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刀剑如梦
谢逊被关在少林后山的地牢中, 由三位持黑索的老僧看守。
张无忌潜入后就尝试救援,可谢逊不肯走,反而将屠龙刀交给了他, 说:“我罪孽深重,不必再救我, 成昆已死, 屠龙刀我已无用,你即是我明教教主,合该由你拿去号令天下。”
因这缘故,钟灵秀与他会合后, 不费吹灰之力就看到了屠龙刀。
刀有金光。
她侧头想了想,问:“你怎么想?”
“孩儿自是想救义父出来。”张无忌不假思索, “求您助我一臂之力。”
钟灵秀低头看向屠龙刀, 良久,道:“办法倒是有一个,但成与不成皆看天意, 你要试试么?”
“自然。”
“好。”她说, “你拿着屠龙刀,和我手中的倚天剑比一比锋利。”
张无忌不解:“这是何意?”
“要杀谢逊的人分两种, 一种是要报仇雪恨, 这我可没有办法, 另一种是觊觎屠龙刀, 他们就好对付多了。”钟灵秀道,“可以用倚天屠龙的秘密打动他们。”
张无忌看向手中的屠龙刀, 谢逊在冰火岛钻研二十多年都未破解, 今日终于要揭晓了吗?
他心中叹气, 举起了手里的刀:“好。”
“你我同时灌注内力。”钟灵秀拂过剑刃, 若非要借九阴真经一观,真舍不得这么好用的兵器,“三、二、一,动手。”
她轻喝一声,横剑相对。
当!
一声金玉脆响,倚天剑和屠龙刀不堪受力,自中间最薄弱处断裂成四截。
钟灵秀取出其中的夹层,《九阴真经》《降龙十八掌》《武穆遗书》,其中蕴藏金光的是《武穆遗书》,真是不出所料又让人无语,学会岳飞的兵法比学会弹一首曲子难多了。
先不管。
“少林和谢逊的恩怨在于空见大师之死,这是成昆的阴谋,你好生和空性大师他们说明,想来少林也不是不能理解。当然,光凭嘴说无用。”钟灵秀揭开带来的包袱,“这是《九阳真经》,曾是少林遗失之物,你拿去还给他们,再请求他们宽宥谢逊就容易多了。”
张无忌大为感动:“这怎么好?”
“师父已悟出太极,可为武当绝学,九阳还于少林,亦有助于中原武林的存续。”钟灵秀扫过桌上的秘籍,“降龙十八掌我抄录一份,拿回去给武当,指不定哪位师兄能学一手,然后还给丐帮。”
武功秘籍这种东西,藏着藏着就失传了,后世的人难窥真相,实在可惜。
作为一个能随时上网搜《易筋经》《武当剑法》的未来人,她才不小家子气,多处备份,尤其是少林武当峨嵋,虽然有人塌房,生命力杠杠的。
张无忌应下,又问:“这《九阴真经》呢?”
“还给峨嵋。”当然,也是在她抄写一份之后,她道,“灭绝师太刚强,未必会答应,但与她立下赌注,你二人比试一场,她一定会同意。”
张无忌心中大定,少林、峨嵋、丐帮三家愿意说情,再加上武当,义父活下来的希望就大了许多。
“但这还不够,你需要当众破解屠龙刀的秘密。”钟灵秀娓娓道来,“首先,你悄悄寻一个明教的锻造高手,将这两件兵器重铸,至少表面看不出来。而后,我将倚天剑和九阴真经归还峨嵋,说服灭绝师太,待屠狮大会当天,你二人折断刀剑,当众取出《武穆遗书》与郭、黄二人的遗书。”
张无忌一怔:“哪来的遗书?”
“我们自然是没有的,但峨嵋一定知道。”
钟灵秀展开一卷宣纸,润笔蘸墨,沉吟少时,写下:【中原武林,同仇敌忾,驱除鞑虏,光复汉室】。
“让人做旧,塞回倚天剑中。”她吹干墨迹,叹道,“蒙古朝廷无状,元朝气数将近,明教起义乃是顺应天意,但你能不能借此机会说服他们,就看你的本事了。”
张无忌都明白了。
这是一场骗局,不,也不能说骗局……他点点头:“孩儿知道了,就这就去办。”-
之后数日,张无忌忙着重铸刀剑,钟灵秀则把三份秘籍全都抄录了一遍,顺带吃了少林的素斋。
少林感念她归还秘籍,奉若上宾,吃的都不是大锅饭,比当初在笑傲更精细两分,豆腐和肉傻傻分不清楚,没得说,真没得说。
可惜不给看《易筋经》,说是失传了,不知道真的假的。
又两日,各大门派陆续赶到,峨嵋来得很早,正好方便她夜深造访。
轻敲门扉,灭绝师太豁然睁眼,冷声道:“进来。”
钟灵秀飘入室内,只见一灯如豆,老尼脸色枯瘦铁青,眉梢皆是冷峻:“夜深造访,有何贵干?”
“归还旧物。”她在桌上放下倚天剑,然后是《九阴真经》的原本,“降龙十八掌经由乔峰大侠入丐帮,再传到北丐洪七公,已是丐帮绝学,今也重新传给丐帮后人,九阴是郭靖大侠留给郭襄女侠的遗物,原样奉还峨嵋。”
灭绝师太骤然变色,直接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你、你怎么知道?”
“倚天屠龙的秘密不止峨嵋知道。”钟灵秀道,“江湖人为争夺屠龙刀,不惜自相残杀,这场闹剧也该结束了。”
她恳切道,“天下将乱,中原武林不能再内讧下去,是该如同当年的襄阳一般,合力抵御外敌。”
灭绝师太冷冷道:“降龙十八掌不适合我派,你还给丐帮我也不好说什么,《武穆遗书》是传给郭破虏大侠之物,你还回来。”
“武穆遗书还在屠龙刀中,谁得武穆遗书,谁便要接过这抗元的旗帜。”钟灵秀道,“这才是岳飞将军的意志,不是吗?”
灭绝师太皱眉。
“我知道师太的兄长为谢逊所误,并不打算说服你放弃报仇。”她推心置腹,“只是怀璧其罪,屠龙刀中有秘密,并驾齐驱的倚天如何会没有?峨嵋持有倚天剑,必然遭人觊觎,这是一个机会,能够瞒下贵派获得《九阴真经》的消息,您意下如何?”
灭绝师太生性刚硬,却不是不懂变通之人,若非如此,也不会要周芷若色诱张无忌了。
她暗暗思量,峨嵋自她之下,也就纪晓芙武功最高,周芷若固然有天分,却实在年轻,假如她有个万一,峨嵋不知该何去何从。朝廷手段阴狠,上回如不是武当相救,恐怕全体性命难保,的确不能叫人知道她们得了《九阴真经》。
昔年华山五绝为争夺秘籍,引出多少腥风血雨,峨嵋如何挡得住这般多算计?
“你要我做什么?”灭绝师太问。
钟灵秀将计划和盘托出,并道:“师太尽管全力而为,只消让倚天剑与屠龙刀当众断一回即可,如此,峨嵋今后可尽得清净。”
既然不拦着她报仇,又对峨嵋有利,灭绝师太果断道:“可以,但谢逊我一定要杀。”
“这我不管,也管不了。”她抿唇一笑,烛光照亮脸容,不似世间人,“我已尽人事,了因果,之后如何,都是各人的命数,与我不相干。”-
事情如同预想的一般发生了。
各派要求交出谢逊,少林收下好处,又知空见神僧之死是成昆阴谋,仇怨消去大半,并不表态。张无忌提出比武,胜者获得屠龙刀和处置谢逊的权力,而后挑战各大门派。
武当意思意思,其他门派都不敌张无忌的本事,只有最后和灭绝师太的一战颇有看头。
先是屠龙刀与倚天剑同时断裂,露出里面的《武穆遗书》和遗言,众人哗然,随后灭绝师太使出速成九阴白骨爪,和张无忌打得有来有回。
但她年老体衰,不敌张无忌年轻力胜,早一步力竭,含恨败走。
张无忌拖着重伤之身,恳求谢逊离开地牢,被谢逊拒绝。他自称罪孽深重,愿意在少林清修,空性大师极为感动,认为空见神僧的牺牲有了价值,力排众议,同意让他出家,悔过自新。*
仇人们自是不满,张无忌便立下誓约,今后帮他们救三次人,这才稍稍宽慰恨者之心。
轰轰烈烈的屠狮大会就此落幕。
危机化解,起义却源源不断。
武当众多弟子下山,参与各路起义,反抗朝廷,张三丰也很支持。
宋青书本是预定的掌门人,可他见张无忌为明教教主,搅弄天下风云,也想做出一番事业,跟着下山,加入陈友谅的起义队伍,后死于战场。
张无忌大为痛心,愈发觉得自己不合适为教主,决意隐退,与赵敏在武当成亲。
鉴于上回婚礼的异常,这回,钟灵秀专门防范一手,在屋中留书一封,说自己打算云游四方,不见则勿念。
而后,抓紧时间领悟《九阴真经》。
理论上说,修炼别家内功不影响学习九阴,原著中,周芷若学习峨嵋功法后也成功学会了。而峨嵋内功就是九阳真经的变种,事实也确实如此。
《九阴真经》分为上下两卷,上卷为内功,下卷为招式,说实话,比纯粹修炼内功的《九阳真经》靠谱多了。
钟灵秀出于好奇,先翻看了九阴白骨爪,根据书上的记载修炼一番,顺利地练出了阴柔的内息。
然后……问题就出在然后。
不知是她的身体习惯了调和阴阳还是怎的,阴冷的内息才诞生,就自发和九阳真气融合,消失得一干二净。
再试一次,还是失败。
她的经脉丹田都被九阳真气占据,二者相遇不可兼容,只能调和。而失去了阴冷内劲的动力,九阴白骨爪使出来就毫无威力可言,能直接改名叫九阴喵喵爪。
很好,反正张无忌隐退了,可以叫这小子把教主之位传给她。
今后口号就是:“圣火昭昭,看我喵喵,九阴九阳,老虎变猫。”
除却这点小遗憾,《九阴真经》的价值毋庸置疑。
尤其是上卷,记载的多是道家法门,闭气疗伤、解穴点穴、易筋锻骨的运用与九阳真经殊途同归,区别仅在于九阴偏向道家,而九阳更似禅宗。
钟灵秀逐一尝试对比。
疗伤和解穴部分,九阳应该胜于九阴,因为二者的原理都是以内力激发气息,推宫过血,九阳真气更能活血化瘀,催生血肉再生。同理,移魂大法就是九阴独属的法门,其原理是内力干扰神经系统,九阳办不到,只能把人爆头。
点穴的威力差不多,但原理截然相反,如能融会贯通,点下的穴道难以简单解开,价值极高。缩骨功要收缩血管和肌肉,仅可九阴,九阳一点儿不成。
此外,《乾坤大挪移》作为如何使用内力的技巧书,对内力属性没有要求。
第三回 :天下有情人
第62章 下一场
张三丰九十大寿, 俞岱岩险些丧命,百岁大寿,张翠山自戕, 自此不再办寿辰。时隔多年,终于迎来一场喜事, 武当张灯结彩, 红绸遍地,人人脸上都挂着笑意。
宋远桥亦如是,他虽丧子,但儿子死在战场上, 不负师长教诲,他犹以为荣, 悲痛而不沮丧, 仍能平和地筹备婚事。
张无忌是明教教主,于情于理都该邀请明教弟子,是以此番来贺的客人中, 不仅有少林峨嵋这样的名门正派, 明教高层也悉数到场,双方分住在峰东峰西两处, 井水不犯河水。
紫霄宫前所未有的热闹起来, 清晨天才刚亮, 钟灵秀到山涧取水, 就瞧见了杨逍。
他负手站在树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瞧见她提着水桶, 微微颔首:“灵秀真人。”
钟灵秀讶然, 这人居然规矩了, 莫非是真上了年纪?
“杨左使好兴致。”她问,“你在找什么?”
“听闻武当有一处仙洞,为真龙修行之处,特来一观。”杨逍注视着眼前人,一时竟生出隔世之感。
初次见她在长江之上,少女稚龄,悠扬的笛音中带着江湖浩渺,勾出他的好奇,再见绮年玉貌,秀丽出尘,令人情不自禁地追逐,想夺下芳心。可这样一番邂逅,终究在暮春时节如花衰败,他输给了自己从未想到的人,骄傲倾颓,就此止步。
十年光阴转瞬即过。
他年过半百,她也已而立,但今朝再相见,竟与昔年无异。
她依旧穿着灰蓝色道袍,发辫以木钗盘结在脑后,鬓边发丝乌黑,双眼明亮,轮廓还维持着少女时的丰盈,骨肉间蓄满水似的柔润。张三丰已经一百多岁,精神健硕,可鸡皮鹤发,仍能瞧得出是一位老人,二者全然不同。
“你有没有照过镜子?”杨逍心中生出淡淡的怪异感,“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这个世界上的人。”
钟灵秀顿步,回头问他:“什么?”
