佩剑。


    毒手在人群中信步游走,穿梭如魅影,没一会儿,地上就躺满了中毒的护卫。沃夫子一剑刺出,他双掌合拢,毒血顺着剑刃逆向追溯,剑刃散发出难闻的烟气,一缕缕拂向沃夫子。


    “住手。”苏梦枕推开车窗,“你要杀的人是我。”


    “不错,我要杀的是你。”毒手松开手掌,没有对吸入毒烟的沃夫子斩草除根。


    他负手往前,每走出一步,就立即缩短了与奔袭的马车的距离。


    沙哑的声音传入车中:“残杀稚子不是我的做事风格,但谁让你是苏遮幕的儿子呢?他投靠了六分半堂,屡次坏迷天盟的好事,圣主自然容不下你们父子。”


    窗外掠过残影。


    车夫连惨叫也没来得及,“噗通”跌落在路边。


    马儿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缰绳一扯就瑟瑟停步,寒风吹过人迹罕至的小径,像极了人死前的哀嚎。


    “所以,你要杀我,还是要抓我?”生死关头,苏梦枕反而平静下来,“杀了我,金风细雨楼还是会和迷天盟不死不休,抓了我,以我的性命威胁我父亲,恐怕也没有用。”


    毒手怜悯地看着他,缓缓摇头:“不。”


    他说,“迷天盟要的不是威胁,是威慑,金风细雨楼与我们作对,你死了比活着更有价值。”


    苏梦枕沉默。


    他缓慢地拔出了袖中的刀。


    刀光破开车厢,他紧紧拽起钟灵秀的手臂:“走。”


    小寒山派的瞬息千里速度极快,一旦催发运转,身化飞燕,转瞬就能奔出老远。苏梦枕内力阴柔,暗合“瞬息千里”的轻迅,哪怕他年纪不大,全力奔出之下也不容小觑。


    钟灵秀默默运转真气,反握住他的手腕:“我们要去哪里?”


    “不知道。”他忍住痛楚,沙哑道,“总不能等死。”


    “被追上怎么办?”钟灵秀也在思考对策,对方是一个高手,她不一定打得过。没办法,小孩就是吃亏,身体如器皿,容量决定上限,孩童的满格比不过成人的一半。


    “追上再说。”苏梦枕道,“他来追我们,其他人才有报信的机会。”


    他看向她,神情全然不像一个孩子:“你怕不怕死?如果你害怕了,我们就在前面分开。”


    前面是一条分叉的小径。


    “毒手摩什不杀女人。”苏梦枕道,“你和我分开就能活下去。”


    钟灵秀礼貌打断:“谢谢,要死了我自己会跑,你先考虑自己好不好?”她指下的脉搏正在狂跳,长时间运行内力,使得他的内息再度狂烈,肆意撕扯着肺腑。


    “咳咳——”他的脚步慢了下来,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逼迫他不得不大口喘息。


    他从怀中取出药瓶,吞下两粒药丸,扶着树干调理气息。


    钟灵秀忍不住道:“下次先吃面,这药饭后服,空腹伤胃。”


    她曾经也是病秧子,吃饭如吃药,深知服药遵医嘱的重要性。


    “别说废话,面里有毒你没发现?”苏梦枕望向四周,他们不管不顾地狂奔一刻钟,又撞进了层峦的山里,“我们要找个地方,躲开他——”


    话音戛然而止。


    毒手摩什一步一步走到了十步外,他的双手更黑了,表情也更加慎重:“我不应该把你当成一个孩子,你比苏遮幕更有潜力。”


    “我应该多谢你吗?”苏梦枕冷冷说着,余光瞥向钟灵秀,她跑得仓促,没有带琴,好在腰间还有竹笛。他向她使个眼色,示意她假装逃跑,然后趁机发动攻击:“跑。”


    钟灵秀:“??”什么意思?大家没有沟通过使眼色有什么用啊。


    算了,不重要,反正跑是不可能的。


    她立定凝神,缓缓拔出短剑,对准追来的敌人。


    毒手摩什摇摇头:“小姑娘,你不该拔剑,一旦拔剑,就证明你是敌人。”


    “不拔剑就不是了?”


