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念自然不允。
去午间小睡前,勒令素姑不许搭理陆雨霁。
然而午睡起来得知,殷离已被迁至漱雪峰暂住。
灵霄宫内的弟子听说他得道君亲自指点,纷纷大呼这是撞大运了,羡慕到恨不得挤了他自己顶上。
瑶光殿内,梅念在大发脾气。
“殷离是我的人,凭什么要住在漱雪峰!”
小荷低着头不吭声,熟练收拣砸在地上的钗环首饰。素姑则把梅念按在梳妆桌前,扶着她的肩,温柔梳理长发。
“殿下,殷离到底是宫内弟子,养好了伤本就该回剑宫听学,如今得道君亲自指点,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幸事。你不许他去,同门该说你耽误殷离修行了。”
梅念扯了扯唇角,冷森森道:“谁的舌头这么长,我替他绞了。在哪修炼不是修,难道在我这就不能修了?修行一道靠自己,得旁人指点几句能成仙?”
素姑欲言又止。
虽然她想偏袒,但是梅念每日使唤殷离烤酥点、摘花、推秋千或者陪她打双陆,夜里还要捉流萤,时间被她全部占满,哪有时间修炼。
“我的殿下呀,”素姑笑着叹气,“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厉害,看两眼就融会贯通。或许道君让殷离过去,还有其他考量呢。”
梅念往发髻里簪了朵珠花,盯着看了两眼,忽的拔出丢回妆奁。
一只流光翩跹的淡紫信蝶飞出流玉小筑。
它横跨大半个灵霄宫,来到北面的巍峨山峰。
漱雪峰上终年覆雪,峰外设了一层无形禁制,无诏令者皆不得入。信蝶停在禁制外,翅翼轻轻一扇,一道极浅的灵光涟漪般荡开。
信蝶翩然穿过,飞入肃穆的漱雪主殿,越过林立的剑架与博古架,最后停在白玉桌案上。
陆雨霁正在处理各境送来的玉简。
离开灵霄宫三日,堆积的事务如山。理事长老已替他筛过一遍,将最要紧的放在最上面。然而批阅速度较平时要慢上许多。
淡紫的光忽从窗外飞来,驱散了殿内清冷。
陆雨霁放下正在处理的玉简,抬手一抚,蝶翅收拢,化作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把人还回来。”
只有五个字,透着理所应当的骄横。
梅念单方面禁了他的传音,偶尔有事也让素姑转达,上一次收到她的信蝶,还是在五年前。
如今发来信蝶,却是来讨人的。
陆雨霁神情淡淡瞥了眼在殿外挥动木剑的清瘦少年,一缕灵力弹出,不轻不重打在他的手肘处,纠正了过于绵软的发力姿势。
随后收回视线,以灵光抹去这行字,凝成一只新的信蝶,驱使它飞离。
雪白的信蝶从殷离头顶掠过,飞入瑶光殿的花窗,停在梅念指尖。
一行端肃字迹浮现——
“诛灭魔王残魂那日,殷离在你身旁,需留他在漱雪峰观察一段时日。”
这个理由让梅念无法挑刺,拧着眉头又发出一只信蝶。
“多久?”
片刻后,她收到回信。
“一个月。”
梅念坐在花窗前生闷气,把那只雪白信蝶揉成一团丢了出去,没再发去回信。
身后,小荷在整理梅念的芥子珠,把她在洛水郡买的零零碎碎的东西分门别类收纳起来。
“殿下,这儿怎么有枚剑穗?”
“扔了。”她头也不回冷冷道。
小荷心里觉得怪可惜的,那剑穗编得好看,只是玉的成色不好,换一块新的上去便很好看了。不过殿下发话,她向来照做不误。
当即拿着剑穗出门,打算丢远点别碍着梅念的眼。
跨出殿门时,小荷仰头见又有一只信蝶飞来,比先前的大一些。
它飞到梅念面前,灵光散去后没有任何传信,一只花环掉入她的掌心。
日光映入,胭脂色的花仿佛刚从枝头摘下,极淡的灵光在花瓣间流淌,这种只在月光下盛放一夜的花,被灵力炼化,能永远明艳地开下去。
小荷走到养了开满粉莲的池边,正要把剑穗丢进去,一只手忽然横伸,把它夺了过去。
“殿下?”小荷满脸不解,“不扔了吗?”
“找块形状相似的好玉换上去。”梅念不答,若无其事地剑穗塞回小荷手里。
在她转身时,小荷嗅到一股好闻的花香,浓而不艳,久久萦绕着。
*
夜半时分,沉云堆积,遮去了月影。
冰凉雨丝落下,灵霄宫笼罩在潇潇雨幕中,各峰灯影寥落。
听着沙沙雨声,在戒律堂守夜的弟子撑着脸,百无聊赖打呵欠。
今夜轮流抽签,偏他手气不好又抽到了守夜。
上次守夜遇见了道君,这次总不能再遇见了吧。如此想着,他的眼皮渐渐合上。
檐下铜铃轻晃,忽有一阵风掠过,带来一点湿润的雨水气息。
守夜弟子猛地惊醒,余光捕捉到一抹霜白衣角,刑室的门已经闭合了。
他站在原地捂着脸无声哀嚎。
苍天啊,一个月守夜两次,偏偏两次都遇见道君,这是什么运气!