“哪怕你驻颜有术,三十多岁的人骨骼分明,轮廓清晰,而你……”杨逍越说越觉异常,眉头紧锁,“你至多只有二十岁。”
同样修炼九阳神功,张无忌亦真气充沛,可今年二十五岁的他已完全褪去从前的青涩,俊秀的脸孔呈现出成年男子的锐利,她武功再高,也阻止不了身体的自然变化。
“我不问世事,心情疏朗,自然不易衰老。”她口中理直气壮,暗地里松口气,吓死了,还以为杨逍被夺舍,穿越者发现老乡了。
杨逍上前一步,轻声道:“还有另一个佐证。”
“什么?”
“人人皆有所求,你年少便有绝世武功,江湖却鲜闻姓名。”他问,“你不求名,不图权,不贪利,非少年心性。”
杨逍自己就是惊才绝艳之辈,年少闯荡江湖,鲜有敌手,打败孤鸿子还要气他一气,何等桀骜?又得阳顶天看中,年纪轻轻就位居光明左使,意气风发,实在不能理解,她有这等武功,还有这般美貌,为何甘于无名,避世修行?
“你练成绝世武功,既不想做一番事业,又不求青史姓名。”杨逍道,“你无欲也无求。”
钟灵秀被逗笑了,大摇其头:“不不,你误会了。”
他道:“愿闻其详。”
“我的欲是练成绝世武功,我的求是做我想做的事。”
混迹江湖愈久,愈发能明白“武”与“侠”密不可分,唯有练成绝顶武功,才能不为人左右,得我身自在,践我心侠义。
“我做过很多事,只是你不知道,也不必叫人知道。”
就拿杨逍的事为例,若非武功小有所成,岂能轻而易举地改变纪晓芙的命运?纵然改了,怕也要赔上自己。不过,做这些事为的是问心无愧,而非名利权势,只要身怀绝世武功,这都唾手可得。
随时都能到手的东西,自然就不值钱了。
杨逍默然。
雾生青山,日破金顶。
“告诉你一个秘密。”她蹲身到溪流边,汲取甘冽的泉水,“我一直说自己是出家人,都是骗人的,像你这样的人很容易被我骗到,还挺有意思。”-
可喜可贺,这次没有在婚礼“飞升”。
她打完水,和杨逍辞别,回屋换新衣裳,然后陪张三丰一起参加婚礼。新人眉目含情,喜笑盈盈,在大家的打趣下步入洞房,酒席酣热,群雄大醉一场,喧嚷整夜。
半年后,赵敏怀孕,武当广收门徒,传授太极之法。又过了两年,灭绝师太去世,掌门之位传给了周芷若,她修炼九阴真经小成,上下皆服。
戊申年,元朝历经九十七年国祚后亡国。
朱元璋在南京应天府即位,年号洪武,建立大明。
新的王朝开始,钟灵秀在倚天的旅程也就迈入了尾声。
这一次,她早有预感,留下书信离去。
夜深人静,武当山金顶,她看着掌中如同雾气一般的绿色光影,月光笼罩身心,躯壳破碎。
神归识海,魂藏心窍。
她清晰地感受意识与肉身融为一体,浩荡的内力源源不断地灌进体内,似太极阴阳鱼一般咬尾盘旋,最后化为一处玄之又玄的经外奇穴。
【两仪】:天地之无倪,阴阳之无穷,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①
哇噢,很厉害的样子。
钟灵秀正要欣喜,太极鱼的旋转速度就慢了下来,从一呼一吸的明亮光辉变得卡顿,随后渐渐暗弱下去。
她心底咯噔一下,冒出个老大的问号。
什么意思?
失败了?
基因锁没开起来?
不要啊,救一救。
她下意识地运转内力,经脉中却仅有一丝《红袖刀法》练出的真气。好在它虽然微弱,却真的为奇穴灌注进了新的活力,阳鱼的部分恢复明亮,阴鱼却如同星子黯淡,一吐一吸。
钟灵秀的心渐渐提起。
意识也随之浮沉。
眼前又浮现出一片虚幻的金波,凝结成她能看懂的文字:
【元气一性,阴阳二体,负阴抱阳,冲气为和】
【刚柔动静,升降生杀,天地变化,自此本始】②
无缝衔接下一场吗?
这个奇穴还真难打通。
钟灵秀望向窗扉,薄薄的窗纸透出朦胧的清光。
唉,希望回来的时候能赶得及早膳。
她无声想着,任由意识抽离,投入茫茫天地。
*
明亮的日光照破眼睑,在视网膜投下一片橙红的光影。
钟灵秀谨慎地睁眼,惯例检查自身情况。
十三岁左右,和倚天一样,初始套装还是一身普通的布衣,周围应当是树林,但如今光秃秃的只剩树干,仅有零星的野草顽强地钻出地面。
这是哪里?
她举目四望,不出预料见到了远处移动的白光。
过去瞧瞧,但为防俞岱岩故事,得先找个趁手的武器。
她在路边扒拉半天,勉强刨出一根棍子,拿在手里往远处走去。越来越多的场景落入眼中,放眼望去,天地一片赤黄色,地光秃秃,山也光秃秃,路边不见车辆,更不见行人,苍蝇围绕干尸盘旋飞舞,嗡嗡作鸣。
钟灵秀不免心生惧意。
她在倚天世界见过类似的景象,北方大旱,赤地千里,遍地都是流民。饥民掘草根,吃树皮,易子而食,张无忌就遇到过抓小孩的流民,惨不忍睹。
遇到这样的年景,比落点在黑木崖都要可怕。
又走了段路,远远看见小镇的轮廓。
房屋低矮,街道泥泞,行色匆匆的百姓面黄肌瘦。
但钟灵秀勉强松了口气,看老百姓的衣着发型不是清朝,清朝民国也是有武侠小说的,穿到这里和洋枪洋炮PK,练过九阳真经也怂。
看起来像宋明时代,城墙完好,可见国家未亡,不算太过危险。
她谨慎地靠近,又看见了散发白光的目标。
那是一位约莫四五十岁的女性,身穿泛黄的棉布衣裙,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竹篓。她旁边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的中年女性,衣着更简朴,背负着两袋粮食。
两个女人在这样的时节买粮,无异黑暗中的烛火,不少流民都投来饥饿的眼神。但她们视若无睹,身形轻轻一晃就在十步开外,俨然武林高手。
流民顿时熄了抢劫的念头,窝在城墙根下节省力气。
好厉害的身法,没见过的招数。
钟灵秀忖度着她们的来历,思考怎么搭讪,白衣女子却忽然在她面前停下了。
“小姑娘,你要进城去?”她眼角眉心都生出皱纹,声音却清脆如少女,“你一个人,太危险了,你爹娘呢?”
钟灵秀知道自己的外表不像流民,多说多措,言简意赅:“死了。”
女人问:“你要进城去投奔亲戚?”
她摇摇头:“我已经没有亲人在世。”
女人和身边的同伴对视一眼,唇角微不可见地提起:“你既无牵无挂,可愿跟我们走?”
“我同两位前辈素不相识……”钟灵秀困惑道,“敢问二位是哪家哪派的女侠?”
“你果然出自江湖人家。”女子神容冷淡,语调却柔和许多,“我们在江湖素无姓名,只不过长居终南古墓,道是古墓派也无有不可。”
钟灵秀:“啊——”
终南山,古墓,神雕射雕,破案了。
她松口气:“我听人说起过活死人墓的林朝英女侠。”
“你知道?”女子意外,愈发满意,“你骨骼清奇,是练武的好苗子,如果愿意跟我回去,我就收你为徒,传你古墓派的武功。”
收徒这么草率,看来是真的古墓派没错了。
钟灵秀佯装思忖,片刻后,跪下磕头:“拜见师父。”
“好。”女人扶起她,说道,“阿孙,给她吃个馒头。”
日后的孙婆婆此时还是孙姨,温和地笑笑,递给她一个粗面馒头。
“谢谢孙姨。”钟灵秀接过来,鼻子闻到馒头淡淡的香气,五脏庙就是“咕噜”一声被激活,饥饿感汹涌而来,让她迫不及待地啃了一口。
口感粗糙,掺杂着没有脱干净的麦麸,但瞧如今这景象,还有什么好挑的。
她一下接一下,爱惜地吃掉了在新世界的第一口干粮。
第63章 活死人墓
古墓与世隔绝, 掌门和孙姨一年到头都不怎么和人打交道,格外淳朴。
掌门说,她老远就看见钟灵秀走路的样子, 骨骼清秀绝对适合习武,又生得钟灵毓秀, 正适合做古墓传人。
“我一直同阿孙宁缺毋滥, 定要寻个好苗子传承我古墓绝学,可算给我等到了。”掌门柔和道,“今后你就跟我们一起待在古墓,远离外头的是是非非。”
钟灵秀点头。
她有丰富的出家经验, 坐禅修道均不在话下,且古墓刻有《九阴真经》, 省得她编造借口, 时机合适就能光明正大修炼九阴了。
——莫忘记,这次试炼情况特殊,奇穴只亮阳鱼, 阴鱼黯淡, 可见是倚天的九阳大成,九阴却修习不了, 阴阳不曾调和之故, 故这方世界非得修炼九阴不可。
终南山离小镇约一日路程, 孙婆婆说, 原本有村民为他们每个月送粮食上山,但前些时候闹干旱, 附近已经买不到粮食了, 她们只能亲自出山, 到一日脚程外的地方买粮。
原本粮食铺的老板不肯卖, 预备待价而沽,被掌门教训一顿才拿出五百斤粮食出售。
她们只买了五十斤,剩下的让给镇上的居民。
“现在有钱也没处买粮。”孙姨感慨,“听说北边又起战事,这日子,不知几时是个头。”
古墓乃是当年王重阳为抗金修建的军备所,掌门则是林朝英曾经的丫鬟,虽不精通人情世故,却心怀家国大义,忍不住点评两句:“金国大军来势汹汹,朝廷却软弱无能,实非善事。”
钟灵秀耐心地倾听,心中忖度,听这剧情,大约还是射雕时期,神雕还没有开始。
唔,是个好时间,能够安心练武发育。
行走半日,在河边汲水小憩。
掌门问起钟灵秀的身世。
她说:“我的父亲是个道士,常年云游在外,客死他乡,我被寄养在尼姑庵,师太抚养我长大,前段时间她去世了。”
这个说法经不起细究,但掌门和孙姨没有追问的意思,前者被林朝英捡回,后者也是被古墓派收留的孤女,都是差不多的身世。
她们轻而易举地接受了,带她回到终南山下的古墓。
此时的古墓入口藏在一片林子里,扣动机关即可入内。掌门执起钟灵秀的手,带她一步步走入黑暗深处,她早已习惯这样黑暗的环境,哪怕不点灯也行动如常:“这里就是活死人墓,从今后,你不得再踏出终南山半步。”
钟灵秀自然知道这个规矩,可必须表现得一无所知:“为什么?”
“这是前代掌门定下的规矩。”掌门自个儿才在外头走过一遭,知道无甚说服力,便道,“反正你无牵无挂,出不出去都一样。”
钟灵秀点点头,感受到黑暗侵袭而来,最后一点微光都随着石门落下阻断。
孙姨走在她后面,轻轻扶住她肩膀:“别怕,多走几次就习惯了。”
“我不怕。”钟灵秀闻到湿润清凉的空气,带着地下空间独有的土腥气,她默默记着路线,感觉七弯八拐走了不少地方,里头的环境比想象中更复杂。
走了约一刻钟,孙姨点亮火折子,和她说:“到啦。”
钟灵秀微眯眼睛,看向前方悬挂的画像,一幅是林朝英和丫鬟,一幅是王重阳。
掌门道:“这是小姐,旁边的是我,你给她磕个头吧。”
“是。”钟灵秀跪下磕头,“拜见祖师婆婆。”
掌门微微一笑,又指着王重阳的画像,恨恨道:“这是全真教的那个牛鼻子老道,他害了小姐一辈子,你就、就给他吐口唾沫。”
“噢。”钟灵秀舔舔干燥的嘴唇,努力蓄力,“呸!”