    “有时候,立场比武功更重要。”他淡淡道,“跟对人,做对事,哪怕你武功稀松平常也没关系,但站错了立场,做错了事,任你武功再了不得,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还是一样死。”


    钟灵秀:“……是吗?”


    按照以往套路,追杀这种事不是为了藏宝图/武学秘籍/绝世兵器,就是因为血海深仇,但今天的敌我双方既不是因为恩怨,也不是因为利益,而是因为立场?


    哈,大姑娘上轿,旱鸭子下水,直男为爱做零,都是头一回。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摇摇头,甩掉脑中的吐槽,“我的原则比较简单,有人要杀我,我也会杀他。”


    毒手摩什牵牵嘴角,没再说话,缓缓抬起自己的食指。


    手指点破空气的劲风,与刀出鞘的清吟交织。


    弹琴扰民,已久不见红袖刀了。


    直到今天。


    她看见了一道轻柔的刀光,如同云霞缥缈温柔,似乎能遮蔽天地的视野。可惜,这道光还是太淡薄了,像一缕才凝结就要散去的雾气,很快被漆黑的双手撕裂。


    苏梦枕天赋卓绝,可毕竟只有十三岁,他的经脉如此孱弱,怎么能挡得住迷天盟六圣主呢?


    钟灵秀还不清楚迷天盟圣主的分量,可这短短十来招的交手就足够她判断出一点。


    这个世界的高手很多,且远比她想的更厉害。


    第90章 难混


    剑光绚烂。


    破掌式。


    短剑向前递出, 精准地劈开手指的若干种变化,略显缓慢地穿过强劲的真气,刺向他的大拇指根。


    铛铛铛。他十指连弹三下, 每一下都击中她的剑身,传出阴毒狠辣的内劲, 足够一个壮年大汉手腕青肿, 丢盔卸甲。但面前的小姑娘神色不变,剑身连颤三次,向左、右、下扫出三道暗劲,最后一次竟然反弹到了他的无名指上, 瞬间令其粗大肿胀。


    毒手摩什不得不转回双掌,他的指法只有一个破绽, 就是大拇指, 虽然拇指最毒最强,却也是最弱最不可或缺。


    “你师父是谁?”他抚过受伤的无名指,劲力被消化吞噬, 恢复到原本的尺寸, 只是黑色消退了些,“借力打力的法门使得不错。”


    苏梦枕冷冷道:“我师父是谁, 她师父就是谁。”


    “原来是红袖神尼的高徒, 难怪、难怪。”毒手摩什喃喃自语着, 忽得又探出双手。


    这一次, 他的十指都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是他血中的毒素被真气激发, 如同毒烟一般散开。


    钟灵秀屏住呼吸, 手中的剑以破掌式招架, 积蓄在体内的真气在全身游走, 沾到她衣袂的毒烟好似被风墙阻挡,凝滞在半空又轻飘飘地反弹了回去。


    苏梦枕的武功还不够火候,眼光却已经养得七七八八。


    他瞧得明白,钟灵秀的内力胜过他,运劲施力的本事更是炉火纯青,剑法更是颇得神妙,只是年岁尚小,筋骨发育不全,恐怕无法制服老辣的毒手摩什。


    怎么办?


    他竭力思考着对策,金风细雨楼在附近有一处分坛,虽然实力不强,却与本地的父母官关系密切,如果能请动朝廷的人出面,或许就有一线生机。


    但这要多久呢?他又怎么能在这时候独自离去?