刑室里惩戒的鞭声响起,力度比上次更重,听得他后背发麻。
这个力度抽他,只需几鞭子下去,没一个月都起不来床。
守夜弟子等了又等,始终不见刑室大门打开,鞭声与雨声混杂,听久了眼皮不受控制地黏上。
再次惊醒,天光大亮,戒律堂外雨已停。
门外积着大大小小的水泊,风一吹泛起涟漪,水汽混着几分深秋寒意穿堂而过。
他忙站起身扭头去看刑室。
大门开着,人已走了。
一件外袍从他肩头滑下,守夜弟子下意识捞起一看,是自己昨夜搭在椅背上的那件。
道君昨夜受完刑离去时,顺手为他披了件衣袍。
前来接班的师兄提着油纸包进来,抛向了守夜弟子。
“站那发什么愣,我特意去食堂给你抢的酱肉包,吃了回去歇着。”
守夜弟子手忙脚乱接住,又听见师兄道:“我听齐师兄说,道君今日一早去云崖洞闭关了。”
“闭关了?”
床榻上的少女拥着云锦软被,乌发披散,露出素净雪白的脸庞,细细黛眉蹙起。
“对,今日一早的事。道君闭关前传音给我,说分身陨落折损了几年修为,闭关几日稳固境界。”素姑扶着梅念起身,有条不紊替她穿戴衣衫。
天气渐冷,她给梅念添了件衣襟滚白绒的外袍。
梅念做了一夜的噩梦,梦里的鬼缠着她不放。听见陆雨霁闭关的消息,眉头紧皱,展开双臂仍由素姑打理。
距离分身折损都过去小半个月了,他要闭关早就去了,何必拖到现在?
等他出来,要找机会旁敲侧击问问。
昨日微生羽说她身上沾染了逝者阴气,弄得梅念夜里辗转反侧,总觉得后背阴森森的。
用过午饭,她直奔洗心池所在的虚阁。
虚阁不在灵霄宫九峰十二宫的任何一个区域内,它悬浮在北峰和后山之间的一处断崖上方,上下左右俱是翻涌的云雾。
守阁人是位须发皆白的老翁,身后一道丹青画卷漂浮在半空,寥寥几笔,辽阔湖面仙气缥缈。
看见梅念,老翁直道稀奇,道君昨日深夜来,今日小殿下来。他不曾多言,抬手一挥,画卷骤然飞向她。
“哗啦——”
梅念仰面掉进辽阔无边的湖面。
落入水中时,一朵亭亭白莲从水底生出,温柔托住了她。
湖水清澈如镜,无数鱼儿在水中游动,色彩各异,身形空灵,从水中穿过不掀起半分波澜。
它们不算是活物,以杂念为食,逝者的阴气亦是杂念的一种,纠缠了过往亡者的记忆与情感。
嗅到食物的气息,鱼儿在梅念身边徘徊游动,一点点吞噬掉阴气。
梅念一手拖脸,一手在水里点点戳戳。
被戳到的鱼儿化作灵光消散,很快又聚拢成一尾新的。
戳到某条色彩格外鲜艳的时,它消散的刹那吐出一团莹莹白光,漂浮在水面上。
素姑和她说过,洗心池里洗去的杂念,唯有本人能触碰。
她倒要看看,自己能有什么杂念。
纤白手掌张开,一把抓住了那团白光。
抓住的一瞬间,莹莹白光瞬间把梅念拖入了这段杂念,她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首先回归的是听觉。
沙沙的雨声,连绵不绝,敲打着琉璃瓦檐。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灵霄宫秋天的雨夜,每一场都是这个样子。
随后感受到了温度。
一具灼热身躯逼近,白袍金纹,襟扣一丝不苟束至顶端,熟悉的冷冽气息与幽幽月麟香纠缠。
修长手指抚过她的耳侧,挽好一缕散落乌发。
梅念脑中轰然一声。
这不是她的记忆,不是她心中生出的杂念,面前的这个人——
是陆雨霁。
这里是他的梦境。
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梅念缓慢睁开眼。
发现自己在瑶光殿里,霞影纱垂落,她被迫贴着床榻一角,身后是雕花玉栏,面前是宽阔胸膛。
暖玉床榻内如同一方密闭狭窄的空间。
那双永远冷肃、不起波澜的眼眸低垂望来,榻上光线昏沉,瞳色化作幽蓝,涌动着她看不懂的暗潮。
他的眼睛,似蛰伏着凶兽的水渊。
修长手指覆着层薄茧,握在梅念的肩头,顺着雪白细腻的颈子向上,捧住了她的脸庞。
梅念从没见过这样的陆雨霁,喉咙下意识吞咽。
被触碰过的脖颈、脸颊生出怪异的颤栗感,从那一点不断扩散,从指尖到发梢,稍稍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起长睫微颤。
他的指腹按在梅念柔软的唇上,力度不重,缓慢抚过,稍一用力迫使她仰着头,对上他的眼眸。
陆雨霁垂眼看她。
看她微微泛红的面庞,看她被抚至嫣红的唇,以及那双格外漂亮、倒映着他的眼睛。
他的师妹年纪尚轻,正是骄纵贪玩的年纪。
心性不定,对待什么都不长久,喜欢或厌恶来去如风。
她可以永远这样,他并不介意。
可是,她偏要独独垂怜某个人。
“师妹。”他的指腹稍稍用力,抵住柔软的唇瓣,“如果可以是殷离,为何不能是我?”
冷冽气息越来越近——
梅念蓦然睁开眼,徐徐清风吹拂洗心池,身旁鱼儿惬意游动。
砰、砰、砰。
胸腔里的心如擂鼓,她怔怔抬手,抚摸自己的唇。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灼热的触感。
一个念头无比清晰跳出来——
陆雨霁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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