拜师礼完成。
今日天色不早,掌门怕她疲累,叫孙姨先带她回去安置。
孙姨为她打扫出一间石室,铺上草席被褥,就算是一间卧室。
钟灵秀三次穿越,次次住得简朴,早就习以为常,简单洗漱过就倒头睡觉。
睡过两个时辰,自然转醒。
掌门听见动静,轻轻传音过来:“到我这里来。”
钟灵秀随着声音寻去,见到一间宽阔的石室,中央点着一盏油灯,三只麻雀在半空飞来飞去。
掌门往空中一指,笑道:“你今日的功课就是抓住这三只雀儿。”
钟灵秀瞧见麻雀就心知肚明,不由想起当初在恒山时,自己苦练轻功却不得法,只得效仿书中所言姑且一试,没想到兜兜转转,竟有见“正版”的一天,一时忍俊不禁,展露笑颜。
“不要小瞧这功课。”掌门提醒,“雀儿飞得灵巧,你想抓住可不容易。”
钟灵秀道:“好叫师父知道,徒儿虽不曾习武,却读过不少武学,这难不倒我。”说罢纵步奔出,双臂舒展揽过半圈,双手翻过擒拿,三只麻雀就尽握掌中。
掌门大为惊奇,当即施展一遍入门的掌法天罗地网势。
“记住了吗?”
钟灵秀点头。
天罗地网势为古墓派入门武学,招式绵密,和恒山剑法相似,多有共通之处。她早就将恒山剑法吃透,知其奥理,套在这套掌法也大差不差,心中复盘片刻,原模原样打出来。
掌门不由握住她的手腕,探查她的内息,的的确确无半分内力。
“这样好的天分,怎的蹉跎到今天才学艺?”她痛惜不已,又似乎找到理由,“唉,肯定是你太过聪慧,你爹娘担心慧极必伤。”
钟灵秀不得不打补丁:“家中藏有武学,但我爹不懂武功,也没人教,我自己看着玩儿罢了。”
掌门温言道:“你天资优越,现在学也来得及。”
她打开角落的铁笼子,将里头八十一只麻雀尽数放出,“早晨就将这些麻雀全部捉回笼子,一会儿我教你本门内功。”
“是。”
两仪穴不曾彻底打通,钟灵秀的身体素质并不夸张,只是不易劳累,耐性更好。她规规矩矩地捕捉麻雀,重温了一遍恒山的岁月,此时此刻才知道,从前的血汗不白流,她的身体牢牢记住了腾挪攀爬的感觉,脚步敏捷,出手利索。
但也不是没有失误。
古墓光线昏暗,麻雀倏忽一下藏在阴影里飞走,居然逃之夭夭。
她意识到自己眼力犹有不足,听声辨位的功夫更是一塌糊涂,今后还得勤加练习。
一个时辰后,八十一只麻雀归笼。
吃早饭。
孙姨做了粗面馒头,搭配酱菜就算一顿。
时局艰难,容不得挑三拣四,只是想到往后余生都要吃这样的粗茶淡饭,心里也还是颇为绝望。
难怪小龙女养成这样冷淡的性格,不仅是玉女功之故,也是日子没什么盼头啊。
她默默啃掉馒头,在掌门的示意下前往另一间石室。
“现在我传你本门内功,其要点是‘十二少十二多’,你须牢记。”
“是。”
武学多是口传心授,掌门从头到尾念一遍,让她复述,见八九不离十才逐字拆解:“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钟灵秀不是冯衡,做不到过耳不忘,但她修炼九阳多年,参悟九阴也有多个年头,于内功心法一道早已登堂入室,再看玉女功自是容易得很,一遍听罢,已将核心要义融会贯通。
她复述一遍行功要点,询问:“弟子说得对么?”
“对极。”掌门情不自禁道,“假如你能拜小姐为师就好了,她一定高兴,可惜、可惜。”
吃谁家的饭食,接谁家的因果。钟灵秀忖道:“祖师婆婆的心愿是力压重阳,待弟子练好武功,就去重阳宫讨教。”
掌门本是林朝英的丫鬟,生性活泼,修炼玉女功后才逐渐冷下心性,这会儿说起故主的意愿,亦难免欣喜:“不错,合该如此。”
她不厌其烦地强调了玉女功的关键,才让她尝试修习。
钟灵秀不托大,盘膝坐定,脑海中过一遍行功路线才开始练功。
一次成功。
“不错。”掌门原想让她修炼一个月,待稳定后再上寒玉床,可如今却是不必,“你到床上去,不要怕,这对你练功大有裨益。”
钟灵秀早就对寒玉床垂涎三尺,二话不说爬上去。
寒气森然,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
下一刻,习惯无时无刻不运功的身体本能触发,自动运转起玉女功抵抗。
若不是菩提穴天然摒弃杂念,这会儿,钟灵秀定要在心里感慨一句“梦想成真”,这不仅仅是恒山时的渴望,更是童年初看武侠剧的憧憬。
抓麻雀,睡麻绳,寒玉床练功,古墓派的武功清新脱俗,别具一格,在整个武侠史上都有姓名。
她含着笑意,圆满地进入了忘我之境。
玉女功的十二少指的是“少思、少念、少欲、少事、少语、少笑、少愁、少乐、少喜、少怒、少好、少恶”,说白了就是清心寡欲。
钟灵秀喜怒哀乐俱全,贪恋美食,贪高床软枕,欲望并不少,可世间规矩都是表象,她由死转生,得奇遇,修武功,种种思念欲望拿得起也放得下,远比强行压抑情感来得通达。
十二少的目的是内心清净,而这一点,她早就在悬空寺做到了。
一重又一重。
真气在寒玉床的督促下,稳定递增,充盈经脉丹田。
不知过去多久,她才觉得可以休息一下,遂睁开眼睛,室中一片漆黑,半点光明也无。
掌门和孙姨早就适应黑暗,烛火都为她而点,钟灵秀有心锻炼自己,也不拿火折子,摸索着往外走。
远远闻到香气,过去一瞧才看见孙姨正在忙碌。
一桌面条。
“来得正好,吃午饭吧。”孙姨将唯一带有荷包蛋的面条推到她面前,“多吃些,你还在长身体。”
“谢谢孙姨。”
居然只过去一上午?她还以为是大半日,寒玉床果然名不虚传,一日抵十日之功。
第64章 速通
上午练玉女功, 下午习拳脚。
古墓派除了天罗地网势,还有美女拳法和五毒神掌,以及独门的轻功身法, 都属于基础武学。
钟灵秀先学轻功,有梯云纵的基础, 很快掌握古墓轻功的要义, 胜在一个“柔”一个“快”,动作要柔和,配合天罗地网,能够轻飘飘掠到麻雀跟前, 不伤片羽,又要快, 注重鬼魅般的速度。
和武当轻功比, 古墓身法要尽可能“收”,这样才能徐如风,梯云纵则更强调爆发, 这才能一口气跃上高墙, 可在柔的基础上增加速度,难度就有点高了, 内力运作须恰到好处, 多一分就重, 轻一分则慢。
具体的力度各人不同, 按照自己的身高体重不断尝试,在二者之间寻求平衡。
她沉迷钻研, 晃眼就是一下午。
吃晚膳。
还是面条, 搭配一条小小的蒸鱼, 没滋没味, 凑合吃。
洗漱。
古墓靠近水源,日常取用的就是地下水,异常清冽,洗脸也就罢了,刷牙老觉得齿冷,满嘴的寒气。
睡觉。
因为表现良好,今天没有床睡,掌门收走了她的草席被褥,让她睡麻绳,还道:“你才练内功,容你睡一个月的绳,下个月开始就要睡寒玉床了。”
睡麻绳也好玩,钟灵秀满口答应,翻身躺到绳索上。
她在昆仑山老这么睡,轻车驾熟地将身体“黏”在麻绳上,翻身,换姿势,枕手,一晚上都不安生,也一点都没有摔落的迹象。
一夜好眠。
第二日,掌门考教她昨日所学。
这回不再是抓回八十一只麻雀这么简单,而是要以双臂围困住所有麻雀,不叫它们飞出怀抱。
麻雀有翅膀会飞,八十一只就是八十一招,顷刻间全部接下,且一只不能伤不能漏,难度可不低。
钟灵秀没有练过这招,思考良久,认为天罗地网势能将它们围困,靠的是两个窍门,一个是足够快,一个是变化多,手臂、手腕、手掌、手指,每一处都要用到极致,攻时奇招频出,守势滴水不漏。
简而言之,一个是快,一个是变。
她放出麻雀,先上手尝试,果然不出所料,肩关节到手指尖,处处有用,且必须同时运用施展,挡、拦、弹、截、穿、回,多管齐下,才能应付得了闷头乱飞的麻雀。
一刻钟后。
她虚揽着怀中的六十几只麻雀,看着逃跑的十几只叹气。
还是差点儿,得再练。
这回就换一个方法。
她松开怀抱,任由它们四处飞走,然后一只只纳回怀中。
一只、两只……十只、二十只、三十只……她不断适应增加的数量,觉得有点吃力就停下来,调整一二,然后继续捉它们回来。
她逐渐觉得吃力,昏暗的环境下,眼睛看得越久越花,麻雀拢在身前,羽毛乱飞,叽叽喳喳乱撞,遮蔽大部分视线,还影响听力,到后面捉回一只就走丢两只,得不偿失。
还以为穿过两个世界,已经是一流高手了呢,果然还有得学。
钟灵秀这么想着,踏踏实实地和麻雀们交流了一上午。
吃午饭,下午练内功,晚饭没吃,一直练到入夜才睡去。
第三天。
钟灵秀先吃早点,小葱拌面条,然后进石室放出被困三天的麻雀,孙姨每天晚上都会给它们喂食水,胆子大的还活蹦乱跳,胆子小的也没饿死,只是有些萎靡。
她一只只挑选,强壮的留下,萎靡的干脆利落地杀死,拎去给孙姨:“今天吃烤雀儿好不好?”
孙姨笑了:“馋肉了是不是?好,姨给你做,不过少的你得自己去林子里抓,八十一只不许少。”
“好。”
钟灵秀带上网兜,去外头的林子抓麻雀。
外头虽然乱,吃土的流民不在少数,可终南山有全真教在,鲜少有人敢流窜至此,林中的麻雀侥幸留下性命,被她一只只逮走,关进石室坐牢。
新抓来的麻雀应激,扑腾得比之前的激烈,连带着其他麻雀也紧张起来,在室内呼呼乱飞。
钟灵秀灭掉烛火,不再靠眼睛寻找,而是循声辨位,一只只捉住塞进布袋。麻雀可不懂什么屏气之法,没一会儿就被悉数逮尽,而这时候,她也已经熟悉黑暗,只在角落点一盏昏黄的油灯,然后远远走开,在斜对角打开布袋,放开里面的麻雀。
它们争先恐后地往外飞,却无一不被她的双臂搂住。
左为经,又为纬,双臂交缠变化,织就出一张无形的罗网,轻而易举地兜住了乱飞的麻雀。
最后一只麻雀飞出袋子,“噗通”撞入怀中,亦不曾脱出而去。
八十一只,一只不少。
果然,天罗地网势固然以奇制胜,但也要内劲的辅助,每招每式裹挟的劲风推拉拿擒,方可滴水不漏。
“很好。”掌门无比欣慰,“才三天,你就完全掌握了这门掌法。明天起,我就教你美女拳法。”
钟灵秀怀抱着不停啄她的麻雀,掌法一推,将它们悉数扫入布袋:“是。”
她的拳脚一直略弱,恒山派的天长掌法只有内力高深了才能打出点威力,这会儿能在古墓派补足,再好不过。
下午练功,晚上吃烤雀子,练功。
拜入古墓派的第五日,学习美女拳法。
这是古墓派最有趣的一套功法,招式皆以古往今来的女子为名,翩然婀娜,尽显女子轻灵曼妙的体态。
掌门专门点了灯,自己在烛火前示范一次,再让她试一遍。
钟灵秀对掌控身体早已轻车驾熟,跟练毫无困难,很快从头到尾都记住了。
掌门不禁又想起林朝英来,她自幼跟着小姐长大,由她一手教授武学,只是年幼贪玩,亦非聪明灵巧之辈,总要小姐手把手教。她久练不会,惭愧得不敢看她,小姐却从不责备,往事历历在目,小姐却已是石棺枯骨,登时悲从中来,情绪翻涌。
她不敢表露,转过头去运转玉女功,强行压下情绪,恢复成冷淡的模样,仅有双目牢牢落在钟灵秀身上,看她或演练或思考,并不出言打扰。
钟灵秀也确有所得。
美女拳法的威力符合入门功夫的水平,不算很强,难得在施展如意,十分舒畅。
——这就是女子功法的独到之处。
男女生理结构不同,同样的招式动作,就算都是满分,个中亦有微妙之别。比如蹲身的时候,因为女性的骨盆更宽,能蹲到很低的位置,施展出极其巧妙的奇招,男性则不容易做到,发力的位置也有区别。
美女拳法是林朝英按照自己的生理结构创作,完美符合女性的特征。
拧身特别柔韧,退步十分灵巧,哪怕抢攻也考虑到胸部,绝不令其受力,免得痛到飙泪。
无一不自然,无一不畅快,唯一的缺点就是威力不强,一拳轰在敌人脸上,如果对方硬功过关,有点不痛不痒-
钟灵秀花了三天,彻底掌握天罗地网势,又花了三天,完美练成了美女拳法。
她和寒玉床磨合得特别好,玉女功一日千里,不到十天就小有所成。
掌门将她带到一间特殊的石室,满墙深深浅浅的刻纹,道:“你已学会本派的入门功夫,接下来是时候学习全真教的武功了。”
钟灵秀知道缘故,却要装作不知道,问:“全真教?”
