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玉一直躲在四衢园,知道小姐被行家法且关去清凉院后,愈发不敢轻举妄动。
晚间时,他躺在耳房内的小床上,前因后果捋了又捋,又念及小姐对于瞿公子的态度,他觉得还是不能实话实说。
那日见过瞿四公子后,他便知晓四公子性子有些软绵,必极易轻信于人。
寿筵那日,小姐虽不受家主和主君喜爱,可有老主君撑腰,外人见了,便心中有数,小姐再不济,背后还有夏侯氏。
可若是知道家主与老主君水火不容到了这般地步,且老主君基本做不得什么主时,他怕瞿公子会心生芥蒂,叫瞿家其他人知道了,对于小姐并没有好处。
小姐好不容易要成亲了,他一定不能让事情出丁点意外。
且小姐也说了,最好不要吓到瞿四公子,他只要寻些别的借口,让未来主君知道小姐受罚了,只要未来主君忧心小姐,做些体贴小事,促进感情,事情便算是做成了。
当初,魏靥选平玉进府,便是多加考量,可以说,这个人就是为了瞿拙言而出现的。
而平玉也深谙其中原理,做事相当的合心意。
*
次日,瞿府侧门
平玉一早便赶来了瞿府,递了些银子给门房,让人帮忙通报是廷尉府的人来给瞿四公子送些东西。
成婚前未婚男女互送些体面、无伤大雅的小件东西常有,瞿家主君知道后,点了点头,吩咐去人请进来,顺便去喊瞿拙言出来见一面。
原本仆从递了东西便走就是,但顾念魏家家世不同,瞿主君有心卖个好。
瞿拙言并不贪睡,早早起来坐在窗棂前,瞧着朝阳绣自己的嫁衣,他手快,盖头早就绣好了,一边绣自己的嫁衣,一边思量该为二小姐的物件上绣些什么花样。
在郾都,定亲过后,男子都要为未来妻主绣贴身用物和佩件,这是聘嫁的礼数,也叫夫功,意为守婚约、显贤淑。
必须要送的,就包括绶带、香囊、布袜,除此之外,瞿拙言还加了一个剑鞘缠带。
那日下马车时,他注意到了二小姐手上,有些薄茧,本是看不出来的,只是她扶着他下车,触感上骗不得人,想来二小姐是有练武的,时下女子多学剑术,送个剑鞘缠带应不会出错。
瞿拙言想地入神,不免手上的针停了下来。
慎莘一进来就看见自家公子这发呆的模样,走上前故意取笑道,“公子在想谁?让小奴猜猜,不会……是二小姐吧?”
瞿拙言被吓了一跳,手中的针都掉了,待到慎莘将针捡起重新递予他,红着脸温吞地解释。
“只是在想,要给二小姐的用物绣什么花样。”
“公子何必自己琢磨,这事应该直接问二小姐啊。”慎莘用帕巾擦掉案桌上的残灰,将香炉摆正,理所当然道。
瞿拙言抿了抿唇,他知晓必然是问本人是更好的,但是他实在不擅与人说话,旁人问,他答便是,主动去问,总是瞻前顾后、犹犹豫豫。
既不知该用什么方式去问,也不知该说什么话去问,思及二小姐的样子,更无法想象她会是如何反应,总之,这件事当真是极难的。
慎莘也知道自家公子的性子,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去劝服和催促。
可这不是巧了,说谁谁来,讲谁谁到。
主院的侍从特意来告知他们,魏二小姐派人来了,人已经到前厅,主君吩咐让四公子出去瞧瞧。
这下慎莘也觉得自己这嘴也太灵了,“公子,那我去给您找身衣衫。”
瞿拙言点点头,也放下了手里的针,他只觉得猝不及防,毫无预兆地,人就来了。
明明慌乱,又有些安心,这样,他可以问问来的人,便不用犹豫踌躇该绣什么花样,万一二小姐不喜欢怎么办。
*
前厅
虽然厅中无人,平玉却还是规规矩矩地地站在中间,一没四处张望,二没随意落座。
待听到脚步声,回头一看,正是未来主君,只是依旧是带着幕篱。
“四公子安。”他小步上前,福身行礼。
瞿拙言也没想到竟是平玉,他看了眼周围无人,便掀开了半张薄纱。
正不知说什么,平玉就冲他笑了,主动扶他坐下,也不等瞿拙言生出尴尬,他便开了话头。
“天气渐冷,还让公子多跑一趟,真是折煞奴了。”
他又看向一边的慎莘,忙将放在一边的素漆扁匣打开,“二小姐惦记公子,念及霜寒日重,便想让奴才将这纯白羔绒做的斗篷送来,这次选的羔绒是小羊毛,是奇干净的纯白,可是绵密挡风,外面的花色是小姐亲自挑的,大多是净面,领口处是一圈极细的云气纹,淡烟流云,纤细婉转,甚配公子。”
“奴才多嘴几句,眼见这天气,怕是要大雪,公子可是要保暖好,若惹了风寒,怕是要纠缠许久,都好不得。”
平玉多话,絮絮叨叨的反倒让主仆二人心生亲近。
慎莘在一边捧场,“公子试试,瞧瞧是否合身?”
“是,四公子穿上看看,若是哪处不合适,我让人再去改。”平玉道。
二人服侍着瞿拙言穿上,待将长长的素绦系成双环小结,理顺周身,站在一边看着,便是见惯了高门公子的平玉也不得不感叹一句,神姿温润,如玉生光。
瞿四公子骨相极好,眉眼却有百态,拧着眉时,便是清愁入骨;含笑时,便韶秀温顺;不言不语时,有些疏离清冷。
如今一袭月白斗篷,素雅端庄,无纤毫艳俗,妥妥的如玉贵主。
“四公子生得真是好看,与我家小姐天生一对,真真般配。”
此话一出,瞿拙言微微一怔,相配吗?
