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真回家一口气睡到了第二天一早,睁开眼的时候,手背还泛着青紫。
有点痛。
钟真在床上滚了滚,想到昨天的谭晟,
又一个债主,还就住在对门。
想到这人凶悍的体型,钟真就蔫巴地叹了口气,翻身坐起来,又看见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他不自觉缩了缩脖子。
昨天晚上的外套,被他顺手带回来了,等洗完澡才发现,还被他坐得皱皱巴巴。
钟真努力搜了很多法子,挂了一晚上,那些皱痕也没有消失。
肯定是因为谭晟买的衣服太差了。
钟真在心里偷偷蛐蛐隔壁,实则很老实地爬起身换掉睡衣。
烟青色的柔软缎子落在床上。镜子里钟真锁骨下面红了一大块,大腿内侧也是,看起来像是过敏要长疹子了。
钟真对着镜子照了照,确定没有长包才松了口气。
他浑身都这样,白得惊人,也敏感得惊人。
这一身都是在钟家养出来的,只是可惜,他是亲生儿子的时候本来就没有什么选择权,现在连最后一层血脉也没有了,就变成了彻底逼迫的联姻。
钟真头还犯着昏,有点恶心,无精打采地把外套送去洗衣房,又拎着洗衣袋挂到对门门把上。
他想到着这屋里的人,动作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点,松手的时候摸到了一包烟。
他轻轻闻了下自己的手指,又慢吞吞把烟抽出来,扔到垃圾桶,背着手溜溜达达走了。
奶茶店的工作没有了,得去找其他工作。
钟真戳了戳手背的乌青,轻轻地嘶了声。
好痛。
想到昨天看见的债务,还有这些债务的持有人,钟真又蔫巴了一点。
好沉重。
-
另一头,谭晟在家里收拾。
大门掩着,忽然有人敲了敲门。
谭晟下意识停下了动作,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紧接着,门板外几个小弟挤了进来,他们把带的包子往桌上一放,嘻嘻哈哈地说话。
“晟哥,你怎么没锁门啊?”
“幸好哥几个发现了。”
空旷的房间立刻被吵闹声挤满了,谭晟放轻的动作一下子落实了。
他觉得有点吵,皱了下眉,把手上东西扔到一边:“都安静点,叽叽喳喳的干什么。”
“哥你门外头还挂着件衣服干啥?”
谭晟闻言,立刻出门,就看见自家门把上挂着个洗衣袋。
袋子里的衣服被仔仔细细打理过,连边角的折痕都没有。
对门则依旧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
谭晟都能幻视对门小少爷一大早在自己衣服边吭哧吭哧打转的样子。
他一把拎起外套找了个衣架挂了起来,又摸了摸口袋。
烟没了,可能已经丢进垃圾桶。
几个小弟围着看:“怎么弄得的啊,真板正,你送哪儿洗了?”
眼看有人伸手摸,谭晟眉头一皱:“洗手了吗?不准碰。”
小弟立刻缩回手,面面相觑,有点纳闷。
他们这手也不脏啊。
谭晟把桌上的东西收了,为首的徐三挠挠下巴,找了张椅子坐下:“哥,你真要在这儿住啊。”
他说着把鞋一踩,踩在凳子上的横梁上。
谭晟看他坐没坐相,皱了下眉:“脚放下来。”
“你什么时候讲究这个了,”徐三讪讪把脚收了。
谭晟没说话,把手上的东西扔到一边。
“行了,”他说,“这里差不多打扫好了,你们不用来了。”
徐三多瞅了他哥好几眼。
对面既然把人赶回来,连钟念安那些乱七八糟的欠款都不清,就知道没什么好心。
那少爷应该也不是能吃苦的,他哥这个糙老爷们还没耐性,两人估计相处不了几天。
“行吧,”他理解地点点头,“那你慢慢住,公司还有事,我得带着他们先回去了。”
听见这话,谭晟眉头一皱。
前提是他先抓着人。
一大早这少爷就已经出门了,谭晟睁眼就往门口跑也没蹲到。
谭晟打发走了几个弟兄,又看一眼表,在心里啧了声。钟真九点多都没回来,看来不是去买早餐。
那以后不得打地铺睡门口,听见脚步声才能抓住。
他去小区里找了一圈,才在公告栏旁看见熟悉的身影。
公告栏里头都是些老头老太找的工作,没几个年轻人吃得了这个苦。
谭晟眯了眯眼睛,琢磨这少爷是作秀呢还是真会去找?
他靠在不远处树后看着。
旁边人的议论不断飘进耳朵里。
“记了快半个小时了吧,到底找不找啊?”
“做这个,别是在有钱人家就没读过书吧。”
“钟家夫妻两个也是造孽,养得不行,亲生的这个看起来更不行。”
谭晟皱眉,蹬了脚长椅。
椅子带着座位里的人漂移,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不少路人都看了过来,只有钟真还低着头,拿着手机,好像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谭晟:“就你们长嘴了?”
他这个头实在有象征性,八卦的几人认出他才是苦主,纷纷讪讪闭上了嘴。
这里声音太大,钟真转过头,看见抱臂靠着树的谭晟。
他看看这边,像是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忽然走过来。
谭晟警觉起来。
钟真走到他跟前,仰起头。阳光落在他的棕色眼瞳中,脸在阳光下发着光似的。
“我想去问一个工作,但是那条街不太安全,”他轻声细语,“你可以陪我一起去一下吗?”