“不错,这墙上所写的乃是全真剑法,小姐在这活死人墓中闭关多年,已逐一破解,便是我派至高武学玉女心经。”掌门功夫修炼不到家,说起林朝英便浑然忘了少思少念,事无巨细道,“待你学会玉女心经,全真教上上下下,绝不是你的对手。”
“弟子明白了。”钟灵秀练剑多年,又蒙风清扬传艺,学得至高至强的独孤九剑,对剑法小有心得,哪怕只看剑痕,也能还原个七七八八,的确精妙,不负全真之名。
掌门道:“我跟随小姐,见识过全真老道的武功,王重阳倒也无愧五绝之名,留下的东西并非等闲之物,你且细看。”
“是。”
掌门持剑而握,将林朝英传授的剑法逐一施展:“全真剑法总共七七四十九式,七剑七招,变化多样。当初我学了三年方尽数领会。”
钟灵秀点点头,默默记诵。
幸亏王重阳在墙上留下了诸多剑痕,有的一时记不清,对照墙上的痕迹也就回忆起来了。全真剑法与恒山剑法属于同一种类,招式皆有定例,通常来说,先练熟四十九招剑诀,后灵活运用用于实战,直到对战任何功夫都游刃有余,就算融会贯通了。
这种剑法的好处是容易入门,水平精湛,不需要费脑子悟什么剑意,照着王重阳编写的课本一路莽就是,通常能够高分过掉考试,缺点有上限,大学毕业想更进一步有点难度。
钟灵秀并不因为自己学过独孤九剑,就对全真剑法敷衍以对。
技多不压身,本事不嫌多,即便同为剑法,也可互相印证学习,打磨自己的剑术水平。
她如同在恒山一般,先一招招拆分,仔细练习,推敲每一招的关键和变化,七招全部掌握,再合并为一剑,串联起来练习,等七剑都熟练掌握,再从头到尾练一遍,衔接滞涩之处再调整。
然而,纵然如此,隔日她拿了木剑在石室中比划,仍然有数道痕迹错开,没有完美吻合墙上的印记。
这证明一定有什么地方没做到位。
钟灵秀逐一圈出错误,一招一剑放缓比较,发现要对上痕迹,剑身或要抬半寸,或在挥剑时徐退半步,或是要晃动长剑刺出。
呃,和掌门演练的不太一样,难道掌门记错了?
不好开口问,去全真教偷看一下试试。
第65章 粉墨登场
古墓派不能下山, 串门却不是问题。
钟灵秀和掌门知会一声,道是“弟子想亲眼看看全真剑法”,就得到首肯, 出古墓透透气。
在黑暗的环境待久了,视力下降, 遇见太阳就觉刺眼, 不得不在林子里适应一会儿,正好最近下了两场雨,大大缓解了干旱,零星的草芽钻出地面, 偶尔能看见瘦骨嶙峋的小动物。
钟灵秀沿着林间小径一路上山,不出所料, 重阳宫和紫霄宫一样, 每天定时定点上课,由全真七子这一辈出面,教授第三、四代弟子。
她施展梯云纵, 攀到屋檐上围观。
三代弟子是“志”字辈, 不少担任了神雕中的反派角色,比如赵志敬, 还有两个特殊角色, 一个眉清目秀, 年纪至多不过五六岁, 已经像模像样,教授武功的郝大通叫他“志丙”, 言语间颇为喜爱, 还有一个默默不起眼的小道士, 岁数略大些, 旁边的人叫他“志平”,约莫就是历史上的著名道士尹志平了。
弟子们水平不一,郝大通逐一瞧过,不断出言指正。
钟灵秀默默听着,发觉掌门并未教错,她示范的招式与郝大通教的一致,看来王重阳自己使的时候更随心所欲,才有这般区别。
她看得入神,忘记日光偏移穿破云层,露出影子一角。
那小孩儿正在吃饼,眼神又好,往屋顶一指:“师伯,有人。”
郝大通豁然扭头,果然看见屋檐的阴影处躲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当即呵斥:“什么人鬼鬼祟祟的?出来!”
钟灵秀此时武功低微,敢跑到山上就不怕被人发现,笑道:“我来瞧瞧隔壁的邻居,道长不必紧张。”
郝大通一愣,旋即想起林间的活死人墓,皱眉道:“你师长在何处?为何不走正门?”
“我还没有学成武功,不便正式拜访。”她施展古墓派轻功,春燕一般飞过围墙,“来日功成,再与诸位相见。”
落地,捞起墙根下的竹篮和锄头,奔向山涧的溪流。
溜了。
捉鱼去。
夏天只要下过两场雨,干旱立时减缓,螃蟹、虾、鱼都从犄角旮旯钻出来,欢快地游曳。
钟灵秀挖会儿野菜,逮了条小鱼,捉了十来只大虾,满足地回古墓加餐。
下午继续练玉女功。
隔日,她在石室中闭关一天,彻底练熟了全真剑法。
掌门入世不深,见过的林朝英和王重阳皆是武学奇才,惊讶过两次后就视若寻常,平常道:“接下来我教你本门的玉女剑法,这是小姐苦心钻研所得,专门克制全真剑法。”
她挽剑而立,“现在,你以全真剑法攻我。”
“是。”
钟灵秀正好检验一番功课,四十九招剑法流畅使出,虽然只学了三天,却比全真教许多苦练三年的更为醇熟。然而,玉女剑法不愧是一比一定制的全真克星,无论她怎么施展,如何变化,都被掌门的玉女剑法克制。
二人苦战一刻钟,她手中的长剑就被掌门的拂尘挑走,“哐当”落在地上。
“如何?”
“祖师婆婆当真是不世奇才。”钟灵秀拾起长剑,真心实意道,“玉女剑法处处克制全真剑法,但又进退呼应,亦可精诚协作。”
能看出这点,她依靠的并非先知先觉的剧情,而是每次学新的功法,她都习惯在心底默默以独孤九剑破解,一方面了解功法的薄弱处,施展时可小心提防,亦是在精进独孤九剑的造诣。
“‘横行漠北’大开大合,疏于变化,若能与师父方才使出的‘彩笔画眉’配合,敌人就难以变化,只能被横行漠北逼退,最多避让自保,难以反攻。”
掌门还没练会《玉女心经》,可亲眼见过林朝英如何创下双剑合璧的玉女素心剑法,嘴唇翕动,不知说什么才好。
良久,才道:“现在我示范玉女剑法给你瞧。”
“好。”钟灵秀提起油壶,小心在油灯中续了些灯油,再拿剑尖挑亮灯芯,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掌门在光影下舞动长剑,倩影落在石壁上,曼妙不失劲道,柔中带刚,美不胜收。
钟灵秀聚精会神看着,等她施展完毕,立即握剑上前,原模原样比划出来。
掌门瞧着瞧着,似乎又看见了小姐的影子。
彼时的她小小的,也是这般大,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跟在小姐身后,她教自己练剑,教她各种道理,如母如姊。可惜因为王重阳,小姐日渐寡欢,创出《玉女心经》就病逝了。
“小秀。”掌门忽然道,“小姐昔年胜过王重阳,靠的是智计而非武功,但有了玉女心经,她就一定胜王重阳一头,老道士现在死了,你赢过他徒弟也是一样的。”
她注视着弟子,像是要求,也像是恳求,“要为小姐争口气,知道吗?”
烛火昏黄,钟灵秀望着她鬓边的白发,轻轻叹息。
古墓派看似不近人情,其实人人为情所误,林朝英为王重阳,丫鬟为小姐,孙婆婆为杨过,还有李莫愁、小龙女,都是为情所困,此情未必是爱情,也是亲情、手足之情、母子之情。
“好。”她说,“我一定做到。”-
和全真剑法一样,钟灵秀很快学会了玉女剑法。
按照进度,她已经可以修习《玉女心经》,只是内功不强,还不能与掌门合练,于是暂缓进度,增加了其他功课。
比如养玉蜂,跟着孙姨制作蜂箱,采割蜂蜜。
玉蜂浆真的真的很好吃。
练习暗器,目标还是随处可见的麻雀,在黑暗的石室中听声辨位,发射银针,连续七天,吃腻了烤雀,换成嗡嗡的昆虫,目标更小,动静更轻微。
每次练完,地上稀里哗啦都是针头,拿笤帚扫一遍收集起来,每个月让孙姨送下山,找铁匠重铸。
据说山下又有粮食卖了,前些日子的雨帮了大忙,只是今年肯定还是歉收,最好早早囤粮,免得冬天又闹饥荒。
钟灵秀怕饿肚子,趁着天气好,就在林间下陷阱捕猎,采蘑菇和栗子。同时,开始学《五毒神掌》,这套掌法威力不强,但有特殊的手法,能在掌上运毒,也是后来李莫愁横行江湖的倚仗所在。
不过,掌门知道钟灵秀天赋极好,无须施毒,并不教她制毒的法子,只教她怎么解毒运毒,平日练习就用石灰,便宜量大管饱。
不知不觉,秋天已然过去,冬天到了。
古墓位于地下,冬暖夏凉,积雪覆盖更是保暖,钟灵秀的玉女功小有所成,依然穿单衣。
外头的老百姓就没这么好命了。
冬日的清晨,孙姨出门汲水,在树下遇见一个被冻得脸色青白的小姑娘,一时不忍,带回古墓照料。待她醒后询问,方知是山下的村民,因为家中母亲刚生了弟弟,没有奶水,老人心一狠,想把她卖了换头羊。
她半路跑出来,一头扎进山里,却因为衣衫单薄差点冻死,幸好孙姨及时发现。
孙姨怜惜她的遭遇,向掌门求情:“她一个小孩儿,这么冷的天如何过活?容她休养两日。”
掌门答应了。
小姑娘十分聪明且会看人脸色,对掌门恭敬有加,对孙姨嘴甜讨好,没几日就哄得掌门开口,将她收入门墙,名为李莫愁。
终南山的麻雀又遭了殃,被雪上的一把米吸引,稀里糊涂就被竹篓盖住,带回古墓扑腾。
李莫愁没有武功基础,三只麻雀都练了近一个月。
好在掌门自己资质不佳,当年也让林朝英操过不少心,推己及人,并不责备,只是比起对钟灵秀的和颜悦色,总是严厉两分,督促她练功。
李莫愁今年才十岁,还是小孩儿心性,同为师姊妹,师父偏心自然不是滋味,可也不曾滋生出嫉恨,只是不大乐意和她说话,没日没夜在石室中练功,想让师父高看自己一眼。
但这时候,钟灵秀已然学会全真教的一气化三清,这套剑法一剑三变,总共十八招,比全真剑法更上乘,也更难练。
她的玉女功初见成效,能够和掌门一起练《玉女心经》了。
没有任何门槛。
在恒山和师姐妹一起洗澡后,她就大彻大悟,勘破肉身羞耻,能够坦然一起搓澡。
《玉女心经》分为九段,单为阴,双为阳,阴阳迭换,九九归一。
钟灵秀练过九阳,读过九阴,还有张三丰这样的宗师面传道法,眼光已十分不俗,看得出这门功法的妙处,好就好在阴阳调和,阴五阳四,完美符合女性的身体属性。
难怪小龙女、李莫愁三四十岁依旧年轻,不是天生丽质,是心法适配,吻合人体规律,气血养到极致之故。
这绝对是一门上乘功夫,但缺陷也有。
不够强。
与九阳比,心经的内力不够浩瀚浑厚,与九阴比,招式不够百变奇诡,皆逊色一筹,但九阴九阳都是孤家寡人,不是禅宗就是道教,双剑合璧的协作之道就要差一点。
至于学习的难度,不算低。
钟灵秀习惯独来独往,闷头练功,头回要和人一起练,难免小心翼翼。
她小心,掌门也爱惜晚辈,怕她功力尚弱,怕一个意外害了孩子,更加谨慎仔细。
一个冬天过去,钟灵秀才练到第三层,掌门才到第四层。
冰雪化冻,草木生发,春天到了。
初春的某个早晨,春寒料峭,全真教的道士听见动静,在重阳宫外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女婴。
露水打湿襁褓,女婴冻得脸孔青白,小猫似的哭叫。
重阳宫上上下下都是出家人,没有一个会养孩子,且还是个女婴,顿时束手无策。掌门听见动静,出去瞧了瞧状况,想着多一个孩子不多,便开口收留了她。
“这襁褓是绸缎。”回到古墓,掌门摩挲着女婴襁褓中的龙纹佩,轻轻一叹,“这玉佩也非俗物,不知为何遗弃至此。”
钟灵秀帮孙姨生炉子煮粥,煮点米汤喂孩子:“也许是逃难,也许是私生,总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她好奇地打量着襁褓中的女婴,真像童话中说的,皮肤比雪还白,头发比鸦羽更黑,玉雪可爱,“师父,给她取个名字吧。”
想知道小龙女到底叫什么。
掌门苦思冥想,可她自个儿的名字都是小姐取的,实在不擅长,只能道:“这块玉佩兴许就是她的名字,就叫小龙女吧。”
第66章 进度90%
古墓派现在有五个人, 人丁前所未有得兴旺。
每天晚上,钟灵秀都能听见小龙女在哭,孙姨抱着她哄, 唱什么“夜哭郎”,李莫愁本来和她住一间, 被吵两天就搬到隔壁的石室, 单独睡一屋。
但这不能怪孩子,孩子是饿的。
“喂米汤不顶饿,要喂奶。”钟灵秀道,“去山下讨点羊奶吧。”
孙姨立刻道:“好, 老婆子下山去买头羊。”
“我去林子里弄点能吃的。”她问,“莫愁呢?”