他自知二小姐长相出色,便是他读过的书中所述也不过如此。
祖父常在他耳边念叨,他未来的妻主应该如何如何,他自己也时常想,但见得人少,他能想到的也只有书上描写女子的几句只言片语。
定亲后,他知晓了,知晓了自己的未来妻主长相如何,性格如何,喜好如何。
瞿拙言便控制不住自己去想,他们呆在一处是什么样子,他时常爱做梦,有时记得梦中的事,有时不记得,最近的梦中,总会有二小姐,或是庭中漫步、或是月下静立亦或是遥遥相望。
其实他总觉得,二小姐不该会选他做夫郎的。
沉默寡言,不擅交际,甚至不通俗物,这样的他真的适合做二小姐的夫郎吗?
平玉叽叽喳喳,下一句话就让他心中的郁气溃不成军。
“二小姐自小生得好看,我听老主君那伺候的老人说,二小姐刚刚生下来时,便与其他的小孩不同,长得粉雕玉琢的,碧眸小嘴,只挑魏家人最好看的地方长。待长大些,稚气收敛,更像个小仙童似的,后来更是一日胜过一日。”
“其实奴跟着二小姐到现在,还从没见过谁能站在小姐身旁毫不逊色,可公子不同啊,公子和小姐站在一处,相映成辉,天生绝配,旁人谁都凑不上这份相称。”
瞿拙言被这话彻底说红了耳根,眼睫猛颤,脖颈都泛起羞怯的粉色,被纯白羔绒衬的极为明显。
平玉对此却乐此不疲,他这次来,那就是要猛猛地褒赞未来主君的,小姐都跟他说了,未来主君被人挑拨,正是底气匮乏、心神惶惑呢,可不能真叫人真把未来主君给吓到了。
况且,不论四公子是否真的长得那般好看,只要主子喜欢,那便是最好看的,哪还容得了旁人置喙。
再说了,本来就是真的好看不是,就连老主君都说不出一个不好呢。
大抵是平玉的这番话给了他一些莫名的底气,瞿拙言捻着手指,终于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平玉,你,你可知二小姐,喜欢什么样的花样?”
“啊?”平玉略略反应了会儿,明白了,“公子在绣给小姐的物件了吗?”
瞿拙言极轻地颔了颔首,有些软生生的。
“这,公子确定不自己问吗?”平玉对着两双疑惑的眼睛,坦言道,“其实也没什么,二小姐最近没办法出门,我想着其实公子能借这些与小姐多说些话,既能增进感情,也算是给二小姐解闷了。”
“而且小姐居于府内,除老主君之外,鲜少有亲近的人,公子若能多垂顾亲近,小姐定然十分高兴。”
瞿拙言听出了不对劲,忙追问,“二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因为寿筵上我、我惹出的麻烦?”
“那倒不是。”平玉面色轻松道,“只是小姐最近有些不慎,犯了些府中的规矩,并非大过,就被家主罚去在家庙静心自省一段时日,也算是尽尽孝心。”
“公子不用多想,只是魏府规矩繁杂,难免有时候会疏忽,家主身为廷尉,有些见不得这些,所以会严厉一些。”
瞿拙言悬着的心放下,松了口气。
平玉看在眼里,“公子若日后想与小姐通信,届时可将信送去西侧门处,会有下人代为传入。今日奴出来的有些久了,这边得走了,还望公子千万珍重身体。”
瞿拙言让慎莘将人送出府外,等到慎莘回来的时候,就发现自家公子嫁衣也不绣了,正跪坐在矮屏风后的素木小案边,对着一张白纸冥思苦想。
公子向来憋不住事,更何况此番也不是别人,是未来妻主。
对于一个男子来说,妻主便是天,便是地,事关二小姐,公子总会更紧张些。
瞿拙言从没给人写过信,可只要想着二小姐一个人在家庙自省,孤苦伶仃,其他的事便都做不下去了。
思来想去,也只能以自己想问的事做开头,才显得没有那么尴尬。
翌日
平玉几番找人通融,才讨得给魏靥送饭食的机会,将信笺夹带了进去。
只是,院子外的人守着,不许他多呆,便也只能将东西放下就走,来不及说半句话。
魏靥用饭的时候,就看见了盖在下面的粗麻笺,色黄质糙,却让魏靥来了些兴趣。
她将信从里面拿出来,虽然不是什么好纸,但裁剪的很是干净,字写得还不错,一眼看去写得不多,但内容却极为好玩。
这应该是誊抄过的,无论是间距还是字形,都十分工整。
小哑巴在信里问她,喜欢什么花样,要为他做些贴身物件,香囊和剑鞘缠带也就罢了,竟还有绶带、布袜。
魏靥心生几分怪异,她不知道,原来定亲后,还要做这些亲密的物件。
前世成婚,瞿文毓也没问过她,她好像也没见过这些东西,估计以瞿文毓那性子,多是找人应付的,后来新婚之夜不欢而散,更不可能再关注这些。
不过很快,她也就接受了。
光是读着这些字,她都能想出,小哑巴写出这些,怕是给他难为坏了,虽然没明说,但是这种事,瞿拙言怕是在心里计较了许久,又没什么办法才书信问的。因为不知她喜欢什么样子,所以没办法做,又怕自己挑了,担忧她会不喜欢。
他也就是这样纠结的性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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