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郁歆云观察alpha的表情,对方面色平和,看上去没有丝毫异样,可以奖励。
这次他特地站得离别人远了点,生怕席恒看到什么又生气。
车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时,郁歆云凑过去亲了他一口:“今天这么乖?”
席恒很自得地接受了这个吻,忽然问:“还记得高中的时候吗?”
郁歆云是中考完后被送到席家的,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真的就要因此放弃学业了,然而不到半年,便转了学籍,成为私立国际高中的学生。
当时初来乍到,也结交了一些朋友。
众人对他印象深刻,不仅因为他漂亮神秘,更因为他是席恒的哥哥。
那个仿佛六亲不认的alpha,居然会对一个omega乖乖叫哥哥,听话得很,简直让人大跌眼镜。
不过因为郁歆云太忙了,之前忙学业,现在忙工作,和过去的同学联系不算密切。
他想了想:“同学都还记得,怎么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说完这句话后,alpha心情似乎又好了不少。
“没什么。”
席恒转动方向盘:“上次碰到周旸,问你的近况。”
周旸是郁歆云的高中同桌,也是omega,非常话痨,高中毕业就出国留学去了,临近前还抱着郁歆云哭了一场:“小云啊你可千万不要被席恒给欺负了呜呜呜呜……”
郁歆云:“她回国了?”
“嗯。”席恒说:“刚回来不久,说什么要组织同学聚会。”
他看了眼郁歆云,暗示道:“这个也可以去。”
郁歆云听懂了,忍住笑,又亲了他一口:“这么体贴,谢谢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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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聚餐顺利结束,席恒情绪稳定,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郁歆云抽空联系了irene,简短说明后,道:“irene,谢谢你。这是不是代表着,他现在的情况有在好转。”
alpha从小对他有着强烈的依赖倾向,除他之外抗拒与任何人建立亲密关系,同样也不许郁歆云亲近他人。
这并不是类似于“哥哥只能和我玩不能和其他人玩”的耍赖撒泼,席恒对那些人呈现出明显攻击性,小时候靠alpha的信息素压制、驱赶,当然,郁歆云立刻就会发现。
长大后便学聪明了点,会瞒着郁歆云偷偷做。
干的坏事只字不提,干的好事反复拿出来要哥哥夸奖。
irene是郁歆云为席恒精心挑选的咨询师,从业几十年,经验相当丰富,从第一次咨询到现在,也有几年时间。
然而irene却并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功劳,她在电话那头翻看着alpha的来访记录:“郁,虽然席先生很配合,有问必答,但我不得不告诉你,他明显不信任我。”
郁歆云一怔,无意识皱起眉。
irene道:“你知道的,我们只能想办法去引导,最终必须得由他自己做出改变。”
“很高兴他有新的进展。”
挂断电话前,irene叹了一口气:“我一直在想,也许你们之间的沟通,会比咨询更有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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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irene结束通话后,郁歆云时不时就会想起这件事。
周二傍晚,郁歆云刚从研究院大门出来,还未走到车前,就被人给拦下了。
对方是个个头中等的女人,穿着薄款羽绒服,扎了个低马尾,一双眼滴溜溜地转,看见他便眼睛一亮:“小云!”
郁歆云动作一顿,很快认出了来人。
“小云啊,我是舅妈,好久没见了。这是要回家嘛?”
那个女人满脸堆笑,观察着郁歆云的神色:“唉,舅妈找你也没别的事,我也不想来麻烦你的。主要你弟弟这不是快毕业了嘛,你现在也出息了,听你弟说可厉害了,还拿奖了。能不能帮他安排一个工作呀。”
自从郁歆云签下合同去往席家以后,几乎和过去的亲戚断了联系。
而女人叫得一声比一声亲昵,双手握住郁歆云的手:“小云,就帮帮舅妈这个忙,好吗?别说你帮不了,听说你老公开公司,很有钱的!”
郁歆云挣开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对方:“别这么叫我。”
女人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马上改口:“小……歆云。”
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送,袋子沉甸甸的:“你看!舅妈还记得你小时候爱吃的饼子,特地给你做的。”
不远处的司机转头看见这副情形,愣了一下,马上就要下车。
郁歆云沉默地看着她手中的东西,却在这时候忽然一笑:“好啊。”
女人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下来,嘴角立刻压不住了:“好、好、好……歆云真是好孩子,唉哟,舅妈就知道你会答应,改天你弟入职了,一定请你吃饭!”