李莫愁抿住嘴角:“我要练功。”
“好。”钟灵秀没有勉强, 在山涧捞鱼, 做陷阱抓兔子,靠山吃山,总能弄到东西果腹。
然后, 小龙女喝上了羊奶, 其他人吃上了鱼汤,孙姨说, 等到香椿和槐花长出来, 就给大家烙饼吃。
伙食改善, 武学进度也有所推进。
钟灵秀的玉女心经练到第五层, 且越来越快,闭关三五天出来, 一个段落就练完了。反倒是掌门一直停滞在第四层, 久不能突破。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她这辈子都不太可能突破了。
因为《玉女心经》的源头是《黄帝内经》, 核心在于阴阳调和,比如第一段阴进,阴在里,阳为表,热气蒸腾勃发,所以才要解开衣裳散热,完成阴阳二气的行功,等到第二段阳退,阳气要逐步与之调转,需要另一个人作为引子,指引真气完成转换。
最开始,双方体内的真气少,转换起来简单,哪怕两个女人也能完成,可到了第六段以后,体内真气增加,需要转换的能量是第一层的数倍,可谓举步维艰。
假如是男女夫妻,凭借阴阳之道的本能可更容易完成,两个女人就不一样了,等于两块磁铁都是一个磁极,无法吸引真气归位,非常容易失败,乃至走火入魔。
钟灵秀能够练到第五层,靠的是乾坤大挪移的法门,还有自太极九阳领悟的阴阳之道。
掌门不行。
她没有意识到林朝英的真正心思,其实想的还是和王重阳双剑合璧,只道是自己天分有限,叹道:“小秀,你比师父聪明,师父帮不了你啦。”
钟灵秀欲言又止。
她想说这是功法的问题,但想到掌门对林朝英的心,又怕她伤怀,思量一番还是咽回肚子。
“不是我聪明,是我年纪轻。”她避重就轻,“师父月事渐尽,阴退阳衰,气血不足了。”
这话也不假,掌门武功不高,之前只配合林朝英练过一层玉女心经,之后就不得寸进。如今进入更年期,数月不来月事,气血迅速衰弱,练这种讲究阴阳之道的武功,有心无力。
“是啊,生老病死,人人逃不过。”掌门久居古墓,看淡生死,总想着下去陪小姐也不错,并不为衰老难过,只轻柔地抚过她的脑袋,“你又长高了一点。”
“嗯。”
“好好练功,等到你能打败重阳宫的老道士,我就能安心下去见小姐了。”
钟灵秀摇摇头,握住她干燥苍老的手掌:“我专心练功,师父好好教两位师妹。我看过重阳宫道士们练功,第三代成器的弟子不多,咱们不蒸馒头争口气,只有三个人,人人都胜他们一头。”
掌门非常好哄,沉吟道:“你说得在理,莫愁天分亦是不俗,也肯下苦功。”
又忧虑,“就是性子偏激了些。”
李莫愁还不是后来的赤练仙子,心性却已露端倪,天罗地网势未成,天天闷在石室中挥掌,对麻雀毫不留情,被叨得双掌红肿也不掉泪。
但说句公道话,十岁就被家人卖掉,谁不愤恨?
有点血性都会愤世嫉俗。
“莫愁只是被伤了心。”钟灵秀道,“以后慢慢会好的。”
“但愿如此。”-
春日姹紫嫣红,古墓派各自忙碌。
掌门一心教李莫愁,孙姨每天带小龙女,钟灵秀又双叒开始闭关,尝试自行攻克《玉女心经》的后半程。
无人协助,就得靠自身的力量转换阴阳二气,重重递进。
她按照昔年太极九阳的练法,划分经脉,以乾坤大挪移之力逐步调换。
比起二人协作,这无疑危险得多,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但钟灵秀练过更高深的九阳神功,调配过更浩瀚磅礴的真气,虽有些许困难,却还是顺利地练成了。
她突破第六段,着手第七段的玉女素心剑法。
这个好练,神雕故事中,小龙女学了周伯通的左右互搏术,左右手分别使玉女剑法和全真剑法。
钟灵秀的心思不比她纯净,胜在有菩提的加持,又早早习惯左右手配合,杂念一弃,双剑一前一后使出,倒也勉强合格。
第八段是上一段的进阶,要求双剑递出愈发快捷,旁人一招的功夫,自己可使出三招,真气的激发速度数倍之疾,重在一个“快”字,提气求快,就不能求猛,是以招式的威力反而减弱许多。
她依稀记得,这似乎是因为林朝英只是想胜过王重阳,而非杀他,故有这般怪异的景象。
这还真是钟灵秀的弱项。
她的内力一向胜在“长久”而非“快捷”,心经正好弥补爆发的短板,踏踏实实练习许久,直到一招内能使出三剑,暗器瞬时发射十枚之多,方算告一段落。
第九段是《玉女心经》的终极模式,纯粹的内功心法,讲的是阴阳渐合,水乳交融,大约在林朝英的设想中,使出双剑合璧已然心意相通,之后自是一对恩爱眷侣,同修此功,再不分离。
……设想很好,老实说挺完美,林朝英不愧是天才。
但完全没考虑过单身狗。
钟灵秀卡住了。
她所学的阴阳调和是太极两仪,不是合为一体,无论如何都无法使两股真气交融。
失败,出关。
这下彻底瞒不住了,她老老实实告知缘由,唯恐掌门又为林朝英心痛。
然而,掌门比她想象得平静许多:“小姐后来长居古墓,不肯与王重阳相见,心里却一直念着她,我早就明白。唉,我一直不曾同你说过,进了活死人墓,并非永不能下山,只要有一个男人肯为你不要性命,誓言就算破了。”
“嗯……”
“练不成就练不成吧。”掌门叹气,“你还小,只要有生之年能打败那群道士,师父就心满意足了。”
钟灵秀估摸进度,笑道:“师父再等我三年,我再长大一点才不吃亏。”
逆天如《九阳真经》,亦要四年才能大成,《玉女心经》更不能少。再说了,她目前正处于发育期,身体和气血都在飞速成长,这是人体的自然规律,青少年就是不如成人,拿自己还没发育好的骨头和人家硬碰硬,不是勇,是笨。
至少三年,长到十七八岁,气血旺盛,精力充沛,才好和全真七子交手-
长大似乎是一眨眼的事。
三年时间,小龙女从襁褓中的婴儿长成了安静乖巧的小朋友,每天拽着丝带在古墓里挥来飞去,哪怕没有半点光影,她也走得稳稳当当,天生的练武好苗子。
三年岁月,李莫愁从半大孩子长成豆蔻少女,面容娇美,姿容过人,开始长时间盘桓在铜镜前,春天簪桃花,秋天插桂枝,性子活泼许多,醋劲也大了。孙姨给小龙女裁了新衣裳,她也非要不可,否则就要说“偏心”。
三年韶光,钟灵秀初潮驾到,胸部飞快发育,身量猛蹿,头发一年得剪两次。
她完全掌握了全真剑法和玉女剑法,寒玉床将内力淬炼得无比精纯,除了迟迟练不成《玉女心经》的第九段,古墓派的各路武功都得心应手。
从前在恒山,她弱在内功不足,手段太少,杀田伯光和岳不群都是靠天长掌法的出其不意,此外就再无底牌。等到了倚天,千辛万苦求来九阳真经,内力的短板补上了,但为了专心修习内力,没怎么钻研其他东西。
古墓派的三年半功夫,强化了她的各项基础,只要再修炼九阴真经,她一定比在倚天的时期更加厉害。
但在修行之前,要先报答林朝英的恩情。
——是时候上重阳宫了。
钟灵秀等了又等,终于寻摸到一个全真七子都在的时间,趁夜遁入重阳宫中,在三清祖师的蒲团上放下一封书信。
马钰在山上,今天也是第一个为三清祖师上香,自然看见了这封“重阳弟子亲启”的信件。他知道王重阳和林朝英的旧事,也听郝大通说起曾在宫中见过一个外来少年,心中有数,立即拆阅。
信纸普普通通,字迹端正,用词倒是很直白,没什么文采。
【昔年祖师与重阳真人相约比武,可惜英年早逝,未曾履约。晚辈身负祖师遗命,今欲上门向全真七子讨教,三日后卯时正,石碑前,不见不散。活死人墓,故人留。】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道是:【晚辈年轻,为表敬意,不携兵刃上山,请备木剑两把,多谢】
马钰素来温和,见她说得虽然直白,但并无失礼之处,倒也不生气,叫来师弟妹们商量。
丘处机脾气最直,问道:“这人好狂妄的口气,难道真有把我胜过我们七人?”
“大通不是说,三年前见到的是个孩子?”孙不二思忖道,“我看,多半是上回收留婴儿的女人。”
马钰颔首:“那是林女侠的丫鬟,我曾见过一回,不管怎么样,这封战书关乎师父,我们不得不接。”
“此次若能了结与活死人墓的恩怨,也并非坏事。”王处一沉吟,“只是牵扯恩师旧事,不宜声张。”
郝大通赞同:“我看他悄悄送信过来,大约也是不想闹大,三日后,就由我们七人出面了断。”
刘处玄、谭处瑞无异议,就此商定。
第67章 全真七子
重阳宫后山的山顶有一块石碑, 上面刻着一行字,这是当年林朝英和王重阳的赌约,谁能用手指在上面留书就算赢。彼时, 王重阳虽然武功不俗,可用手指在石头上写字也是万万不能, 连一灯大师的一阳指都办不到。
但林朝英做到了, 不是她的武功已出神入化,而是取巧用化学物质腐蚀石碑,令其软化后才做成,因此, 她虽然以此赢下活死人墓,却迟迟不认为自己真正胜过了王重阳, 故此一心创立《玉女心经》, 想堂堂正正赢过他。
钟灵秀约定在后山,一来是想给老前辈留点面子,二来也是觉得这里更有意义。
她是晚辈, 不好让老人家等自己, 天色未亮就踩着星光出墓。
山路崎岖难行,晨风凉意习习, 她走到山峰等候, 看雾气徐徐散去。
晨钟彻响, 七个身穿道袍的影子缓缓上山来, 正是射雕中大名鼎鼎的全真七子。
“晚辈钟灵秀,见过诸位道长。”礼多人不怪, 她客客气气道, “冒昧相约, 还望道长们海涵。”
马钰暗松口气, 他就怕对方年少气盛,出言相逼,搞得他们难以下台。他打量面前的少女,一袭青色布袍,乌黑的头发结成长辫,脂粉不施,骨肉均匀,气血浑厚,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略略一想,劝道:“姑娘的来意我等已知晓,只是家师已故去多年,林女侠也已作古,两家比邻而居,以和为贵,实不必再动干戈,再伤情分。”
“掌教一片好心,晚辈明白。”钟灵秀摇摇头,“但请恕晚辈无状,祖师婆婆遗命如此,晚辈纵然人小力微,也要完成长辈意愿,无论如何,今日都要挑战七位。”
她话说得这样坚决,又抬出林朝英的名头,全真七子固然不想欺负小孩,也不得不应战。
孙不二主动道:“老身和你比。”
“原来是清静散人。”钟灵秀知道她是全真七子中武艺最弱的一个,却并不生气,年纪小没名气,这般安排自不是折辱,而是好意,反正都要打,谁都一样,“请。”
孙不二抛出木剑,笑道:“让你三招。”
“晚辈心领。”钟灵秀挽个剑花,适应一下木剑的重量,“可上次比试,是祖师婆婆赢了。”
孙不二也不勉强,舞剑欺上,只用五成功力。
钟灵秀没耍任何花头,简简单单以玉女剑法破解。这本就是林朝英一生心血所在,招招克制全真剑法,平实地施展出来就足够压制孙不二的长剑。
铛铛铛。
两把木剑在半空快速交接,孙不二却迟迟寻不到机会反攻。
一晃百来招过去,钟灵秀热身完毕,木剑一晃一递,以玉女剑法的“浪迹天涯”直直劈下,精纯的真气如锋锐的刀刃击中孙不二的剑,木剑发出清脆的裂响,自剑尖爆开一道深深的裂痕。
孙不二踉跄后退,神色惊疑交织。
“承让。”她拱手欠身。
孙不二略有难堪,抱拳拱手,一语不发地回退队伍,愧疚道:“小妹武艺不精,惭愧。”
马钰摇摇头:“是她的剑法刚好克制我派武功。”
郝大通方才观摩半天,尚未想出破解之法,纵然如此,也不能失了全真教的脸面:“我去。”
他见木剑开裂,问孙不二讨来佩剑,同样掷给对方:“咱们真刀实剑得比。”
“广宁子请。”
郝大通的武艺比孙不二强些,胜在内力更足,四十九招剑法使出来气完神足,已经练得相当完美。可剑招之穷就在于招式有招,玉女剑法穷尽全真剑法之变化,无论对手怎么使,都有相应的招数克制。
剑法受制,想突破只能比拼内力,郝大通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暗藏劲力,倏忽两剑后猛地先前一刺,劲风荡向她的长剑,功力弱些的怕要手腕一麻,当场掉落武器。
可钟灵秀固然年纪尚轻,内力算不得浑厚,却极其精纯。郝大通劲力一扫,还未完全灌彻,就被反弹回来,剑身嗡鸣长响,露出一丝破绽。
她没有放过机会,剑转反挽花,擦着他的长剑穿过,点向他的肩头。
全真心法是道家功夫,几无短板,郝大通斜身翻过避开,同时长剑舞荡,一连攻出三招,极快极迅,尽显三十年的剑上功底。但很不幸,钟灵秀亦习剑多年,早就对剑招的变化了然于胸。
若是她不讲武德,以独孤九剑破之,打败他也就是十招的事,但她这次上门,全的是林朝英的心愿,不肯作弊,只以玉女心经中的迅捷之法相挡。
郝大通的剑够快够利,她不逞多让,挡一招攻一招,连挡三招的同时,亦攻出三招。
这三下分别点在他的手臂处,割破了他的衣袖。
“师弟,你输了。”王处一拈须叹息,“回来吧。”
郝大通顿住,小姑娘稚气未脱,还以为内力剑法皆不到火候,谁想大错特错。
“是我托大了。”他退回原位,询问其他人,“你们可看出破解之法?”
