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咒文

《死遁后成了冷淡徒弟的白月光》其他小说小说_花椒香茅

    谢山雪再睁开眼时,率先看到的是屋顶略显陈旧的木梁,视线轻移,继而映入眼帘的便是自己神像微笑的侧脸。


    原来他还在宣武神庙里,昨晚的事也不是梦。


    下一秒,少年神情关切的脸填满了他的视线,“谢前辈!你总算是醒了!”


    他被司念扶着坐起来,光线从庙门口照进来,晃得谢山雪眯了眯眼。


    谢山雪模模糊糊地想着,今日想必是晴朗的一天,他长眠二百年后迎来的第一个晴天。


    片刻后,双眼适应了光线,他这才发现就在他的身侧,还躺着昨夜遇到的那个青年。


    青年的双眼安安静静地闭着,长睫垂下,看样子是还未苏醒过来,两人的身下还垫着同一件衣服。


    “怕你们两个冷,先把我的衣服给你们垫上了,”


    司念注意到他的视线,解释道,“昨夜赶走那群怨灵后,你们两个便都昏了过去,此地荒郊野岭,根本找不到人帮忙,我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先把你们两个背到这神庙里了……”


    “当时你的两只手都在流血,而他就更吓人了,浑身都是血,可是这里也没什么能拿来止血的东西,”


    “好在天已经亮了,周围也没有邪祟,我只能先把你俩留在神庙里,到半路上去找丢掉的包袱……”


    司念拎起放在脚边的布包给他看,“里面有我换洗的衣物,还有纱布、止血药,我就先给他包扎了一下。”


    司念说着指了指躺在地上的青年,谢山雪顺着看过去,注意到青年的衣领处微松,露出的一点胸口可以看到已经缠好了纱布,只是纱布已被新渗出的血染红。


    看着司念一脸认真的神情,谢山雪朝对方笑了笑,真诚道,“多谢你照看着了。”


    司念被他这么一夸,反倒有点不自然地扭过头去,“你们救了我,我怎么能丢下你们不管……”


    对方说着,视线在他双手停留了片刻,神情有些犹豫,“你手上的伤,本来也是打算给你包扎上的,”


    “只是等我找到东西回来后,伤口已经……”司念的话顿了顿。


    谢山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原本狰狞外翻、持续渗血的剑伤,此刻虽然还留下些泛红的痕迹,但是破口处已经重新长好愈合了。


    若从凡人的视角看,这样的愈合速度,无论如何都是十分异常的,也难怪司念会露出这样疑惑的神情。


    然而,即使是谢山雪自己,看着即将长好的伤口,心里也是纳闷不已。为神时,有灵力加持,伤口愈合得快自是常理,可他如今明明灵府破碎,昨晚还透支了灵力……


    难道是因为那三支香的缘故?谢山雪目光望向神像前的供台,香炉里的三支香已然燃成了灰,想来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威力啊。


    他左顾右盼的样子看在司念眼里,便多出了几分刻意回避,想要顾左右而言他的意味。


    对方率先道,“我知道修道有不同的流派,你能用这种类似驭血的术法,想来体质也有异于常人之处,修道人通常都有些自己的秘密或难言之隐,你就算不想解释,我也能理解。”


    眼前的少年神情一本正经,谢山雪看着倒觉得有趣。


    许是他的眼神过于慈爱了,司念与他对视后,有些恶寒地缩了缩脖子,“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谢山雪:……感觉被嫌弃了


    说话间,对方再次望向躺在他身旁的青年,“你虽然没事了,不过他一直没有醒来,而且,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


    话至此,司念又一次沉默了。


    谢山雪用问询的眼神看着对方。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司念皱了皱眉继续道,“他的身上全是奇怪的伤疤,像是刻上的,而且都在流血,用了止血药之后虽然好了点,”


    “但是,”司念说着轻轻拉开对方的衣领看了眼,“还是没能彻底止血,看样子又要换药了,”