谭晟虽然是他的债主,但是这么大体格,实在是很唬人。
不仅唬他,还能唬别人
听见这话,谭晟眯了下眼睛。
装可怜?还是真的害怕不安全。
他正要拒绝,低头看见钟真手背上的伤,眉心跳了一下,别开了眼。
“你要去问什么工作?”
“牛奶工…”
“哦,”谭晟淡淡地道,“还是年轻,睡一觉就敢使唤我了。”
钟真瞅了他一眼,尤其瞅了谭晟健壮得有自己大腿粗的胳膊,老实地说:“不去也没关系。”
谭晟好像觉得自己好像在捏棉花,有点没劲。
“不去。”他冷冷说完,转过身走了。
他走了两步,转头,发现钟真没有回去,就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自己背影。
看起来和诊所的样子可真不同。
谭晟硬着头皮又走了两步,眼看着钟真失望地要转身,他黑着脸走回钟真跟前。
“带路。”他生硬地说。
-
两人按照地址找了过去,到地方发现是家很小的店面,里头吊顶低矮,光线昏暗。
谭晟站在门口一抬眼:“这里招送牛奶的?”
钟真认真地说:“嗯,我问过了,一瓶七毛,多劳多得。”
谭晟听见这个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多说,站门口等着。
钟真捏着手机撩开门帘,里头烟雾缭绕,柜台后头坐着个人,正噼里啪啦敲着跟前的电脑。
柜台附近灯光昏暗,看起来很不正规,钟真咳嗽着走进去,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谭晟。
谭晟懒得进门,只是站在门口踢落叶,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听见动静,电脑后的人抬起头,叼着烟打量着这个戴着口罩的年轻人。
细皮嫩肉的。
“怎么来我们这儿找工作?”这人眼神闪了闪,笑了,“成年了没啊?未成年一瓶六毛啊。”
钟真没说话。
他欠谭晟三十万,一瓶七毛,就要整整送至少四十万瓶牛奶。
每天早上四点钟起来送,一天送一百瓶,送到成老头也送不完吧。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人从柜台后绕出来劝他:“帅哥!我们这价格已经算高的了,还能租车。”
“你出去问问,没一个比我家划算的,”这人笑嘻嘻地说,“自行车八百,电动车一千。”
门口的谭晟一直竖着耳朵,听见这句话时站直了。
转包的,还这么明显准备骗人租车,还没看出来?
他抱臂,手指在手臂上焦虑地点了两下,有点拿不准要不要冲进去。
他不喜欢多管闲事,但是这少爷到底是装傻还是真笨?
钟真轻轻皱起眉:“我要看看合同…”
“行啊!我们的合同保证诚信,其实不用太仔细看…”
看着人被说动,谭晟一撩门帘,大步走了进来,握住他的手臂往外扯。
“走了。”
他手臂灼热,钟真愣了好一会儿。
“谁啊——”都要上钩了,中年人不耐地转过头,看见谭晟的身形后,脸上轻蔑的神情散了:“这帅哥是…”
谭晟转过头,冷冷地盯着他:“还有你,把烟掐了。这么一个小破店面堆满东西还敢抽烟,不怕消防来找你吗。”
好凶。
钟真和那个中年男人同时磕巴了一下。
谭晟的体型太大,几乎把身后的钟真整个人都挡住了。
站在他跟前,很难有人不生出种被压迫感,就连身边的气息也像是会被这人寸寸入侵。
中年男人哆嗦着把烟掐了,色厉内荏:“你们到底租不租,不租别浪费我时间!”
“租…”
钟真话还没说完,谭晟眼见拦不住,直接架住他的手臂提溜出去了。
他震惊得眼瞳溜圆,在人手下挣扎:“放开!”
谭晟把人提溜着,感觉自己手底下小羊崽子似的扑腾,出了门才放下。
钟真脚落实地,有点恼怒地甩开他:“你做什么?”
谭晟顺着这人的力道松手:“你兜里到底有没有钱?”
钟真以为他要自己还钱,揉着手臂说:“有,只有四千,都可以打给你…”
谭晟淡淡道:“我看你还挺有钱的,四百一个月的破车都租的起。”
这句话实在很凶,听得钟真圆钝的漂亮眼睛睁大。
谭晟原以为要吵起来了,没想到半晌后,钟真辩解道:“他们的车带箱子了,而且还送一套送奶工的工服。”
工服?那种胸口有小奶牛,丑不拉几的明橙色工装裤?
不是当少爷养起来的吗?怎么还会被这种东西勾住?
“这么喜欢去菜场买,三十块钱一套,”谭晟道,“小奶牛,小奶羊,小奶狗都有。”
钟真忍无可忍地握拳,开口打断:“不要的话可以退五十!”
“哦?”
谭晟偏头打量着钟真,钟真觉得他的视线里充满着怀疑,像是掂量这句话的可信度。
昨天自己说要还钱的时候,谭晟都没有表现得这么不相信过!
钟真捏紧了拳头。
半晌,谭晟移开视线,语气平淡道:“我有车,你可以试试。”
钟真一愣,抬头看人:“可以放箱子?”
“能。”谭晟盯着他的脖颈,又看了眼他的拳头,当面打了个电话,打完后说,“解决了,拳头收起来。”
【猫和我小说网 www.maohewo.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