“她的剑法处处克制,内功亦不弱,步法轻功都极具水准,不可当寻常人以待。”马钰沉吟,“我来试试。”
“还是我去。”谭处瑞顾忌马钰的掌教之名,怕被她看轻了去,抢先上前,“请。”
钟灵秀抱拳:“长真子请。”
谭处瑞的武功与郝大通差不多,只是比他多了两分小心,绝不敢大意相对,一招一式徐徐图之,攻击被挡下也不见气馁,于场中游走观察,寻找她剑法中的破绽。
一晃眼,百余招过去,他将玉女剑法的招式尽数看遍,可无论怎么思量,亦想不出破解之法,只是觉得她的剑招尽走偏门,古里古怪,独自一人实难防范。
他还在思量,钟灵秀却觉得不必再多纠缠下去。
她后纵两步避开他的横扫,脚尖撩向方才斜靠在石碑处的木剑,左掌捞握手中,使出玉女素心剑法的双剑合璧。
一剑尚难破解,何况两剑齐出,封住所有退路?
谭处瑞应对不及,被木剑刺中小腹,不得不认输。
但他道:“敢问钟姑娘,这套剑法是林女侠耗费几时所创?”
“自入活死人墓,往后余生。”钟灵秀坦然,“道长们回去思量数日也无妨,抑或是你们一道出手,我来试试天罡北斗阵。”
他们面面相觑。
刘处玄看向丘处机:“师弟,你可有把握?”
丘处机的武功在全真七子中数一数二,若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其他人就不必再出手了。
“难说。”丘处机缓缓道,“我始终寻不出反制之法。”
马钰点点头,朗声道:“钟姑娘,你的剑法着实厉害,我等一时片刻破解不得,只能以家师传下的北斗阵法应对。”
言下之意便是,你的剑法是林朝英钻研半生而成,我们单打独斗赢不了实属正常,既然是以先辈的武功比较,使出天罡北斗阵也是应有之义,算不得欺负你。
“好。”钟灵秀点头,“这才公平。”
丘处机不屑以大欺小,主动道:“我们七人使出全力,能与五绝一较高下,欺负你一个小孩儿大可不必,便只使一成功力,你若能破,就算你赢了。”
剑阵这种东西属于兵法,最难破解,钟灵秀对易经八卦也一窍不通,心里没底,领他们的情:“行。”
于是,孙不二回去又拿了两把剑,七人齐齐上阵,在石碑前摆开阵型。
丘处机喝道:“请。”
钟灵秀凝神以对。
天罡北斗阵顾名思义,形似北斗七星,可被拆解为斗魁和斗柄,中间就是天权。照理说,越长的队伍,中间越薄弱,丘处机的站位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武功最高,故居天权,王处一稍逊一筹,站的是玉衡,孙不二武功最弱,站在最旁边的瑶光,马钰性情稳重,留在最前面的天枢策应。
光从这个站位看,几乎无可破解。
钟灵秀试探着朝孙不二的方向纵出,可还未落到她跟前,瑶光就往后一绕,刘处玄扬剑相挡,玉衡的王处一配合,一剑撩向她的后心,她侧身避让,最为灵活的天权位是丘处机,眼明手快地封住了她的退路。
不愧是有名有姓的剑阵,牵一发而动全身,她陡然加快速度,运出玉女心经中的法门,剑尖摊开刘处玄,立即争出一道缝隙拧身,俯身横扫丘处机的下盘,鹞子翻身凌空跃起,踩住王处一递过的长剑。
古墓派轻功卓绝,令她在剑阵中亦能变幻身位,短短一秒钟已然安全脱身。
可自保不是她今天的目标。
钟灵秀摸向后腰,五指穿入金丝手套,丝滑地摸出三根银针发出。
一针去向最弱的孙不二,一针刺给丘处机,还有一针自然是王处一。
第一个是掩人耳目,后面两个是干扰,三枚银针发出,她就往前一扑,双剑齐出,一左一右攻向了郝大通。
没错,孙不二武功最弱,所以大家都小心提防,但她的目标其实是王处一和孙不二之间的郝大通。
玉女素心剑法一出,孙不二为防范银针,来不及援手,王处一的速度固然够快,却被她的左手剑相抵,郝大通对上玉女剑法,立即受到压制。
“变。”马钰一声令下,郝大通转过身体,竟然将自己的后背完全暴露。
但钟灵秀没有任何攻击的间隙,谭处瑞已经通过剑阵的变化,代替了原本郝大通的位置,同时,孙不二完成变位,换成马钰站到她面前。
短短一眨眼,她就要面临马钰、谭处瑞的夹攻。
不,不仅是他们,丘处机离得这样近,亦在瞬间完成合围。
第68章 天罡北斗阵
混迹江湖, 永远不要小看别人。
全真七子单拎一个出来,没人打得过只练功三年的钟灵秀,可他们剑阵结成, 她被困于其中,发现只有两个办法能够破解。
一是用乾坤大挪移, 以力施力, 把他们的劲力反弹给对方,抑或是黏住他们的长剑,令其一一脱手,失了兵器, 剑阵自然就破了。二是用独孤九剑,以玉女心经中的迅捷法门施展, 眨眼击溃七人的招式, 只要速度够快,他们来不及互相支援,也能突围。
但这两种办法都不是林朝英的武功。
钟灵秀不练九阴真经就跑过来, 想的就是凭古墓功夫取胜。
再者, 总想靠别人也不是办法,偶尔逼一逼自己, 才知道真本事有多少。
她决定依旧不用外挂。
一念既定, 全真七子身上便冒出了熟悉的红光。
钟灵秀微微吃惊, 旋即沉心静气, 摒弃杂念,心无旁骛地使出玉女素心剑法, 双剑合击攻向丘处机。
他既是最强, 也可以是最弱, 干他再说。
丘处机被双剑合击, 玉女剑法已经压制住全真剑法,再多出一套全真剑法,若无其他人相救,恐怕坚持不到三十招就要落败。
然而,纵有旁人在侧协力,他们也清晰地感受到优势的偏离。
她出剑速度如此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残影,肉眼几乎无法看清。
全真七子处于剑阵中,除却丘处机,其他人竟分辨不清哪一招需要自己出手,有时见一剑横来,下意识地出剑,却和队友的剑身碰了一碰。幸亏他们信守承诺,仅用一成功力,否则怕是要误伤同门。
马钰见状,立即指挥:“着!”
他反守为攻,不再顾忌眼花缭乱的剑影,率先抢攻反击。
其他人瞬时领会,己方人多容易误伤,那就不要跟着她的节奏走,攻击她就是。
她面对六把剑的攻击,难道还能不防守吗?
——能。
虽然有点难度。
钟灵秀练习全真剑法的时候,同步在脑海中拆解破绽,是以即便不用独孤九剑对敌,相应的眼光还在。
她知道他们每一招的破绽在哪里,该如何躲避。
当然,知道还不够,必须做得到才行。
要做得到,就得达成两个条件,一个是耳听六路,眼观八方,能扫一眼就将六人的招式收于眼底,并在短短的十分之一秒内解析出答案,而是有足够快的身法,能够让她完成六次完美闪避。
很巧,古墓派有对应的训练。
天罗地网势锻炼了她的眼力和耳力,八十一只麻雀的威力,谁抓谁知道,六道攻击说难很难,但她可以做到。而玉女心经的招式就是以快捷取胜,而非威力,叫她练成了速转真气的本事。
此时此刻,钟灵秀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以下动作。
扫过场内的七人,判断出他们招式的快慢,分析其破绽位置。
按照顺序远近排列出先后,并开始第一次闪避。
抛出左手长剑,挡下第二招,轻功腾挪,避让第三招。
右手施展玉女剑法,攻击丘处机。
带着金丝手套的左掌握住第四招的剑,运出掌力黏住牵引,与第六招的长剑一道握在手里。
转身提气,踩住攻向自己的新一轮剑招。
抛出右手的长剑,挡住马钰从天而降的直劈。正好左手的剑也回落,伸手去接,郝大通眼疾手快,立即出剑挑飞,她左手拽住两把剑不松手,身体直直扑出,绷紧成一条直线,挥袖扫出真气,勾回左手剑。
右手剑落在后背,控制背部肌肉,肩胛骨碰向剑柄,自肋下回到身前。同时左手完成斜刺,再度掷出,摸回右手剑一连三招,击退王处一。
到这个时候,脑海中的思绪都消失不见了。
所有的反应判断都不再是基于思考,念头已经跟不上一变再变的局势,完全依靠本能和直觉反应。
她如此,全真七子亦如是。
天罡北斗阵的缺点终于暴露出来,无论它多么精妙,多么精密,多么容易配合,终究是要靠人才能完成。
他们被迫提升应变速度,每一次配合的时间在缩短,余地在减少,而七人使出北斗阵的机会不多,其时也尚未与黄药师交手,不出意外地出了岔子——谭处瑞身形魁梧,乃是地道的山东大汉,郝大通又肥肥胖胖,体型一向硕大,两人游刃有余之际倒是无妨,这会儿在短短半秒钟内要迅速变幻身位,哪怕他们身形再灵活,步法再奇巧,也不可能收起这一身的肉。
他俩为避开对方,变阵出现了一道千载难逢的疏漏。
钟灵秀不懂奇门阵法,看不出是什么错漏,只下意识觉得这边的攻击忽然空白了一瞬间。
她毫不犹豫地侧纵翻身,双剑齐弃挣出半秒空隙,抓握住郝大通的长剑猛地一折。
铛铛铛。
郝大通的长剑当场碎裂成三段。
与此同时,左脚踩住谭处瑞的长剑,他知道不好,长剑狂舞疾刺,全部被她以掌心挡下,合掌重重一拍。
剑尖即刻破碎。
北斗七星阵只余五把剑,而她一把也没有了。
但金丝手套刀枪不入,又有谁说不能以手掌为刀剑呢?