    “谢前辈,我去拿药,劳烦你先帮忙拆下纱布吧。”


    谢山雪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应声凑过去,蹲在青年身旁,轻声道,“得罪了。”


    他伸出手,解开了青年的衣带,小心翼翼把对方的衣襟拉开。


    司念之前缠上的纱布,从锁骨处开始向下,竟覆盖了青年人的整个胸膛,在上腹位置才堪堪止住。


    谢山雪轻手轻脚拆开了纱布的结,扶起青年,让对方半靠在自己的怀里。


    因为还处在昏迷中,青年的头无力地往侧面垂下,鼻尖正蹭在他的侧颈上,留下一点凉意。


    谢山雪有些别扭地往旁边躲了躲,可他躲一点,青年的头就越靠过来一点,没有办法,谢山雪也不再挣扎,任由对方的鼻子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纱布被一层层拆了下来,从手臂到胸膛,这青年人身形坚实紧致,线条美好,再加上对方生得宽肩窄腰,既不过分壮硕也不过分瘦弱,一看便是习剑之人的体形。


    只是……


    纱布被完全拆下的一刻,看清青年人身上的伤疤,谢山雪的瞳孔缩了缩。


    对方的身上本就白皙,故而衬得这些细密却深刻的红色伤痕更加显眼,密密麻麻,从心口处向外蔓延,蜿蜒曲折爬满了青年的整个胸膛。


    细小的血珠还在从伤口处往外渗,无数渗血的痕迹在视线内汇聚在一起,仿佛在眼前扭曲晃动起来。


    “就是这个……”司念已经取了药回来,在谢山雪旁边蹲下身,即使看过一遍了,此刻见了这些伤疤,仍觉触目惊心。


    “看着,好像是文字,只是从没见过这样的文字,该不会是什么诅咒之类的吧。”


    谢山雪没有说话。


    司念尚且年少,自然是不识,可他却决计不会认错,青年身上的伤疤,确是文字。


    像血书落在白宣纸,血文刻进白玉碑,这青年胸膛上布满的诡异伤痕,实际是上古的咒文。


    从心口处开始,铺满胸膛,没入腰线的咒文,循环往复间,一字一句重复的大同小异,也不过一个意思,


    “思之深,念之切,魂兮归来。”


    这青年身上写着的,尽是招魂唤灵的文字。


    这世上也确实存在一种能够招魂唤灵,乃至复活亡魂的上古秘术。


    这种秘术条件极为苛刻,需要施术人用自己的血,把咒文刻在沾染故人鲜血的遗物上。


    用自己的血作为咒引,借遗物与亡者之间的连结,来凝聚亡者在世间残余的痕迹,日久天长,方能唤魂而归。


    话虽如此,这世间用这术法成功招魂的人,可谓是寥寥无几。


    坚持不了日日以自身灵力供养术法,中途放弃者有之;日久天长放下执念,半路释然者有之;寿数有尽未及秘术成功,便与世长辞者亦有之。


    或者,更该说,自古以来,除了发明者,根本就没有用这术法成功唤魂归来、复活故人的任何记载。


    谢山雪忽而想起,闻雁年少时阅读典籍,从书上看到了这个咒术,那时对方也曾问过他,


    “师尊,”彼时还没有他高的闻雁,仰头看着他,“这招魂的术法可是真的?”