    苏梦枕选择拔刀。


    红袖神尼是江湖数一数二的高手,红袖刀法也是武林里名列前茅的刀法,哪怕仅得十之一二,也让毒手摩什不得不分心招架。


    他是一个合格的队友,竭尽所能得为她创造了反攻的机会。


    钟灵秀刺剑强攻。


    像毒手摩什这样特点鲜明的功夫,优势和弱点都一目了然:指法强劲,能驱毒素,一旦触碰就生不如死,但身体防御差,前胸后背多薄弱,招式开合间便会暴露空门。


    这时刺出一剑,不死也重伤。


    问题是能不能刺中。


    钟灵秀试了三次,三次都被他以极其不可思议的角度躲开,其灵活程度与外表大相径庭。而毒手摩什虽然连续躲开三次杀招,脸上却没有一丝轻松的表情,因为在躲开之后,她又连续三次改变了剑招,简简单单地跟了上来。


    她的剑没有招式,随心而动,随他人之变而变。


    “真是妖孽。”毒手摩什像久不与人交谈的孤寡老人,自言自语,“你们俩多大?小苏公子十三岁,已得红袖刀法真传,你叫什么名字,你多大?这剑法已炉火纯青,寻常人不是你的对手,可惜离剑意还为时尚早,不然连我都要吃亏。”


    钟灵秀大吃一惊:“我没有吗?”


    张三丰也提过剑意,因为太极剑就要忘却所有招式,只记剑意,外在忘得越干净,剑意就越纯粹。


    当时,她就问过这个问题。


    ——“师父,剑意是什么?”


    张三丰就使了一招太极剑中的点剑,也叫“蜻蜓点水”,他说:“这一剑点出,你可以上、下、往左,抑或是往右,都不要紧,蜻蜓落于水面,岂有次次相同的道理?要紧的是点水之意。”


    她领悟许久,认为剑意就是剑招的意象。


    剑是蜻蜓,停落的轨迹是招式,招式是可以变化的,但点水是意象,每只蜻蜓都要将尾部放进水里排卵,要轻,也一定要触及水面。


    只要意象对了,招式就不重要,和独孤九剑的道理相通。


    她觉得自己练成了。


    难道不对?


    毒手摩什哈哈大笑:“你的剑意空有虚形,无有其质,若真的练成了,我的手掌早就不在腕上。”


    “那你会不会真的剑意?”她说,“使给我看看吧。”


    苏梦枕不禁瞧她一眼。


    毒手摩什却道:“我也没有练成,这世上练成剑意刀意的人可不多。”


    他看向自己的双掌,悲凉道,“我自四岁练武,到今日也有三四十年,吃过多少苦头,手骨断过多少次,中毒又有多少次,终于练成这门武功,可到头来,竟然要取两个孩子的性命——圣主,这是你想要的吗?这两个孩子纵然天纵奇才,又怎么比得上你半分?”


    钟灵秀原想继续攻击,被他这么一说只好顿步,扭头看向苏梦枕,做口型:他疯了?


    苏梦枕摇头,忽然开口:“你说得对。”


    毒手摩什抬头。


    “七圣主武功绝伦,迷天盟如日中天,如何会把我们父子放在眼里。”苏梦枕道,“家父一介商贾,我沉疴难起,金风细雨楼寄托在六分半堂之下,不过苟延残喘。六圣主,你仔细想一下,我死了,迷天盟真的能威慑江湖吗?还是会遭人唾弃,连一介稚子也不肯放过,早已腐朽不堪?”


    毒手摩什浑身一震,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


    苏梦枕讥诮道:“到时候,是六分半堂得到了金风细雨楼的忠心获利大?还是迷天盟毁誉参半获利大?”


    “你是说——”毒手摩什眼神阴鸷,“有人假传七圣主的口令?迷天盟里有六分半堂的卧底?”


    苏梦枕咳了两声,说道:“这只是我的猜测,你可以继续杀我。”


    毒手摩什没有动作。


    “看来,你不是没有怀疑。”他轻声道,“你不想杀我们,因为关七从来不做这种事。”


    “不错,七圣主一世枭雄,怎么会把一个孩子放在眼里,哪怕是金风细雨楼所有人加起来,都不配。”毒手摩什自言自语,“但,是谁,是谁背叛了七圣主?”


    苏梦枕缓缓道:“你需要一个机会,把他钓出来。”


    “比如?”