她手捏剑诀,左指为全真剑法,右指为玉女剑法,省略兵器后,左右手配合得愈发默契,两家剑法被她合力使来,或进或退,衣袂翻飞,看得退出战场的郝大通和谭处瑞眼花缭乱。
“好快的身法。”
“好快的招式。”
林朝英的苦心没有白费,她舍弃了招式的威力而求成的速度,虽然没有打在王重阳身上,却结结实实地叫他的弟子吃尽苦头。
孙不二率先败下阵,随后是马钰,只剩下丘处机和王处一的时候,胜负其实已经分明。
“到此为止吧。”马钰开口,“是我们输了。”
他斟酌道,“我等学艺不精,有违恩师教诲。”
言下之意便是,并非天罡北斗阵输人一筹,是他们出现了失误。宁可承认自己一把年纪输给小孩,也不想堕了王重阳的名头。
钟灵秀轻轻吐出口气,难得有些疲惫:“祖师婆婆死后,重阳真人来活死人墓祭奠过,也见过我所用的武功。敢问各位道长,他在此之后可留下过什么新的武功吗?”
马钰顿住,解释道:“彼时家师一心钻研《九阴真经》,不久后便去世了。”
“那就是没有。”钟灵秀中肯道,“以两位长辈的恩怨情谊,倘若重阳真人有法子破解,即便不告知你们,也会在活死人墓留下只言片语。”
事实上,王重阳的确留了,十六个字:“玉女心经,技压全真,重阳一生,不弱于人”。
不能说他不对,华山论剑,王重阳打败东邪西毒南帝北丐,成就天下第一,获得了《九阴真经》,的确是他的本事。但九阴终究属于黄裳,不是王重阳自己钻研出来的。
他自己也知道,才不曾透露给旁人,只刻在古墓中,赌气似的反驳,倒也方便钟灵秀为前辈的恩怨盖棺定论。
“昔年祖师以智计胜过重阳真人,今日已名副其实。”她捡起一把剑,分别施展玉女剑法和全真剑法,在石碑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刻痕,“玉女心经,技压全真,双剑合璧,寄有情人。”
林朝英和王重阳这对爱侣情投意合,却不能相守,很难说是谁的缘故,又是谁的过错。
但这终究是前人的故事了。
“诸位道长,晚辈已完成祖师遗愿,今日之输赢,是两位前辈之间的胜负。”钟灵秀十分上路,表明自己没有踩着全真教扬名江湖的意思,给老人家们留点面子,“往日恩怨已了,告辞。”
她崩裂手中长剑,欠身告退。
直至身影没入后山密林,马钰才叹口气,欲言又止,捋须看向石碑上的剑痕。
良久,方道:“就这样吧。”
师父已经仙去,林女侠也故去多年,是是非非都随风散去罢-
钟灵秀走入密林,就看见掌门带着李莫愁,孙姨抱着小龙女,站在一处略高的平台等她。
“师父都看到了?”她不以为奇,掌门不露面是不想见全真七子,怎么可能不关心比试结果,“我赢了。”
孙姨笑道:“我们瞧见了,七个老道士以大欺小,偏偏奈何不了你一个。”
“天罡北斗阵毕竟是王重阳留下的东西,不让他们用,他们如何心服口服?”钟灵秀道,“这下不服也不成。”
掌门点点头,万般话语涌到喉头,只能说出一句淡淡的赞赏:“做得好。”
停顿片刻,重复道,“你做得很好。”
“是祖师婆婆的武功好。”钟灵秀还是武当谦抑的脾性,“弟子不过好好使了出来。”
掌门抬起手,轻轻抚住她的后脑勺,半晌,道:“回去吧。”
“嗯。”
玉女功要压抑性情,掌门就算不考虑精进自己的修为,也要为李莫愁和小龙女着想,并不庆祝什么,叫钟灵秀为林朝英上一炷香,告慰她此事便罢。
大家还是该做什么做什么。
小龙女抓麻雀,李莫愁练玉女剑,孙姨养蜜蜂,钟灵秀回到石室,准备练《九阴真经》。
她在倚天世界就练过,可惜和九阳不对路,只能修习若干法门,这会儿能敞开练,不知道多舒服,石室门一关就开始闭关。
目前这个时间,牛家村惨案已经发生,郭靖在茫茫大漠,梅超风盗取《九阴真经》,可能和陈玄风在练九阴白骨爪,唯一知晓全本的只有周伯通,但他碍于誓言也不曾修炼。
钟灵秀的九阴源自日后的郭靖,全本且带总纲,省了她许多功夫,直接从头开始练。
总纲是梵文,要义就是阴阳并济,刚柔并重,她再熟悉不过,仅用三日就练成了。
之后,易筋煅骨篇。
顾名思义,修炼后能让功力迅速增进,和乾坤大挪移的激发潜能类似,只不过是对经脉骨骼的一次调整重塑,让每一次运功都能达成更高的效率。
钟灵秀的身体早就经过塑形,塑无可塑,练完饮水一般没滋没味,倒是另一点吸引了她的注意。
易筋煅骨篇提到,练功不仅仅在打坐的静功,动功也能增长,有些功法只要照着练习,即便不懂任何内功心法,也能练出真气,由外而内。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独孤九剑可以牵动真气,虽然它本身只是剑术,却暗藏剑招的百般变化,舞动间气随血涌,自然而然地开始行功。
唉,照这么看,她睡觉在练功,走路在练功,习剑还是在练功,唯一没有练功的就是吃饭了。
不知道孙姨今天做什么。
第69章 夏夜
古墓派的一日三餐, 怎么说呢,比恒山还要逊一筹。
恒山毕竟有田产,仆妇老妪在田里种菜种麦, 山里又有蘑菇野菜,大家没事儿就进去挖点, 虽然清苦, 种类却还算丰富。
古墓不种地,全靠山下送的米面粮食,孙婆婆辟了一亩菜田,再加上山里的鱼、獐子、野兔, 就是所有。
谁活在这样的氛围里,也会一心练武, 因为没有别的乐子。
钟灵秀身处黑暗, 不见日月光,又耐饥耐饿,数天才进食一顿, 对时间的感知一日比一日模糊, 只知道自己一篇篇攻克九阴,已然练到九阴白骨爪, 再过些日子就要大功告成。
唯一的参照物是两个女孩。
她出关一次, 小龙女就变个模样, 身高猛蹿, 样貌更出众,不愧是武侠史上有名有姓的女性角色, 匮乏的言辞难以形容其姿色。
李莫愁也大变样, 上回闭关前还是爱臭美的小女孩, 这次出来就亭亭玉立, 胸部发育,练剑的时候撞一下就疼得脸孔扭曲,月事来袭,不得不在池塘边清洗月事带。
钟灵秀有一回路过,看她晾在石室中,啃着野果提醒:“要晒太阳。”
少女蓦然变色,倏地收起布条,头也不回地走人。
“回来。”她鬼魅似的掠过,精准揪住李莫愁的辫子,“让你晒外头去,阴晾不干净。”
李莫愁正在青春期,洁白的牙齿咬住红唇,娇美的脸孔尽是倔强:“不用你管,走开。”
“我偏要管。”钟灵秀攥紧辫子,“给我晒外头去。”
“我不。”
她们的争执吸引了隔壁小龙女的注意。她翻身从麻绳上下来,扒着石门偷看。
李莫愁更恼了,对着师妹大声呵斥:“看什么看?整天待在这里什么事都不用做,还不专心练功?”
小龙女默默返回石室,耳不听心不烦。
她年纪虽小,也知道二师姐不喜欢她,动辄冷言讽语,奇奇怪怪。
钟灵秀反倒吃惊:“小龙女没得罪你,你吼她做什么?”
“同你有什么关系?”李莫愁冷笑,“你反正不是练功就是练功,师父都没管我,你也少烦我。”
她甩过布条,暗劲深藏,已然有两分赤练仙子的架势,气势汹汹地走了。
钟灵秀摸不着头脑,吃掉果子,提着剩下的到溪边清洗。不多时,孙婆婆提着一只野鸡过来,麻溜地放血剁开,浸在水里清洗血丝。
“孙姨,莫愁怎么了?”她问,“好大的脾气。”
说起这事,孙姨不免忧心:“小龙女性子太冷,莫愁又太烈,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又道,“莫愁的事,兴许还要怪我,前两天她帮我到山下拿粮食,不知瞧见了谁,回来就魂不守舍。你说,她是不是见着家里人了?”
钟灵秀微蹙眉头:“她家人还活着么?”
“活着。”孙姨压低声音,“毕竟在终南山下,臭道士们多少看顾一二,我看啊,她是想起以前的事,心里恨呐。”
李莫愁的悲剧在古代很常见,但常见不意味着就不惨,钟灵秀“唔”了声,未曾发表意见。
蝉鸣清脆。
夏天到来了。
钟灵秀休息两天,再度闭关,打算一举攻克难关,练成九阴真经。
她并不知道,这个夏夜就是古墓派的转折点-
那日夜里,月明星稀,微风阵阵。
李莫愁启动机关,借着夜色掩护离开古墓,奔到山脚下的小镇。
她走在熟悉的小路上,闻着周围的院子散发出的气味,泥土的腥味,驴子的粪臭味,羊的骚味,一路走到尽头,走回她曾经的家里。
破落的屋顶重新修缮过,不再漏雨滴水,院子里晒着东西,有两件小孩子的衣裳。
她轻功高超,无声无息地潜入屋中,看向自己的弟弟。
他不再是当年面黄肌瘦的小猴子,六七岁的男孩晒得黢黑,睡得正沉。她从前最宝贵的红木箱子里装着弹弓泥丸,污得黑渍斑斑,只在过节穿的罗裙无影无踪,只在鞋面上隐约看得出熟悉的花纹。
李莫愁心中泛起恨意,恨恨地抬起手。
她想掐死他。
自从十天前,她在山下见到他,见到自己的母亲和奶奶珍视他的样子,她就萌发了这个念头,每天每夜都被此折磨,不得安宁。
但五指还未碰到他的脖颈,孩童炽热的呼吸扑在她的手指上,动作又顿住了。
这是他的亲弟弟。
血脉相连的亲人。
亲人为什么这样恨?这样恨为什么又下不去手?
李莫愁咬死嘴唇,内心天人斗争,耳畔忽然传来一道劲风,她手腕一麻,瞬间无力垂落。
“住手。”她听见师父冷冰冰的声音,“回来。”
李莫愁立时慌乱,折身飞出窗户:“师父。”
掌门不应,白色的衣袂在林间忽隐忽现,仿佛幽灵鬼魅。她心中愈发不安,拔足紧跟,险之又险地在古墓大门落下前进去,漆黑的甬道空旷,回荡她不安的辩解:“师父,我——”
“不必多说了。”掌门淡淡道,“你私自下山,紧闭十日。”
谎言和委屈堵在喉咙,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化作块垒令她窒息。
李莫愁攥紧拳头,许久,从牙缝间挤出一个字:“是。”
之后的十日。
钟灵秀闭关中,小龙女与她素不亲热,亦未探望,只有孙姨每天进来送饭。
烛火昏黄,照亮少女戒备的双眼。
李莫愁坐在蒲团上,心里忽然雪亮如镜:师父看中大师姐,绝不会将真正的本事教给我,孙姨一手带大小龙女,心里待更亲热,我落在中间,既学不到本事,今后也要被人处处提防,这样的日子,再待下去也无意义。
昔年她敢从人牙子手里逃跑,今天自然也敢跑出古墓,只是又想,我虽然学了玉女剑法,武功在江湖上怕也还是排不上姓名,不如偷了《五毒秘传》,配合各种毒药也足以自保。
她想明利弊,立刻有了完整的计划。
十日后,禁闭结束,她主动找到掌门认错,说自己想念家人,这才深夜下山,并无他意。
掌门自然不全信,但毕竟教养她多年,沉默良久,还是道:“下不为例。”
“是。”
李莫愁心思缜密,知道孙姨每天下午都会照看玉蜂,而师父要教小龙女玉女功,是难得的好机会。且大师姐近日在闭关,必须趁她出来之前得手,否则她追出来,自己没有半点还手之力。
她不再迟疑,次日假装看不见孙姨眼中的提防,趁师父不在卧房,潜入偷走《五毒秘传》,而后什么行李也没带,立刻奔出古墓,逃之夭夭。
傍晚,掌门迟迟没见到李莫愁,回屋发现秘籍被盗,登时大怒。
“满口谎言,阴狠毒辣,从今天起,活死人墓再也没有李莫愁这个人。”-
数日后,钟灵秀功成出关,饭桌上少了叛逆少女。
“她被师父逐出师门了。”小龙女如是道,“她还偷了秘籍。”
钟灵秀扶额。
书里,李莫愁出场就是为陆展元大开杀戒,满口“问世间情是何物”,还以为她是为陆展元跑的,没想到竟然这么小就流落江湖了。
“造孽啊。”她唏嘘,“江湖人心险恶,跑出去被人骗怎么办?”