    他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谢山雪听到回忆里自己的声音响起,


    “没听说有人成功过呢,估计除了术法的创造者,其他人都没能召回自己想见的亡者。”


    “施术条件本就苛刻,首先沾血遗物就不好找,即便找到了,若是沾染的血不够多,也远不足以凝聚亡者的痕迹。更何况,若是灵力不足者施术,即便耗尽心力,也无法成功。”


    “这样无望的术法,大概也只有真正被执念逼到走投无路之人才会用吧。”


    那时的他光顾着说,话音落下,才发现闻雁已经垂下了眼,扇面一样的睫毛遮在眼前,投下浅浅的阴影。


    谢山雪的前大半神生中,对于说错话这种事完全没有概念,他一向直言不讳。


    可此刻,看着闻雁的表情,他却破天荒地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虽然闻雁自小就是个情感内敛的孩子,可相处得久了,他也便能摸清些规律,比如这样垂着眼睛的时候,说明对方心绪不佳。


    谢山雪很快想明白其中关窍。尽管闻雁从来不宣之于口,但想必心里也很想再见一见自己的父母吧。


    虽然他是创世神的血化成的,并没有家人。可是这些年行走世间,他也理解了家人之于寻常人而言,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兴许闻雁刚刚从这术法里看到了一丝希望,可这一丝希望就被他那样斩钉截铁地浇灭了。


    谢山雪有点懊悔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才讪讪憋出一句,“……不过世事也无绝对,”


    他抬手轻轻摸了摸闻雁的头,自以为想出了实际而又可行的一句安慰,自信道,“大不了还可以用我的血嘛,毕竟我是创世神的血化成的,阿雁想的话,我用我的血试试,没准能研究个更厉害的术法出来呢……”


    闻雁闻言,睫毛颤了颤,看样子对他的话并不十分赞成,脸上也浮现出一种复杂的小大人似的表情,后来谢山雪才理解,这叫哭笑不得,叫无奈。


    当时的他却是不知,还一脸期待地看着闻雁,半晌,闻雁只是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声道,“师尊,您前日教的剑法我练熟了,还请您为我指点一二吧。”


    “好啊!”谢山雪一听练剑就来了兴致,拉着闻雁,往自己神殿的庭中走去。他这个人便是这样,寻常事情被人随便打个岔,也就过去了。


    他边在前面走,边絮絮叨叨着,“不错嘛,这么快就学会了!不过,阿雁,都说了多少次了,别这么生分嘛,叫声哥哥来听听!”


    闻雁乖乖跟在他身后,嘴上换了个称呼,却还是没有如他所愿地喊哥哥,“……神君”


    “啊,难道阿雁是嫌我岁数大,但是单从容貌看,我也不比你大多少吧,叫师尊太正经,叫我神君的人又太多了,却从来没人叫过我哥哥呢,”


    “阿雁叫一声让我听听嘛!”


    “……师尊”


    谢山雪还在前面喋喋不休地劝导着,并没注意到身后的闻雁轻轻勾了勾嘴角,那是个浅浅的微笑。


    风从庙门吹进来,谢山雪垂眸,拢了拢青年肩上的衣服,看着司念一点点拭干青年身上的血迹。


    通常施术使用的遗物,都是亡者的衣物、佩剑等等,可是这个年轻人竟然把咒文刻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意思不分明就是在说,这个亡者在世间的遗物,就是他吗。


    谢山雪不敢想象,对方究竟是如何握着剑、忍着痛把这些咒文一句一句刻在自己身上的。


    咒文伤疤细密清晰,却凹陷深刻,这只能说明,对方即使是对自己也丝毫没有手下留情,刻下咒文的时候,没有犹豫,甚至都没有一丝手抖。


    简直令人咋舌了。


    谢山雪忍不住低头去看青年的脸。


    光从外面照进来,把青年的脸映得半明半暗,衬得对方的骨相更加清晰,此刻,对方的眼睛闭着,竟与闻雁更有几分神似。


    即便是谢山雪,也免不了有一瞬间的恍惚。


    谢山雪看着止血药也无法彻底止住的血,明白是咒法的作用,只靠药物怕是难以彻底平息。


    这青年做到了这等地步,也不知道对方而今是不是见到了自己想要重见的人呢。


    “司念,”谢山雪开口。


    司念抬头看他。


    “拜托你看看,供台上是否还有未点过的香呢,再点几支供上吧。”


    至少,他得让这年轻人先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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