    “你可以说我死了。”他不动声色,“金风细雨楼会配合你。”


    毒手摩什:“你想让我放了你。”


    “在茶棚里,你有十成的胜算,在路上,你只有八成,但现在,你仅剩六成。”苏梦枕咄咄逼人,“拖得越久,对你越不利,这不是武功的不利,是你的心已经乱了。”


    他的言语化为尖刀,刺入他的心脏,“你在犹豫,你不知道杀我对七圣主究竟是利是弊,怕自己一片忠心,反倒害了迷天盟,害了关七,因为一旦动手就没有后悔的机会,我现在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此时此刻,毒手摩什好像浑然忘记了他才十三岁,被他牵着鼻子走:“什么意思?”


    “我要往汴京去,迷天盟的总坛就在汴京,到时候,只要你们想,大可以随时再来取走我的命。”他傲然问,“还是你觉得做不到?”


    毒手摩什平静道:“你在激将我。”


    “我只是说出了你的心里话。”苏梦枕道,“现在你只有五成的胜算了。”


    钟灵秀不同意。


    “我觉得他一成都没有。”她纠正,“我可能打不赢他,但不让他杀你还是能做到的。”


    毒手摩什深深地看向她,似要记住她的样子。


    风吹过,树叶哗啦啦作响。


    他低头想了很久,缓缓地转动眼珠:“我有一种预感,今天不杀你,以后你们一定是迷天盟的心腹大患。”


    “没有永远的敌人。”苏梦枕道,“也许我们以后会是迷天盟的朋友。”


    “或许。”


    又是一阵沉默。


    “那么。”毒手摩什做出选择,“汴京再见吧,前提是你们能活到这个时候。”


    他转身离开了。


    苏梦枕再也支撑不住,跪在地上不住咳嗽。


    钟灵秀收回短剑,抬手按住他的肩膀,舒缓他体内杂乱的内力。


    一缕阴冷的暗劲像匍匐在他经脉中的蜥蜴,时不时钻过她的掌下,带来寒凉冰冷的气息。


    “好奇怪的内力。”根植在他腹脏深处,吸血饮气,源源不断地滋长。


    简直像癌症。


    良久,这股内劲才消退回去,让他有喘息之时。


    钟灵秀问:“现在去哪里?”


    “哪里都不去。”他挣扎着站起来,转头盯住她的脸孔,“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是谁?谁派你来小寒山?你的目的是什么?”他问完,稍微停顿了一下,又道,“我说错了,这是三个问题。”


    钟灵秀瞅向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预感这个江湖非常难混的样子。


    苏梦枕之前说的话,搁在其他武侠剧里能拍四十集:迷天盟派人杀少主,结下血海深仇,什么,这可能不是迷天盟的本意,而是友军六分半堂的阴谋?原来幕后boss就是最受信任的老大?


    但苏梦枕就这样说破了,而对面的杀手思考了下,居然同样丝滑地接受了现实——


    四十集的剧情,半集就没,人人智商在线,包括十三岁的孩子,后面该怎么演啊,有点小害怕。


    钟灵秀无比唏嘘,道:“那是一个秋天,和今天差不多冷,我在犹豫要不要和一只狗抢剩饭,静心姑姑发现了我,把我捡回了山上。”


    “就这么简单?”苏梦枕问。


    “我说是,你信吗?”


    他点头:“信。”


    “真的假的?”


    “你救了我,我不会怀疑你。”苏梦枕说,“既然你这么说,我就这么相信。”


    “这是实话。”她跳起来,摘下枝头的一颗野杏,剥掉皮咬口,酸得眉毛直掉,赶紧吐了,“你们刚才说的什么卧底不卧底,都是真的吗?帮派之间派卧底干什么,不该是官府吗?”


    老实说,钟灵秀从未涉及过□□,小混混都没见过,卧底不卧底的,只在电影瞧过。


    不对,有个劳德诺,他是嵩山派到华山的卧底。


    仅此一例。


    但人家为的也是武功秘籍,而不是这样的□□火拼。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