或许是觉得这个工作来得轻易,又补充道:“工作岗位不挑的!就是不要太忙,你弟弟身体不太好,然后工资高一点,你也知道,大城市消费高,买个房子都不知道要几年,你看我和你舅舅年纪也上来,哪有办法给他买房买车,以后结婚可怎么办呢……”
司机已经赶到身边。李叔身材魁梧壮实,挡在郁歆云面前,刻意阴沉着脸,大有再不走就要动手的意思。
女人睁大眼睛瞪了他一眼:“你谁啊你,我是他舅妈知道吗!”
然而司机寸步不让,女人只好停住脚步,恋恋不舍地朝郁歆云挥手:“歆云,那先不聊了,回去注意安全。别忘了啊,你弟就指望你了。”
两人上车后,司机朝后视镜看了一眼:“郁先生,您没事吧?”
“……”
郁歆云摇摇头,转头静静地往向窗外,看不出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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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上了这事,郁歆云没什么胃口,到家后先上楼去了书房,等席恒回来后再一起吃晚餐。
经过书架时,他忽然停住了,随后抬头望向书架的上方。
兔子摆件依旧好好地放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
郁歆云犹豫了一下。
他也说不清上次的那一眼是否是错觉,但半晌后,还是上前将摆件取了下来。
木质摆件很有分量,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兔子造型雕刻得十分灵巧,长耳朵半垂着,花草形态各异,和他记忆中没什么差别。
郁歆云无意识屏住呼吸
——什么都没有。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有些好笑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不知是为自己的多疑,还是为这个毫无缘由的猜想。
郁歆云抬起手,把兔子放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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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恒今天没加班,回来得早。不过赶着回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郁歆云不高兴了。
郁歆云高兴和不高兴的时候很明显,高兴时软乎乎的,整个人的气场松弛柔和,像一捧棉花;不高兴的时候又气鼓鼓的,无意识抿着唇,席恒问他又不肯承认。
虽然席恒觉得可爱,但老婆不高兴了,在幸福家庭中属于一级警戒事务,要高度重视。
司机已经把事情告知他,若是换做一般人,席恒早就打发走了。
但这毕竟是郁歆云的亲戚,血脉相连,总得看看哥哥的态度。
临睡前,两人洗漱过后,一同靠在床头,身体带着相同的沐浴露气息。
郁歆云低声说:“不喜欢他们。”
omega平日里不管对谁都冷淡自持,很少会有这种情绪外露、直白地表达自己喜恶的时候,声音轻轻,听起来像是撒娇。
席恒亲了亲他的眼尾,恨不得立刻令让哥哥不喜欢的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要把他们赶走吗?”
郁歆云抬头看他。
席恒又凑过去亲了一下。
alpha所说的赶走必定不是一般的赶走,郁歆云拉了拉他的衣角,警告道:“不许做坏事。”
那就是可以做不那么坏的事。
席恒乖乖地点点头。
虽然当时嘴上答应下来,但郁歆云确实没有想帮忙的意思。
哪里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
郁雅薇在家中排老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舅舅当年极力反对郁雅薇离婚,说这就是给家里丢脸!要是离婚,就当他没有这个妹妹。
郁歆云心里有怨气,很不待见他们一家人。
因此这些年母亲生病,只同意小姨过来探望,不过后者也只是逢年过节过来小坐片刻。
郁雅薇曾经是非常传统的女性,符合大众刻板印象中的omega,温婉、柔弱、贤惠,相夫教子,把丈夫视作家庭主心骨。
郁歆云劝过、闹过,但他身为小孩,人微言轻,根本无法说服一个成年人。
无数次,郁雅薇都温柔地朝他摇头:“不行,小云,那样你会没有爸爸的。妈妈不想以后你被别的小朋友问为什么没有爸爸。”
郁歆云无言以对。
他一点也不介意这种事,同样不明白父亲这个角色对他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
直到十岁生日那天,妈妈给他买了一个蛋糕。
蛋糕并不是电视里那样精致、画着卡通图案的蛋糕,但依旧很漂亮,是郁雅薇能力范围内能买到的最好的蛋糕。