孙姨冷哼:“她鬼主意多着呢,心也狠,还不知道是谁吃亏。”
“人走这么多天,找是肯定找不回来了。”钟灵秀请示,“师父,我去趟重阳宫,请全真教的人帮咱们留意一下,要是她受人欺负,就请照拂一二,要是她欺负别人,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理,免得坏了祖师婆婆的名声。”
掌门并不想再和全真教有所牵扯,可提起林朝英的名声,又即刻改了主意:“你说得在理。”
“我吃过饭就去。”
运气不错,吃过饭,外面还是白天。
她这回礼节周到,在重阳宫前请人通传,得到允许才进去。
马钰不在,不知道是不是去射雕片场,丘处机也不在,说不定在金国走剧情,是孙不二接待了她。
清静散人的屋子与她在紫霄宫肖似,干净朴素,亦有香茗待客。
钟灵秀礼貌地夸赞两句,随后直言来意:“冒昧来访,实在是有事相求。”
全真七子败于她一人之手,孙不二自然有些芥蒂,可她青春美貌,温文有礼,又很难让人讨厌,稍稍一顿便道:“但说无妨。”
“我有个师妹,名为莫愁,年少冲动,盗走家师的一本秘籍下山去了。”钟灵秀道,“家师担心她年纪小不知事,为人所哄骗,也担心她倚仗武力,胡作非为,故此上门,请求全真弟子今后行走江湖,替我们留意一二。”
花花轿子人抬人,她夸赞道,“重阳真人名满天下,除却诸位,也实在不知谁才能帮这个忙。”
两家多年为邻,既然她开了这个口,全真七子难免要帮衬把,但话说这般好听,孙不二答应得也痛快:“区区小事,贫道应下就是。”
钟灵秀以茶代酒举杯:“多谢散人。”
孙不二微笑:“客气了,请。”
两人品论香茗,再聊两句道法,宾主尽欢散场。
下山的小径被浓荫遮蔽,昨夜落过雨,土路泥泞不堪。
钟灵秀走过山径,感受到内力在体内自然流转,似有气流托着身体行走迈步,脚下轻盈如踩云端,枯枝不断,泥点不沾,两三只甲壳虫仅仅感受到一些怪异,全然不知庞然大物路过,愚钝地啃食草叶。
她的衣袂轻飘飘地拂过,灼热的日光照在皮肤上,被无声无息的风吹散。
远处传来轻微的呼吸。
钟灵秀停下脚步,看向等候的掌门。
“师父。”她笑道,“事情已经办妥,全真教答应为我们留意。”
掌门微微颔首,注视她的目光带着复杂的神色:“你的武功又高了一些。”
“我迟迟无法突破《玉女心经》最后一章。”钟灵秀道,“这两年在修炼家中传下来的武功。”
“嗯。”掌门没有追问,她并不痴迷武学,对绝世武功亦不敢兴趣,反而年纪越大,越爱回忆往事。
此时此刻,她看着面前双十年岁的女子,如斯美貌,如斯武功,都是故人的影子。
第70章 夕霞
自重阳宫回来后不久, 钟灵秀彻底练成《九阴真经》全篇。
难得空闲下来,教小龙女弹琴。
小龙女玉雪可爱,就是话少, 平时能点头摇头就不开口,性情也冷得很, 但这都是表象, 她得掌门耳提面命,修习武功就要十二少,遂不想让师父失望,压抑自己的性情。
但音律就是要抒发情感, 还是能够听出她内心深处的情绪。
“怎么开心又不开心?”钟灵秀猜测,“和我弹琴开心, 想起莫愁不开心?”
小龙女一怔, 默然不语。
“莫愁的经历比你复杂许多,古墓清净,却并不能叫她内心安宁。”钟灵秀抚摸她锦缎似的长发, “你不一样, 别想太多了。”
小龙女淡淡道:“你呢?”
“我见过花花世界才进来的,一直待在这也无不可, 但若能出去, 也有我要做的事。”她拨动琴弦, 吸引飞来飞去的麻雀, “祖师婆婆下山的规矩很不合情理,我们这一生是去是留, 该由自己, 而不是看别人的良心, 男人对我们好不好都不要紧。”
小龙女不懂, 垂首看谱子。
“覆巢之下无完卵,世道在变,等古墓也不再是世外桃源,是走是留都不由人。”钟灵秀唏嘘,“龙儿,好好练武,武功高了才能选择自己的路。”
她道:“我一直在练。”
“也要知些世事,改天跟着孙姨下山,看她买东西。”
“有什么用?”
“学会用钱。”她说,“钱可重要了。”
小龙女终归还小,难掩孩童天性,矜持一会儿就说:“好。”
“真可爱。”她张开手臂,“让师姐抱抱。”
小龙女礼貌摇头。
失败,被搂进怀里。
她认命地待了会儿,忽然抬头,看向烛光下的师姊:“她还会回来吗?”
“你说莫愁?”钟灵秀问,“你想她回来么?”
小龙女点点头,又摇摇头:“师父已经将她逐出师门。”
“嗯,她让师父很失望。”而古墓派也让李莫愁很失望。
遭到家人遗弃的女孩儿,不曾在古墓感受到家的温暖,小龙女更小,得到的照拂也多,激起了她内心的嫉恨。这是她的本性使然,亦是长辈未能尽责。
她也未有作为。
“我忙着练功,疏忽了同门。”钟灵秀说着,突然想起令狐冲,他缺点一大堆,华山大师兄之职却做得很好。反观她,在恒山是师妹,在武当也是师妹,这回在古墓作了大师姐,却没有尽到首徒的责任。
她不由惭愧,问小龙女:“师姐去找她回来,好不好?”
小龙女困惑地拢起眉头,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问:“那谁替你去死?”
是个好问题,古墓规矩,只有一个男人心甘情愿为她们去死,她们才能下山。
钟灵秀答不上来,决定不回答:“先练琴吧。”
小龙女便没有再问。
又两日,天朗气清,枫叶霜红。
钟灵秀酝酿一番,掌门出门散步,伺机提出恳求:“我想下山去找莫愁,把《五毒秘传》找回来。”
掌门淡淡道:“龙儿已经和我说了。”
“……”钟灵秀沉默两秒,正色道,“师父以为呢?”
微凉的风吹过溪流,终南山一片秋意。掌门环顾四周,看见松鼠在树叶间忙碌,看着知了歇斯底里地叫喊后,无声无息地死去,野果挂在树梢,重阳宫的桂花又开了。
从前的事,近日的事,涨潮一般涌上心头。
她无力又温和地说:“你下山去吧。”
钟灵秀讶然。
“《五毒秘传》是小姐的遗物,是该寻回来。”掌门这般说着,心里却明白,这不过是个借口。
真正的理由是,她在灵秀身上看见了小姐的影子,阿孙只见过守在古墓的小姐,道她一生守着这座墓,和墓里的绝世武功、金银珠宝、机关军备作伴,却不知道许多年前,林朝英是何等耀眼之人——武功绝顶,智计百出,永不服输,哪怕她只是身边的一个小丫鬟,亦为能陪伴在小姐身边而骄傲。
但也是她,看着小姐赢过王重阳,拿到了活死人墓,却一日比一日寡欢,此后终身,再未展颜。
或许,她作为丫鬟,一直恪守小姐留下的规矩,但内心深处,其实始终希望小姐能够走出去,走出这座活死人墓,爱也好,恨也罢,再去追逐王重阳也无妨。
不要困守古墓了。
当年,王重阳独居古墓,自号“活死人”,是你施计将他激出,可为什么没有人喊你出去呢?
掌门心里这么想着,终究没能等到这个人。
她一生未嫁,不通情爱,遵守小姐定下的规矩,却并不真心实意地赞同。
今时今日,李莫愁盗走秘籍下山,似乎给了她合适的理由,所以,她愿意放另一个肖似小姐的弟子下山:“拿到秘籍就回来,若不回来,破了誓言,你就不再是我派弟子了。”
钟灵秀笑了。
“我会回来的。”她道,“弟子要做的事情不多,等安顿好莫愁,我就回来了。”
停了一停,又问,“既入江湖,人家多半要问我师承,我们深居活死人墓,道是古墓派也无妨,只是不知师父名讳,不知如何回答。”
掌门怔忪,半晌道:“我没有名字,小姐叫我阿霞。”
她想起来了,“我叫林夕霞。”-
深秋时节,钟灵秀辞别师门,背着包袱下山。
临走前嘱咐:“我每隔几个月就会寄信回来,送到重阳宫,你们若是没收到,就去催一催,免得有人忘了。”
孙姨道:“知道了,玉蜂浆带上没有?我昨天做了些干粮,拿着路上吃。”
小龙女一语不发,待她说完才道:“钱,你带钱没有?”
“带了。”钟灵秀拍拍荷包,“我有十两银子,足够路上花销。”
掌门不想多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是。”
转过身,风拂动密林,掩住两大一小的身形,她摆摆手,再次走向了江湖。
此时此刻,剧情进展到何处了呢?
不知道。
在暗无天日的古墓待得太久,失去对年月日的感知,钟灵秀连自个儿岁数都拿不准,甭说其他。
是以,入江湖第一件事,住宿打尖,探听江湖各路消息。
陕西离金国不远,相关消息不少,大热门是赵王府召集各路豪杰,不少江湖知名人士纷纷前往,什么西藏密宗高人灵智上人,千手人屠彭连虎,长白山梁子翁,全是过去颇为耳熟的反派名字。
钟灵秀稍加回忆,大约猜出了时间,恐怕就是穆念慈比武招亲,和杨康结识之前。
射雕的剧情极其扎实丰富,一波三折,但其实重要的大事极为集中,就发生在短短数月内。换言之,她此时此刻赶往张家口,有极大的概率遇见郭靖黄蓉的初相识。
又或是前往中都,走得慢些,估计正好赶上赵王府大戏。
但杨康的曲折故事太难插手,他已经认贼作父二十多年,生恩养恩,国仇家恨,绝非外人可插手改变。且比起一个陌生人,相处多年的李莫愁更为要紧。
她决定还是遵照原计划,先去浙江。
陆展元在嘉兴,那里最有可能堵到李莫愁。
钟灵秀盘算行程,干脆不过夜,购置两壶干净的酒水就出发。
一路往东,一路探听消息。
结果令人欣慰,没人说起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年轻美貌的道姑,赤练仙子查无此人。
看来,李莫愁是藏了起来,躲着偷偷练五毒神掌,还没来得及闯荡江湖。
钟灵秀怀抱着美好希望,奋力赶往江南。
越往南,天越暖……才怪嘞。
北方大雪茫茫,江南湿冷交加。
十一月初,钟灵秀到达江南,被浙江的湿冷裹挟,若非她已将九阴真经修炼至最高,寒暑不侵,怕是难熬至极。
她不想在此地多留,早早遣人打听陆家庄,寻问陆展元的去向。
不巧,陆展元上半年就远游去了,行踪未知,反正没回家。
真是让人难以安心的消息。
但古代车马这般慢,消息又不灵通,茫茫人海中找一个故意躲起来的李莫愁,无异于大海捞针。
钟灵秀武功再高也没有办法,只能暂且住下,看看春节陆展元回不回来。
来都来了,去醉仙楼吃顿饭吧。
她身上有土匪赞助的十六两银子,这年头,落草为寇的人也不容易。
醉仙楼名气大,席面也贵,好点儿的菜就要二两银子一桌。
钟灵秀只吃个氛围,不点席面,只要了两菜一汤。
一道鱼,一盘南湖菱,一道莼菜羹。
鱼是南湖里的鱼,胜在新鲜,清蒸后也保留原有的味道,还算不错,菱角是秋日采摘下来的,储存得当,味道也还凑合,莼菜羹非常大路,不难吃也不好吃。
她挑挑拣拣,吃得十分认真,甚至一度萌发念头,反正离得近,要不要去桃花岛看看,没别的意思,就想问问怎么才能吃桌好菜。
饭毕,掏一两二钱付费。
来都来了,再去烟雨楼观光一下。
今天,这个传说中的比武之地十分清净,小雪茫茫,湖心分外幽静。
她登上烟雨楼,望向波光粼粼的南湖,心生触动,掏出路边四两银子买的竹笛,吹了一曲《雨碎江南》。
原是哀怨缠绵的曲调,可她昔年跟刘正风学乐律,就是为了在这样的时刻吹一曲,今心想事成,何来怨愁,自是绵绵温存的柔情。
曲音在青石板上徘徊,正要飞回天际,忽见浪潮滔滔,汹涌的涛声盖过了雨帘的淅淅沥沥,霎时间,南湖的水声奔流,令人如至海边,闻东海之惊声。
钟灵秀:“……”
哪来的神经病??想吹箫不能等我吹完吗??
她十分不礼貌地在肚子里骂了句脏话,不再压抑气息,经脉中内力涌动,化作铺天盖地的月光流泻而出。
潮音汹涌,雨声缠绵,在风平浪静的雪天厮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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