郁歆云戴着纸卷生日帽,双手合十,对蜡烛许愿:希望妈妈幸福。
他刚吹灭蜡烛,门“碰——”地一声撞开。
父亲喝醉回来,浑身酒气,看到烛光中的两张脸,嗤笑一声,伸手按亮电灯。
“……怎么又喝酒了。”
郁雅薇皱起眉,但仍然好声好气地劝说着:“这是小云的蛋糕,小云今天生日。一起来唱生日歌吧。”
然而她的劝阻非但没有效果,反而达成了反作用。
父亲不喝酒时,还算得上温文和雅,人缘不错,讲话和气,在附近的小学里教书,平时还会指导郁歆云写作业。
然而一旦喝醉,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动辄非打即骂。
脸因为酒精而发红发肿,仿佛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很难看。
郁歆云不愿回想当时那个男人到底说了多少难听的话,只记得妈妈拼尽全力也没有护住他,那是他第一次挨父亲的打。
混乱过后,现场一片狼藉。
蛋糕被掀翻在地面上,郁歆云咽了咽口水,感到十分惋惜,不是为自己没吃到蛋糕,而是心疼妈妈的钱。
脑袋痛痛的。
郁歆云心想,原来挨打这么痛,那妈妈之前该有多难受。
郁歆云没有哭,他从小就是个很乖的孩子,蹲下身安安静静地和妈妈一起打扫。
郁雅薇将地上大块的陶瓷碎片捡起,扔进垃圾桶。转头看到郁歆云正学着她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收拾,身上的淤青那样显眼,却一句痛也不喊。
蛋糕早就被打翻在地,郁歆云看着还算干净的角落,伸手沾了沾,然后小心翼翼地舔了舔手指上的奶油。
“……”
郁雅薇终于忍不住了,紧紧地把郁歆云抱入怀里。她在发抖,身上冷得要命,连带着郁歆云也开始细微地颤抖。
半晌,郁歆云听到母亲说:“宝宝,我们不要留在这里了,妈妈带你走,妈妈一个人也能照顾好你。”
第二天天还没亮,男人躺在沙发上,醉得一塌糊涂。他们一夜没睡,收拾好了东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郁歆云至今还记得那一天的日出。天空从一片漆黑慢慢变得明亮,日光融金般耀眼,那温度好像能融化一切。
清晨的空气干净清新,早餐店的包子味远远传来。公交车滴滴答答鸣笛,一只小狗追着蝴蝶路过,朝郁歆云摇了摇尾巴。
周而复始的黎明,居然有这种力量。
挨打的时候没有哭,太阳升起来时,郁歆云却掉了眼泪。
虽然没有吃到蛋糕,但那是他最高兴的一次生日。
后来他们搬到筒子楼,由于负担不起过高的房租,只能忍受糟糕的采光,墙壁一阵阵湿漉漉的潮气,邻居的动静清晰可闻,楼梯间能闻到廉价的香烟味。
郁雅薇为无法给孩子提供更好的条件而愧疚,但郁歆云从来没有感到任何不满。
毕竟为了带走他,郁雅薇什么都没要,算得上是净身出户。即便如此,还坚持让郁歆云上最好的中学,她抚摸着孩子的脸颊:“我们小云很聪明的,对不对?妈妈相信,小云以后一定会变成很了不起的人。”
下雨时,郁歆云侧耳听着雨滴打在裂了缝的窗玻璃上,滴答、滴答、滴答,在心里默默想:快长大、快长大。
郁歆云,你要争气。长大找个好工作,要给妈妈换个每天都能晒到阳光的大房子。
如果不是后来郁雅薇忽然发病,而他的信息素又刚好和席恒高度匹配,或许现在郁歆云正按照他原本设定好的人生规划过完此生。
“……”
郁歆云从回忆中回神,闭了闭眼睛,似乎有些疲惫,随后往席恒身上一靠,埋在alpha怀里闷闷地喊:“老公。”
声音好小,猫叫似的,乖乖地给人抱着。
由于年幼时的经历,郁歆云本人对婚姻相当抗拒,如果不是遇上席恒,他对恋爱之类的事情也毫无想法。
不过不得不说,在心情低落时,有这么一双结实可靠的臂膀怀抱着他,温暖的拥抱托着他,确实令人很有安全感。
况且多年相处,两人对彼此的家庭状况皆心知肚明,即使什么都不说,对方也全然懂得。
哥哥温热的躯体贴在身前,席恒伸手搂着他,简直有点飘飘然了。
席恒最开始要郁歆云改口时,态度非常坚决,丝毫没有商量的余地。
不仅是郁歆云,家里所有佣人都要跟着叫夫人。郁歆云某次回家,听到张姨笑眯眯地道:“夫人回来啦。”迟疑地差点没敢踏入家门。
当然是百般不肯,最后只折中同意了前者,现在居然也一口一个老公喊得很顺口了。
……喊得他心都化了。
席恒小时候还以为自己长大了就能立刻和哥哥结婚,天天数着日历过日子,后来才发现原来结婚得两个人都同意才行。
不过现在也过足了老公瘾。
郁歆云还没有高兴,席恒先高兴了。又想到哥哥说高兴要笑,便扬了扬嘴角,黏黏糊糊亲他:“老婆。”
心一直在跳。
小小的郁歆云在他心里跳舞,多美丽,多可爱,带来了欢喜、快乐、幸福这些甜蜜动人的、席恒曾经一无所知的词汇。
席恒心想,如果郁歆云幸福的话,全世界痛苦也没有关系。
所有让他不高兴的人都应该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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